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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73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我听到了刘易斯的酣睡声,便回到书房去取那卷抄录的情报,然后,带上那卷情报到公寓化装,化完装,没用半个小时就到了公共汽车站。我来到了盖雅特别墅,刚刚在房间坐下,我的上级就走了进来,操着他那习惯的快速腔调说:“早上好!莱普·惠特! ”

我们坐了下来。我拿出那卷抄录情报递给他:“这是带给你的文件。”

他接了过去,淡淡地一笑,解开丝带,将抄录件放在桌上。他一页一页地检查着,脸上展现着满意的笑容。

“你干得很好,”他热情地说。

“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样度过那个可怕的夜晚的。”

他对我的诉说未加理睬,只要能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弄到手,别的什么都不必在意。

“你是想要支票还是想要现金? ”他问。

我觉得脸上像是挨了一记耳光。

“我不是为了钱才干这种工作的。”

“珠宝是不是可以? ”

我没有回答,因为蒙受屈辱脸上有些发烧。

“我不是有意伤害你,莱普·惠特! 但是,我们必须对于你的服务给予一定的报酬。”

“我什么也不要,我是被迫为你们工作的。”

“然而,只要我们给予的东西能使你喜欢的话,请你不要犹豫地提出来。”他阐述着。

我想吐他一脸吐沫。

他拿着文件离去时,好像拿走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想起了公公和丈夫,心里很难受:“我背叛了他们。”

我总是将公公看做一个完整的和值得尊敬的人。有些事情使我不敢相信刘易斯会为纳粹工作。我是在帮助哥哥时失足被迫落入圈套的,不管哥哥是自愿或不自愿,他和我一样都成了叛徒。我只是不相信丈夫也被卷了进去。

我的上级又回到了房间里,愉快地坐下来,通知我:“你的文件已经送到柏林。”

我闭上了眼睛,这时候,仿佛觉得还不如叫他把我杀死了好。

“抽支烟! ”他和蔼地递给我。

“我不抽,谢谢! ”

“不要自找烦恼,莱普·惠特! 你生下来就是注定于这一行的,优秀的间谍不多,你是最优秀中的一个。”

“我决不会这样设想,你是很清楚的。”

“现在不是设想,现在已经变成了事实。”

我透过墨镜看着他,眼睛里充满着愤怒的泪水,觉得自己十分凄惨和无奈。

他的眼睛紧盯着我。我第一次注意到面前的这个男人仿佛和我同样的痛苦,莫非他和我一样也是被迫为纳粹工作的吗?!“听着! 莱普·惠特! 你不想干也得干,生活就是这么艰难,我也是如此,生活。什么是生活? 这就是生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凝视着我,停了停才说:“你想走吗? 走吧! 特工3号在等着你,下一步的工作在等着你。”

我站了起来,说了声再见。

他把我送到门口,这是他从未做过的,我们又说了声再见,然后我走出了房门。

由于战争的原因,街上很难碰上出租车。我走到公共汽车站,排在候车的长龙末尾等了老半天才挤上汽车。回到公寓以后,我照例卸掉伪装,在淋浴时尽量洗净自己的面颊,然后进行少许化妆,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了房间。我又累又困,急于想找到一张床铺。当回到家里走进自己的卧房时,便昏昏沉沉睡得像死过去的一样。

从此以后,我开始接触国家机密,负责抄录刘易斯带回家来的文件。

这一个星期,我和另外一个特工,名叫戈登·科因的人在一起工作,这个特工讲英语虽然不带外地口音,但看起来像是个德国人。

我的上级让我将麦克风藏在我丈夫书房和我公公的办公室内,并将其连接起来,以便窃听他们的谈话。我憎恶这样做,但是我必须服从命令。

随着时间的前进,战事越来越激烈了。

我公公的生日快到了,我问他:“爸爸! 你打算怎么庆祝你的生日? 要不要举行一次晚宴? ”

“是的,尽管是在打仗,每一个人想到的还是吃。”他已经通知了他的同事。

“爸爸! 你觉得约翰可以赶来参加吗? ”我丈夫问。

“我觉得他恐怕参加不了,”公公答道。

我知道约翰很忙,有几天下午见过他,但没和他说过话。他依然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他是属于我的一部分,然而,我现在真正爱着的是自己的丈夫。我对刘易斯的爱是柔情,对约翰的爱是激情。

