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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她的名字叫格拉迪斯。”

“讲讲有关她的故事吧! ”

“她和我的父母、哥哥住在布利史妥。她活泼、可爱。”

“你很喜欢她吗? ”

“是的。”

这天下午,格拉迪斯成了他们谈话的主要内容。

过了一个星期,托马斯又来看她。

“你好吗? ”他寒暄着。

“我哭了很多次。”

“你还在担心你的孩子吗? ”

“是的,神父! 我真是放心不下。”

“我告诉你,这是我碰巧发现的,”托马斯欣喜地说。“现在有人来照看你的孩子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

“我是怎么知道的,这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你派来的这个女医生,有能力照顾好你的孩子。”

她惊奇地望着他。

托马斯接着说:“她是个妇产科专家,你会被照顾得很好的。”

“你认识她吗? ”

“不认识,不过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她将放下身边所有的事,特意来照顾你。”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吗? ”

“可能是下一周,她是个意大利人。”

“我非常想见到她,她叫什么名字? ”

“斯特拉·索尔。”

“斯特拉·索尔,”克莉丝重复着。“多么好的名字啊! ”

“是的,这名字的意思是太阳之星。”

克莉丝的眼睛闪着亮光,显得特别的蓝。

“你在想什么? ”托马斯问。

“神父! 听说她要来,我的感觉有些异常。”

“我很高兴。”

克莉丝望着他,心有所思地笑着。

托马斯解释说:“我想见她都很久了,但总是见不到,现在她来照顾你了,我就可以见到她了,这对你和我来说都是好消息。”

“是的,”克莉丝说。

这天夜里,克莉丝没有睡好。她想起了和托马斯的谈话,努力设想索尔医生的长相。有关她的事她一无所知,甚至连她的年龄都不知道。她不止一次地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斯特拉·索尔”。

一种安全感顿时传遍全身,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好像得知自己怀孕时的感觉一样。“是谁派她来照顾我的,有人还在关心着我。”

有人在关心着她。这使她感到高兴。忽然她又浑身颤抖起来:“为什么我以前没想到? 可能是他,我的丈夫刘易斯? ”她的眼睛潮湿了,心脏在抽缩。“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只有他能给我安排医生,他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她的心情极度不安,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昔日的愉快欢乐,变成了眼前的凄惨悲伤:“我真的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昏昏沉沉,忽醒忽睡,仿佛看见了丈夫刘易斯站在面前,他的目光里充满着责备。她模模糊糊地听到:“克莉丝! 你怎么能这样? 我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

“走开! 刘易斯你走! ”她没能喊出口,哽咽的嗓子难以成声,两只眼睛饱含着泪水,仿佛觉得有人在揪住自己的前胸……她抽泣着。“我的孩子! 只有你和我一起在这个恐怖的地方?!”

空袭警报的笛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种心惊肉跳般的恐惧霍地向她袭来。飞机的轰鸣声愈来愈大:“是他们给我带来了不幸。”

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将她从床上掀翻在地,她躺着一动也不敢动,为她那未出生的婴儿担惊害怕。后来她觉得婴儿在肚子里微微动了一下,才缓缓舒了口气。

她一直待在地上不敢起来,直觉得浑身发冷,绵软无力。

这时,联军的飞机努力作战,敌人的飞机继续在上空盘旋扫射,炸弹不停地在地面上爆炸。

克莉丝不知道待在地上好还是爬回到床上去,后来,觉得还是爬回床上去好,可是只知道自己是在地面上,并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她艰难地爬了起来,摸索着找到了床帮,好容易才翻上床去。这时,她想起了托马斯和汉浓,他俩和自己同在伦敦这片天空下面,她叹息着:“他俩关心我,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希望他俩不要出事。”

外面敌机的轰鸣声逐渐消逝,联军的飞机也随之离去。汽笛发出了解除空袭警报的信号。克莉丝心想:此时人们可能已经走出了隐蔽所……他们一定十分恐慌,许多人可能正在呼唤着轰炸中失散的家人……她擦拭着额头,像是要擦去内心的忧虑。克莉丝一直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到眼帘沉重得抬不起来,打了几个哈欠才昏昏睡去。

托马斯躺在床上,听到了外面那熟悉的声音,不禁嚷道:“又来轰炸了,这可不是我们现在想要的。”他听到了飞机马达的轰鸣和炸弹的呼啸,以及爆炸后掀起的可怕的风浪。炸弹一个接着一个爆响。他自言自语道:“炸死了那么多人,炸毁了那么多房屋! ”

他想起了克莉丝,想起了那天下午他俩的谈话。他离开时克莉丝的心情挺好;索尔医生的即将到来减少了她的疑虑和恐惧,增强了为将要诞生的婴儿活下去的愿望。不多久,外面完全安静下来,但托马斯仍然睡不着,继续思虑着,无休止地向自己发问,却找不到答案。

