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了,”我几乎是在乞求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请个医生来。”
我无计可施,知道自己已被囚禁。
“你如果病了,应该回去躺在床上睡觉。”
我没有回答,这该怎么办? 一点办法也……我转回身沮丧着趔趄地慢慢走回卧室。他跟在我的后面。
我快要走到房门时,他让我站住了,问道:“你要吃早饭吗? ”
“不。”
“可能吃点东西会好一点的,”他说。
“谢谢你! 但是我吃不进去。”
“随你的便吧! ,' 他让我一个人走进房间。我中午饭也没有吃。下午尤都回来了。
“快准备好! 你该走了,”他告诉我说。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作怪似的。我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是你该当如此,我想让你幸福,但是你不争气,你没能使我高兴,我父亲把你弄到德国来,现在他既然不在人世了,我就送你回英国。你现在要听阿道夫·斯特拉克的命令,他是盖世太保的新领导。”
如果他现在将我杀死,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希望留在柏林工作,”我这样要求是想见到约翰。
“现在太晚了。”
“你做一下安排,让我留下来吧! 尤都! ”我眼里含着泪水。
“我求求你,让我留在这里! ”
“可以! ……但是我不愿意。”他傲慢地说。“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把你交给英国人,我本想把你交给英国人的。”他顿了顿。“你可能不相信我,我爱你,克莉丝! 遗憾的是,你的举止伤害了我。”
回英国意味着离开约翰,我依然幻想着能够留下,如果离开柏林,就再也见不到约翰了。
“请饶恕我,尤都! ”我羞惭地说。“让我和你在一起。”
“不要再妄想了,我一旦做出决定,绝对不会改变。”
“把这次当做例外吧! ”
“不行,克莉丝! 这是我的最后决定。”
我咬着嘴唇,剔着指甲,无可奈何,心想,只能给约翰写个字条了,但又无法将字条递交给他。
我离开了柏林。
我一上火车,就想起了和刘易斯的最后一次通话。我害怕他给我打电话或者来找我。我知道等见到查威尔以后才能免除恐惧。
在回到多佛的旅途中,戈登·沃埃斯问了我许多问题。
“莱普·惠特! 你怎么了? 什么事惹你烦恼了,我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我害怕回到英国来,”我回答。
“你在德国待得太久了。”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 ”
“我不知道。我听从命令。”
我知道他看到我脸色不好想帮助我。我想起他那天夜里对我的举动,他爱我,但我只能把他当做一个好朋友。
我刚刚来到查威尔家里几分钟,刘易斯就给我打来电话。我欣喜地知道了他在这之前并未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来找过我。
查威尔太太问候我:“莫里斯太太! 你好吗? ”
“我只是有点累,旅途太长了。”我想尽量减轻她对我的注意。
“我前几次见你回来没有像这次的模样。”
“我只是吃得很少,胃口不太好,”我解释着。
她伤感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的毛病在哪里,你可能是受到了惊吓。”
“是的,你说得对,”我承认了。
“你得注意啦! 要不要让我丈夫给你检查一下,给你开点药? ”
“谢谢你! 查威尔太太! 但是,你先生不能给我医治胆怯的病,你自己也说过胆怯是一个人最危险的敌人。”
我们的谈话只有几分钟,就听见了电话铃声。她谨慎地离开了我。
当我从电话里听到刘易斯的声音时,心里很高兴,说道:“刘易斯! 是我。”
“克莉丝! 你好吗? ”他关切地问。
“我不太好,”我答道。
“为什么? ”他担心地问。
“我告诉你,你不要烦恼,我希望时间能帮助治好我的病,但事与愿违。在伦敦我受到炸弹的惊吓,可是,我待在这里,又无法忍受我们继续分开的痛苦。刘易斯! 我明天准备回伦敦。”
“克莉丝! 我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他兴奋地说。“我们再去看别的医生,我会关心你,照顾你的。”
他亲切地说着,试图鼓起我的勇气。
“刘易斯! 我们在一起是至关重要的。”
“你需要我去接你吗? ”
“不需要,查威尔太太明天准备去伦敦,我可以和她同行。”
“我盼望你赶快回来和我们待在一起,爸爸也非常想你,他也很爱你。”
“我也很爱他。”
“不要哭,你想一想,明天你不就回到家里了吗? ”
“是的,我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我已经盼望得很久了。”