在晚宴的餐桌上,我和刘易斯注意到了公公笑眯眯的样子,看上去他很高兴,实际是忧心忡忡。只有我们三个人在餐桌上,约翰这时正在前方打仗。

“我担心约翰的性命,”公公忧心忡忡地说。“他太性急,什么都不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我听到公公的话,内心萦绕着对约翰的焦虑不安。客人们似乎都感到高兴,在他们眼里好像这天晚上并没有打仗。我则不同,感到悲观和绝望。昨天夜里,我在房子里又安装了几个麦克风,大多是安在了客厅,客人们吃过饭要在那里聚会,我可以把他们的谈话记录下来。

晚饭后,爱德华来到我身边。

“克莉丝! ”他大声呼喊。

“哥哥! 什么事? ”

“我明天要到前线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他告诉我。

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顿时冲向大脑。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我畏缩地问。

“亲爱的! 因为我必须去。”

“为什么他们不能派别人去呢? ”

“为什么约翰总是在前方? 为什么他们不让他休息一下? ”

“我看到他经常到前线,而你却是经常在附近。”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如果我没有死,我会很快回来的,”他说。

我边看着他边想,约翰已经处于危险之中,现在哥哥也处于危险之中了。

“克莉丝! 我应该告诉你,对于我来说,死亡倒是一种解脱,”

爱德华伤感地说。

我捉着他的臂膀,说:“爱德华! 你千万不要再这样说,你的话,撕裂了我的心肝。”

“对不起! 克莉丝! 但是,我活得有些厌倦了。”

我非常理解他所说的话。这时,莫里斯上校的几个同事走进了客厅,我在那里偷偷安装了麦克风。我不情愿地离开了爱德华,走向客厅,注意倾听他们的谈话。我扮演了女主人的角色,有礼貌地和他们交谈着,外表显得轻松愉快,内心却如同刀割一般。

已经是很晚了,一个仆人招呼我出去,告诉我,请上校接电话。

“我来告诉他,”我答道。

“那好! 莫里斯太太! ”

当我走向客厅时,我听到斯通上校的话:“怠工的人很多,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听到这话时吓得呆若木鸡,好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

听到斯通上校的话使我回忆起从前曾隐藏在帷幕后窃听别人谈话,回忆起那个悲惨的夜晚。现在,我看不见客厅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看不见我。斯通上校站在刘易斯旁边。霍华德上校和公公站在另一边。另外还有我认识的门罗上尉,泰勒警察队长,以及其他的人。

“这些猪崽子是不是想夺取领导权? ”斯通上校说。

“我们需要制止他们,”公公说。

“斯通说得对,”反间谍局局长霍华德上校插话说。“近几个月来有一个纳粹分子在暗地里极活跃,严重干扰着我们的工作。”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接着说:“我要找到他,找到后就把他灭了。”

“我觉得他的一些信息似乎是来自国防部,”公公接着说。

“我也这么想,”霍华德上校说。“他一定是隐藏在我们内部的一个工作人员。”

“有人叛变吗? ”刘易斯大声说。

“是的,有叛徒。”霍华德上校扬起嗓音说。“不过,我会采取措施找到他的。”

“你能告诉我们你所怀疑的是谁吗? ”斯通上校问。

“我知道这里没有犯罪团伙的成员,但是,叛徒就在我们的职工中间。”霍华德上校说。

“我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你是在履行公务,我是多管闲事。”斯通上校说。

“这是个祸害,”公公抱怨着说。

“德国人到处安置特务,他们的特务已经潜伏在我们的海军和空军基地,准确地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们明天可能就会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曾经在这里举行晚宴。”斯通上校愤慨地说。

我吃惊地听着,几乎忘记让公公去接电话。我走进客厅,向着他们走去。

“各位先生! 请原谅我打搅,”我尽力克制自己的紧张情绪。

“克莉丝! 有什么事吗? ”我丈夫问道。

“请爸爸接电话。”

公公站起来跟着我走出来,说道:“克莉丝! 你好吗? ”

“我很好。爸爸! ”

我走回客厅,想找到哥哥,但没找到,否则,他一定会使我减少恐慌和烦恼。听到了他们这些谈话,令人迷惑不解。在聚会结束时,我见到爱德华回来了,他到花园里躲避,现在来向我告别。

