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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你好吗? ”托马斯上下打量着我。

“神父! 我很好,可能体重增加了一点。”

“很正常,你现在快分娩了,我相信这孩子长得漂亮,”他扬起嗓子说。

“索尔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我连忙借医生的话加以肯定。“我很想见到我的孩子。”

“再过几天,孩子就躺在你的怀里了,”他说这话时流露着兴奋。

我看着他,可以想像到他的心情。只有几天了,这短暂的时光使我既高兴又悲伤。

“你不舒服吗? ”医生看到我神色恍惚,关切地问。

“没有。”

她无言地执拗地看着我。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缕强烈的光线从窗户射了进来,这时候,正是七月的炎热天气,加上牢房太小,空气又不流通,更觉闷热难耐,他们正是在这种条件下热情地陪伴着我的。

我告诉他们我正在想什么。

“你们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陪伴着我,使我于心不安。”

“这没什么,”医生说,“我们愿意和你在一起。”

她的话很使我感动,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很快就要离开他们,这是我不敢设想的。命运对我为什么如此这样不公平? 我的一生中没有幸福,尽是辛酸,我累了,我想休息。

然而,尽管如此,我仍然留恋人生,留恋这个烦恼的世界。约翰时常对我说,“待在这里艰难,离开这里更艰难”。死似乎对我是可怕的,使我堕入了阴森恐怖的黑暗世界,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的任务完成了,但是儿子的使命刚刚开始。他的道路可能已经被安排好了,不论是好是坏,他都必须沿着它走下去,即使我活着,守着他,也不能对他做出改变。我只是希望他幸福,谁能知道他将面临的一切呢?!一连几天我都没睡好,我的身子很重很笨,整夜只能平躺着,非常累。孩子在肚子里动静很大,他急不可耐地要来到人间。

分娩的日期日益临近。我肯定这是个男孩,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孩,我会失望的。医生说这孩子像他父亲,我不能设想约翰如果变成婴儿会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我仿佛听到这孩子在说话:“这世界将我们暂时分开,但不久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现在,我知道我们将暂时分开,死期就要来到,我想继续活着,我只有二十六岁,有爱和被爱,这使我更加依恋人生,害怕什么都一无所知。

感谢汉浓医生,如果没有他们三个人的帮助,我的儿子不会来到人世。

我已经三天没有写作了,深知临盆的时间指日可待,我的手打着哆嗦,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站起来,走了会儿,又坐下来继续写,写完的笔记本都收在抽屉里,垒起来有一大摞。我下了很大力气将自己复杂的生活用简练的文字表达出来,目的是叙述围绕我所发生的事,让世人评述。

在这之前我没兴趣写日记,所发生的事迫使我不得不回忆追写。我努力做到不遗漏重要事件和尊重事实的本来面目,丝毫不加粉饰。

虽然我努力得到片刻的平静进行写作,但我的儿子又折腾了。

空袭警报的笛声又叫了。我需要停下来。

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轰炸像是梦魇。我进入监狱以来没有看过报纸,对时局毫无所知,只是听索尔医生和托马斯神父说过同盟军占领了一些地方,但战争远未结束。轰炸比过去更厉害了,我担心儿子,幸运的是,监狱未遭到袭击。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害怕头顶上炸弹的轰鸣,有时候,解除了空袭警报,又会听到别的牢房里女犯们的哀嚎……

警笛又响了,我停住写作,开始祈祷。

三十一

我的儿子就要出生了。他一定很英俊。我将止不住地看着他,那么小怎么能看出来哪点像我呢! 他有一天会长成大男人,他属于我和约翰的爱情果实。

一连好几天我什么都没有写。索尔医生说我还可以继续写下去。我想写孩子的出生。轰炸严重地干扰了写作,我连续开了几天的夜车,十分疲倦,吃不好,睡不安,日渐消瘦。

在预产期两天以前,索尔医生来看我,鼓励我说:“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我一定要来看一看孩子。”

我有点担惊。

索尔医生读懂了我的面部表情,说道:“我对你讲过了,一切都会好的。”

她抚摸着我的面颊。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云雾。

“我不是怕受罪,”我告诉她。“我怕的是在最后一分钟我的儿子……”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的情绪会稳定下来的。”