我和刘易斯通话时心里充满着悲伤、失望。如果他真的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仍然能够很好地对待我,我一定会对他蒙受的伤害以德相报的。我一直没能有机会这样做。在劫者难逃,想躲也躲不过。我虽然不能预测未来的细枝末节,但我知道未来将是严峻可怕的。
二十九
是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底一个烟雨蒙蒙的日子里,我从多佛回到了伦敦。我两眼含着泪水紧紧抱住了久别重逢的刘易斯。他眨巴着眼睛强忍着啜泣,看上去比先前消瘦了许多,脸的颜色缺少光彩,流露出疲倦和悲伤。我料想他是受尽了离别之苦,同样,我的体重也大为下降。公公见到我回来了,颇为震惊。
“克莉丝! 你受到伤害了吗? ”公公问我。
“没有,爸爸! ”我答道。
“你一定是有病,瘦得皮包骨头,脸色不好。我们需要赶紧请个医生来,”公公说。
“几天前我刚觉得好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我也想念你们的缘故吃得比较少。”
“我不相信你在伦敦会好起来,”公公说,“虽然你刚刚到家,你也不能休息。”
“爸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我说的是飞机还会继续轰炸,你这种状况……”
“我觉得爸爸说得对,”丈夫说,“你必须去看医生。”
“不,刘易斯! 我什么医生都不去看可能会更好一些。”
“那就随你好了! ”丈夫说。
我主要是怕刘易斯看到我身上的青肿,所幸,我们是在夜暗中做爱,外面虽有月光,但窗户的玻璃不透亮,光线进不来。我们好几个月不在一起,刘易斯对我的欲望很高。我需要假装愉快,忍受着撞击和内部伤肿的疼痛。
我还担心刘易斯发现我头上戴着假发。如果将短发暴露出来怎么解释? 我的心情十分紧张。
刘易斯很少在家,这为隐藏我所最担心的事提供了方便。他和公公一连几个夜晚都在国防部吃晚饭。我发现公公也显老了。
来到伦敦三天后的早上十点钟,特工3 号来找我并带来了指令。我在几个小时之后来到了我先前的公寓,像往常那样进行化装。守门人戈瑞里亚开门时微笑着向我打招呼,他陪同我来到电梯门口,但他没说一句话。
我来到盖雅特别墅我的上级面前,他见到我很高兴。
“莱普·惠特! 你在柏林还好吧? ”
“很好。”
“你比以前瘦了一些。”
“我在柏林工作很忙,”我掩饰着说。
“你更喜欢这里,是吗? ”
“可能是吧! ”
“除非柏林来电话再叫你去,今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我没有回答,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离开伦敦了,柏林留给我的记忆只是恐惧和伤心,我在那里受了大罪,也享受到销魂的愉快。
“我应该做什么? ”我问。
“我想你会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们需要你去抄录反间谍局的秘密文件。”
我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说:“我可以改做别的工作吗? ”
“莱普·惠特! 你放弃这个念头吧,现在分配派给你的任务,是柏林下达的命令。”
“是柏林的命令……”我寻思着说,“这……我知道你不可能进行更改。”
“你是做这一工作的最佳人选,你从前做过,而且做得很好嘛! ”
我能说什么呢? 他对柏林的指令无力做出任何改变。我只得再次抄录丈夫的难以辨认的密码,将抄录件送到上级那里,然后传递到柏林去。每项工作又像过去那样不露行色地开始了。
回到伦敦以后,我一直没见过戈登·沃埃斯。戈瑞里亚告诉我,他已经回柏林工作了。
我的健康始终没有得到好转,无法医治的对约翰的相思渐渐毁掉了身体,每当闲暇独处时,总是热泪洗面。我可以想像约翰是多么的痛苦,希望他能知道我又回到了伦敦。公公经常提到他。
“我绝对想像不到约翰那么年轻会死掉,我一直不相信他会离开我们,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爸爸! 我也有这种感觉,”刘易斯应声说,“他的死对谁来说,都是失掉了一个可爱的人。”
我静静地听着,保持着沉默。他们要是知道约翰依然活着,做着危险的工作就好了;但他们一直认为他死了,因而常常为了失去他感到悲伤,为他的灵魂做祷告。
“我时常梦见约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公一天下午说。
“那一定是因为你经常思念他的缘故,”刘易斯说,“而且你经常把他挂在嘴上。”
“我的儿啊! 我敢肯定,不只是这个缘故。自从他走了以后,我时常想到他,做梦见到他的时候,我很高兴。”公公眼睛里含着泪水。“我看到他活得好好的,醒来时觉得很难过。”
我伤心地听着。
“你在梦里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干什么? ”丈夫好奇地问。