“克莉丝! 再见! ”他说着将我抱了起来。

“愿上帝保佑你! ”我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克莉丝! 你不要哭,我会回来的。”

我禁不住潸然泪下,哭哥哥,哭自己,哭约翰,哭我们家里每一个人最近的不幸遭遇。

我去见我的上级,将麦克风记录下来的材料送给他。他拿着那些材料走了出去,回来时坐在我面前说:“祝贺你,莱普·惠特! ”

他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带来了失落感。

“我害怕被人发现,”我低声说。

我告诉他昨天晚上无意中听到的谈话。

“你不必惊慌,他们想到的是一个职员,可能怀疑到是莫里斯上校或者是你的丈夫,绝对不是你。”

“你不是这样对我说过吗? 当我成为一个罪犯时,我绝不会让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也成为罪犯。”

“莱普·惠特! 他们做什么事你一点也不知道。”他两腿重叠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像是觉得我已经被他说服了。

“他们不是叛徒,”我自信地说。

他没有言语,掏出一盒香烟,抽出来一支,点燃后沉思地吸着。

我等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能再做这项工作,请你委派我做别的工作,我求你啦! ”

“这不行,”他蛮横地说。“你必须遵照指示继续做下去,我服从命令,你也必须服从命令。”

我没有说话,但是,这就是我说的话。我离开盖雅特别墅时,感觉自己身上背着无法承受的重负。

二十一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疲倦地想在床上躺一整天,但是,我做不到,只能从床上起来。如果特工3 号早上十点钟没来,我就必须去到盖雅特别墅。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我需要到公寓进行化装。快十点钟了,还不见特工3 号到来,我禁不住自言自语说:“不能再迟延了,再迟延就赶不上了! ”

我穿上长袍和拖鞋以后,打电话给女仆,让她放满一澡盆水。

我觉得很不舒服,摸了下前额,试了试体温,心想,现在可不能生病,可能是缺觉的原因。

十点整,特工3 号按了门铃。我相信今天不会到盖雅特别墅了,也不会在夜晚去到书房抄录文件了。

但是,三天以后的那天,特工3 号没有来,我只得去到盖雅特别墅,照例在房间坐着等候上级的到来。过了几分钟,他身上穿着淡雅的套装,乐融融地走了进来,向我打着招呼:“早上好! 莱普·惠特! ”

“早上好! 先生! ”我怯生生地聆听着他指派给我的新任务,害怕再做那天夜里的抄录和偷窃文件的工作,然而却惊奇地听到他说:“柏林来了命令,给你委派了新的工作。”

我立刻轻松了,似乎从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

“霍华德上校有一个计划,但是我们有一个反计划。”他点燃了一支烟,吐出了几口烟雾。“上校是一个聪明而精悍的军人,不过他会很失望的。”

“为什么? ”我恐惧地问。

霍华德上校曾经是我父亲的一个好朋友,也是丈夫和公公的好朋友。

“他落入了圈套,”我的上级说。

我既觉得惊奇,又觉得不爽。

“柏林人正在注视着你,期盼你从危途中走出来。”

我想听到更多的新闻,但是这位上级守口若瓶,没有再泄漏一点机密。我离开了盖雅特别墅,忧虑着纳粹给霍华德上校设下的圈套。

过了一天又一天,我继续和几个特工在一起工作,其中的一个竟然是那次我被绑架时遇到的那位英俊的男人。他的代名是戈登·沃埃斯,地位似乎比其他人要高。我虽然化着装,但他一见到我,很快就把我认了出来,我相信他一定知道莱普·惠特就是克莉丝蒂娜·莫里斯。

他微笑着和我打着招呼:“我知道我们还会见面的,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工作。”

“我不需要说同样的话,”我冷冷地回答。

“你恨我,是吗? ”他问。“你不知道我能给予你一切吗? ”

我没有回答。虽然他长得英俊,但令我讨厌。当我进一步了解他以后,就更觉得他讨厌。他竟然想跟我睡觉,起初他只是做一些暗示,后来就动手动脚了。一次,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他恬不知耻地说出了口,叫我打了他一记耳光。但他的淫心不改,第二次又来调戏,我拿起一个托盘向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去,把他打伤了。

事件是发生在我的公寓里。我背起了小包,准备出去工作,他向我要饮料:“请等一等! 我口渴得很,你有饮料没有? ”

