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普。惠特! 这用不着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你可以照常和莫里斯上尉通电话。”
他告诉我要在柏林停留一个星期,但这对我来说仍觉太长。
“将军! 我在这里的工作是些什么? ”
“你要做一些反间谍的工作。”
“噢……”我惊叹着,到现在我才明白。
“我忘记告诉你了,你就住在这个楼上,那里是很舒适的。如果你需要什么,用笔写下来就行,有一个女用人照顾你的生活。如果你想见到我,你可以从专用楼梯走下来。你的单元房有一个后门通向大街。”
“我明白了。”
“啊,还有,”他接着说。“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为我们工作,你害怕吗? 柏林有许多为英国工作的间谍,我们需要你对他们做些侦察工作。”
我打了个哆嗦。
“我们不愿意杀死他们,”他想使我的良心得到安抚。“他们死了对我们没有用,我们要他们活着,但让他们插翅难逃。”
“你要把他们关进监狱吗? ”
“我们要截获他们给敌人的报告,不让他们的报告到达伦敦,到达伦敦的只能是我们让他们转达的对我们有利的报告,”他接着说,“我们是很仗义的,所以我们不愿意伤害他们,然而,你要知道,莱普·惠特! 我们是在战争时期。”
我心想,战争时期人们的生命在他们眼里是一钱不值的,他的话使我恐惧、厌恶。
“我想,你旅途太累了,你可以明天开始工作。”他看了看手表。
“你需要换一点像样的衣服。”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些文件递给我:“这些文件都是整理好了的。”
文件上写着我的名字,马法尔达·谢尔。这是我在柏林间谍机构内部专用的名字。我的特工名字仍然是莱普·惠特。
将军按了一下电钮,对我说:“顶多一个小时,盖世太保那里有一个军官要来看你,他走之后,你到楼下来见我。”
“好的,”我回答。
“砰……砰! ”几声叩击门板的声音。
将军未加理睬,继续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英国人,而是一个德国人,所以你必须说德语。”
他前面讲的都是英语,最后这句话讲的是德语,我也用德语回答。
“我德语讲得不好,恐怕会被人听出来。”我说。
“你不要太拘谨,要放得开,你年轻、漂亮,有一副迷人的身段,这是你作战和取得胜利的资本。”
他的话像抽了我一顿鞭子。
“莱普·惠特! 不要讨厌我,我们必须做好朋友,我的话有些粗鲁,因为我不得不这样说,我们是在战争时期,需要有一种特殊的方式,不能那样文质彬彬。”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改变语调说:“我们欠你的太多,你一直没收我们的钱,有一天,我们会加倍回报你。”
敲门声更大了。这次,将军应声说:“请进! ”
一个军官走进来,向将军敬了礼:“长官! 请指示! ”
“费尔德曼上尉! 请照顾一下谢尔小姐。”
“是。长官! ”
我向冯·麦克将军告了别。
我的女佣不是一个年轻妇女,是一个寡妇,名叫安娜·克劳斯,高高的个头,浑圆的身材,看上去很严肃。她有三个儿子都在前线。
她给我准备了衣服和洗澡水。我正在洗澡时,她走了进来。
“你需要我跟你洗澡吗? ”
“安娜! 不需要,我得赶快洗完,换好衣服。”
“你在等一个人吗? ”
“是的。”
“你想穿什么样的衣服? ”
她似乎很有礼貌,但她的声音和态度显得有些粗俗。
我看到柜橱里有色彩庄重的衣服,但不知道是否合我的身。
“安娜! 我得先试一试。”
“如果你很着急,我就不多说了。”
我看着她的手,对她想要跟我说话感到吃惊。
“你可以明天再告诉我。”我觉得等到明天也无所谓。
当我从浴缸里出来时,她递给我一个像毛巾被似的长袍。我们走进卧室。我开始穿衣服。
在我穿衣服时,她问:“我给你梳梳头怎么样? ”
我拢了拢我的短发,感到很不舒服。
她看出我的心思,说道:“你可以戴个假发,柜橱里有。”
我打开柜橱,见到里面有十几个假发,拿出来三个试了试,挑了一个,说:“我就戴这个。”
“你在家吃饭吗? ”
“我想会的。”
“如果你有客人,我是不是在餐桌上多摆一套餐具? ”
我不知道她是想从我这里获得更多的情报,还是想了解我要干什么。
响起一阵聒耳的铃声。
“这是什么? ”我问。
“你的伙伴来了。”
“让他进来。”
她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房里,诚惶诚恐地想着:盖世太保是德军的中坚分子;我不愿意见这个人,也不愿意和这类人在一起工作;他可能要问我一些问题。
我站在钢琴旁边,等待着他进来。这个房间很大,他进来时离我有相当一段距离,开始我没有认出他来,当他渐渐走进时,我不禁失声喊道:“尤都! ”
