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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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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伦女谍 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内容提要

本书记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一个著名女间谍克莉丝蒂娜·莫里斯的真实故事。在德国盖世太保的胁迫下,克莉丝蒂娜走上了叛国之路,她将战时英国的军事机密从伦敦传到柏林。一九四三年克莉丝蒂娜在伦敦被捕,被判处死刑。

但在行刑前十一个小时,医生意外地发现她怀有身孕。受命到牢房照顾克莉丝蒂娜的索尔医生鼓励她揭开自己以生命的代价隐蔽的事实真相。

在生命的尾声,克莉丝蒂娜回忆了自己血泪斑驳的一生。

当代流行的间谍小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以伊恩·弗莱明(Ian Fleming) (伊恩·弗莱明(1908--1964),英国间谍小说作家,曾任英国海军高级情报官,其以代号007 的英国谍报人员詹姆斯·邦德为主人公的长篇小说,共13部,总印数达1800万册,被译成11种语言。)为代表。他以幻想的詹姆斯·邦德为主人公,创作出一系列类似间谍真实生活的通俗小说。另一类是以格兰汉姆·格林(Graham Greene)(格兰汉姆·格林(1904--1991),英国小说作家,作品以引人人胜的情节揭露人间的卑劣和丑恶,主要作品有间谍小说《斯坦布尔列车》等。)和约翰·卡尔(JohnLe Carre) (约翰·卡尔(1931 一) ,牛津大学毕业后,曾在伊顿公学任教,后在英国外交部工作。他的第三部小说《来自寒冷地带的间谍》使他获得了世界性的殊荣。)为代表。他们的作品取材于真人真事。在第一类作家中,许多人热衷于编织一些轻松的超脱现实的故事情节。在第二类作品中,我们发现了人道主义者和历史代言人。

用格兰汉姆·格林的话来说,在作者所写的这本书里,人的要素的刻画如同盛开着的鲜花。她没有让自己陷入对间谍隐蔽作战的技能方面的描写,而是致力于对间谍人物,克莉丝蒂娜.莫里斯内心世界的深刻挖掘。从这方面看,她的作品具有很强的可读性和不容置疑的真实性。

读者一定很熟悉那种马基雅弗利式((1469 -1527) ,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作家,著有《君主论》、《佛罗伦萨史》、喜剧《曼陀罗花》等,主张君主专制和意大利的统一,主张为达政治目的可不择手段。马基雅弗利式系指不择手段和阴险狡黠。)的诡计多端的英俊阳刚的男性间谍,这类作品几乎每天都能在电视和电影中见到。但是,当读者翻开这本书的时候,谁想到所写的竟是一个既是间谍又是叛徒的女人呢? 这个女人遭受到来自自身叛逆的忏悔和性迫害两个方面的折磨,吞咽着被诱骗的冤屈泪水。斯特拉·索尔潜入这种灰暗和复杂的情景之中,没有使自己的叙述失去节奏和陷入喧嚣的闹剧。

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从临床心理学的角度上,对一个正常女人沦为间谍的一瞬间的思想斗争进行了极其客观的描述。

更为重要的是,作者所描述的内容是自己见证的真实故事,而詹姆斯.邦德所编织的故事则通常是故弄玄虚和平庸乏味的。我们的责任是,应该告诉人们间谍活动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不能将人们带入歧途。读者会鉴别真伪,虚假的东西应该受到谴责并予以改进。斯特拉.索尔反对任何人不是为捍卫正义而是为了夺取权力再度使用暴力。作者没有用肉欲刺激读者的感官,而是用抒情的语言热情地倡导着和平。读着这本书好像是走进了一座魔术变幻的宝库,时而看到错综复杂的警察场面,时而看到间谍的阴谋策划,变化多样,目不暇给。此外,本书还围绕着女人的“直觉”,向人们传递了一个特殊信息,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充满着活力,而且总是正确的,它是每个女人了解别人内心的秘密武器。我们应该知道,各国的特工机构都使用女人的这一特性为他们服务。

显然,作者是一个享有高龄,生活丰富,饱经沧桑的人。她依然完整无缺地保持着青春的活力,她那年轻人的激情和抒情的语言强有力地吸引着读者。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斯特拉‘索尔不是用笔而是用心在写作。

从某些方面看来,马塔·哈里(Mata Hari) 和克莉丝具有类似的生活经历。马塔- 哈利是间谍的一个典型范例,她一八七六年生于阿姆斯特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德国人工作,后被法国反问谍局发现,送进了军事法庭,随即被判处死刑。