“我不记得了,稀里糊涂的,我看到我们向他走过去,又看到他来到了我们身边。我意识到我们是在一起,我吻他,问了他一些问题。他悲伤忧虑,看上去很痛苦。有些时候,他似乎试图向我提出一些警告,但是他说不出话来,他很苦恼,这时候我忽然被惊醒了。”
“爸爸! 你的精神过度紧张,你需要去看医生,”刘易斯说。
公公摇着头,说道:“我的体重确实减轻了,那是因为我工作太累。我虽然为约翰的逝世感到悲伤,但这说明不了我有病,我了解自己,刘易斯! 如果我有病,我会是最先去看医生的人。”
突然,公公转过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想什么? ”
他的话使我猛地一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对梦毫无所知,”我搭讪着说。
公公思索着说:“奇怪的是,我几乎经常做梦,而且都是同样的梦。”
刘易斯向我眨了眨眼,好像在暗示他根本不相信爸爸所说的话。
我默不作声。他们谈论约翰,我不敢插嘴。我这一生很难讲真话,现在更难说出实情。
时间过得真快,不觉已是十二月中旬。我注意到了刘易斯和公公每天都是愁眉不展。战争仍在继续,我的秘密工作不能中断,生怕在家里几个地方安装的麦克风让仆人在打扫卫生时发现。
圣诞节过去了,刘易斯经过和父亲的激烈争论后,不再将文件带到家里,不再在书房工作了。
我去到盖雅特别墅,把这一情况告诉给我的上级。他听到后很烦恼。
我说道:“我害怕被发现,他们可能早就怀疑上我了。”
他没有回答。
“如果我能被派到柏林……”我说着,心里想念着约翰,希望能去柏林和他相会。
“我会通知他们的,看他们怎么回答,”他答道。
由于没有文件可以抄录,我只剩下送录音带的工作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到盖雅特别墅,急不可耐地问我的上级:“柏林怎么答复的? ”
“你需要留在这里,观察你丈夫回家以后的行动。”
他的话大大刺伤了我。我忧虑恐慌地转回家来,预感到自己可能不久会被发现。
刘易斯又开始带文件到家里工作了。我从他和公公的举止上看出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吃不下,睡不安,沉默寡言,忧容满面。家里充斥着一种不吉利的气氛。
晚上,刘易斯上床以后,淡淡地吻了我一下,不耐烦地说:“我累了,我需要睡觉。”
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另一天夜里,他可能待在楼下工作。他上床以后也不看一看我睡着了还是醒着,看来他对我起了疑心,我感到可怕和痛苦。当我确知他睡熟以后,便偷偷溜向他的书房,一惊一乍地生怕身后有人跟着,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我不想被发现,但是不得不被驱使着悄步向前。
我身上的负重一天胜过一天。
早上我就将昨夜抄录的文件送到上级那里。
一九四三年元月二十一日,我来到盖雅特别墅,发现别墅的大门关闭并上了锁,便慌忙回到我的公寓换上原来的衣服。我不知道怎样处理随身携带的文件,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上级被捕了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想找到戈瑞里亚问个究竟,但他不在门口也不在门房里。我不知道怎样和其他特工取得联系,惊慌失措地走向电梯门口,接着又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倦怠地瘫坐在椅子上。我转回头看了看,这时,听到了从楼道里传来的皮靴声。忽然,房门打开了,惊奇地看见我丈夫、公公还有别人……我晕倒了。当我醒来时,发现我躺在一张长沙发上,霍华德上校站在我面前,刘易斯和公公站在另一边茫然地凝视着我。
显然,我已经被监视了很久,深知面临着的将是什么。我走投无路,如果尤都不把我送回来,眼下我可能正和约翰待在一起,为同盟国而工作,但是太晚了,我被捕了。
我不敢正视每个人,他们爱我,关心我。霍华德上校曾经是我父亲的好朋友,我从小就认识他,我的命运掌握在他手里,但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房间里悄然无声,忽然,霍华德上校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我抬起头举目看去,只见他双眉紧锁,目光茫然。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哆嗦着说:“克莉丝! 你怎么会干这种事? ”