我紧张,慌乱,同时也非常高兴,心想,他认识我吗? 他知道我是谁吗? ……过去好几年了,他还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大了几岁,但显得更讨人喜欢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现在离我已经很近了。
“克莉丝! ”他喊出声来。
“尤都! ”我的声音像沙哑的耳语。
“见到你太好了。”
他捧着我的双臂,吻了我的左右面颊。我碰到他的唇,心里怦怦直跳。
“我们有很多话要说,克莉丝! ”
“是关于工作的事吗? ”
“还有关于过去的事,有些事我应该向你说清楚。”
我看着他,想起了他对爱情的热情的表述,想起了许多往事,这时候,我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你认出我来了吗? ”我问。
“我知道你今天要来,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
如果,他说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想见到我,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我们坐了下来。
“你爸爸好吗? ”我高兴地问道。
“他很好,他也想见到你,他明天到柏林。”
“关于我的事他了解吗? ”
“他了解,克莉丝! ”他抚摸着我的手。
“你是属于我们的人了,克莉丝! ”
“是因为我为你们工作吗? ”
“不,还有别的原因,我爸爸来了我们再谈。”
他一直看着我,使我想起过去我曾经是多么地爱过他,为他而哭泣。
“你结婚了吗? ”我问。
他一副难受的样子,回答道:“没有,你和我不一样,你和莫里斯上尉结了婚。”
“是的,”我简洁地回答。
“你幸福吗? ”他的眼睛寻找着我的眼睛。
“不,”我的声音透露着苦涩。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
我不愿意说这是他们兄弟的错误,便说:“这是战争造成的。”
他笑了,这笑声使我受到伤害。
“你仍然是个孩子,”他大声说。
“你错了,尤都! 我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他沉默不语,仔细思索着。
“我没有想到你会在盖世太保工作,我以为你和你爸爸在慕尼黑,”我说。
“我们已经在柏林住了很久了。”
“是因为工作上的缘故吗? ”
“也是因为我的爸爸。克莉丝! 如果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来到这里,我是不需要见他的,”他傲慢地说。
我吃惊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
“我是奉命而来,你明白吗? 不管是多么优秀的间谍,我都不会去见他们,而是他们去见我。”
“我明白,”我冷淡地说。
“然而,我们是不同的,”他赶快解释。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还不结婚,我想到,他可能听说我是他妹妹以后已经断了对我的那份感情。
“我希望你能留我吃晚饭,”他说。
我站起来说:“我告诉安娜给你准备一个座位。”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我又坐下来。
“你喜欢为我们工作吗? ”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停了会儿,说:“不。”
他大腿压着二腿,端详着我,似乎在测知我的思想。
“我不希望你这样说。”
“你忘记我是一个英国人了吗? ”我生气地说。
“如果你是一个德国人呢? ”他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是不容置疑的。
“但是我不是。”
“你不知道这是真的吗? ”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微笑着回答。
“克莉丝! 我不是开玩笑,我告诉你,这正是我们要讨论的内容。”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论这个问题吗? ”
“这只是一个小问题。”
“请你告诉我,我听着,”我心急火燎。
“我们需要等我父亲来了再说,他有话要对你说,”他解释着。
我惊奇地望着他,问道:“你告诉我! 他要对我说什么? ”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他神秘兮兮地回答。