我没有说一句话就走进了厨房,当我刚要从餐厅转回来时,他偷偷溜到我的身后,突然将我抱住,趁我不备之际,吻住了我的嘴,并试图将舌头塞到我的嘴里,我感到一阵恶心。他将我背起来想走进卧室往床上放,我慌了手脚,来不及思索,就抓起一个大盘子往他头上砍去,他摇摇晃晃倒在地板上,我也被摔倒在地,他的脑门儿冒出了鲜血。

“我打死他了吗? ”我心惊胆战地想着,连忙去到楼下喊来守门员。

“什么事? ”守门员走进门里问。

“我把戈登·沃埃斯打死了。”

守门员瞪着一双眼睛:“他在哪里? ”

“在餐厅里。”

守门人快步走向餐厅,见戈登·沃埃斯倒在地上,便趴下摸他的脉搏,又看了他的伤口,说:“没有事儿。”

他边脱着罩衫,边让我去拿白兰地酒。

我到隔壁房间拿来了一瓶,没有打开瓶盖,递给他时手臂颤颤巍巍。

“镇静! ”他说。“他想跟你上床,是不是? ”

“是的。”

“我完全想得到,你是很迷人。”

现在,我担心的是,他没有死会引起严重的后果。

“拿个床单来,”守门员说。

我拿着床单回来时,见他将一瓶白兰地全倒在戈登·沃埃斯的伤口上。当他看到我惊惶失措的样子,说道:“这样就可以止住血了。”他打开床单,将它撕成长条。“伤El需要包扎。”

他用布条在沃埃斯的伤口上缠绕着。

“我们应该把他送到医生那里。”我建议说。“他已经失去知觉。”

他看着我呵呵地笑道:“这里没有医生,只有我给他治疗,治不好,他就得死。”

我看了看手表,心想,我不能出去工作了。守门员将伤口包扎完毕时,呜呜地响起了空袭警笛声。

“这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他微笑着向我解释。“炸弹随时都有投下来的可能。这样我们就有理由说明戈登·沃埃斯是怎样受的伤了,我们可以说他是被弹片击伤的。”

“谢谢你! ”我说。

“不用谢,我还得请求你呢! ”他敢于说出了口。“莱普·惠特! 你在柏林是很受重视的,如果他们知道戈登·沃埃斯的所作所为,他们是注定要赔偿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忘了我。”

当然,我知道守门员虽然也是德国人,但他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帮助戈登.沃埃斯,而是在帮助我。我摘下假发,梳了梳头。守门员将戈登·沃埃斯抱起来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再拿一瓶白兰地来。”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 ”

“你随便拿来一瓶白酒吧! ”

很幸运,我又找到了一瓶白兰地。

“再拿一个玻璃杯来! ”

我去找到玻璃杯回来时,见到他正从酒瓶里喝酒,我把玻璃杯递过去,他倒了大半杯,一只胳膊将戈登·沃埃斯扶起来。戈登·沃埃斯像死人一样,面色灰白,很吓人。守门员让他一点点喝下去,不大会儿,他苏醒过来,睁开了眼睛,有一阵子他没有说话,过了会儿,他向守门员说:“谢谢你,戈瑞里亚! ”

守门员微笑着说:“我没有让你的血像被宰杀的羔羊似的都流出来,否则,你早就死了。”

戈登·沃埃斯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愤懑,但也夹杂着一种渴望,他有气无力地恫吓着说:“我以后会对付你的,莱普·惠特! ”

我知道他不能把我怎么样。守门员看着我们俩一句话也没说。飞机从我们头顶飞过,守门员从坐椅上站起来,望着窗外的天空,大声说:“飞机正在我们头顶上掠过。”

就在这一时刻,一颗炸弹呼啸着从空而降,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我们都被巨浪掀了起来。我摔到椅子上。守门员从地板上爬起来,照顾从床上被震到床下的戈登·沃埃斯。

“弟兄们! 当心,不要炸着自己人。”守门员向着刚刚投下炸弹的飞机说。

“不要担心,我们没有负伤。”戈登·沃埃斯说着就去摸他的胸部和双腿,看一看自己是否受了伤。

这时更多的炸弹在呼啸,在地面上爆炸。

“我们如果被自己的炸弹炸死,这算是什么事呢! ”守门员抱怨着说。他显然觉得自己并不安全。我吓得要死。只有戈登.沃埃斯看起来比较镇静。我们都被炸弹爆炸的巨浪冲倒在地板上,百叶窗在勾链上摆动,油画从墙壁上震落下来,一盏带灯罩的台灯躺倒在地,但是我们没有受伤。