她于一九一七年十月十五日在巴黎附近的察吐文森被处决。她在行刑前像克莉丝对她儿子所做的那样,给她十九岁的女儿写了一封信,信中除了谈及其他的事以外,她写道:亲爱的女儿:我想告诉你很多事情,但是我不能。我的时间非常有限了,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大约再有一个小时我就要离开人世.再也不能见到你了……你能为我祈祷吗? 我总是竭尽全力想把事情做好,但是,现实生活使我无力做好。再见,我亲爱的女儿,我希望你获得幸福,不要恨我。

你的母亲,马塔·哈里

克莉丝蒂娜·莫里斯和马塔·哈里都给她们的后代和朋友留有书信,以便让他们的后代了解自己的身世。

克莉丝为第三帝国一个极其专业的特工组织服务,她面对的是强大的反间谍的英国人民。英国的安全机构如同世界其他各国一样,由两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ML一5 为主苏格兰场为辅的国内反间谍机构,另一部分是ML一6 指挥的国外情报机构。

ML一5 组建于一九。九年八月二十三日,而ML一6 的历史则可追溯到十六世纪。那时,大不列颠在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猛烈攻击的威胁下,苟延残喘。沃尔辛厄姆(沃尔辛厄姆(15307--1590) ,于一五七三至一五九O 年,任英国女王国务大臣,曾于一五七。至一五七三年期间任驻巴黎大使,长于外交及组织间谍搜集情报活动.)

利用在全欧洲建立的间谍网有效地抵抗了这个舰队。英国远古的间谍运作经验为帝国积累了财富。他们只有一个强大的对手,这就是俄国。俄国和英国几乎同时在欧洲建立了间谍网。

如果说本书的主人公克莉丝的悲剧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的话,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是,读者知道她原本是无辜的,是被胁迫为敌人工作的,尽管她确实是背叛了国家,变成了希特勒的间谍,但她的行为又是情有可原的。克莉丝想保全别人的生命,但为了拯救别人她就必须付出自己的生命。在谍报工作的秘密战线上,这种现象的发生比我们想像的要多。从牺牲自己保全别人这一点看来,克莉丝倒是有些侠骨义胆。

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是约翰,他是克莉丝真正的恋人,她自始至终爱着他。约翰的故事同样植根于秘密工作,他开始是德国的间谍,后来变成了苏维埃的间谍。

关于他的生平,索尔可能有一天会向我们讲述得更多。他是处于感情旋涡中的人物,有关他的故事的戏剧性冲突和紧张程度可以与克莉丝的相媲美。在本书中约翰是一个飞行英雄,他是英国皇家空军超级神秘飞机的飞行员。

书中也简要地提及英国飓风式和喷火式战斗机超强的卓越性能。

虽然其数量不如希特勒的海塞施米特式战斗机多,但在一九四。

年下半年却为英国取得了辉煌的战绩。约翰是否也是一个被诱骗的牺牲者呢?本书曾经有过暗示。

间谍使用的真正武器,过去是而将来也永远是相同的:行贿,信仰征服,性诱骗以及许诺权势等。从大利拉(Deliah)(大利拉,《圣经.旧约》中参孙的情妇,非利士人,将参孙出卖给非利士人。)

到现在,所有的间谍活动概莫能外。然而,秘密特工人员经常是出于精神上而不是物质上的原因从事间谍工作的。在特工人员中,女性间谍扮演着突出的角色。

例如,十九世纪,意大利女人卡斯蒂廖内接受首相加富尔的指令,做出了爱国主义和尽职献身的光辉榜样。

她做了拿破仑第三的情人,她所做的这种牺牲成为意大利统一的基石。她死于一八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直到几十年以后,意大利人才认识到她的功绩,才为她送上了迟到的感谢。

妇女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和前苏联克格勃的机构中所占的比率有多大? 一个中央情报局的前特工人员维克托·马凯蒂说,在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以及世界上绝大多数情报机构中,女性所占的比率不到百分之十。