安娜走进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你第一次来柏林,是吗? ”
“是的。”
“所以,你还没有访问过这个城市,对这个城市不熟悉。”
“我看到了一些废墟,感到悲惨和凄凉。”
他伤感地看着我,好像是在说:是的,是这样。
“克莉丝! 但是我们会胜利的,”他骄傲地说。
我们吃饭的时候,安娜走进了厨房,所以我们谈话比较自由。
“你是不是再吃点? ”他建议说。
“不了! 谢谢你! 我够了。”
他倒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两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忽然问我:“你丈夫怎么样? ”
这问题使我吃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易斯长相很好,聪明,是个好人。”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他可能还有很多问题。
“你爱他吗? ”
“你认为如果我不爱他我会和他结婚吗? ”
他耸了耸肩,答道:“大多数女人结婚只是为了有一个丈夫。”
“我和大多数女人不同,”我说。
“对不起,克莉丝! 我知道你是例外的。”
我们吃过晚饭,来到起居室,尤都似乎很愉快。我怀疑这次访问仅仅是限于友谊。
“我知道约翰.莫里斯上尉比他弟弟更像个男子汉,”尤都接着吃饭时的话题说。
“是的。他是个大男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弟弟就不好。”
“很遗憾,约翰的飞机被我们的一架飞机击落了,”尤都说。
“他是一个很独特的人。”
他提起约翰使我难过,我竭力保持着镇静。
“你认识他吗? ”我心里突突地跳着。
“不认识,但是他的事,我听说过很多。”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我。
“我不要,谢谢你! ”我说。
他停了会儿说:“我必须关心你,克莉丝! ”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你是在狼窝里,很容易受到伤害。”
我摸不清他这些话的含义和分量。
“克莉丝! 你很美丽,具有诱惑力,”他解释说。“男人只要能和你上床,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有些人可能让你说出你不想说出的话。在这里有许多嫉妒和诡计,有互相勾心斗角的事。”
他的话使我担惊害怕。
“如果你是别人,我不会去管,不会为你操心。”
“谢谢你! 尤都! 你觉得我正处于危险之中吗? ”
“你在这里比在伦敦安全,如果你的活动在伦敦被发现,你就会被处死,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谁想要伤害你,谁就会立即受到惩处。然而,你可能落入圈套,我希望能避免发生这类事件。”
“再一次谢谢你! ”我说。
他看了看手表,站了起来。
“你马上要走吗? ”
“是的,我有很多事要做。”
“你的职位很重要,”我察觉出来了。
他的脸上挂着得意的自豪,趾高气扬地说:“是的,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就会很快将他除掉。”
我胆怯地看着他。
“克莉丝! 我们应该把那些没有用的人除掉,我们必须惩处他们。”
我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我走之后,你需要到楼下,是吗? ”
“你怎么知道的? ”
“我了解这个老狐狸,他想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想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以为你们都是朋友呐,”我困惑地说。
“我们是朋友,但是互相嫉恨。”
我迷惑不解,不懂得这种友谊。
“我知道这使你感到震惊,你应该了解,有很多德国人妄想夺取领导地位。我们绝不能让这些人得逞,对付这些人必须采取铁的手腕。为了粉碎敌对分子我们不惜动用武器。”
尤都的蛮横语言和他年轻时所说的话迥然不同,战争使人们变得残酷无情了。
“克莉丝! 对待他必须圆滑一些,我应付他都比较困难,他是一个狡猾的狐狸。”
“我会谨记在心的。”
“明天我过来吃晚饭。”
“我等着你。”
他走近我,吻了我的面颊。我将他送到门口。我们互相告别。