她的话使我恢复了平静。

“你的情绪可能影响到正常分娩,过分紧张将会使孩子受到伤害。”

我认真听着她所说的话。

“生孩子并不是生病,是一种自然现象,在孩子要生下来时,母亲需要用力气,你现在身体虚弱难以做到。”

“你能做剖腹产吗? ”我大胆地问她。

“能。”

“我全交给你了,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做,”我点着头。“我完全相信你。”

“怎么对你好,对孩子有利我就怎么做。而且……”

她没把话说完。

“而且什么? ”我急切地问。

“而且你可以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

她的目光亲切温和,我的眼睛里充满着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哭,莫里斯太太!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肩膀。

“你太好了,”我感动地说。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设身处地为你费尽心思,想竭力帮助你,但只能做到这些了。”

“我知道你想拯救我的生命,但是我命里注定年轻时要死,”我伤心绝望地说。“我受尽人间的痛苦,已经接受了即将死亡的现实,但我的儿子可以活下去……”

这时,托马斯走了进来。

“莫里斯太太! 你好吗? ”他关切地问。

“我在等待着,快到时候了。”

“你感觉怎么样? ”

“很焦急。”

索尔医生说:“轰炸引起她的恐惧和烦恼,她没得到休息,好几个夜晚都没睡觉了,所以,现在我过来看看胎儿的情况。”

托马斯掩饰不住自己的关注。我看他在为我担心,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索尔医生可能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你的各种情况都好,这对母亲和孩子实际上都是好的预兆。”

我扬起眼睛去看神父时,他的面容舒展开来。我又在关心他的病情。

他比先前更显得苍白消瘦了,眼眶底下有一道黑线,眼珠无神,走起路来弯腰驼背,黑袍袖子下面的两只手干瘪如柴,看上去活像一个幽灵。我害怕他患有不治之症。他坚持说他没有病,索尔医生一直没说他患病。我认为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他是害怕我替他担忧,所以将病情隐瞒下来。

到了二十八号这天,我焦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盼望着索尔医生快些赶来。

“你好吗? ”她走进来时笑呵呵地向我打着招呼。

“我等了你很久,简直是坐卧不宁。”

“躺下! ”她命令式地向我说。

“我不能,我的肾脏受过伤,腰痛,两条腿直打哆嗦,孩子可能不舒服。”

“尽量躺下。”

她的声音具有力量。

我拖着两条腿慢慢走向木床,医生帮着我躺在床上。

“你看见我的腿打哆嗦了吗? ”我问她。

“那不是因为你躺着的缘故,是因为你的神经做怪。”她边给我检查边向我解释着。

“什么时候做手术? ”

“今天晚上。”

“为什么不能提前? ”我问她。

“那样可能属于早产,我这样做会使你和孩子更好一些。”

我喝了几口牛奶,咽下去几片药。

过了一会儿,索尔医生问:“你觉得怎么样? 好一些了吗? ”

“你真是神仙一把抓呀! ”

“我要有那么神奇就好了,”索尔医生叹了口气。

我理解她的反应。

“我不再紧张了,现在觉得好多了,”我告诉她。

“我知道你觉得好些了,你今天需要一直躺在床上。”

“医生! 我一定照你说的做。”

我注意到她正在准备皮下注射的针头。

“这对我的心脏有好处吗? ”我紧张地问。

她微微一笑,答道:“是有影响,但是你不要怕。”

她在做手术前给我打了麻醉针,并对所采取的每项措施都做了详尽的说明。

“这种药可以消除肾脏的影响。”

我听着很有意思,她的解释使我消除了顾虑。

晚饭时,她让我起来吃面包,喝牛奶,在牛奶里还放了一勺子蜂蜜。她出去了会儿,可能是去吃晚饭。她回来以后再也没有离开我。晚上九点钟,我的小腹开始痛疼。

“真奇怪! 怎么又不痛了? ”我说。

医生微微一笑,说:“那只是一个预兆,起来吧! 我们到手术室去。”

我从床上起来。她搀扶着我走出牢房,来到走廊时我站住了。

“你又觉得痛了吗? ”她问我。

我保持着沉默,不愿意当着看守员的面说出口来。

医生很了解我,她问道:“你忘记带什么东西了吗? ”