在情报机构以及其他所有的行业中,都有排斥女性的人,他们不喜欢女性,但也有女性的支持者,他们为女性唱赞歌,认为她们不可缺少。理查德·萨基,是一个德俄混血儿,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引入注目的间谍,他反对使用女性做情报工作。但是,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均为德国间谍头子的瓦尔特·尼古拉经常推荐和招募女性间谍。他使用德国女间谍埃尔色拜斯·施拉格姆拉为自己的国家做了男人做不到的事情。希特勒也不相信女间谍,然而,丘吉尔和戴高乐则认为是需要的,极为有效的。

总之,我们可以说,读者手里的这本书所叙述的女间谍是一个富有特色的范例,她不自私,具有一种牺牲精神,这是很少人,甚至是男人都难以做到的。我们不能宽恕间谍的卑劣行径并且反对战争暴力,但是,还是可以欣赏像克莉丝蒂娜·莫里丝那样为了爱而牺牲自己的女性。

德曼斯·帕斯特.裴提( 历史学家和国际间谍研究专家,曾在几部好莱坞制作的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片中担任历史顾问。)

一个冬季严寒的早上,阴郁的天空预示着雨雪的降临。惨淡的光线穿过高深走廊的窗户映射在坚厚的墙壁上。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大厅里,军事法庭正在开庭审判,决定着克莉丝蒂娜·莫里斯的命运。

震慑人心的宣判使法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这寂静被咣啷的开门声和咔咔的皮靴声所打破。克莉丝蒂娜·莫里斯形容憔悴,悲伤忧戚,她那脆弱的躯体如同折断了的芦苇承受不起强加给她的宣判重负。当她沿着大厅的通道向着门口走去的时候,仿佛觉得那污秽灰白的墙壁随时都会将她压倒。她拖曳着沉重的双脚,颤颤巍巍,踉踉跄跄,头晕目眩,心跳微弱,全然不知周围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了。”她喃喃自语。“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将永远失去自由,很快就要死了。”

她想哭,可是眼睛里没有泪水。死亡的召唤穿透她的躯体,进入她的大脑。她脑海中闪现着刚才在法官面前的那一幕……那深沉的声音宣读着:“克莉丝蒂娜·莫里斯背叛了她的祖国。叛国罪必须处以死刑。她将在黎明到来时被处决。”

死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逼近。四面阴湿黏滑墙壁的包围,以及所感受到的恐惧,使她不能做祈祷。死神正在面向着她,张牙舞爪,发出饥饿的怪笑,迈着令人恐怖的舞步走了过来。

克莉丝被带回了牢房。

她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里的可怕景象,然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睁开眼睛,任凭那无声的泪水顺着腮边流到苍白的嘴唇。

微风送来了远方的钟声。突然,几声沉重的脚步使她大吃一惊。那脚步声渐渐走近,她心想,我刚刚被宣判几个小时,处决应该是在黎明,现在还没到时间呀!她想发出绝望的呼叫,但是喊不出声来。外面的脚步停住了,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着。牢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克莉丝不敢去看,后来才发现送进来的是饭菜,但她毫无食欲,一点也吃不下。饭菜放在靠近墙壁的小木桌上。牢房里仅有的光亮是从她够不着的一个小窗IZl 射进来的。她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世上停留多久,想到这里,身上禁不住冒着冷汗,上牙磕打着下牙。

夜幕降临了。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没有灯罩、被烧得焦黄的灯泡,光秃秃的灯泡中散放着昏暗的光亮。忽然,房门被打开了,一位看守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名叫托马斯的神父。看守员走了出去,用钥匙将门反锁上。神父缓步走向克莉丝。他不到四十岁,身材瘦高,面相英俊,喜兴可亲。托马斯神父第一次执行这种令人不愉快的任务,他预感到执行这项任务的艰难,在神学院里他绝对想像不到自己会亲眼见到一个将被执行死刑的人。这对他和他的宗教信仰来说都是一件痛心的事。不错,现在是战争时期,是残酷无情的时代。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几个小时后,即将被处以死刑。他仿佛看见了眼前的刑场,情不自禁地想要发出呼救的吼声:“《圣经》十戒中的第五戒说,‘不能杀人’。我不能接受这种不人道的任务,也不能去想像由上帝所创造的人类被毁灭。”

托马斯怯懦地走近克莉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衷。他应该竭力去安慰她,但自己正处于极度悲伤之中,怎么能够去安慰别人呢?!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怎么去说,但是又必须去说。他深知这一时刻没有什么话能够比上帝的话更管用,自己的职责是遵循上帝的教诲。

“我是被指派到你这里来的。”他谦恭地说。

“你不必向我表示歉意,和你这位神父谈话对我是有好处的。”