他叮嘱我说:“克莉丝! 千万要记住,事事要小心谨慎,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思想感情,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犹豫畏缩,相反,你要让他们知道你是坚强的,你不要怕他们,要让他们怕你。”
“非常感激你的忠告,我不习惯这样做。现在我需要下楼去见将军,我应该给他讲些什么? ”
尤都笑了,他见到我缺乏经验觉得可笑。
“我会告诉你的。”。
“你帮了我的大忙了,”我感激地说。
“你要告诉他,我提醒你要服从命令,我对你是漠不关心的,冷淡无情的,刚直坚硬的,这就是你应该对他讲的话,明白了吗? ”
“明白了。”
“何富曼上校给你的命令你不要听。”
“好! 我不听。”他的话我觉得挺有意思。“那,我听谁的命令? ”
“你要听我爸爸的。”
“你爸爸? ”
“是的,他是你的上级。”
一个惊奇接着另一个惊奇,他指引着道路,我注视着他。
“你不相信,是吗? ”他问。
“我真的不敢相信,何富曼上校是个什么样的人? ”
“他什么责任都不负,”他厌烦地说。“我爸爸比他的职位高。”
“那么,为什么冯·麦克将军要我去接受何富曼上校的指示呢? ”
“因为我们在表面上需要按照正常的规程办事,不愿意让外人知道你和我们的亲密关系。我告诉你,这里是狼窝。为了避免别人的怀疑,你不要去见我爸爸,我爸爸可以来见你。他将采取秘密的方式来看你,主要是怕危及到你的安全,我们倒是无所谓的。”
“我明白。”
“你不要忘记自己的秘密身份。在柏林有很多英国的间谍,正像在伦敦有我们的间谍一样,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不要让英国的间谍认出你来。”
“我很害怕,尤都! ”
“不要担心,照我说的做,保证没有事。”
“我恐怕做不到,我觉得我会被发现。”我说话时打着哆嗦。
“将军让我混在英国的间谍中间,截获他们的情报,然后再将编造的有利于德国的情报传到伦敦。”
尤都一点也不惊慌,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是的,这是分派给你的任务。”
“你不认为我会被发现吗? ”
他信心十足地说:“把这事交给我爸爸,他是个专家,他保证你在这里外出时,连你丈夫也认不出你来。”
尤都的话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的恐惧,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掉进了无法逃出的罗网。
“克莉丝! 提起精神! ”他鼓励着说,“相信我们,我们爱你。”他看了看手表。“我在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以前就应该走了,很对不起,现在已经迟了,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看得出他是诚实的。
“再见! 克莉丝! ”
他又吻了我才走开。我感到孤单、迷惘、惆怅,沉甸甸地坐在沙发里。忽然,想起了和将军的约会,这时,我已经十分疲劳、困倦,但还是勉强站起来,走进了去将军书房的专用电梯。当来到楼下时,自己嘱咐着自己:“我需要掩盖事实,不能泄漏出尤都来访的真情以及我和他们的关系,而且,我也不能听从何富曼上校的指示。”可转念又一想,“这里的情况很复杂,能相信尤都是盖世太保吗? 能相信克鲁格是我的上级吗? ”
当我来到书房门口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应该怎样对答。
停了会儿,我才敲门,冯·麦克将军亲自将房门打开。
“请进! 莱普·惠特! ”将军说。
“现在是不是太晚了。”我抱歉地说。
“不,来得正好,请坐! ”
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桌子的对面,问道:“他来了吗? ”
“来了。”
“告诉我,讲详细点。”
我记着尤都的话,“他是个老狐狸”。我面前是一个残忍的无耻之徒,我遵照尤都的指点,说道:“我应该告诉你,这个盖世太保使我害怕。”
“害怕? ”他重复着。“他向你说了些什么? ”
“他恐吓我,告诉我要严格遵守命令,要谨言慎行。”
将军看来很高兴,说道:“这就是他所说的吗? ”
“是的。”
“他很傲慢。”
“我,让他走,但是他总是磨蹭着不走。”
“对他要严加提防,这个人是肆无忌惮的,如果遇到一些事使他不高兴,他只要大笔一挥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睁大了眼睛:“将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谁要使他不高兴,他就会把谁杀掉。”
“是这样啊?!”