“是的。”

“好,那我们回房去拿。”

我们转身向回走。看守员没说什么,也未加阻止。我们走回牢房,我打开抽屉拿出记录我生平的笔记本,将它们牢牢抱在怀里走了出去。看守员在我们的身后将房门关上。走廊似乎比先前更长了,我来到了手术室终于松了口气。

“索尔医生! 这是我的回忆录,”我说,“篇幅不多,但我尽量做到不遗漏一件事,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写些什么? ”

“当然能,你还可以在床上继续写,而且,不久你就能下地了……。”

索尔医生的话音中断了。

“我明白,”我低声说。

我们的谈话停顿了片刻,彼此心照不宣。一旦我能下床走路时,就要走上刑场。我颤抖着,医生抚慰地握着我的手。

“你现在心里应该只想到孩子。”

“是的。现在他是最最重要的,”我顺从地说。

“把你的长衫脱下来! ”她吩咐着。

我开始解扣子,想到假如我现在死了怎么办……

“索……尔医……生! ”我口吃地呼唤着。

“怎么啦? ”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什么意外,你要对我的回忆录负责。

如果我写完了,我还要写一个序言。“

“现在不要去想这些,等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对我讲述你的愿望。我们现在需要工作。”

“我准备好了,”我回答。

“躺到手术台上! ”她吩咐说。

她搀扶着我躺倒。我看到她继续做着准备工作,她的动作相当熟练,一只手摸着我的脉搏。

“你觉得还有哪些地方痛吗? ”她问我。

“我的肚子痛得厉害,”我抱怨着。“但是我能忍得住。”

“你的孩子很快就会来到人世了。”

这句话再次使我感到欣慰。她握着我的胳膊给我打针。

“打的是什么针? ”我问她。

“麻醉针。”

这一针打下去以后,我很快失去了知觉,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醒来时竟然不知身在何处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小腹疼痛,仿佛孩子仍然待在肚子里。我心里像一团乱麻.头痛.口干.“我想喝水,”我的舌头发硬,说话困难。

“现在你什么饮料也不能喝。”我听到了索尔医生的话。“很对不起,你需要等那么一会儿,”她在我身边,我立刻辨认出来。

“我的孩子,”我喊道。

“镇静! 要镇静! 他正在睡觉。”

“他活着吗? ”

“当然。”

我的眼睛笼罩着快乐和担忧的云雾,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又突然醒了过来,我无力地问道:“是个男孩吗? ”

“是的。”

“他怎么样? ”

“很结实,很漂亮。”

我的眼睛充满了泪水。“谢谢你,索尔医生! 谢谢你! ”

“请不要太兴奋! ”她劝告我。

“不要谢我,是上帝让我来帮助你的,”她纠正我说的话。

“我的孩子在哪里? 我要看看孩子! ”

“他在你身边,”索尔医生说。

我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孩子舒了口气,一种新奇的念头闪现在脑际,是我的信心让这孩子来到了人间,他是我生的,我是他的母亲。一种伟大的母爱,柔情和欣慰油然而生……他是我第一个也是我惟一的孩子,我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了,再也不会享受到此种人间的快乐了。

我透过一双泪眼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他虽然很小,但头形美丽,还有那拳曲的黑发,显得十分可爱。他睡得很香,我看不见他眼睛的颜色,只能看见他那红色的小脸蛋和握着拳头的小手。我想把他抱在怀里。

索尔医生问我:“他长得好吗? ”

“嗯,挺好的。”我抽泣着说。

“不要哭,否则,你会发烧的。”

我将泪水咽进肚子里,安静下来,看着摇篮,孩子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还很脆弱,我害怕他会受到哪个坏男人的伤害,如果他能和父亲在一起就好了,但是约翰不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即使知道也永远回不到他的身边。孩子将会被刘易斯和公公抱走。

索尔医生关注地看着我,说道:“不要难为自己,”她很了解我,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又连忙安慰我说:“等你恢复了健康,你就可以抱他了。”

“你是说我为了这个吗? ”

“难道你不愿意照顾他吗? ”她问道。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觉得是自己误解了她。