英国的飞机起飞了,和敌机作战。

这天早上,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戈登·沃埃斯带来的惊吓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敌机轰炸不多天以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这天早上,薄来顿警长在国防部他的办公室里,要了一杯茶,他刚刚喝完了这杯茶,就双手抓挠自己的前胸,趴倒在桌子上。和他在同一个办公室的史蒂文森连忙按了呼救按钮,并上前查看薄来顿警长。等医生来到时已经太晚了。

后来,发现他是中毒而死。当人们去找送茶人时,发现送茶人已经死了,在他的背后插着一把刀。每一个待在家里的人都为薄来顿警长的死感到难过,他是一个正派的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我去到他家里慰问那位伤心的寡妇。

“为什么他们要杀他? ”她的眼里含着热泪。“他是一个正直而忠诚的人。”

我想去安抚她,但恐怕无济于事,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必须杀死他。

人人都在议论薄来顿的遇害。丈夫和公公也时常议论,我没有发表意见,怎么能相信薄来顿警长是一个纳粹而被杀呢?!我从小就认识他,深知他是一个真正的英国人,他不会背叛祖国。当然,别人也可能把我和爱德华说成是叛徒,那是无可非议的,即使我们是被迫的也无法逃脱。

“我告诉你刘易斯,用不着去怀疑,这是千真万确的,”公公说。

“我敢以生命担保薄来顿是无罪的,他的死是别有缘故。”

“你可能是对的,但是这是一个奇特的案件,”刘易斯说。

“正是这样,我的儿子! 这年头,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也会被卷入这样的是非之中。”

我惊奇地看着公公。

“你说什么呀? 爸爸? ”我丈夫大声问。

“刘易斯! 在战争期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纳粹渗透到各个角落,他们像魔鬼一样残害人民,而且逍遥法外。”

刘易斯怀疑地看着父亲,问道:“你是一个主张应该粉碎纳粹的人吗? ”

“是的。但是,我们应该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我们承受不了纳粹的袭击,他们无情地占领土地,疯狂地向我们进攻,不久将要拿走我们的脑袋。”

丈夫吃惊地咬着嘴唇,问道:“真的有这么恐怖吗? ”

“是的,斯通,霍华德,还有别人也都认为情况严重。”

“霍华德上校对于薄来顿之死说了些什么? ”丈夫问。

“他认为纳粹是特意要杀害他的,纳粹断定薄来顿是搜集特工人员活动并向主要领导人汇报情况的人,杀了他就能使他们的工作顺利开展。”

我听到了这些话,觉得头晕,便走出房间。

当我向外走着的时候,听到公公说:“霍华德认为薄来顿警长不是叛徒。我也是这样认为,但是叛徒就在我们中间。霍华德十分悲伤,十分颓丧,他觉得自己不仅失掉了一个好朋友,而且找不到捉拿叛徒的线索。叛徒有了机会,仍然会兴风作浪的。”

在家里没有再听到关于薄来顿案件的议论,但在许多地方仍然是许多人谈论的话题。

几天来,我继续和一些特工一起工作。戈登·沃埃斯没敢再来骚扰,但是我不相信他会就此罢休,说不定哪一天,可恨可怕的事又会降临在我的头上。

这天夜里,我忽然醒来,大声喊着哭着。丈夫刘易斯惊恐地看着我,问道:“你不舒服吗? 你怎么啦? ”

我的头枕在他的胸脯上不停地抽泣着。

“克莉丝! 你为什么哭? 你受到伤害了吗? ”

“没有,”我不能不这样回答。

“你做噩梦了吗? ”

“我看见死神了,”我说着将脸藏在丈夫的胳膊底下。

“你是说你做梦见到了死神吗? ”

“不,刘易斯! 我看见了。”我哽咽着重复着说。

“你睡着觉怎么会看到呢? ”他试图使我镇静下来。“死神只是寓言故事中的事。你梦见的是什么样子? ”

我控制着极度的忧虑不安,向丈夫解释说:“我现在还能看得到,他正在楼道里走着,在每一个门前都要停一停,他笑着露出巨大的黄牙。”

丈夫哈哈大笑说:“我去给你拿点药,你的神经受到了刺激。”