我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给我们和你自己带来的后果吗? ”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生命濒临危境,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霍华德上校问了我很长时间,但我没说一句话。他打了个手势,刘易斯和公公走出了房间。
“克莉丝!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把你所干的事都讲出来,你的沉默只能说明你有罪,你难道不懂吗? ”
当他全神贯注地讲述着的时候,我两眼一直看着地毯上的图案,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显得无可奈何和焦急烦躁。
“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那你就不要回答,这说明你想保护别人,你丈夫也牵连在内了吗? ”
我惊慌地看着他,但静下来一想,觉得这可能是想诱使我讲话。
“刘易斯和你公公也牵连在内了,是吗? ”他接着问。
沉默是金。我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试图找出适当的话语诱使我张口,但他并未获得任何反应。
“你是下决心不说话了吗? ”
“你认为我有罪,是吗? ”我终于按捺不住地问。
他听到我的声音深深吸了口气,可能他觉得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每件事都在证明着,克莉丝! ”
“我知道。”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的问题? ”
我看着他。
“你难道不明白这可能……”
“你可以免我一死吗? ”我问。
“是的。”
“法律就是法律,霍华德上校! 你说过,每件事都证明了我有罪。”
“如果你向我们说了实话……”
“我背叛了自己的国家,我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我毫不犹豫地说。
他听到我的话似乎感到很痛苦,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可能觉得死比说出来更好? ”
“你一定会根据我的行为进行判决的,”我坚信地说。
霍华德上校擦了擦冒汗的额头,摸了摸抽搐着的下巴,眼睛一直像先前那样惋惜地看着我。
“我绝对想像不到你是如此的顽固。”他焦急烦躁地说。“克莉丝! 如果你父亲活着的话,他一定会吃惊的。想想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公公,你会毁掉他们的。”
我又低下头看着下面的地毯,心想,如果他仅仅知道爱德华为纳粹工作就好了,事实上不只是他一个人。
“好好想一想吧! 克莉丝! 每件事都证明了你有罪,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丈夫、公公不被怀疑,你要是说了实话,就可以使他们得救。”
我慢慢抬起头来,我的眼睛恰好和他的眼睛相遇。
“霍华德上校! 你很清楚他们是无辜的。”我对他们十分了解,想掩护他们。“有罪的只是我一个人,事实证明我有罪,只是我一个人。”
“很多事实都证明你有罪,”他阐述着。
我沉默不语。
“当薄来顿队长被毒杀时……”他继续说。“我就知道在莫里斯上校身边有叛徒,后来,麦克墨莱上校被暗杀,然而他看上去好像是自杀。两个好军人被杀害了。”他叙述着的时候,脸色变得阴暗。
我很喜欢他们两个人,觉得他们的死是个悲剧,而且是无缘无故的。
“纳粹很聪明,”霍华德上校说,“但是我们比他们更聪明,他们知道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以为杀了这两个人就可以搞乱我们的阵脚。但这恰恰告诉我们,这是来自叛徒的情报。”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他们让你终止了一段时间工作,说你生了病,你在库根医生的帮助下说服了你丈夫。”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想到了查威尔医生可能已经被捕,便用心听下去。
“库根医生明显是个特务,我们还没有找到他。”
他张大眼睛牢牢盯着我,但是我没眨眼。
“我们抓住了你,但是那些帮助你的人飞出了笼子。柏林没有救你,把你抛弃了。”
当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想到尤都给我的伤害,他把我扔下不管,让我被捕。我高兴地获悉查威尔尚未被捕。
他们仍然不知道我在柏林待了八个月,也没有找到特工3 号和其他特工人员。我也不愿意哥哥爱德华被捕。
我忽然听到霍华德上校问:“你在盖雅特别墅和谁接头? ”
这使我意识到我的上级也及时躲开了,我继续保持沉默。
“该死的! 他们这些狗东西! ”霍华德上校凶狠地说。“他们发现最后的文件是假的,就在我们逮捕他们之前逃跑了,他们是故意把你留下来的吧? 克莉丝! 你是怎么想的? 他们是不是想把你除掉? ”