克莉丝回答。“为我辩护是没有用的,因为一切证据对我都是不利的。”

“很不幸,这是事实。”

“我不愿意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不将事实真相告诉那些审判我的人,我只能再活几个小时……我有很多话要说……有关我一生的故事……可是,时间确实是太短暂了。”

托马斯神父的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

“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带入坟墓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克莉丝悲伤地说。

“我愿意帮助你,可是我做不了什么事。我能给你的帮助只能是让你的灵魂有所寄托,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你说你是无罪的吗? ”

“不,我是有罪的,我犯有被指控的罪。”

“你为你的行为感到遗憾吗? ”

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你真的是被派到这里来的吗? 即使是违背你的意愿,你也要在我行刑前待在这里,是吗? ”

托马斯感到心神不安。

她继续说:“如果你站在上帝面前像我一样的被审判,你会说些什么? ”

托马斯不能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你一定会承认自己有罪。”克莉丝说。“当然你是无罪的,因为你到这里来并不是自愿的,你来到这里做这件事就使你在上帝的眼睛里已经有罪了。你选择了这个职业,你就必须听从上帝的训戒。可有的时候事情并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第五条戒律说‘不能杀人’,这你是十分清楚的。”

他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得完全正确。来这里的路上我正是这样向自己说的。”他正在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发现克莉丝用手摸了下自己的头。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担心地问。

克莉丝没有回答,眩晕着倒卧在地板上。托马斯将她抱起来放在一张小木床上。她面色苍白,十分吓人。托马斯连忙按住她的脉搏。

“她还活着。”托马斯松了口气,但一想到她不久即将离开人世心情又沉重起来。他快步走向房门,用力连连捶击着上了锁的房门,大声呼喊着:“警卫! 警卫! ”

“什么事? ”看守员打开牢门问道。

“快! 快去叫医生! 这个女人已经丧失知觉了。”

“神父! 不用担心,她会醒过来的,短暂昏厥是因为她没有吃饭。”

“她没有吃东西吗? ”托马斯厉声问道。

“我拿走托盘时碗里的饭还是满满的。人不吃东西怎么能活,再说了,她这种案子活下来也没有用。”

“不错! 几个小时后她就要被处决了。”托马斯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但是,现在帮助她是我们的责任。快去叫医生! 我要对这件事负责。”托马斯失声高喊。

“好,好! ”看守员抱怨地说,“你这样做实在是没有必要,神父! ”

“去! 快去叫医生! ”

“你是要让我跑着去吗! 我办不到。而且我必须向上级报告.到那时候天也快亮了。”

“让我出去! 我自己去! ”托马斯恳求着向门口走去。

“你知道你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神父! ”看守员提醒他。

托马斯刚想张口说话,看守员却扭头向外走去。牢门两旁一边站着一个哨兵,硬挺挺地像座雕像。房门在看守员的身后迅速上了锁。

托马斯扬起眼睛,心想:我现在也被剥夺了自由,医生不会很快来到……如果她只是片刻的昏厥,赶紧把她拾出去,她还能及时得救……我觉得她有话想对我说,但是来不及了,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托马斯哀叹着走回克莉丝身边。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他再次按住她的脉搏。

“她仍然活着,”他自言自语着。“这只是短暂的昏厥,但是我不是医生,不敢断言……她不久就要被带到刑场处决,如果她现在死去,至少可以免受被带进刑场的惊吓,那将是上帝赐予她的恩惠。上帝! 凭你的圣灵可以做到。”这时,从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正在跪着的托马斯站了起来,向着房门望去。房门的锁被打开了。他先看到了看守员,然后,一个军人拎着卫生包走了进来。

这个军人是个医生,名叫汉浓,年龄较大,唇边流露着慈祥温柔的笑容。

“怎么啦? ”他边问边向克莉丝望去。

托马斯做了说明。

医生诊了她的脉,她那急速的脉搏使他蹙起了眉头。

“医生! 病情严重吗? ”托马斯问。

“神父! 我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你。这不是简单的暂时昏厥,”汉浓医生喊道,“看守员! 快去叫担架员来,这个女人需要转送到医务室。”

“如果这个病人是克莉丝蒂娜·莫里斯,她将在……”看守员说。

“她是个病人。”

“你忘记了她将在黎明时被处死刑吗? ”

“那可以将死刑延期。”

看守员开始紧张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来自各个方面的记者,有的已经守候在门口。”

