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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公主 第三章   高阳公主 第三章(1)

作者:赵玫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4

仅仅十天之后。高阳再不能等待了。她怀着急迫。她觉得儿子不再重要。她把他交给了乳母。她便在那个晚上秘密地离开了家。这一次她甚至连房遗爱也没有通告。她太急迫了。她只想尽快见到山中的辩机。

去见辩机使高阳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烈火。

她披着一件深棕色的斗篷。那斗篷把她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马车星夜秘密驶出寂静的长安城。

没有人注意这辆马车。这是一驾皇家的车辇。

高阳只带着淑儿、车夫和几个贴身的奴婢。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她知道这是她不顾一切去做的唯一值得去做的一件事。

山上的夜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高阳想,在她的和辩机的身体之间,再没有那温馨的阻隔了。他们的儿子终于已离她的身体而去,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生命。而她便也回到了她的自己回到了她的单纯。她又可以毫无顾忌地同辩机在一起了。

高阳渴盼着能见到辩机的那一刻。那唯一的时辰。她想她应当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时辰。当那个清晨,当太阳终于升起。那辆皇家的马车终于又来到了山中的那圆形的草屋前。

一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令高阳心潮起伏。

高阳迫不及待。她急切地跳下马车。她跑着。向着她的圣殿。那是她的一切。

她冲进了房间。

她急切地呼唤着,辩机,辩机,我来了,你想到我会来吗?想你,太想了……

高阳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空空的房子中央。

房子里空无一人。

人去屋空。

陷入一片绝望的高阳,坐在那木楼梯上高声地哭了起来。

高阳突然站了起来。她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在那一声一声的鸟鸣中她仿佛听到了一种声音。那么遥远的。隐隐约约的。飘散在山中的晨雾中。

那是钟声。

是会昌寺的钟声。

她怎么会就忘了呢?她依稀记起辩机曾对她说起过那会昌寺。他要去那会昌寺做沙门。她怎么会就忘了呢?

高阳跑回她的马车。

在第二个星夜到来之前,她终于赶到了长安郊外的那佛家的寺院。

会昌寺。

她的辩机的所在。

那时已是黄昏。黄昏将尽的时刻。

会昌寺的红色的院墙内传来了晚祷的钟声。那是高阳的缘分。

在看着高阳公主那撕心裂肺的惨痛之后,辩机断然决心要离开这终南山了。他看清了他的迷乱,也看清了这迷乱给谁都不能带来好处。无非是越来越多的尘世的惨痛。

为了解脱。解脱高阳公主也解脱他自己,还有,为了拯救那颗有悖矢志佛学初衷的迷乱的心。

几天后,辩机便打点行装,离开了他终日修身养性、苦研佛经的草庵。

佛界的认可使辩机终是不能够断绝他要在佛界有所建树的梦想。他也雄心勃勃,终日期待着能在佛门之内一步一步地升迁,成为真正的高僧,成为一代宗师。

然而他唯一不能挣脱的,是高阳公主那个尘世的女人为他编织的那张爱的情网。是他唯一的不净。他已无数次决意与公主断绝。但是,只要那美丽的女人一来到这山中,那所有的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心灵的

长城便会顷刻瓦解。何况,后来高阳公主又怀了他的孩子。他想他即或是最终能够做到拒绝了公主,他也永远无法在心理上拒绝他的儿子,那是他的骨肉。何况,他又是断然拒绝不了公主的。单单是公主带着她即将分娩的身孕,不顾一切地一次又一次跑到山中来看他的那不惜生命的挚爱,便足以使辩机终生感动。

然而这爱又能带来什么呢?

正因为不能带来什么,所以辩机才毅然不辞而别,在得知了公主母子平安的消息后毅然离开终南山。

他走进了会昌寺。

他想早晚的钟声会提示他警醒他。

他想他会痛改前非。

他想他会变得洁净。

然而,就在他日异变得洁净的时刻,在那个傍晚,有小和尚说,门外有一位妇人求见沙门辩机。

辩机快要疯了。

他说他不见。

会昌寺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在那个星夜。而关在门外的是一个同样快要疯了的女人。

他怎么可以不见我?