他想让我说话。我知道柏林已经抛弃了我。如果戈登·沃埃斯在伦敦,他肯定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事不遂人愿,我命该被捕,命该自食其果。
霍华德上校费尽心机也没能说服我张口,他走出了房间。刘易斯进来了。他们可能认为这是使我张嘴的有效办法。我见到了刘易斯,心里猛然抽动了一下,眼泪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转。他向我走过来,神魂颠倒,面色苍白,想来我的神色也是这样。他坐在我面前,言语迟钝:“克莉丝! 你怎么会干这种事? 我实在不敢相信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掏出手绢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克莉丝! 你必须把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你是个好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一定要搞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相信你的,克莉丝! ”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难受得要命。他让我讲真话,但是我害怕,我不能。我不是害怕他们会对我怎样,我知道他们会对我怎样,我害怕的是牵连到别人,特别是意味着我的一切的约翰,还有爱德华,我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也不能埋怨他们,我不能……
“你很苦恼,你不知道你讲出来会获得自由吗? ”
我一声不吭地闭着眼睛等着他说话。他问我的问题和霍华德上校问的一个样。我记不得我们在一起待了多久,反正待了很久,然后,房门在刘易斯身后关上了。我将眼泪咽进肚子里。
我像是生了病,虚弱无力,坐在椅子上默默祈祷。这时,忽然听到了公公的声音:“克莉丝! 亲爱的! 我愿意帮助你,你和我的亲生女儿一样。”
公公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和我同样地在剧烈地颤抖着。我看到他是那么的心烦意乱。
“即使是有很多证据证明你有罪,我相信你是无辜的。生活是残酷的,有时会无情地捉弄我们,生活在外部和内部将我们挤压得粉碎,是吗,克莉丝? ”
他看我不说话,又接着说:“我确信你是掉进了罗网,无法使自己从中逃脱出来。我了解你胜过你的丈夫,你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飞机的轰炸,是因为你被卷入了特工组织,它把你的精力耗费殆尽,所以你显得疲惫不堪。”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公公又握住了我的手。
“克莉丝!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蒙着一层薄雾。“我想帮助你,我不能看着你犯罪不管,你掉进了水里快要淹死了,我想救你,我不能忍受看到你被枪杀,我失掉了儿子,不愿意再失掉你。”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笼罩着浓郁的悲伤的阴云,下巴歪曲地抽搐着,看上去突然苍老了许多。我觉得对不起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很爱我,很理解我。
“克莉丝! 你的沉默使我想起了很多事,别人可能不会这样想,但是我会,我知道你是想牺牲自己拯救别人。你是想保护你最亲爱的人,是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是谁,我知道他不会是你的情人,是谁? 是爱德华? 刘易斯? ”
听到了哥哥的名字我惊呆了,我不敢设想自己的丈夫也犯了罪。
“你不需要回答,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错,如果他们是你保护的人,你这样做是正确的。一个是你的亲骨肉,另一个是你的丈夫,而且是我的儿子。我想刘易斯是你要保护的,他是惟一能向你提供破译密码文件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
我没有回答,如果我说“你说得对”,就会害了刘易斯。我不能张口,因为没有证据能说明刘易斯犯罪,所以我的牺牲能使他获救。
“假如刘易斯是叛徒,那么他沦为叛徒的原因是什么呢? ”公公问。“我和你一样的头昏脑涨,克莉丝! 我爱我的儿子,但是我想挽救你。”
他深深嘘了口气,又说:“如果约翰还活着,那情况就不同了。”