丈夫从床上起来,拿来了药片和水。

“把这药片吃下去就会好了。”

我把药片放在嘴里,用水送了下去,然后说道:“我害怕,刘易斯! 我很害怕。”

“爸爸并没有说薄来顿警长会出现在你的前面。”

我没有说话。

“现在把眼睛闭上睡一会儿,”刘易斯接着说。

我蜷缩着靠近他,将身子尽量贴着他。一九四一年十月天气已经冷了,即使不冷我也要紧贴着他,贴近他的身体感到安全。我恐惧地说:“我仍然看见了死神,吓死人啦! ”

“你假如能真的看到了死神,我也能够看到。”

“你说得对,死神就在……”

“就在哪里? ”

“我感觉可能有不吉利的事情即将发生。”

“不要害怕,有我在你身边。”

刘易斯的话音温柔而体贴,像是安抚着一个孩子,药片在起着作用,我渐渐镇静下来,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我离开卧室时,还记得昨天夜里的噩梦,心想,刘易斯是对的,那只是一个梦。但这时我仿佛依然置身梦中,恐惧地注视着楼道两边的房门,似乎死神已经伸出魔掌缓缓向我走来,正在这惊魂未定之际,突然,有一扇房门打开了,我不禁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

“怎么啦? 克莉丝! 我吓着你了吗? ”

原来是约翰。

“你没事吧? 你的脸色苍白。”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结结巴巴地说。

“一个噩梦,”他迷糊不解地重复着我的话。

“很吓人,到现在我还觉得害怕。”

“你看到什么啦? ”他惊奇地问道。

“我看见死神在这个楼道里走,他查看每一个房间,像是在寻找一个人。”

“真的吗? 找到谁啦? ”他边问边寻思着。“死神在楼道里走着大声笑着。”

“不要怕,克莉丝! ”约翰微笑着。“你不是看到他在大笑吗?!这就说明没有事。”

我的眼睛凝视着他,他瘦了,但更具有吸引力。我仍然对他爱得很深,很想立即投入他的怀抱,遗憾的是无法做到。他的眼神里蕴藏着对我的挚爱。

“在没有看到你镇静下来之前我不能走,”他说。

“你已经使我镇静多了,”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依然装着死神。

我们分开了,就在这一天,约翰驾驶的飞机在柏林被击落。

我遭受到的打击很多,约翰之死是其中最大的一次。起初,没有人愿意将这一噩耗告诉我。

公公听到以后马上晕倒过去,他的工作很劳累,这消息使他承受不住,一连两天卧病不起。

刘易斯放声痛哭。

“不要哭,”我劝说着,但我不知道他悲伤的真情实由。“你爸爸不会有危险,他只是因为工作过度疲劳才晕过去的。”

刘易斯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不愿意将这一消息告诉我,知道这会使我难过,他问我:“死亡怎么会使人发笑? ”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所做的梦。

“太可怕啦! 克莉丝! 我从未遭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他无法遏止自己的眼泪。

一个恐惧的念头向我袭来:“你不是为爸爸的病情而哭,是吗? 你向我隐瞒着实情,是吗? 我想知道,我需要知道,你听见了吗? ”

我几乎大声嚷嚷起来。

他的嘴唇抽搐着,声音颤抖着:“昨天晚上,约翰……”

“不,不。”

我哞哞地哭出声来。

他连连点着头,说道:“死亡已经来临,降临到约翰的头上。”

这时候,我变成了嚎啕痛哭,已经身心俱裂了。

刘易斯说:“我听到约翰的死讯时,想起了你做的梦,你可能早已有了感应。我可怜的哥哥非常勇敢,决不怕死,然而死神更强大。”

刘易斯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约翰执行的这次任务很艰巨,他的飞机在击落三架敌机后反回基地时被击中,他的坐机淹没在烈焰之中。”

听着丈夫的叙述,好像自己被击中死亡似的,我顿时觉得像受了伤的野兽,想向全世界的人们怒吼,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和约翰深深相爱,我想去死,想去找到他……

“死神比约翰更强大,”我泣不成声地说。

“约翰是个好人。”刘易斯说。“我真不敢设想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没有说话,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两天以后公公才回国防部上班,他时不时地向人说:“我绝没想到约翰会死。”

