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笔”大名叫柳俊亭,是达智桥的老住户,祖上做过咸丰年的大学士,差点进了军机,此人虽说是汉族官僚,但他死忠大清,看着大清被整治成这么一副烂德性,在家是痛哭流泪,从此一心一意想从自己的后代培养出一个治国平天下的人才。到了柳俊亭出生,家里都觉得这个孩子有忠臣良相之貌,就格外用心培养,居然小小年纪考中了举人,准备等到三年之后参加会试,冲刺状元,不料这时科举制度被袁世凯这个文盲给废除了,不久大清也垮了台,军人势力走向政治舞台中心。
柳俊亭觉得考试做官这条路走不通,就去保定报名参加新军,练习了几天队列,腰板总是挺不直,教官排长就问他,你是不是从小挑水把腰压弯了?
柳俊亭一听,这不是踩乎他吗?就说,我从来没有挑过水,是读书把腰读弯了。
排长是个大老粗,这人跟张宗昌一样,根本瞧不起读书人,就又问,那你读书读出什么名堂来了?
柳俊亭说,我光绪二十八年顺天府乡试举人。看小排长没有听明白,又补充了一句,相当于营长吧。
排长心想,我是排长,你丫说你相当于营长,这不是气我吗?于是就喊道,柳俊亭,向后转!然后照着柳俊亭的屁股就是一脚,说,滚你妈的吧!
就这样,柳俊亭只好瘸着屁股回到了北京。
回到北京,柳俊亭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就在家吃老本,卖点古董,给小报写写花边文章混口饭吃,落了一个外号,叫“一枝笔”。女人呢,也是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还光棍,于是“一枝笔”的外号有了新的含义。胡同里的坏女人一听到这个名字都哈哈大笑,暗示柳俊亭那个东西细得只能当笔写文章。
看着自己破落成这个样子,“一枝笔”心里那个恨呀:一是恨旗人,都是这帮人把大清搞垮了,特别是那个那拉氏老妖婆;二是恨当兵的,都是这帮扛枪杆子的,仗着武力欺负人,不讲道理。斜对面的那个那金枝,是他仇恨的具体目标:一来她是旗人,而且是那拉氏老妖婆娘家的后代,二是她居然当了军阀张宗昌的小老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解恨的最好办法,是把她枪毙了。但是他没有枪,办不到,那么就把她给奸了,这是他“一枝笔”一个光棍大老爷们能办到的。对,这是一个好主意!
主意是好,但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后来看到那家小院破落了,那金枝穷得要出租房子了,一天在街上,又看见那金枝还那么漂亮,于是又勾起了“一枝笔”几乎忘记的仇恨。
“一枝笔”去了那家小院,贼眉鼠眼的,金枝一看就觉得他没安好心眼,就不租给他。于是“一枝笔”就来找小寡妇“爆肚北”帮忙。
“爆肚北”原来是个乡下姑娘,后来进城嫁给了老“爆肚北”,人家喊她北北嫂。老“爆肚北”脾气暴躁,生意不好就打北北嫂,一天把她打急了,她就说,你生意不好别怪我呀,我来干!于是北北嫂掌管了小爆肚铺子,让老“爆肚北”后面歇着。北北嫂的工夫也不用在产品上,而是用在广告上: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就叉着细腰在门口站着当广告牌子,还真管用,生意立刻见好。生意好了,他们家就变成了北北嫂打老“爆肚北”,打来打去就给打死了。北北嫂变成了寡妇,继承了“爆肚北”这个光荣称号。
“爆肚北”最讨厌有钱人的小老婆,游手好闲,不干活还活得这么好,凭什么呀,她讨厌。当然她也讨厌“一枝笔”,这个家伙没事总是在她的小馆铺里泡着,“爆肚北”急了拿擀面杖打他,死猪一样不怕打,不到最后关门的时候,他不走。
这天“一枝笔”请她来帮忙出面去租那金枝的房子,“爆肚北”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一来可解对小老婆们的心头之气,二来可让“一枝笔”这个死猪有正经事去做,也不用在眼前烦着,于是就答应了“一枝笔”的要求,帮助他把房子给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