我听到了这个名字,强忍住一声抽泣,继续听着公公说下去。
“他和我们不一样,”公公解释着,“他具有一双天赋的慧眼,如果他在这里,他肯定能说服你,让你讲话。他热爱正义,不愿意让任何人为别人受到罪责。”
公公一定不知道约翰还活着。约翰正处于严重危险的包围之中,如果他被发现,被杀害,我是难以忍受的。
当公公继续叙述着的时候,我感激地看着他。他认为我是无辜的,可能认为他的儿子是有罪的,为什么他会这样想呢? 我不知道他脑子里是否还有别的想法。我衷心地希望他不要为我而伤心,但是我无法制止他。
令我痛心的是,刘易斯一开始就认为我有罪。他爱我但是不了解我,他和约翰大不相同。约翰与众不同。
由于没有人能说服我招供,第二天,也就是元月二十二日,我被送进了军事法庭。法庭里挤满了军人。
当我走进法庭时,人们都以鄙视厌恶的目光看着我。这种可怕的目光刺伤了我,我不敢正视他们,便将目光移向脚下。我夹在两个看守员的中间慢慢地向前走着。我知道被指控犯有叛国罪可能受到的判决,当我听到处以死刑的宣判时,吓得几乎晕倒在地。
“克莉丝蒂娜·莫里斯背叛了国家,背叛必须处以死刑,她将在黎明时被处决。”
我被吓得像死过去的一般,浑身是汗,两腿酸软,欲哭无泪。
我被押回牢房穿过走廊时,觉得浑身冰凉,寒气浸骨,禁不住浑身直打哆嗦。我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临。他们几乎是拖着将我带进牢房。看守员走出去以后,我摇摇晃晃走向小床,像折断了脊梁骨似的瘫在上面。我要在这里等待着黎明,等待着被处以死刑。
我睡不着觉,不愿意去想明天,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眼睛,但不能不想到在广场被枪决的情景。我仿佛看到枪口冲着我,吓得两腿打着哆嗦,艰难地喘着气,来不及做祷告……一个士兵向我走过来,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牧师为我的魂灵祈祷。我恐惧地看着士兵的那双手……他用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倦怠地向上看着,想最后望一下天空……外面仍然是漆黑一片,我想看一眼初升太阳的光芒,但这是不可能了……我向枪毙人的广场望去,他们正在等待着命令,我仿佛听到了枪声,觉得子弹射进了我的躯体,鲜血从体内流淌出来……这鲜血和输入我父亲体内的一个样,它是红的,热的,黏的。我躺在地上,死了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还能听见。有人走了过来,可能是要给予我悲惨的最后一枪,我想跑掉,这时候跑掉还可以活下去……
我的眼皮很重,想用力睁开,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漆黑一片。猛然间,我的手抓到了一件东西。噢! 这是我睡床上的垫子,我仍然待在牢房,我还活着,这时,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
我做了一个醒着的梦,几个小时以后,我将会遭受到和这相同的结局。
我又想了一会儿即将面临的事,突然,听到走廊传来了脚步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但我不愿意去看,将头扭了过去。原来是神父托马斯走了进来。
这是我最后的一天,子弹将要结束我的生命。亲爱的上帝! 请帮助我度过这难熬的时光。
三十
每天早晨一起床,我就开始写作,越写越觉得应该写的事很多,但日久天长有些情节已经淡忘,这迫使我不得不对往事进行痛苦的回忆。我感谢上帝给我带来了托马斯神父和索尔医生,他们鼓励我写下去,给我带来了爱,带来了勇气。他们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了我需要的东西,说一些使我高兴的话。
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体重增加了。
这天下午,索尔医生来看我,告诉我:“你应该多做些活动。”
我困惑地看着她。
“我们走一走,好吗! ”她说着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牢房很小。我们从墙这边走到墙那边。
“你觉得怎么样? ”
“很好。”
“来,我们继续走! ”
我们继续踱着步子。
“莫里斯太太! 你去过加拿大吗? ”
“没有,”我回答。“听人说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国家。”
“完全正确,”医生说,“很像俄国。”
我忽地想起了约翰,他为俄国工作,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劳尔可能把我们带到了俄国。
现在,我失掉了一切,永远不能见到俄国,再也不能和约翰生活在一起了,我强忍着辛酸的泪水。胎儿在腹中连登带踹,我用手抚摸着肚子。