自从约翰牺牲以后,我时常梦见他,见到他像真人一样地活着,醒来时泪水浸湿了枕头。

薄来顿死后的第三个月,也是约翰死后的两个月,我又被指派做抄录文件的工作,这是无法逃避的,无可奈何的。

两个星期过去了,在吃晚饭时,我见到公公的眼神依然发愣发呆,饭后,刘易斯问他:“爸爸! 你没事吧? ”

“儿子! 我有点担忧。”

他们当着我谈话很正常。

“叛徒仍然活跃在我们中间,他们向德国人证明了薄来顿忠于自己的国家,不是叛徒,对此我相当高兴。”

“你和霍华德上校谈到过查塔姆遭轰炸了吗? ”

“谈到了。”

“霍华德上校对你说什么了吗? ”

“他和我都被列为怀疑对象,因为我们都负责MI一5 (在伦敦警察厅协同下,活动在大不列颠的反间谍机构。)和MI一6 (活动在国外的间谍机构。)的工作。”

我丈夫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他们不会想到你和我……”

“我不知道,刘易斯! 在这一点上,我们看来是有罪的,但自己在良心上是清楚的,”公公哀叹着。

“那么,在我们的职员中究竟谁是叛徒呢? ”我丈夫思虑着问。

“我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这次战争向我们提出的问题比我们想像的要多。我们已经失去了约翰! ”

“谁知道我们中间会发生什么事? ”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即使是这样,我还是继续在违心地为纳粹工作,而没有向他们讲明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们爱我,随时随地都流露出对我的关怀。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的真情,我相信他们会告诉我应该怎样对付,但是我不能说,不能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做,正像母亲那天夜里被杀害时的心情一样,我想说又不敢说,有些东西迫使我保持沉默。

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征服和控制着我,这可能是命运,我希望这是命运,是命运让我背叛的,我只能背叛。命运之神那天夜晚对我说:“你是软弱的,我比你强大。”

二十二

在接到柏林让我停止抄录文件的命令之前,连续有六个星期我都在录文件。

这天,麦克墨莱上校死在了他的书房里,他是自杀的。

“他是个叛徒吗? ”参谋部的一些领导们这样议论。“也可能是犯了别的罪?他是自杀还是谋杀? ”

从这天开始,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几天过去了,我又被指派抄录文件。一天晚上,霍华德上校到我们家吃晚饭,饭后,我丈夫、公公、霍华德上校将他们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我在那里装有麦克风录取他们的谈话。

次日早上,我将谈话录音送到了我的上级那里。两天以后,我和我的上级又在盖雅特别墅见面了。

“先生! 这是什么? ”我问。

“这是我接到的柏林紧急通知,柏林那里对于你那天送来的录音评价很高。”

“我可以停止抄录文件了吗? ”我企盼地问。

“是的。但是,这次要你离开伦敦,柏林对你很关心。”

“这不可能,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离开伦敦。”

我的上级微笑着说:“你必须在三天内离开伦敦。”他的腔调富有权威。“柏林需要你,你要尽快离开伦敦,这是命令。”

“你糊涂了吗? ‘’我恐惧地大声说,”我怎么向丈夫说? “

“很简单,你说你病了,需要离开伦敦。轰炸给了你有力的证明,你也怕死,你吓出了神经病,让你丈夫和你一起去看医生,医生会建议你离开伦敦的。”

“但是,离开伦敦并不需要到柏林,”我辩解着。

“当你单独活动的时候,一切就由你自己决定了。”

他继续叙述计划的细节时,我很不耐烦地说:“这太复杂了。”

“莱普。惠特! 你就是要走这条路,这并不复杂。”

“我应该到哪里去? ”

“去多佛莫里斯上校的农庄。”

“到那里去很困难。”

“不,不困难,三天之内我们就可以为你做好一切准备。你要去多佛,那里有人接应你。”

这项任务使我感到困惑厌烦,我请求说:“我能不能在伦敦做别的工作? ”

“你在伦敦有危险,而且你需要去柏林。”

“我不愿意离开丈夫,而且他也不会让我去多佛,如果换个地方兴许他会同意。”

我记得刘易斯曾几次让我离开伦敦,躲避飞机轰炸带来的恐慌、紧张。

这时,上级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莱普·惠特! 不要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对你并不好,今天你就告诉丈夫说你不舒服需要看医生。”他递给我一张卡片。“库根医生在等着你呐。”