“你照我说的去做,现在不能浪费时间了。这个女人的生命正濒临死亡的边缘。”

托马斯沉思道:“真是莫大的讽刺,在即将被处死前,她获得了拯救……”他在这一沉思中颤栗。突然,空袭警报的汽笛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他妈的! 又来了。”看守员说。“这些纳粹……”他骂着走了出去。

敌机从伦敦上空掠过。

医生发觉敌机飞得很低,骂道:“婊子养的! 他们想把我们炸得粉碎吗? ”

敌机马达的吼叫声越来越近,令人窒息的炸弹呼啸着划过空间。医生刷地卧倒在地。托马斯没有动弹。第一颗炸弹落在地面上爆炸了,接着一颗又是一颗。浓烈的烟雾滚滚地向上升腾。

联军的飞机追击着敌机,高射炮向空中开火,打下来两架敌机,但敌机继续投掷着炸弹。

克莉丝仍陷于昏迷之中,她对轰炸全然不知。

汉浓医生挂念家人,不知他们是否安全。爆炸声停歇后,他才松了口气。解除空袭的汽笛声响了,他从地板上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禁大吃一惊。

“这个地方怎么这么脏! ”汉浓说着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竟然忘记了自己是身在牢房。他转身望了望克莉丝,向着她走过去,心想,自己在报纸上曾经见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但从未想到会在监狱里亲眼见到她……这女人非常漂亮,真是红颜薄命! 她给国家带来很大的损害。可我为什么偏偏为她感到如此的伤心呢? 我妻子会说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傻瓜……他摸了摸她的脉搏,掀开她的眼帘,用手电筒检查她的眼球。他焦急地望着房门,觉得必须迅速将这个女人抬出牢房。

“神父! ”他低声说。“我不是有意打断你的祈祷。”

“没有关系,病人怎么样? ”

“她的情况不好。我考虑我们俩恐怕都得充当担架员了。”

托马斯走近医生,压低嗓音说:“你以为看守员真的去叫担架了吗? ”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去呢? ”

托马斯后悔自己所说的话,便改口说:“他们应该到了呀! ”

汉浓医生说:“医务室很忙,人手不够,他们可能出去救护伤员了,有些炸弹离我们很近,说不定炸弹会炸到我们。因此,我们俩需要充当担架员。”

看守员走进牢房,问道:“她醒过来了吗? ”

汉浓医生听到看守员的话仰起了头。

“他们很忙,他们抢救了道格拉斯中尉以后,就连忙往这里赶。”看守员慌里慌张地说。

“来不及了,现在我们必须自己动手。”汉浓医生说。

看守员毫不在乎地说:“你是说你要尽一个医生的责任,是吗? 依我看,把她扔在牢房里算啦! ”

“不,不能。”医生说。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但是我不能帮助你,我不愿意碰她,她看上去像个天使,可实际上她是个魔鬼。”

“我来帮你。”托马斯说。

“谢谢你,神父! ”

他俩商量好如何协同动作。

他俩走近小木床。这个年轻女人的脸如同死尸一般。他俩一人抬着两只脚,一人抬着肩膀。她虽然消瘦但还是很重。他俩将她抬出牢房,经过门口两旁的哨兵时,哨兵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们很快来到了医务室。

“她怎么啦? ”一个年轻的名叫劳福顿的值班医生一边问着,一边走过来看了看这个新来的病人,他吃惊地喊道:“啊! 这不是克莉丝蒂娜吗! 这个毒蛇,她怎么啦? ”

“你来看,她已经丧失了知觉,这不是简单的暂时昏迷,”汉浓医生解释着。

医生劳福顿很不高兴。他那原本缺乏幽默感的面容现在显得更加呆滞:“你觉得她怎么啦? ”

“我们两个人一起给她检查一下吧! 以免发生误诊。”汉浓说。

“好! 让我们看一看是否能在黎明前检查完毕。”

“你是不是恨不得马上看到她被处决呀? ”汉浓医生问。

“谁愿意看她,她是个荡妇。”劳福顿说。

他们着手检查,起初找不到她发病原因,后经详细检查,发现她的身体很健康。

“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戴安娜护士问。

“是的。”汉浓答。

他将劳福顿医生支开。这时,克莉丝仍处于昏迷之中。

“神父,你过来一下! ”汉浓医生大声说。

托马斯连忙走过来,心想,汉浓医生可能是让劳福顿去请别的医生前来帮助,因为劳福顿医生是乐于将犯人处死的。

“怎么这么神秘? ”劳福顿走回来问。“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

“劳福顿医生! 我希望你的头脑像我的一样清楚。”汉浓医生回答。

劳福顿医生耸了耸肩,没有答话。他走到暖气旁,将手伸向暖气,暖了暖手,过了一会儿,问道:“到底是怎么啦? 你的结论是什么? ”