“你肚子痛吗? ”
“不是,是孩子在动,”我说。
“不是。”
我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我们正在谈话,你忽然一阵悲伤,因而惊动了孩子,不要再想那些伤心的事。”
“好,我不想,”我边说着,边摇着头。“但是,我有时做不到。”
我心里禁不住赞叹着,这医生真神了,她竟能料知我头脑中的一闪念。
“我知道。但是,你必须做到,你现在正在和自己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战争,你一定要赢得这场战争,你的孩子正处于危险之中,你懂吗? ”
“是的,你说得对。”
“来,我们继续漫步! ”
我体会到她的话是正确的,孩子在体内有些烦躁不安。
“躺下休息一会儿! ”医生吩咐说。
我回到床上,孩子的活动弄痛了我。索尔走过来帮助我。
“安静一些! ”她向我建议。
我困难地喘着气,她撩起我的长衫,按摩我的腹部。我开始觉得好了些,孩子也安静下来。
“谢谢你! ”我感激地说。
“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帮助你的。”,我被她的话所感动,又想起了约翰,眼泪止不住淌了出来。她拿出了手绢。
“我不愿意看到你哭,”她说着抚摸着我的面颊。‘我接过手绢,擦干净眼泪。
“我害怕分娩,”我说。
“这不是你哭泣的原因,你知道。”她十分镇定地说。“你的孩子即将诞生,一定很美丽。”
“你总是这样说。”
“是的,因为这是事实,有理由认为是上帝让这孩子在这一特殊情况下来到人间,所以我认为这孩子肯定会诞生的,能怀上他生下他正说明他来到世上负有特殊使命,可能是上帝选派并交给了他特殊任务。”
医生的话很快进入了我的脑海,我感到为做这孩子的母亲而骄傲,又感到十分悲伤。我越想排除悲伤,悲伤越是萦绕着我。
“你感觉怎么样? ”医生问。
“还好,”我回答。
“我扶你起来,我们再走一会儿。”
索尔医生伸出胳膊扶着我站了起来,我们慢慢走向牢房另一边的墙壁,又走了回来。索尔亲切的笑容使我觉得舒适轻松,悲伤逐渐消失,无所顾虑地继续走着……
“今天我们走得差不多了。”
索尔医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们坐了下来。
“托马斯神父今天没有来,”我说。
“他有点事要办,”她说。
她看了看手表,像是急着要走的样子。这下,又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得走了,”医生站了起来。“不要想那么多,不要自寻苦恼,那样对孩子不好。”
“我保证不哭,我还要继续写下去。”
“你哭着写字怎么能写好。”
“我必须告诉你,当我写作的时候似乎觉得挑起了千斤重担,然而,我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我知道你需要用脑子去想,如果写作能使你高兴,那我就应该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按了下电钮叫来了看守员,牢门咣啷一声在她身后立即关上。我走回床边,打算继续写作,但很快就要送晚饭过来,又会打乱我的写作,所以我决定躺下来,等会儿再写。我很难保持平静,想到怀着的孩子,想到孩子的父亲约翰,就觉得幸福愉快。我自从和约翰睡在一起以后,才开始觉得早上有点恶心,也没有再来月经。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会怀疑和害怕尤都是这孩子的父亲。刘易斯可能相信这孩子是他的。我希望约翰能知道他是这孩子的父亲。如果我能和他再见上一面,我会告诉他很多事。我一天天地更加理解约翰所说的话,“我们的命运是受苦。”这话不假,现在,事实完全证明了他的预言。如果克鲁格不让我到柏林,我就不可能再见到约翰,也不会怀上这个孩子。索尔医生说得对,人的一生中每件事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
牢门打开了,看守员领着一个女人送来了晚饭,她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快些吃,不要等饭凉了,”看守员说。
我从床上起来。
“我知道你喜欢吃布丁,这是很好吃的血布丁,”她补充说。
“谢谢你! 你真好! ”
她们转身离开时,看守员又说:“休息好,如果不舒服,按一下电铃。”
“谢谢你,我会的。”
又剩下了我一个人。这个看守员在看到索尔医生友好地对待我之前,从来不和我说话,后来态度渐渐变好。我将餐巾打开,虽然不饿,为了孩子也得吃下去,现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孩子。
时间继续流逝,在预产期即将来临时,我不能再坚持写下去,需要更多的漫步和躺在床上休息。
这天,索尔医生又来看我,她告诉我:“各种情况都十分正常。