又是整整的一夜。那辆马车始终停在会昌寺的门外。

直到会昌寺的晨钟响起。伴随着钟声,会昌寺紧闭的大门打开……

马车中的那位年轻美貌的女人走进来。她脸色苍白,不施粉黛,眼神中透露着绝望和悲哀。她想迟早这大门会打开的。她等。她就是要见到那个她想见到的人。

她像信徒一般烧香拜佛。她做着那一切的时候觉得很亲切,因为那是辩机的信仰。

她烧了一炷又一炷香。

终于在香烟缭绕之中高阳看见了那个已被剃度的辩机披着黄色的袈裟朝大殿走来。高阳见到如此形象的辩机不寒而栗。那袈裟正在拒她于千里之外。

辩机在走进大殿的时候突然觉出有如刺的目光在扎他。

他抬起头,立刻在众多的信徒中看到了高阳。他是透过那袅袅的香烟看到那美艳而又苍白的女人的。那女人立刻使他怦然心动。

是她吗?他们分开才仅仅十天。那惨烈的疼痛那绝望的喊叫至今依然存留在辩机的心中。仅仅十天。她刚刚生过孩子的身体还那么虚弱。她怎么能?她简直是疯了。

他们透过香烟四目相视。

佛事不曾开始,辩机便托故匆匆逃离了大殿,逃离了那女人殷切而又满怀悲戚的目光。

他面壁。他求佛保佑他能断了这尘世的念想。他不要见高阳。他躲进这会昌寺就是为了不再见高阳。他怎么也想不到高阳依然会来并且如此执著。

他对又前来通报的小和尚说,不见,我谁也不见。

他面壁。他拼命地读经。

他怎么能不见我?两天两夜。我一直没合眼。我上山去找他。又在寺外等待。他怎么能不见我?

高阳推开小和尚闯了进来。

她是谁?她是高阳公主是当朝皇帝的女儿,她还是历尽了磨难的女人,她有进来的权利。

高阳闯了进来。

她进来后就闩上了房门。

她把她的两只冰凉的手放在辩机的肩膀上。她哭了。她说,你怎么能说出不见我呢?我在大门外整整等了你一夜。而这之前我上了山。你能知道我在山上见不到你时那绝望的心情吗?你知道我是怎样满怀着欣喜上山的吗?我想见到你。我想告诉你我们的儿子是怎样地像你,想告诉你他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的蓝色的眼睛。可是你在哪儿?你让我满怀的希望落空。山上山下,马不停蹄。来到这会昌寺,听着寺院的晚钟我苦苦等待,而你又把我关在了门外。你就真的忍心永远不要我,永远不要你的儿子吗?你就真的要断了这份情缘吗?你怕我什么?怕我辱没了你的名声?怕我耽误了你的飞黄腾达?怕我是当朝皇帝的女儿,是堂堂宰相的儿媳,又是别人的妻子?……辩机,别离开我。我自从嫁给房遗爱,便已心如死灰。但却没想到在我绝望的那些日子里我竟在山林中遇到了你。我们在一起是多么美好。紧接着便是怀了你的儿子的那种种痛苦。那儿子是你的,而我却是房家二公子的女人。这是怎样地大逆不道。我宁可大逆不道,因为我爱你。为了这爱我宁可去死。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到山中去向你告别,那是怎样的苦痛你知道吗?但是我快乐我幸福。我是死过的人了。但上天赐给我和我们的儿子平安。然而你却逃走了。不见我们。把我们丢在那没有亲人也没有温暖的房家……不,别这样,辩机你转过头来……

公主跪了下来。

她从身后抱住了辩机。

她轻轻地解开辩机身上的袈裟。她说,脱下来,这袈裟看上去太可怕了。它盖住了你的血肉之躯。让我们脱下它。我并不想剥夺你的信仰和追求,我知道那是你生命中的几乎全部。我只要我的爱,那么微薄的一点点爱。把它给我吧,让我们……

不!辩机扭转身。这里已不是终南山。这里……

这里怎么啦?难道你来到这里就能割断对我的想念吗?难道这寺院高高的围墙就能阻挡你对我身体的渴望吗?

但佛是看得到的。他此刻就在我的心中。辩机挣扎着。

不,他什么也看不到。他是虚幻的,而我们才是真实的。我已经没有人疼了。父皇也不再疼爱我。唯有你,唯有你是我的亲人。别再拒绝我了。你看,我已经摸到了,你的强烈的欲望。来吧,我爱你,我爱你……

高阳公主昏了过去。她倒在了面壁的辩机怀中。

从此,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位美丽的贵妇人坐着马车来到会昌寺烧香磕头。她很神秘。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来。然后虔诚地跪在大殿里。她会闭着眼睛在那里长跪不起。直到信徒们纷纷离去。然后,会昌寺朱红色的大门关闭。晚钟响起。如歌般回环。那妇人被暗夜吞噬。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许是深夜。也许是黎明。