“他自恃力强无敌。”
“我明白了。”
“明天,何富曼上校要约你谈话,然后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如果遇到什么疑难问题,再来找我。”
“我会的,将军! ”
“我喜欢你,我愿意帮助你,你年轻、漂亮,而我则富有经验。”
我心想,尤都是对的,“他是个老狐狸”。
将军听到了他想听的话,向我道了晚安,说:“我不愿意过多地占用你的时间,你一定很累了,我们以后还有时间谈话,现在我们是邻居和朋友。”他送我到门口,亲切地问,“你住在那里是不是舒服? ”
“设备是上乘的,”我回答。
“我高兴你喜欢那里。”
我伸出手去,他吻了一下。
“晚安! 将军! ”
我走上楼梯,进入自己的单元房。安娜正等着我。
“我以为你一定睡着了,”我说。
“没有,夫人!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整夜不睡觉。”她正在帮我选衣服。“你看我选的这件晚礼服怎么样? 如果你不喜欢就再换一件? ”
“你选的这件很好,”我客气地说。
“你要不要喝点奶? ”
“不用,谢谢你! 我不喝牛奶。”
“你的脚痛吗? ”她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惊奇地问。
安娜笑着说:“我见你躺在床上活动脚来着。我有一个法子,能减轻疼痛。”
她的好意实在难以拒绝,我和戈登·沃埃斯步行穿过了比利时边界,又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接着又与将军和尤都谈话,一直没得到休息,的确是筋疲力尽了。
安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按摩我的脚,她那有节奏的舒适的揉搓,减轻了我的脚部疼痛。
“闭上你的眼睛,”她对我说,“你很快就会睡着。”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尤都的话和他的父亲克鲁格,两天之内我就会见到克鲁格。“他高兴见到我,喜欢和我谈话,他可能对我说。
我是他的女儿。“
我听到了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不,你是英国人。”
当我想起尤都和克鲁格时,使我回忆起那天夜晚我母亲被谋杀……母亲和克鲁格在亭子里做爱……我藏在帷幕的后面……我想起我和约翰在亭子里做爱……上帝!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人间? 为什么? 我忍住了哭泣,安娜继续在按摩着我的脚,直到我渐渐进入梦乡。
二十四
我到柏林已经三天了,一直没有见过戈登·沃埃斯。
昨天,何富曼上校访问了我,他的长相很像一个德国人,粗壮的身材,淡红色的松软的皮肤,蓝色的眼睛,剪短了的头发;而且,他蓄着希特勒式的胡子,迈着夸张的军人步伐。
这天,尤都来吃晚饭,他问我何富曼上校来了没有。
“来了,”我回答。
“你觉得他怎么样? ”
“外貌令人讨厌,不过可能是个好人。”
尤都既没褒他也没贬他。尤都问我:“他给你什么指示了? ”
“给了,但我没有注意听。”
“好,他对你说了什么? ”
“他说佛莱德贸斯那里聚集着许多英国的间谍,他让我到那里去,我没有去。”
“我爸爸明天来,他会告诉你怎么办。”
“你也来吗? ”
“当然。”
“我希望明天也能和你在一起。”
“你去过柏林其他的地方吗? ”
“我到这里以后哪里也没去过。”
“你到下面见过老狐狸了吗? ”
“你走了以后我很快就下去了。”
“情况怎么样? ”
“很好,当我告诉他你吓着我了,我很怕你,他很注意,似乎对我说的话很满意。”
“他可曾告诉你我是个猛兽? ”
“是的,他说了。”
“卑鄙的家伙,”尤都气愤地说。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他因为有个约会,不能耽搁,所以吃过晚饭就走了。我怀疑他约会的可能是一个女人。
第二天,我一直等待着他们,我想念着他们。
有人敲门了。我的心像打鼓一样。安娜打开了门,进来的正是克鲁格和尤都。克鲁格一看见我,就兴高采烈地扬起嗓音说:“我太高兴了。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
尤都上前吻了我,克鲁格也吻了我。
克鲁格笑着说:“克莉丝! 我很久以来就等待着这一天了。”