“你说的是照顾,我能照顾他吗? ”

“我是说假如你能照顾他。”

“我知道……但是他们将会把他抱走,”我有气无力地说。

“他是你的孩子,你比任何人都有权利拥有孩子。”

“是的,但是我的情况特殊,”我的声音微弱。

“你说得对,但是你是他母亲,只要你在这里,这孩子就是你的。”

“我知道。”

我安静下来,仗起胆子问:“我能照看他吗? ”

“当然,你能喂他奶,人奶对他最好。你没什么病,骨骼,皮肤,体质都是健康的,奶水是充足的……”她说到这里,又问我:“你想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

我惊异地看着她。

“不要想得太多,你是孩子的母亲,孩子应该有个名字,你可以给他选一个。”

“但是,他们可能以后又给他改成别的名字,”我哀伤地说。

“他不可能被再次更改教名.”

“我们可以在这里给他起一个教名吗? ”

“当然,托马斯神父就可以给他起教名。”

我犹豫了会儿,说道:“我想给他起个名字,叫约翰,用来纪念他的伯父,他伯父是个好人。”

我想到了心爱的人很激动。索尔医生看出来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停了一会儿,她问我:“莫里斯上校能够做教父吗? ”

“他会同意吗? ”我问。

“他希望你去邀请,这是他的孙子。”

我听着索尔医生的话,心里禁不住想到公公最后见到我时的情景,他试图拯救我,但无力做到,他那种难受劲儿我难以忘怀。

我表示:“再也没有比他爷爷做教父更合适的人了,他爷爷知道这孩子诞生了吗? ”

“我正想打电话告诉他。”

当我抱起孩子时,几乎被一种激情所压倒,我兴奋地看着他贪婪地吸吮奶水,他的小手紧紧地贴着我的乳房。

“你看出来他是多么有劲儿了吗? ”索尔医生注意地观察着。

“嗯,他很饿了。”

我看到他长得有点像约翰,黑而拳曲的头发和那灰色的眼睛完全和约翰的一个样。

“第三天要给他起教名,”医生说。

我看着她,开始不敢说,等了会儿,终于说出了口:“如果你能做孩子的教母,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当然我愿意,我正等着你的请求。”

“谢谢你,”这是我出自内心的表白。

“能做这个孩子的教母我感到荣耀,”她笑盈盈地说。“正像我能帮助你把孩子生下来一样。”

“我知道英国不是你的国家,但是,当你有机会到伦敦访问时,请你务必来看看我的孩子。”

“我会常来看他的,”她断然应承下来。

“由于我们现在处于战争时期,孩子可能失去刘易斯和莫里斯上校,”我忧心忡忡地说。

“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会把孩子带走,像抚养亲生儿子一样来抚养他。”

“这是我最大的奢望了,索尔医生! ”我低声说。

“我绝不会把孩子交给陌生人的,我爱这个孩子,也喜欢他的父母,”她诚恳地说。

索尔医生心里可能埋藏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她凭直观获得的知识能使她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她曾经告诉我这孩子是男的,还告诉我这孩子像他的父亲。我非常爱她,尊敬她。

索尔医生给孩子洗完了澡,又将孩子抱给我看,我惊奇地看到这孩子腰间和屁股上有三个好像月亮似的胎记,恰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让我再仔细看一看,”我渴望地说。

她把孩子交给了我。我离近了一看,发现这胎记和约翰身上的一样,我更加相信约翰是他爸爸了,但这只是我个人的信念。

“你在看什么? 是月亮形状的胎记吗? ‘’她问。

“是的,”我冷静地说。

“这是三个太阳,你知道吗? ”她微笑着说。

她的话使我猛地一愣,半晌没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讲究。”

“你以前见过吗? ”医生问。

我毫不迟疑地答道:“见过。”

“我也见过,两年前我照看了一个病人,他身上的胎记和这孩子的形状、位置完全一样。如果他是这孩子的父亲,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的脸发烧了,她遇到的那个人一定是约翰,她认识他吗? 约翰的胎记不是在脸上,而是和这孩子的位置相同。我突然感到不可思议。她对我说:“你可能在猜想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吧? ”