辩机最终无力抵抗。

只有当每天清晨,当钟声响起,当那朱红色的大门开启的时候,会昌寺才又恢复出它宗教的本真。而只有当虔诚的信徒们跪拜在大殿的佛像前,辩机也才又披上那一袭虚伪的袈裟,恢复他佛门僧人的道貌岸然。

这现状谁也不能改变。当事人已完全身不由己。

这样五六年过去。

五六年的岁月中,他们始终坚持着这无奈的缠绕。

高阳公主又生下了一个男孩。仍是辩机功德圆满的成果。

到了贞观十九年初,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件轰动整个京都的新闻。十七年前为探求佛教真谛离开长安前往西域的唐三藏玄奘,在这一年的正月里,历尽艰辛返回了长安。当时的长安,佛教已开始深入民心,因此唐玄奘的归来,便立刻成为轰动全城的新闻。

其时唐太宗李世民正在筹集兵马,准备亲征高句丽,以完成他一代君王的英雄梦想。得知玄奘返唐,他竟也极想会见玄奘,以图了解西域诸国的情形,甚至构想西征扩大唐帝国的疆域。

正月二十三日,唐太宗李世民召见唐玄奘,对他的西域之行钦佩不已。他对玄奘婉言相劝,希望他能断然还俗,在朝廷之中做一名高官,帮助太宗处理西域方面的诸多政务,为日后征战西域打下基础。而自幼遁入空门,历尽艰辛,且已被佛家法义千锤百炼的唐僧,怎么可能离弃他早已深入骨髓的信仰呢?于是唐僧谢绝了唐太宗,并恳求皇上能允许他尽余生之力来翻译他从天竺国带回的那些佛学经典。

其实,一向以道家李耳为祖先的唐太宗李世民一直对佛教不感兴趣。唐太宗之所以召见玄奘法师,是因为他对西域的疆土感兴趣,对玄奘西域的经历和见闻感兴趣。但玄奘的执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感动了他。他进而认定,一种宗教之所以引得这么多精英不惜生命地去追寻,这宗教必是有它的力量和魅力。于是,唐太宗欣然敕许玄奘组织班子译经。并将太宗为纪念亡母太穆皇后窦氏在长安建立的弘福寺,批准为译经的场所。

唐太宗的这一敕许,无疑给了唐玄奘极大的支持,同时也是朝廷对佛教的某种首肯和弘扬。有了皇上的许诺,这译经就不再单单是玄奘个人的行为,而是成为了朝廷的事情、国家的事情。不仅所需费用一律由朝廷筹措,就是那些德高望重、才学兼优的译经高僧,也将由朝廷统一征召。然而唐太宗作出这一敕许的决定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要求玄奘首先为他撰写一部关于西域见闻的著作。唐太宗并不是真的想读那种种新奇的域外故事,而是希望在向西扩充大唐的版图之前,能对西域那片陌生的土地和人情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这就是后来由唐玄奘讲述、由辩机代笔撰写的那部被载入了史册的《大唐西域记》。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原本是玄奘的事情,或仅只是佛教的事情,后来竟也成了辩机的事情,而高阳公主居然也被牵涉其中。

皇上的洪恩敕许加之玄奘的急切,使译经的工作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此次译述弘扬佛教经典事关重大,于是玄奘特别选择了九名全国最优秀的、也是知识才学兼备的僧人从事译著,历史上称他们为缀文大德九人。他们中最著名的是,终南山丰德寺沙门道宣,简州福聚寺沙门靖迈,豳州昭仁寺沙门慧立,还有,长安会昌寺沙门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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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可怕。

长安。会昌寺。沙门。辩机……

被朝廷和大名鼎鼎的法师招募译经,应当说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和尚来说都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对于沙门辩机应当也是如此。就在这梦想成真的时刻,他怎么了?

辩机他突然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离得开这清幽而又温馨的会昌寺。他更不知道与他心心相印、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能接受他这事业的美梦。倘他有一天真的跨入了弘福寺的伽蓝,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舍弃了他深深爱着的他离不开的那个女人。

再也见不到高阳公主的那思绪使他痛苦万分。

所以辩机不能够裁决他是不是要去弘福寺。

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他想,他把这决定的权力交给高阳。他要让高阳来决定他的未来,他的命运。

然后他等待。等待着那个迟迟到来的黄昏。

黄昏终于抵达。

当黄昏终于抵达的时候,天突然阴暗了下来,并开始飘起蒙蒙的雾霭一般的小雨。

辩机在殿堂前的回廊上徘徊着。他等待着。他想他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的手上。在菩萨那儿。后来又在高阳那儿。连寺院的晚钟都撞响了,但公主却没有来。辩机内心深处充满了绝望。

他译经的伟业和他的高阳及孩子,这所有的,无论什么他都不愿失去。但是,命运能使他好事成双吗?