“她不是生病,她是怀孕了。”汉浓说。

“汉浓医生在我们这里很有经验,所以我只能相信这女人是有了身孕。”劳福顿医生勉强同意汉浓的意见。

“你们俩都能肯定她是怀孕吗? ”托马斯问。

他俩点了点头。

“那,她就不能被执行死刑了。”托马斯说。

“你说得对,神父! 法律有明文规定。孩子有权诞生,她不能被处死。”汉浓医生说。

“如果我们不声张,没有人能知道这件事。”劳福顿医生说。

“如果今天不能处决她,明天也可以。”

“劳福顿医生! 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呢?!”托马斯厉声说。

劳福顿医生气恼地答道:“应该尽快将她处决。”

托马斯摇着头。

“用不着跟他费口舌,他还年轻,是个傻瓜。”汉浓说。

“傻瓜? 汉浓医生! 你才是一个傻瓜呢! ”

“可能是吧,但我是一个有感情的傻瓜。”

劳福顿医生耸了耸肩。

“你确实不应该提出那样的建议。”托马斯说。

“为什么不应该?!她昏迷得怎么那么凑巧?!如果现在是黎明,就用不着再做什么检查了。现在,我们宣布她怀了孕,那还不是添乱,更糟糕的是,我们正处在这种混乱之中,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劳福顿医生说。

“不错,但是我们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汉浓说。

“汉浓医生! 汉浓医生! ”戴安娜护士呼唤道。

“什么事? 戴安娜! ”

“她苏醒过来了。”

他们走向躺在那里的克莉丝。她的眼睛眨巴着,越睁越大,迷迷糊糊地发问:“我现在是在哪里啊? ”

“你昏过去了,我们把你抬到了医务室。”汉浓医生说。

“我想吐。”

“你的肚子是空的,这是一种反射作用。但是你可能会吐胆汁,”汉浓医生说。

“我觉得我的病很重,不仅仅是眩晕,我的头觉得不舒服。”

“怎么啦? 痛吗? ”

“我的身子也觉得古怪,”她回答。

她凝视着医生,说不出话来。

“你记不得? ……”

“我记不清楚了。”

“我知道你丧失了记忆。”

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丧失知觉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劳福顿医生不敢肯定她的病情,犹疑地说。“她可能有点小中风,或者是一种母性……”

克莉丝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失去了知觉。

“我开始也认为她是小中风,后来我才发现她是怀孕。”汉浓说。

“如果我们都认为她是怀孕,出去以后又发现了诊断错误怎么办? ”劳福顿医生说。

“我会在诊断书上签字,我肯定她是怀孕。”汉浓医生说。

护士说:“做一下测试检查怎么样? ”

“检查结果可能是没病,可能仍然是怀孕,这种情况是常有的。”汉浓医生说。

这个护士很喜欢汉浓医生,问道:“汉浓医生! 你打算怎么办? ”

“把我的诊断汇报上去! ”

“你尽给自己找麻烦。”劳福顿医生恼怒地说。“如果你错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吗? ”

“我知道,”汉浓医生沉着地说。

“你当真会签字吗? ”

“当真。”

“你疯啦? ”劳福顿医生发出不满的“嘘”声。

“或许会发生严重的后果,但是我必须尽到一个医生的职责。

我们应该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怎样做才是正确的。我不能让这个已发现怀孕的女人被处死,那样做是一种犯罪。“

“可笑! 你又不是死刑执行者。”

“是的,我不是,但也可以说是,因为我可能将她交到执刑者的手里。”

“好吧,那就随你的便吧,我不管了。”

“好! 我对此完全负责。”

这时,戴安娜护士向他们走过来。

“不,”克莉丝呻吟着说。

他们又急忙走向病人。

“怎么啦? ”汉浓医生问。

“不,”克莉丝的话音虚弱。她缓慢地环顾着周围的每一个人,当她那双眼睛停留在托马斯的脸上时,心里忽然明白过来,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面色苍白,浑身颤抖,满眼含泪,有气无力地说:“噢,上帝! 那是不可能的……”她又恐惧地问道:“今天是几号? ”