“很好,这一天来到了! ”我回答。
“是的,克莉丝! 由于某些原因,我一直将一些话憋在肚子里没说出口,”克鲁格说。
尤都接着说:“是的。”
我们坐在起居室,离吃晚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很激动,很焦急,简直等待不迭吃过晚饭再回到起居室听克鲁格想说的话。
克鲁格说:“克莉丝! 我们想要告诉你的,是几年前就应该告诉你了。我和你妈妈在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相识了。”
“这我知道,”我喃喃地说。
“但是你不知道我们相爱,而且有了一个孩子。”
他停下来,嗓音微微颤抖着说:“你就是那个孩子,克莉丝! ”
他看着我,想知道我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
“是我? ”我故作惊讶地喊道。
“是的,克莉丝! 你可能感到吃惊,但这是事实。”
“你怎么敢肯定这是事实呢? ”
“我没有告诉你我和你母亲相爱吗? ”
“但这并不证明我就是你的女儿,我母亲已经结婚,所以……”
“你母亲怀孕不久,她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
“嗯,这是可能的……但是……”mpanel(1);-->
这勾起我对母亲那天夜晚在亭子里被谋杀的痛苦回忆。母亲在和克鲁格做爱时曾谈到我是他的孩子,我对此久久疑虑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曼家族还是克鲁格家族的人。这种怀疑一直困扰着我。康斯坦斯姨妈在伦敦举办画展时我向她提起那个夜晚所听到的谈话,她的回答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
“你讨厌我做你的父亲吗? ”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知道怀曼上校是我惟一的父亲……”这时候,我倒是迟疑起来,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将真情揭示出来。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事实真相。”
“你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吗? ”我顶撞了他一句。
他惊奇、困惑地看着我。尤都静静地听着。
“克莉丝! 我真的糊涂了。”他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我对自己所说的话很清楚。”我的语气坚定而刚强。
“你不相信我是你的父亲吗? ”
“不相信。”
“为什么? ”
“如果你不提出这件事,我原本是不愿意主动提出的。我母亲遇害的那天夜晚你和我母亲在亭子所说的话难道没人知道吗? 我全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等待不迭地问。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是吗? ”
“因为我们从未当着别人的面谈过这件事,我们很害怕别人无意中听到这件事。”
“是的,我知道你们的约会是秘密的。”
“你怎么知道的? ”他提高嗓音说。
“我知道这件事,还有别的事,那时候我是个孩子,很快就要变成女人了。”
“你还知道什么? ”他压低嗓音问。
“你和我妈妈经常约会的地方。”
“是谁告诉你的? ”
“我偶然发现的。”
他听到我的话,显然有些害怕。
“什么时候? ”
“我妈妈被谋杀的那天晚上。”
他的面色刷地变得苍白。
“你怎么发现的? 你了解到了些什么? ”他激动地问。
“那是命运的指使,是命运让我到亭子里去的,你和我妈妈在那里……”
“那天晚上你在亭子里吗? ”
“是的。”
“这么说,我们所做所说的你全都清楚了? ”
我羞赧地回答:“我在帷幕后面看到和听到了一切,那天晚上我的童年结束了,我发现了人生的冷酷无情,是命运让我那样做的。”
我停了停,又接着说:“当时我想走开,但是我不能,有一种难以测知的力量在迫使着我待在那里。事情过去之后,我感到羞耻、害怕,吓得要死。”
“你看到谁杀死你母亲了吗? ”他哆哆嗦嗦地问。
我想说我不知道,但是我说:“我知道。”