然而就在会昌寺那两扇朱红大门就要闭合的时刻,那个穿着深色长裙的贵妇人便在细雨中翩然而至。

公主远远地看见了正等在雨那边的辩机。辩机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那巨大的大雄宝殿前,竟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眼前的这一幅图景使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法力无边”的庄严、冷酷,和惨无人道。

高阳并没有急匆匆地奔向辩机。

她依然照每次进香的先例,先是燃上一炷香,然后跪拜,然后磕头,祈求佛祖的保佑。她很平静很娴熟地做着那些佛事。她心中安宁毫无怨恨,她认为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她为此已经很感谢佛了。她是那么虔诚。

然后她从那巨大的佛像前缓缓地站起来。高阳想,在佛像前她此刻也一定如辩机般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然后她穿过那渺小穿过那微不足道缓缓地走向辩机。她抬起头。她看见了辩机那双已经变得有些黯淡的蓝色的眼睛。她想那是因为岁月的磨蚀。

有时候,在美丽的黄昏里,他们会在会昌寺宁静的院落里散步。随着时光的流逝,他们似乎已并不急于跨进辩机的寝室。今天他们也很想在这蒙蒙的雨中在会昌寺的威严与凄冷中散散步。他们不谋而合。辩机刚刚一转身,高阳公主便跟了上去。

这是他们多年相濡以沫的默契。

他们不讲话。

他们这样走着。看尽了黄昏,直到沉沉的黑夜降临。

有时候,辩机会偶尔问起他们的孩子。他只是从佛心出发,所以他问起他的孩子就像是问起这人世间所有的孩子。辩机从未见过他的两个儿子。他也许心里也很想见到他们,但是他却从来不许高阳把他们带到寺院中来。

而今天辩机却突然说,他是多想见见儿子们。他还说,他会在心里永远爱着他们。

辩机又说,我们在一起也有八九年了吧。有了这八九年,有了你,我便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高阳公主停了下来。她惊异地看着辩机。你怎么啦?怎么净说些这样的话?

高阳拦住辩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辩机无法躲避那凄婉的审视。他迟疑着。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还没有勇气。

最后他们终于回到辩机的那个简陋的小屋。屋内只有一张木桌,一张窄窄的木床。

八九年过去,高阳公主已经出落成一个真正的美妇人。辩机怎么能够抗拒?怎么愿意抗拒?

这一次,等到他们终于完成了喘息和呻吟,完成了撞击和接纳,辩机说,你决定吧。辩机鼓足了勇气,对那女人说,你决定吧,我的所有的一切我的生与死都握在你的手中。我爱你,听你的……

起伏不定的喘息终于平静下来,高阳流出了眼泪。

那是预感。

黄昏时高阳走进会昌寺当她在大雄宝殿前看见了那个渺小的孤零零的辩机时,那预感就存在了。

高阳说,你说吧,我知道会有事情就要发生了。是不是你要离开我?是不是因为那个玄奘回来了?是不是你的才华学识太超凡了?是不是你太献身于你的宗教了?是不是你讨厌我了嫌弃我了?你说呀,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高阳公主哭着。

她就那样赤身裸体地,不准辩机靠近她。

辩机说,我舍不下你。但我想去译经,去接近那佛学的真谛。去译经对我来说也至关重要,这是我一生所渴求的理想,这是尘俗之人所无法理解的。

可你难道不是俗人吗?你不是俗人又怎么可能和我这样在一起?

不,不,这不一样。我是千方百计要挣脱这些的。高阳,你要帮助我。为了床笫之欢我拒绝这次机会,那我毕生都将消磨在这小小的会昌寺内。我不能甘于这等平庸,我不能断送我的前程……

辩机,辩机你在说什么?你是说我平庸吗?你是说是我耽误了你的前程是我在阻碍你实现你宏伟的抱负吗?

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我们。是说我自己。我们没有前途。我不想再拖延下去了,也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毁着我自己了。我们必须作一个决断。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常言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来决断吧,你……

高阳公主缓缓地下床,缓缓地开始穿戴。

然后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那夜的雨。她说,还要我来作什么决断呢?其实你的决心已定。

不,不是这样的。辩机从身后抱住了高阳。辩机说,当然是由你来决定。我一切都听你的。我希望你能帮助我,能帮助我作一个最后的选择。

高阳扭转身。

她说,你如果去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不会了。

那么,你还会想念我,想念孩子们吗?