“是的。”

“让我先把孩子包裹好,然后再告诉你。”

她把孩子抱过去,审慎地用小绒毯轻柔地包裹着。我焦急地等待着她讲述那个男人的故事。她将孩子放在摇篮里,坐在了我的身边,然后说:“在两年以前,我在柏林照看一个年轻女人,那个女人需要移植肾脏,这使我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和那个年轻女人有关系吗? ”我佯装对那个女人感兴趣。

“没有,没有关系。这天,我正在照看那位女病人,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说那个女病人的一个朋友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个伤员。

找到他时,飞机已经轰炸了一整天,当时天已经黑了。“

“他是德国人吗? ”

“不是,他们只是让我照看他。”

“你能救他吗? ”我紧跟着问。

“可以。他正值壮年,结实得像头牛。他是轰炸中的幸存者。

上帝要他在这个世界上再做一些事。“

“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他的名字。”

我突然愣出了神儿,难道她知道约翰没有死? 她又接着说:“一个医生和一个牧师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绝不会揭露一个人的忏悔或者是揭露一个家庭的秘密,我们的准则是信任。”这话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

我知道她不会讲出关于约翰的任何更详细的情况,也知道她认定了这孩子是约翰的。这时,女看守员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扬着嗓门儿说:“索尔医生! 请你接电话! ”

“好的。”

索尔站起来走出牢房,她回来时说是我公公打来的电话,公公想知道孩子哪一天几点钟受洗礼。她走向摇篮将孩子抱了起来,慈祥地说:“小家伙! 你一定要吃饭! ”

她将孩子抱给我。我以为她会告诉我更多的关于约翰的情况,但是她没有;或许她也想让我说出一些事。我想把一切情况都告诉她,但是我终于没说出口。

每天我都会语音颤抖着问索尔医生:“什么时候行刑? ”我屏着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还没有得到消息,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不能下床。”

我知道她想尽可能拖延那个不幸的但又是必将来临的日子,那一天到来时,他们会告诉我说“明天黎明将要行刑”。这些天来,我看出来索尔医生已经精疲力竭,她为我做尽了事,操碎了心。

“你的奶水充足,孩子的体重增加了,”她说。

“索尔医生! 请你告诉我,我死之后,谁来照顾我的孩子? ”

“你公公给孩子找了一个奶妈,我们已经检验了她的奶水,她的奶水质量和你的恰好相似。”

“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说。

索尔医生自从孩子出生以来,一直睡在牢房的一张小床上,昼夜守候着我。她可能强调我的身体状况不佳,使我的生命得以延长。有时候,我们谁都睡不着,当她大声叫我时,我假装熟睡。有几次,我实在累得支撑不住,便将眼睛闭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梦见我被带进刑场,看到了我的躯体在无尽的夜暗中腐烂,也曾梦见我在柏林的监狱里遭受严刑拷问。

我想到当我看着孩子从自己怀里抱走时,会比以后的行刑更凄惨。自从我开始认识索尔医生以来,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眼睛里充满着泪水,我很爱她,舍不得离开她。

孩子被抱走之前,一直没有通知我行刑的日子。昨天孩子刚满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由于经常悲伤痛哭,我的手体字更难辨认了。

一个小时以前,我对医生说:“我想再多写一点,然后,将回忆录交给你,另外还附上表明我心愿的一封信。”

“我会帮助你实现信中的心愿的。”

“谢谢你! 我欠你的太多了。”

“请你不要说这些,”她低声叹息着。

“你见到霍华德上校时告诉他,我没有说过一句不利于他的话。他服从命令,尽职守则。我很崇拜他。英国需要他这样的人,他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我会按照你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她应许下来。

索尔医生期待着我还有什么要交待,她似乎完全失控,支撑不住了。我悲哀心碎,真想投入她的怀抱痛哭一场,将每件事都告诉她,但是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没有勇气讲出实情,如果我不懦弱,或许将是另外一个人。当我回首往事时,只能抱怨自己的时乖运蹇,不能责备任何别的人。我希望时机一到,尤都应该受到审判,他不仅伤害了我,而且伤害了很多人。