“你为什么在警察面前没把他揭露出来? ”
“我不能。”
“为什么? ”
我没有回答。他相信我知道谁是谋杀犯。
“他是从背后杀死你母亲的。”
“这我知道。”
“你不怕辱没你母亲的名声吗? ”
“我有点怕。”
“你相信我是你的父亲,所以你不愿意把我牵连在内吧? ”
“我也这样想过。”
“你爱尤都,你知道尤都是你的哥哥,所以你不能把他揭发出来。”
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尤都怎么会杀死我的母亲呢?!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尤都,他将我的手紧紧地攥在他的手里。
我看着他那修剪得整洁的手指,他就是用这只手持枪杀死了我的母亲,我想将我的手抻出来,但是我没有做。
“谢谢你! 克莉丝! 你没有告诉……警察,你救了……我的命。”尤都结结巴巴地说。
那天,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他是杀死母亲的凶手,即使知道,我也不会去告密,因为我爱他,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我哥哥。如果当时我将克鲁格和母亲的事告诉给警察该有多好。
尤都仍然握着我的手。
“克莉丝! 你是很宽容的。”尤都的话音低沉,透露着胆怯。
“不要相信那些,尤都! ”我说。
“你现在愿意怎么说都可以,你的行动证明了你不愿意伤害我。”
“我不能。”
“你爱我吗? ”
“是的。”
“你知道我们是兄妹关系吗? ”
“我那时候刚刚发现。”
“我也和你一样,是那时候才知道的,是我爸爸告诉我的,我爱你,克莉丝! ”
“为什么你要杀死我妈妈? ”
“你不知道我父亲告诉你妈妈以后她的反应吗? 她像个泼妇,想杀死我爸爸,我及时赶到了,如果我不杀她,她就会杀死我爸。”
“你为什么到亭子里去? 我以为你在生病。”
“克莉丝! 我是在生病。”
“那,你为什么从床上起来,又到亭子里去呢? ”
“是命运把我们两个人都带到了那里。”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想知道。”
尤都说:“我了解你母亲胜过于我父亲,虽然他从小就认识她,这可能是因为他爱她的关系,爱情是盲目的。”
他讲到这里,我连连点着头。
“你母亲真的爱我父亲,她可以嫁给他,但是她选择了怀曼上校;她嫁给了怀曼,仍然想和我父亲保持关系,就拿你做诱饵,利用你接近他。”
我的身体像被针刺扎似的疼痛。
“你母亲像你一样,是个诱人的女人。”他停了停,继续说,“她知道她美丽,正因为她的美丽导致她的堕落,她利用她的美丽企图得到她所想要的东西.”除了想和我父亲保持那种关系以外,当我长大的时候,她还想追求我。“
“那怎么可能呢? ”我大声说。
“克莉丝! 我不骗你,我爸爸知道,他可以告诉你。”
“这是真的,她想占有我们两个人。”克鲁格接着说。
“如果这是真的,你为什么要中断这种关系呢? ”我问。
“我不愿意中断,是因为我仍然在爱着她,而且只有通过她我才能见到你。当尤都告诉我说他爱你,我不得不告诉他你是我的女儿,我害怕由于你们俩想爱会做出越轨的事,这才鼓起勇气想中断我和你母亲的关系。我觉得这样就可以暂时将你们俩隔开,”克鲁格说。
尤都接着说道:“我知道爸爸想中断这种关系,害怕你妈妈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我躺在床上想着你,在梦中见到了你。我想到了我的爸爸……仿佛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迫使我从床上跳了下来,我想去帮助我爸爸,那时候,我有病,浑身发冷,艰难地走下楼梯,来到花园,走向亭子,发现门被锁着,我将手插进口袋里想摸出点东西,摸出来两只手套,我见到是手套,便又放了回去。”
他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又接着说:“我绕着亭子转圈,诅咒自己的时乖运蹇,我爱你但永远不能和你结婚。我发现自己无法走进亭子。”
他默然不语。
“以后又怎么了? ”我问。
“我发现了一个打碎的玻璃窗户。”
“是靠小路旁边的第一个窗户吗? ”我问。
“是的。”
“那是我砸碎的那块玻璃,我就是从那个窗户钻进去的。”
“我也从那个窗子钻了进去,我记得还带上了手套。”