是的,我会永远想念你们。

只是,你已经不再爱我……

不,我会永远永远爱你的,只是用另外的一种方式去爱,去惦念,去祈祷……

辩机你不要再解释了。其实这抉择已经有了。你那佛经就那么重要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八九年了。自从和你在一起,我便再没有过任何男人。尽管你是佛门之人,但我们终于还是冲破了那禁忌,因为爱而走到了一起。为什么他们连你也要抢走呢?什么玄奘?我恨他!干吗要鼓动父皇译经?干吗偏偏要挑中你?把你掠走?我恨他!恨这殿堂!恨这会昌寺!更恨那弘福寺!还有这讨厌的袈裟还有你的修行你的理想……

高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去撕扯辩机那黄色的袈裟,去撕扯辩机那些佛学的书籍。她把辩机的袈裟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她把那些佛家的书籍撕成一张一张残破的纸片。

辩机呆呆看着高阳公主在那里毁坏他所有的志向。他很心疼,但是他任凭她。他知道事实上她已经作出了决断。

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在辩机破碎的小房子中弥漫着。他们的心也随之破碎了。还有破碎的爱。

高阳公主是在黎明时分离开会昌寺的。会昌寺的朱红色的大门在开启的时候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响声。那响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那响声哀哀怨怨又惊心动魄。

一直等候在高高的红墙之外的马车缓缓地离去。会昌寺的晨钟响了起来。

接下来是一段十分阴暗的日子。

沙门辩机在五月正式搬进弘福寺之前,他被朝廷招募委以译经重任的消息就早已传了出来。赴任之前,辩机依然住在会昌寺内。人们羡慕他,然而众人却并没有在这个年轻有为的佛家后生的脸上,看到过一丝志得意满,甚至连欣慰和喜悦也没有。

没有人知道辩机究竟是怎么想的。人们只以为这个和尚是真正的高人,他已透彻地看破了红尘,是连这腾达升迁都视作了身外之物,是完全进入了超凡脱俗的境界。于是人们越发地敬仰他。

辩机已然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偶像,成为众生普度的寄托和希望。

而此刻辩机的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没有什么比在诀别之前还要终日厮守在一起更令人痛苦的了。这简直是苦难。呆一天就会少一天。呆一个时辰就会少一个时辰。然而,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那辆神秘的豪华的马车在那一段时间里总是停在会昌寺的门外。

人们知道马车的主人是那位美丽的贵妇人,却不知那美丽的女人就是赫赫的高阳公主。

在这被极度苦难和极度欢乐浇铸的两个月的光景中,唯一的一次,高阳和辩机一道登上了终南山。他们想一道再去看看那草庵。那是他们当初相遇、相爱的故地和见证。

单独的两个人。

各自骑着自己的马。

辩机脱掉了他的袈裟。在尘世中。最后的尘世中人。

有时候高阳会坐在辩机的马上。坐在他的胸前,让他在跃马扬鞭中从身后搂抱和亲吻。有一个瞬间她突然想到了吴王恪。她想他们骑在马上的情形似曾相识。那是同恪在一起。但如今恪也不知在何方。高阳想到这些的时候更加绝望。她扭转身趴在辩机的胸前哭了起来。

此时已是很美的春末。在清香浓郁的野花丛中,他们时走时停。他们躺在青青的草地上,他们亲吻。然后他们融进大自然。一次又一次。幸福的呻吟沉入山中的鸟语花香,化为美妙的天籁。唯有这一次。今生今世唯有这一次。在隐密的山林之中,他们能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无拘无束地天然本色地生活在一起。

仿佛已被浇铸在一起。最后的光阴,那光阴逼迫着。他们离不开。他们总是亲吻总是亲吻。像被什么追赶着。那草屋中那青草中那溪水旁那巨石上那野花间那悬崖顶。他们的身影无处不在。

他们谁也没有勇气去挑战那未来的苦难。他们宁可接受苦难。他们紧抱在一起在山野的寂静中大声地哭。一切已到了极致,终结便降临了。接下来是恐惧。对漫长的黑夜的恐惧对痛苦的思念的恐惧,还有,对彼此的那充满了魅力的身体的恐惧。于是他们沉默。在沉默中最后说,我们回去吧。

没有燃尽的篝火。

高阳拿起那段没有燃尽的松枝。她举着那火缓缓地走向那圆形的小屋走向那祭坛。高阳把她手中的火把靠近小屋木顶边的干草。她扭转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站在林中空地上的辩机。那么完美的一尊冷漠的青铜雕像一般的男人。然后她毅然地将那火把投进了已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草屋。