三十二

索尔医生知道自己无法挽救克莉丝的生命,便想方设法拖延克莉丝的行刑时间。她打电话给霍华德上校,上校立刻在国防部接见了她。他们讨论了克莉丝的命运。

“索尔医生! 下午好! ”霍华德上校和索尔握手寒暄。

“霍华德上校! 你好! ”

“请坐! ”

他俩都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很忙,不愿意过多耽误你的时间,”索尔虔诚地说。

“这里的确是忙乱不堪,”上校也有同感。“但是我欢迎你的光临,你给我带来了一种祥和的感觉,这里非常需要祥和。”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别无选择,”索尔同情他的处境。

“是的,完全正确,不仅仅是筋疲力尽……”

索尔看着他。他勇敢、坚强,具有特权的头脑,但是他的精神受到了摧残。战争时期国家困难重重促使他必须尽心尽力,他誓言铲除背叛国家的所有叛徒,这一任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克莉丝背叛自己的国家,法律判定她是死刑,他必须按律而行,没有办法搭救她。

他为这件事感到苦恼,然而,他不能犹豫,别人都在看着他。

索尔医生知道他是忠于职守的。

霍华德问索尔:“医生! 我能做些什么呢? ”

“我想给你谈谈克莉丝蒂娜的情况,她现在健康状况还不允许她下床,”索尔向他报告情况。

“你想拖延她的生命,是不是? ”

索尔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说道:“是的。”

“我了解你的一片热心,你第一次检查她身体时的认真态度,就使我很受感动,而且,你是一个诚实的人。”

“你问我,我就得说实话,不能撒谎。”

“你和我想的完全相同,”他低声说。“你需要什么? 尽管说。

以前我从未拒绝过你的要求,因为你是病人的好医生。“

“霍华德上校! 你认为这样做就是一个好医生或者就是一个好军人了吗? ”

“你是正确的,你总是正确的。”

“上校! 你也总是正确的,所以我们能够互相理解。”

霍华德上校缓慢地摇着头,说:“医生! 你现在需要什么? 我尽可能满足你。”

“我知道你会的,”索尔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请再宽限她几天,只需要几天,时间并不长,但对克莉丝来说,这就是一切……”

上校思量了片刻,说道:“我可以宽限她十几天,”他停了停又接着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已经是勉为其难了,我的地位不允许我做得比这更多。”

“我明白,上校! 我看得出你的地位很微妙。”

“但是……”

“你是很慷慨的,”索尔说。

“可能你不高兴? ”

“是的,我不高兴,但是我很感激,并不是所有的谈话都会令每个人高兴的。这是关乎一个女人的生与死的问题。”

“是的,的确是这样,那么,你想对我说什么? ”

“请你多宽限她两天,如果她在生孩子时被处死她是非常难过的。”

“诚然。孩子是在七月二十八日出生的,”上校记得很清楚。

“那全凭你定了。”

“医生! 你说得对,”上校让步了。

“那就再延长十三天吧! ”

“在黎明。”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知道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克莉丝的死期只有几天了。索尔站起来要走,她伸出手来。

“再一次谢谢你! 上校! 再见。”

“不要说再见,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朋友看待,”上校说。

“我会永远记住你这位朋友的,”医生说。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心里很清楚,一旦克莉丝被处死,她就会离开英国,他又说了一遍:“我希望你时常想到我这位朋友。”

索尔勉强笑了笑,说道:“我会经常来伦敦看望我的教子,也会来拜访你的。”

“那么,我会很快见到你了。”

“我最近不会走,在我离开以前,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上校做了一个暧昧的姿态。

他们互相说了声再见。索尔走向国防部门前,那里有辆轿车正在等待着她。

索尔心想:他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他对我很诚恳,有些事他对别人是做不出来的,他为这件事费尽心机。

过了一天又一天,克莉丝总是这样地问道:“什么时候行刑? ”

索尔明明知道日子和时间,但她推诿说:“我不知道,要记住你的情况不允许下床。”

克莉丝拥抱并吻了吻她的婴儿,这是八月二十八日:“孩子! 你今天满月了,想不到今天我能和你在一起,我知道时间不会有多久了,别人从我怀里将你抱走,我是承受不了的。我希望你活下去,但也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她自言自语地说。