“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窗子上没发现手印。”
“那现在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是你的父亲呢? ”克鲁格急切地问。
“对不起,很遗憾! ”我冷静地压低语调说。“我应该说明的是,这完全是个误会,是你受到了欺骗。康斯坦斯姨妈向我讲述了真情,她告诉我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母亲怀上了我以后,为了将你笼络住,才向你撒谎的,你是被愚弄了。”
他双眉紧锁,两腿分立,手臂抱着前胸,眼睛凝视着一个小桌子上的银色烟灰缸。我继续看着他。他十分痛苦,一言不发,脸上被一层愁云笼罩着,脑海里筑起的堡垒崩溃了,他一直认为我是他的女儿,可现在却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幻影。
“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那将是很可怕的。”他的声音沙哑。
“我非常爱你。' ‘他仍然充满着感情。”当你还没有诞生,还是在你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开始在爱着你,我抚摸着你母亲的腹部,触及到你的踢腾,那是我爱你的惟一办法。可现在……“他双手掐着额头,伏着身子,哞哞地哭出声来。
尤都这时兴致勃勃地插话说:“爸爸! 如果克莉丝不是你的女儿,这会意味着什么? ”
“你说意味着什么? ”克鲁格仰起脸,止住了哭泣。
“你知道我爱克莉丝,我不得不忍痛割爱地离开她,这份爱始终占据着我的心。”尤都急切地喊道:“现在我能和克莉丝结婚了,她即将成为我的妻子。”
在柏林待了一个星期,我为了按时和丈夫通电话,便在戈登沃埃斯的陪同下返回英国。途中我们仍然住在先前的那个仓库里。
他想和我办那种事,问道:“这一个星期对我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你为什么拒绝我? ”
“我们只能保持朋友关系,”我回答。
我们躺在床上时,他向着我凑过来。
我说:“太累了,我想睡觉。”
“我不干扰你。”他拿着我的手,吻着。“莱普·惠特! 我很爱你! ”他说着,像是遭到毒打即将气绝的模样。
我为他感到悲哀。那么多人爱我,为什么我却是如此的不幸? 正因为我没有顺从,所以别人能得到幸福,我得不到。
我们互相依傍着,但又是抑制着自己,从入睡一直到醒来。
“我需要忍耐。”戈登·沃埃斯说。
我没有吭声。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又回到了英国。我在电话里听到了丈夫的声音,两眼充满着泪水。
“喂! ”
“刘易斯! ”我强忍着哽咽。
“亲爱的,克莉丝! ”
我觉得胸腔透不过气来,艰难地磕磕巴巴地从嘴里进出字来:“我……很想你,现在……我们又相会了,我非常……爱你。”
“你的话使我高兴,我也很想你,如果不是你有病,我就将你接回来。”
我感到惊慌。
“你用不着来接我,刘易斯! ”我解释着,“这次分别是痛苦的,但是我的病很快就好了,我不久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你好一些了吗? ”
“好多了,我吃得好,睡得香,看上去和在伦敦大不一样了。”
“听到你说这话,我很高兴。”
我们谈着谈着,我痛哭起来。
“要镇定! ”查威尔太太在一旁安抚着说。
“我不能! 我不能! ”我抽泣着。
查威尔也来安抚我,但他的态度比较严厉。
苦涩,疲惫的泪水沾满了我的两腮。查威尔太太将我抱住,她也哭了,我久久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莫里斯太太! 我们必须坚强起来,命运已经给我们安排了道路,我们必须沿着它向前走,绝对不能转过身来。”
“你说得对,但是我身上背的东西太重。”
“基督的逾越背的东西更重。”她温和地解释着。
“他很好,而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我们是违背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我们觉得很痛苦。”她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