“我有自己的家庭医生。”

“告诉你丈夫这个医生是别人推荐的,你希望见到他。你不要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他看到我有些犹疑,又接着说,“你到底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还是不愿? ”

我没有回答。

“你看过库根医生之后,马上到我这里来接受最后指示。”

“好吧! ”我无可奈何。

我们告别,我离开了盖雅特别墅。

我刚走进卧室时,刘易斯也进来了,他忧虑地说:“你怎么啦? 克莉丝! ”

“我有些不舒服。”

“你为什么不叫医生来? ”

“我想先告诉你。”

他的眼睛里带着问号,等待我接着说下去。

“今天下午我想去看库根医生,人们对他的评价很高。”

“为什么不去看拉塞尔医生? 他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很了解你的病史。”刘易斯狐疑地提高了音量。

“他老了,我想先让别的医生看看。”

“是的,他是有点老了。”

“那,你是不是同意我去看库根医生? ”我问。

“我想告诉爸爸我和你一起去,你需要尽快去看医生,你的神经似乎受到了损害。”

“这个鬼战争会给人们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我顺着话茬说。

“我同意,如果不是战争,现在还有约翰。”刘易斯说。

“他永远离开了我们,”我说。

“是的,克莉丝! 一想到约翰,我心里就很难过。”刘易斯说这话时嘴唇微微翕动着。

我伤心地看着他,心想,你假如知道我和你哥哥之间发生的事,你就会理解,尽管我爱你,但是你的温情绝对不能代替约翰,他从来就没有死,因为他永远活在我心灵的最底层。

刘易斯也陷于沉思中,他将吸进去的一口烟伴随着哀叹长长地吐了出来。

这天下午,我们去看库根医生。库根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年轻,大约六十岁,高挑的身材,精力充沛,富有感染力,看上去似乎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医生。他那温和的腔调里透露着自信。我欣喜地觉察到刘易斯可能容易被说服,同意让我离开伦敦,因为诊所为我拍摄的图片说明我不够健康。

“莫里斯太太必须尽快离开伦敦,”医生对我做完检查时当即表明态度。

刘易斯狐疑地看着他。

“莫里斯上尉! 你觉得奇怪吗? ”

“我妻子有什么问题吗? ”刘易斯急切地问。

“很可怕,通过检查,说明她的情况不好。”

“你的意思是……”刘易斯问。

“可怕的是,她的精神可能导致严重的不良后果。”

“我一直有这样的忧虑,”刘易斯说。

“很明显,你太太曾经遭受到多次惊吓,她在体力和精神方面都呈现着衰竭的征兆。”

“你说得对。这完全是多次受到惊吓的缘故,”刘易斯认同地说。

“病情可能会发展下去,你开始想控制病情,结果越控制越严重,直到你无法控制,彻底垮掉为止,不过,现在医治还不算晚。”

“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刘易斯问。

“首先,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就可能影响到生育,再受到惊吓,进一步发展下去的话……”

医生没有把话说完。

“会发生什么情况? ”刘易斯紧张地问。

“她的神经将会彻底崩溃。”

我点着头,帮助他演好这一角色,附和着说:“医生! 我想那种情况有可能发生,我从未告诉过丈夫我曾有过的思想冲动。”

刘易斯吓得睁大了眼睛。

“的确是这样,我是应该出去休息一下,我睡不好觉,吃得很少……”我停了一下,又接着说。“空袭警报刚一拉响,我就浑身哆嗦,就觉得炸弹快要掉到头上,会把我炸得粉碎,简直是惊恐难忍,凄惨难当,这时候,真想……”

“想干什么? ”医生问。

我停顿了会儿说:“嗯……医生! 我真想把自己杀死,自杀很容易。”

“你告诉过莫里斯上尉吗? 这是一种神经上危险的不稳定状态的病变。”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 ”丈夫有些紧张、害怕。“你总是不爱去看医生,我让你到外地修养,你要坚持留在伦敦。”

“你太太可能不愿意离开你,”医生说。

“你说得对,我爱我丈夫,我想和他待在一起。”

“克莉丝! 你的健康状况很不好,要讲道理。”刘易斯试图说服我,看来这场戏演得不错。

“莫里斯太太! 好好想一想,”医生插话说。“想一想送到精神病院的滋味,到了那里,你不仅见不到丈夫,还可能长期地和那种顽固的不治之症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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