索尔医生伤心地看着他俩,深知克莉丝放弃孩子的痛苦:“克莉丝! 生离死别是痛心的,但是当日子到了的时候,如果能终止这件事就好了。”

克莉丝没有回答,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躺下来连连地吻着。她舍不得孩子,她满脸是泪,浑身是汗,这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异乎寻常的悲痛。

索尔眼里含着泪水接过孩子,孩子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他不知道母亲内心的剧烈悲痛。

克莉丝无法抑制的抽泣声充斥着牢房,她绝望地呼喊:“索尔医生! 请等一等! ”

索尔回转身向着她走过来。

“让我最后再吻孩子一次。”

索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孩子递了过去。克莉丝吻孩子的手,然后又吻孩子的脸。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充满着五脏俱裂的悲伤。

这天下午,克莉丝坐下来最后写她的回忆录,并将回忆录和附上的一封信交给了索尔医生。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她的话音微弱,索尔刚刚能够听见。

“我会按照你的嘱托,尽力使其实现的,”医生答应下来。

“谢谢你。”

这时,托马斯神父走了进来,他最近病情恶化,几乎不能下床,但为了最后几个小时能和克莉丝在一起,竟毅然决然地从病床上起来。当他走进牢房时,想起第一次来看克莉丝的情景,那是七个月以前的事了,时间过得真快! 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

他靠着门板佯装系鞋带,然后头晕目眩地缓缓走向克莉丝,像第一个夜晚见到她时一样,想不出应该说什么话。

索尔帮助了他:“请坐! 神父! ”

“我崴了脚脖子,痛得几乎走不了路,”他装得和真的一样。

医生悲伤地看着他,她将同时失去两个好朋友,心里像是被重锤撞击一般的疼痛,人常说“这个世界是充满泪水的峡谷”,这话不假。

这个夜晚,他们三个人都深深陷于悲痛之中。牢房一片沉寂,他们只恨时间过得太快。每过一个小时的钟声都像是敲响的丧钟,这是向他们宣告:恐怖的时刻在无情地逼近,走近! 在天亮之前,托马斯起来喝水的时候,索尔医生注意到了他往嘴里放了一片药,她知道他可能又在疼痛。

托马斯又坐了下来。皮靴的响声从走廊传进来,女看守员打开牢门。他们都很清楚她走进来是干什么,医生走向小床,克莉丝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医生从一张椅子上拿了一件长袍帮她穿上。她战战兢兢,脸色灰暗,眼睛枯竭,内心充满着辛酸苦辣。

神父弯腰驼背,眼睛塌陷,六神无主地呆坐在那里,活像一具僵尸。主人对他的短暂帮助,再也不能使他继续掩盖自己的严重病情。克莉丝和索尔走出牢房时,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女看守员看到他那骷髅般的身架吓得猛一哆嗦。

走廊里站着两个军官和两个卫兵,女看守员将克莉丝推到他俩的中间。他们开始向前走动,索尔和托马斯跟在后面。索尔知道克莉丝将在另外的一个军人拘留所执行死刑。

克莉丝和军官、卫兵们乘坐第一辆轿车。索尔医生、神父和一个士兵乘坐第二辆轿车。街道上行人绝迹,车辆在刷刷地前进,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悲痛时刻。

他们来到军事监狱,先后下了车。索尔医生想搀扶克莉丝,但没得到允许。克莉丝畏缩犹豫,两条腿弯曲着不能行走,她在许多士兵的包围中,一瞬间活像一个受惊吓的孩子。这个年轻的女人是那么的憔悴,她的长衫松垮地挂在她那消瘦的躯体上,尽管索尔医生在她的胸前放了一个棉垫,但奶水还是湿透了衣服。

托马斯神父同样是踉踉跄跄,步履艰辛。

他们走进楼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索尔医生所料定的院内。这时,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上校,几个军官,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克莉丝被带着走向行刑柱,射击分队就在她的身后,指挥官手持长剑,军服上别着勋章。走在克莉丝身后几步远的神父托马斯颤抖着做着祈祷。