那是他们的仪式。

从此他们再无退路。

他们开始下山的时候已是清晨。他们各自骑在自己的马上。默默地下山。他们勒紧了缰绳。他们几乎不让马向前走。他们拖延着,拖延着,他们怕走近那个最后的时辰。

苍茫的大山变得遥远。而那残酷冷漠的会昌寺就在眼前。

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他们下马。在暗夜中。他们四目相视却看不见对方的眼睛。骤然间他们抱在了一起。紧紧地。令人窒息地。

他们在夜色中分手。南辕北辙般。但是他们突然都勒住马扭转了身,都绝望地伸出了他们的手臂。他们想去抓住对方的手。他们努力了,他们去抓了但是他们最终谁也没能抓住。

黑夜在将尽的时候将他们彼此吞没。

第二天清晨。

在会昌寺。

沙门辩机要亲自主持最后一道佛事,和会昌寺的众多信徒们告别。然后,他便会在信徒们的欢送中离开这座他永不会忘怀的佛寺。

佛事隆重非凡。

信徒们跪在辩机的对面,而他却对脚下的芸芸众生视而不见。

在弥漫着的香火中,辩机勉强地进行着那一项一项的仪式。辩机突然觉得神情恍惚,体力不支。然后他摔倒了。有一个瞬间他失去了知觉。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呼唤。那是一种哀叫。那么熟悉的。但是他睁开眼睛却看不见她。他恢复了神智。他缓缓地站起来。他要坚持把佛事做完。他不能草率了会昌寺的这些信徒们。他们是那么地爱戴他。他带领信徒们诵经。

辩机站在那里。

他没有力量。尽管他紧闭着双眼,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个女人的存在。她就在人群中。她比他所有的信徒更爱他。但是他不敢当着众人承认他曾跟那个女人通奸。他紧闭着他的双眼。然而她转瞬即逝。在恍惚之间辩机知道他此生再也看不到她了。他的罪恶结束了。

他在那沸腾的欢呼声中依稀辨出了十分尖细的童稚的喊叫。顺着那喊叫声望过去,他震惊了。第一次,他看到了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们也在向他欢呼。

那两对蓝色的明亮的眼睛。

他在众人中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知道这两个纯真的孩子是他的骨肉。他亢奋起来,第一次有了做父亲的那种慈爱的情怀。是实实在在的那一种,是具体的爱而不是泛爱和博爱。

于是他朝他们走去。他想走到他们的身边拥抱他们。但是他立刻就被人群包围了,淹没了。他伸出手来,想去抚摸那两个男孩。但他的手却被拥挤着他的那些信徒们抓住了。谁都想摸一摸缀文大德辩机的手。他固执地冲向那两个孩子。一股一股的人潮。谁都想摸一摸他,谁都想与他亲近。他挤着。他就要靠近他们就要触摸到他们就要抱住他们亲吻他们了,在那至关重要的一刻,他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还要搬到那弘福寺去译经。那佛经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起他的儿子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是他能够舍弃高阳,他又怎么能舍弃儿子们可爱鲜活的生命呢?一旦他抱住他们,他就会把他们举起来当众宣告,这是他的儿子。他不管他的信徒们会不会伤心失望。辩机拼力地在人群中挤着。他就要接近他们了就要触到他们那稚嫩的肌肤了,突然间一股人流拥了过来……

那是天意吗?

那人流把他和他的孩子们冲散了。

他们失之交臂。

辩机被簇拥着走近会昌寺的大门。他依然被推拥着。但是,他终于用尽平生之力顶住了那不停涌动的人流,他的手紧紧地抠住了会昌寺大门的门框。他停在了那里。

他在寻找。

他想找到那个女人找到他们的那两个孩子。

他抠不住了他不得不松开了那很疼的手指,他终于放弃了寻找。

在他终于放弃的时刻他听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声断裂。紧接着,他觉出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那是血。心里的血。

他被人拥上了那辆朴素的将要前往弘福寺的马车。

就在他扭头的时候,他赫然看到了会昌寺红色砖墙外的那辆马车。一辆他那么熟悉的马车。辩机的目光停留在那里,停留在远远的那辆马车上。他的心最后一次为那辆马车怦然而动。然后他拉上窗帘。他的车启动了。

那马车就停在那里,显得清冷落寞,就那样静静地,与他告别。

后来,那辆马车默默地跟上辩机的马车缓缓前行,直到辩机的马车驶进弘福寺的院落,那马车才调头而去。

在那深刻的悲哀之后,高阳公主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起来。

她重新喜怒无常。对房家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恶劣。

她在苦痛和绝望中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的丈夫房遗爱。因为房遗爱离她最近,也是最了解她的行踪的人。如今她已无处可去,单单是这一点就让她受不了。于是她更加地迁怒于这个倒霉的男人。