我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才绎常来探望的.当然.我也高兴能够和你存一起。“
“谢谢你! ”我深受感动地说。
“不用谢,我和你在一起是件乐事。”
她说的是真心话。
“索尔医生! 有些事我放在心里好几天没说出口。”
“什么事? ”
“是有关托马斯神父的事,我看他最近神色不大好,没好意思问他,你可能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我很喜欢他,所以替他担忧。”
“我知道,但是不要为托马斯神父担忧。”
“他病了吗? ”
“没有。”
“那,怎么他的脸色这样难看? ”
“我们面对的生活并不总是笑融融的。我们处于战争时期,他害怕战争,他离家很远,时常挂念家人,他说他好多天都没有睡好觉了。”
“怎么我从前没有这样想呢?!”我听说他没有病觉得轻松了些。然而,他看上去确实病得不轻,瘦得只剩下了一身骨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接着说:“索尔医生! 你认为我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 ”
“你想要一个男孩儿,是不是? 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我惊奇地感到她的猜想可能是正确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声说。
她的表情难以捉摸,神秘兮兮地说:“是直觉告诉我的。”
我很高兴,琢磨着儿子的长相,但琢磨不出来。索尔可能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突然说:“他可能酷似他的爸爸。”
她的话令我吃惊,难道她知道约翰没有死吗? 可她并不知道我和约翰的关系呀! 她只认识刘易斯,而刘易斯和约翰的长相迥然不同。我不愿意和她谈这些事。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问道:“你昨天夜里睡得好吗? ”
“孩子闹腾得厉害。”
“你又烦恼了,是吗? ”
“我控制不住。”
“你不要胡思乱想,如果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就会影响到孩子的正常发育。”
我恐惧地看着她。
“不要害怕,要养精蓄锐,距离临盆的时间不多了。”
“你认为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我回想起在柏林时从十一月十五日起就没来月经,我被捕前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我认为差不多在下个月十五号左右吧! ”我推算着说。
“孩子的出生时间可能是在二十八号,我想肯定是在这一天,”
她毫不犹豫地说。
“二十八号,”我梦幻般地重复着说。
“这是一个幸运的数码,”医生说。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她接着说:“二十八号将会升起新的月亮。”
“这对孩子的出生有什么关系? ”我忧虑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座。”
“我听说上帝决定了每个人的命运。”
“是这样。”
她的话使我想起了约翰。他似乎精通此道。
“出生的日子有幸运和不幸运之分,”医生说。
“我对你说的这些很感兴趣,我想知道人的星座是什么。”
“根据每个人的命运。上帝会安排他出生的年月日,这就决定了孩子的星座和孩子的生活。年月日,以及是新月、满月、渐亏的月亮,还是四分之一的月亮,这对孩子出生后的命运都有关系。”
“你是遵照这一原则为我孩子选择出生的时间吗? ”
“是的。我是按照这一原则做的,并且还有别的依据。”
我对她那坚定的口气和信念感到惊奇,禁不住问道:“那么,你认为二十八号会……”
“这一天你的孩子将要诞生,”她微笑着说。
我觉得她是有意哄我高兴,可能她已经测知我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你怎么会知道这孩子会像他爸爸? ”
“凭直觉,”她又一次这样说。
我惊奇地望着她,看来她懂得的远比她说出来的要多。难道她知道这孩子不是我丈夫的吗? 我想问她,但她没谈到这个问题,所以我没敢问。我如果向她讲了实话,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刘易斯想要一个孩子,他不知道约翰仍然活着,也不会怀疑这孩子不是自己的,这是顺乎情理的。
我从小床上坐起来,听到了走廊的脚步声和钥匙在门锁里的转动声。原来是托马斯来了,我起来向他打招呼。
“我很高兴见到你们,”托马斯愉快地说。
“我们也很高兴你来到这里,”索尔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