“立……正! ”指挥官向射手们发出强而有力的声音。

上校和一些军官站在射击分队的一定距离之外。

上校紧张地咬着嘴唇,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手持长剑的指挥官在行刑柱前厉声宣读着克莉丝的罪行,他看着克莉丝,又做了一个姿势,两个士兵会心地将她绑在刑柱上。他们想给她戴上眼罩,但她摇晃着脑袋,拒绝了。

索尔看着昂首仰视的克莉丝。

天已经蒙蒙亮,突然一声惊人的口令:“射击! ”

子弹穿透克莉丝的身体,她失去了生命。

索尔走向已然昏厥的托马斯神父。

“怎么回事? ”上校紧张地向着索尔问道。

“我害怕会发生这种事,”索尔喃喃地说。

“他死了吗? ”上校问道。

“没有,他正在死亡之中。”

“我很遗憾,”一个看上去十分沮丧的士兵说。

士兵用车子将托马斯送回家。索尔只和他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他们又叫住了她。

“索尔医生! 你得上来一会儿,他恢复了知觉,想见你。”

索尔闭上眼睛,胸腔里发出一声抽泣的叹息。托马斯躺在一张长沙发上,索尔走上前说:“神父! 我在这里。”

“我剩下的时间只有几天了,请为我祈祷吧! ”

索尔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涌泉般地流淌着。

“我料到你不久就会离开伦敦,”他的话音微弱。

“因为我不能挽救你,最好还是赶紧离开你。”

“我也是像你这样想的。”

他说话困难,汗水淋淋,面色如土。索尔一直牢牢握着他的手。

“我感激你所做的一切,向你说声再见。”

又隔了一天,索尔获悉托马斯逝世的噩耗,她永远不能忘记一九四三年八月三十日这个悲痛的日子。

三十三

索尔回到她朋友大可汗家里的时候,将自己关在卧房里。假如她的朋友在家里的话,她就得先去朋友那里寒暄几句。大可汗不是英国人,他住在沙特阿拉伯一个传奇式的地方。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想缓解一下自己的悲痛,可是她不能不思念已经死去的克莉丝和托马斯。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掠过自己的手提包,里面装有克莉丝寄予最后心愿的那封信。

她站起来,走过去将手提包打开,拿出笔记本,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工整秀丽的手写字体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种痛如刀绞的凄惨悲伤袭上心头。她哭克莉丝,哭托马斯,哭所有被牵连在内的受苦受伤害的人,她内心充满着慈善和仁爱。她摸着手稿时,嗅到了克莉丝那淡雅的芳香,她一页页掀开笔记本,找到了那一封信,克莉丝的话语在她的眼前跳动着。

亲爱的斯特拉·索尔:

亲爱的朋友,我能够随意地这样称呼你,是因为你实际上已经成为我的朋友。真正的友谊是珍贵的、难寻的。你为我做的太多,我的感激心情难以言表。我害怕面临的结局,你帮助我坚强起来。我知道我要去极乐世界,为了我的儿子,我必须顺从自己的命运,虽然我曾有过片刻的畏缩,但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答应照看我的儿子,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是孤单的。你的胸怀是宽大的,他活在你的心中。

我想告诉你很多事,但是我的这颗心已经破碎,使我无法--写下去。我知道托马斯神父的严重病情,他那憔悴的容颜说明了一切,我没有看错吧? 你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们两个人不愿让我难过。我爱托马斯神父,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的手打着哆嗦,字迹难以辨认,但我相信你能看清楚。

我关心的是我的回忆录,原先我认为在我去世后你会设法予以出版。现在我意识到这一想法可能是一个错误。如果不能出版,就将这个回忆录交给我的儿子,我不愿意他长大以后怀疑我,我希望他知道我是什么人,让他自己做出判断。

我希望每个入读过之后都能知道间谍和克莉丝蒂娜之间的生活有什么区别。

当我儿子长大时,能够出版这个回忆录,我将会十分感激的。你,我亲爱的朋友,可以随时想阅读就阅读。现在我将它交给你,它是属于你的。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一切,我知道你会照顾我的孩子,所以我把孩子交给你而没有交给别人。

我不再害怕被处死,如果人类有复活的那一天,我愿意和你和托马斯相会。我没有足够的勇气亲自向你解释我所写的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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