她看不起房遗爱每日总是沉溺于女色。除了淑儿,她已经又向房遗爱赠送了两位美妾和万千银两,为的是他能彻底不再来纠缠她。

房遗爱做到了。然而,高阳公主却被丢弃了。她变得心理极端地不平衡。她觉得几乎每个夜晚都能听到西院里传出的浪笑。于是她决心惩治这个男人。她明明知道在房遗爱的三房四妾中,淑儿是他的最爱。所以她就故意扣住淑儿,不让淑儿到西院去过夜,也不许房遗爱接近她。

结果,弄得房遗爱为了淑儿整天往高阳公主的院子里跑,就是为见到淑儿。高阳就曾隔着窗棂亲眼看到,在那满树鲜花的海棠树下,房遗爱抱住了去给公主泡茶的淑儿。他拼命地亲她,不顾一切地揉搓她。他甚至撕开淑儿的衣服,他要抱走淑儿,要临时找个什么方便的地方。淑儿挣扎着。淑儿说,不,你别这样,这是在公主的院里。

然后高阳走了出来。

她喝住了房遗爱。她提醒他,这里是她高阳公主的院子,而不是他房遗爱的。

于是那个欲火中烧的房遗爱也只能是乖乖地放开了淑儿,乖乖地走了出去。

而高阳公主并不快活。她还是想找碴儿。有一天,她仿佛突然记起这房府中还有个房遗直。她甚至想起了八九年前,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个夜晚。但是她发现,这个房遗直竟在故意躲避着她。高阳公主认为他是有意躲在远处取笑她。

于是,有一天,她专横地把房遗直叫了过来。也许她太寂寞了。她需要排遣和刺激。从这天开始,她问房遗直她是不是依然很美,是不是依然能吸引他。她每次都对房遗直说一些很令他难堪、很刺伤他的话。有时候,她甚至故意羞辱他,她要求房遗直走过来,亲吻她。吻过之后,她又会让这个勃发了欲望的男人立刻滚蛋。

房遗直每每离开高阳的时候,心里都满怀了苦痛和忿懑。但是他最终还是控制了自己。他想他还有父亲兄弟,还有家室。

房遗直之所以如此忍让,也因为他确实了解和同情公主目前这凄惨的处境。自从听说辩机要去译经,他就已经预想到今天的这局面了。遗直想,无论高阳怎样是大唐的公主、皇帝的女儿,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所以他原谅了公主。他像一个男人那样尽量满足公主的一切要求,不管那要求是多么无理与苛刻。

在这日复一日的苦熬之中,高阳公主也曾很多次前往弘福寺。

但是弘福寺禅院的大门总是被紧紧地闭锁着。公主曾几次派人通报,求见缀文大德沙门辩机,但都被守在经院门口的老和尚拒绝了。

一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要去那宁静的弘福寺院。在寺院那气势非凡的庄严中,她也真正地怀了一颗虔诚的心。她真正地烧香磕头,真正地膜拜佛祖。而她求佛祖帮助她的唯有一个愿望,就是求佛开恩,让她能见到她的男人,她的辩机。

后来,高阳公主千方百计,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能接近禅院,能见到译经和尚的那些人。她用了很多的银子买通了他们。她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给辩机带去口信,说她只希望能见他一面。再没有别的了。她的要求并不高。

但是辩机连这不高的要求也不满足她。高阳所有的企盼,都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

高阳夜以继日地诅咒着。她觉得信仰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可怕太惨无人道了。居然可以使人变得如此无情无义。高阳在心里骂着辩机,她想她再也不要请求这种冷酷的没有人性的男人了。她发誓。流着泪发誓。一千次发誓,而又总是一千次毁了她自己的誓言。

她依然费尽心力地去寻找那些能走进禅院的人。后来,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可以信赖的做笔墨生意的商人。他要常常去禅院内向各位缀文大德推销他的文房四宝。他能够真正见到译经的每一位和尚,包括那个年轻有为的辩机。

高阳苦苦寻思。

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她不想只是简简单单地再给辩机带去一个请求。她思谋着各种各样的方式。偶然地,她一眼看到了她床头那豪华昂贵的垂挂着玉的流苏的金宝神枕。