“元月二十三号,”戴安娜护士说。

“元月二十三号,”克莉丝重复着,然后又焦急地问:“哪一年? ”

“一九四三年,”汉浓医生回答,他发现这个年轻女人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后变得更清醒了。

“离天明还有多久? ”

“大约三个多小时。”

“这就是我还能活在人世的时间。”

“莫里斯太太! 你知道你怀孕了吗? 你想想看! ”托马斯抚摸着她的手,安慰她。

她狐疑地望着他,想了想答道:“我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但这是我常有的事,不能说明什么。”

“这一次你是真的怀了孕,莫里斯太太! ”汉浓医生说。

克莉丝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汉浓医生。

“你最近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吗? ”

她陷于沉思。

“你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是其他症候? ”

“我觉得头很晕,特别是在早晨,不过我想可能是太累的缘故。”

“你说的这些恰好证实了我的诊断,”汉浓医生说。

“我头很痛,”她抱怨着说。

“这是轻微中风的典型症状,并不严重。”

她觉得不可思议,想起了汉浓医生说的话,“这一次你是真的怀了孕。”她对这话感到难过,禁不住失声喊道:“我有罪,我必须被处死,但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没有人要杀你的孩子,”汉浓医生向她保证。“法律保护未诞生的孩子,在孩子诞生前你不会被执行死刑。”

“这是真的吗? ”

“绝对是真的,”托马斯回答。

克莉丝脸上浮现出微弱的笑容。

“现在你不会被处死,不要折磨自己了,莫里斯太太! ”汉浓医生说。“要为自己的孩子着想。”

克莉丝双手放在肚子上,她觉得有东西在里面蠕动。她怀着从未有过的感情,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将这口气传递给未诞生的婴儿。

劳福顿医生面带讥笑地走向克莉丝,说道:“莫里斯太太! 不要有别的想法,怀孕可能对你是件大事,但你的死刑没有免除,仅仅是延期而已。”

劳福顿医生的话震慑着每一个人,但大家无暇对其做出反应,因为克莉丝又昏过去了。

“劳福顿医生! 你满意了吧?!”汉浓医生发现克莉丝昏过去时说。

站在汉浓医生旁边的护士关切地看着克莉丝。

托马斯神父走过来焦急地问:“医生,她又怎么啦? ”

“不好。”汉浓医生沮丧地回答。

“你认为她……? ”

“只有上帝知道。危险似乎已经过去,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她的脉搏跳动加快,如果血液循环不能到达大脑,将会是很危险的。现在必须立刻把她送到一个能输氧的地方。”

托马斯脸色苍白,说道:“如果她死于刑场则另当别论,可是现在她正在期盼着孩子的诞生,这时候她死去,那就太残酷,太无情了,简直是不可饶恕。”

劳福顿医生没做声,他很快离开了医务室。

汉浓医生看了看手表,知道现在是几点钟时,感到非常惊慌,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戴安娜! 请监护好这个病人。如果她的病情稍微有一点变化,就去叫我。我现在要到办公室去一下。”

戴安娜护士知道天快亮了,还没有正式决定停止执行死刑,便宽慰地向着汉浓医生说:“不用担心,医生! 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告诉你。”

汉浓医生走了出去。

记者们聚集在军事监狱门前,其中有些是从伦敦赶来的,有些则是来自英国的其他地方。他们穿着西服和立领衬衣,围巾包裹着耳朵,有些人嘴里叼着烟卷儿,有些人双手插在裤袋里,在人行道上走过来走过去。几乎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挎着照相机;不少人在饭店的房间里或者在火车上已经写好了报道;有的为了抢先甚至已经将稿件发往编辑部。他们在街上打转悠,有的人安静,有的人滔滔不绝地议论。

很多人急着想回家,有人借着灯光看着手表,有人遥望着东方是否发亮。当天空发亮时,他们见到了可怕的飞机及其投掷的几颗炸弹。这时,寒冷潮湿的空气咬噬着骨骼,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因为这等候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天大亮了。他们蜷缩着聚集在大门口,现在大门随时都有打开的可能。那些持有证件的人,可以在一定的距离见证执行死刑,另外的人就得另寻途径,而且难度很大。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焦躁地望着大门,仍然不肯离去。没有人能听到监狱里的动静,难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大家不免胡乱猜想。一个人说:“搞的什么名堂,是不是改变了刑场不让我们参加了? ”