玉枕上浸润着她的气味她的体温她的深情。总之溢发出一个女人全部的柔媚与芬芳。

那玉枕是极富暗示性的,它提示着床上的一切。高阳觉得,也许这玉枕能够打碎辩机那可恶的信念。

那玉枕跟随着高阳多年。今天,她把这件皇宫里的稀世珍宝交给了能见到辩机的那个商人。

她想辩机在触到了她的切切实实的馨香之后,玉枕也许能重新调动起他对她的那一份炽热的爱情,调动起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欲望。让她见到他,哪怕是最后的一次。

玉枕被带走之后,高阳就每天在她的房子里默默地祈祷。不料那玉枕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高阳一见到退回的玉枕,眼泪顿时哗啦哗啦地流淌了下来。

然而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辩机请那笔墨商人带给了高阳公主一封信。

公主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信。

她立刻跑回她的房子里。她读那信。一边读一边抹着眼泪。

辩机的信写得很凄切。他说,他自从离开会昌寺,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情断缘尽了。辩机说,他希望公主能理解他放过他。让他赎罪。以拯救他沉沦的灵魂。他说,他这样远离高阳痛舍高阳也许太自私了,但他已身不由己。他会永远为高阳和她的孩子们祈祷的。他爱她们愿她们平安。他说他退回玉枕,是因为那赐予太贵重了。如今他这个清教徒已无缘接受。

高阳泪如雨下。

断绝的信反而使高阳更加深爱着辩机。辩机在她的心中悬浮了起来。他将永远照耀着高阳去支撑未来。

高阳缓缓地走进客厅。

她手里依然抱着那美丽的玉枕。

她要那商人再度把玉枕交给辩机。她说她只想请辩机收下,做个纪念。

她给了那商人很多很多的钱。她只求眉开眼笑的他能把她的心意转达给辩机,她根本就顾不得考虑这个陌生人是否可靠。

这一次,那玉枕没有被退回来。高阳公主知道,那是辩机允许她陪在他的身边了。

从此,公主便不再去弘福寺。

从此,她便只守着辩机的那信笺,只守着悬浮在她心中的那爱的精神。

贞观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在隆重的佛教仪式中,翻译《大乘佛教》的基本理论著作《瑜伽师地论》全百卷的工作正式开始。

此时距辩机离开会昌寺已整整三年。

就在这一天,高阳公主在凄凄冷冷的这一天,独自去了城外的会昌寺。

为了祭奠。

又是钟磬齐鸣。

老臣房玄龄作为朝廷的代表,和玄奘法师一道主持了那个隆重的译经仪式。

五月十五日清晨,弘福寺的钟声响个不停。那钟声在长安城的上空飘散着。飘得很远,一直飘到了城外的会昌寺。

仪式简洁而隆重。

仪式之间,参与译经的缀文大德们纷纷前来拜见在长安监国的房玄龄。那时的房玄龄就代表了正在终南山的离宫养病的大唐皇帝李世民。

待轮到辩机拜见房玄龄的时候,他心怀惴惴,有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滋味。

那老臣所联系着的是高阳公主。而高阳公主是辩机最最不愿想到的。

辩机就坐在房玄龄的对面,他始终不敢抬头去正视那垂垂老矣的重臣。他心里知道他有很深的罪恶。他唯有面对房玄龄的时候,才更加意识到他的罪恶是多么地深重。

由于辩机的少言寡语,他们的会见很快就结束了。

辩机像逃跑一般地辞别了房玄龄。他只记得那老臣最后说,我早就听说过你。我的儿子们都和你很相熟。他们常常对我说起你在终南山上的修身苦读。你的精神可嘉。

辩机惶惶然回到了他的房中。

他想诵经,想用经语赶走那杂念,但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佛经在那一刻却突然逃之夭夭。

辩机重新想起了高阳。很疼痛的一种想。他转而庆幸自己终于被玄奘大法师选中,他庆幸自己能到这弘福寺的禅院中来译经。否则,他终日与公主纠缠在那会昌寺内,真不知他的命运会是怎样的下场。他本来好好地在他的草庵中修行。然而想不到在那一天的那一刻,却有个女人闯了进来。她竟然是当朝天子的女儿、当朝宰相的儿媳。这是天意吗?辩机想,他确曾拒绝过公主。拒绝得很坚定。他想着他们第一天相见时的情景。黄昏很美丽。公主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就骤然间如天兵天将天仙天神般出现在他山中的小木屋前。那美若天仙又满脸忧伤的女人要停下来休息。她要他陪她去看那美丽的落日。他不敢不从命。他无法抵御和她在一起时产生的那种愉悦和美好。但是他并没有非分之想,也并不惧怕这个有着非凡之美和非凡之地位的女人。因为他认为他们同是万物中平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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