“怎么回事? 她应该在黎明被处死刑,”又一个人说。

“她肯定早已被处决了,”另一个人说。“没有带新闻回报社,太扫兴啦! ”

“我不认为会发生变故,”伦敦的一位知名记者说。他到这里来已无重要意义,因为他早已将自己的报道发回报社。

记者们议论纷纷,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忽然,一辆军车停在监狱门口。他们闪开一条路,让车子开了过去。现在应该让我们进去了……我们跟着这些军人进去……这些军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观众吗?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记者们的目光都盯住了乘车者。从车上走出来四个人。他们惊奇地见到了反问谍局局长霍华德上校。第二辆汽车开了过来,更加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这事情真奇怪了! ”一个记者向着周围的人说。

两辆车上的人相继走进监狱。

“让我们看一看还得多长时间?!”一个从格拉斯哥来的记者说。大门打开了。记者们拥挤向前,惊奇地看到警卫在大门上挂了一个牌子,然后走了回去。

“好啊! ”一个红头发的记者说。“我们都快冻僵了,在这里等待着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结果,什么事儿也没有,说不定克莉丝蒂娜·莫里斯已经被处决了。”

第一个读过牌子上的告示的记者将告示内容告诉给别人时,在场的记者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回跑,以便将所获得的新闻抢先发表。

“嗨,”一个矮个子,鹰鼻子鹞眼的记者问:“怎么回事? ”

另一个记者回答:“读一读上面写的是什么就知道了,”他说着就走开了。

军事监狱的大门口很快安静下来。街道上空寂无人。

这天早上,英国的报纸比正常上市的时间晚了几个小时。英国人因为在报纸上没有读到克莉丝蒂娜·莫里斯行刑延期的原因而感到惊奇。

克莉丝蒂娜·莫里斯的生与死悬而未决,关于她的情况,在未证实是真的怀孕前一直没有公布,这引起了公众的舆论大哗。

她被转移到妇女监狱,在那里直到将孩子生下以后,再执行死刑。监狱不允许任何人前去看望,这对她倒是无关紧要,因为没有家人和朋友想同她联系。只有一个例外,那是在两个月以后,托马斯被允许前来探视。他向克莉丝说:“我负有特殊使命,非同寻常,因为你的案件本来也是非同寻常的。”

克莉丝疑惑地望着他。

“我被允许给你带来几本书,是关于宗教方面的,我希望你能从中得到安慰,消除郁闷。”

“非常感谢! 神父! ”

神父这样做,倒是可以使她那忧烦的心情得到缓解。

这次探视后,托马斯想到她和她那未出生的孩子,分娩期可能还有几个月,但时间一晃就会过去。他在同克莉丝的交谈中,开始了解了她,令他惊讶的是,这位高尚的女人竞然犯有如此严重的罪过。有许多次,他不认为她真的有罪,即使有罪,她也已经对自己的罪过感到后悔了。

他没有询问她的过去,因为他不愿触及她的伤痛。他们的交谈大多是围绕着现在,因为将来也是不便谈及的。

克莉丝看上去越来越瘦,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这天下午,托马斯安慰她说:“你看来很好。”

“我觉得还行,但是体重下降了,”她担心地说。“你认为这对婴儿会有影响吗?”

“请放宽心,很多女人都有这种情况,但她们生的孩子很健康。”

“神父! 你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她感激地说。

托马斯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来看她了,克莉丝心绪不宁。“怎么回事? 他不再来了吗? ”她吃不好,睡不安。

这天托马斯来的时候,发现她哭了,不禁惊奇地问:“你怎么哭了? ”

“我害怕我的孩子……”她的话音有些颤抖。“医生说他担心我的孩子……”她不能继续说下去。

“不要丧失信心。”托马斯努力平息她的忧虑。

“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些……最近几个医生来看我,我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但是他们说这个孩子可能生不下来。”

“胡说! 毫无根据,你不要听他们的。”

“我知道你是在增强我的信心,但是我害怕,我觉得我的孩子处于危险之中。”

“我劝你不应该有这些不健康的情绪,这对你没有好处。”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托马斯关切地望着克莉丝,他的脑海里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神父? ”

“我在想我的家庭,我没有告诉你我有一个妹妹吗? ”

“没有。你没有提到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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