晨曦淡淡地透过窗户洒在屋子里。

“这新的一天将会带来什么? ”托马斯这样问着自己。

雄鸡的一声啼鸣向他道了早安。他自言自语地说:“朋友啊! 你的肺活量真大,看来你的情绪不错! ”他转过脸来,看了看时钟,心里禁不住感叹着,“时间过得真快,人来人往,这世界像一个车站,火车开进来又开出去,将人们装进去又卸下来。”他在走出房间之前,将震落在地板上的几本书捡起来放在椅子上。他正要离开时忽地又收住脚步,望着床头上挂着的基督肖像,在胸前画着十字,心里念叨着:“感谢亲爱的上帝。”他疲倦地拖着一双沉重的脚向街头走去。

布雷登中尉走出国防部,来到等候着他的汽车跟前。他将手腕抬起来,看了看手表,向着司机说道:“我恐怕不能按时赶到机场了。”

司机向他敬了礼,打开了车门,说道:“为您效劳,中尉! ”

“安徒生! 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内到达机场。”

“长官! 五分钟就够了。”

“好,那我们走吧。”

布雷登坐在车后座,汽车疾驰而去,但是,在伦敦的街道上不断遇到塞车。布雷登不愿意迟到,谁知就在这离到达时间只有一分钟时,却接到了“必须准时安全”的命令,我该怎么向莫里斯上校解释迟到的原因呢?!当汽车在街道上穿行时,他不断地从车窗向外望去,想知道离机场还有多远的路程。

汽车继续向前开,布雷登的脑子在不停地思索着,他想到母亲为了待在自己身边拒绝离开伦敦,这让她在最近增多的轰炸中经历了不少危险;想到莫里斯上校和他的上尉儿子刘易斯,他们最近的日子都不好过;克莉丝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布雷登就认识她,谁能想到她竟然能够……而且证据不容置疑。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希望飞机晚点,不然的话,我怎么都解释不清楚迟到的原因。”

他再次想起了克莉丝:她当真犯了罪吗? 真是不堪设想,也不敢相信。

机场就快到了,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按时到达,他焦躁不安,心烦意乱。

忽然他想起了索尔医生,“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真够勇敢的,现在到这里来犹如走进了狼巢虎穴。一旦她明白这里的情况,肯定会搭乘下一班飞机回去。我要是她的话,肯定会飞回去的。”

汽车停住了。他们走进了机场。布雷登中尉发现飞机还没有到达,这才松了口气。他在机场跑道上转悠着,点燃了一支香烟。

太阳刚刚透过阴沉的云层放射出微弱的光线,但他并没觉得冷,只是心里不太舒畅。他仰望着天空,默默地念叨着:“如果现在遇到空袭怎么办? ”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这时,空袭警报开始吼叫了。

“他妈的,这正是我所害怕的。”所幸的是,这是一次错误的警报。

布雷登希望医生乘坐的飞机赶快来到,他不愿意在飞机场充当轰炸的目标,在机场被炸死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他妈妈曾经这样说:“如果你命中注定被炸死,不管你走到哪里,也是在劫难逃。”

医生乘坐的飞机迟到了二十分钟。布雷登看到人们一个个下了飞机,其中只有一个是女的。

“这女人就是医生呀?!”布雷登简直不敢相信。“我想像中她是……反正她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子,反正不是这个样子。”

她向他走过来,他也迎了上去。

“你是索尔医生吗? ”他问。

“是的,我想你是中尉布雷登吧? ”

布雷登向她行了个军礼,说道:“为你效劳,索尔医生! ”

他俩互相俨然一笑。

“医生! 我听你的安排。”

“你是来接我去见上校莫里斯的吗? 他可能正在等着我? ”

‘’是的,他正在国防部等着你。“

“好,我们走吧! ”

“司机! 我们去国防部,”中尉说。

“是! 长官。”

他心想,和这个女人坐在一起有点不自然。

她挨着他坐着,中尉拘谨地看着她,注意到了她那又大又黑的勾魂的眼睛和那性感诱人的嘴唇。他感到惊奇:“她那么年轻就当了医生! ”这时,她转过脸向他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大概离伦敦还有几英里的时候,空袭警报的汽笛声又吼叫起来。

“我害怕发生这种事,”他紧张地说。“我在机场等你的时候,有一次错误的警报,可这次看来情况不妙。”

“中尉! 我该怎么办? ”司机问。

“按照命令应该继续前进,但是我们可能遭到袭击,我不愿意为索尔医生的死亡承担责任。”

“我的上帝! 布雷登中尉! 为什么想到死呢? 我感谢你的关心,我的生命和别人同样重要,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们这里不是有三个人吗? ”

“索尔医生! 你站在我的位置,你打算怎么办? ”中尉说。

“遵命行事。”

“安徒生,继续前进! ”中尉吩咐说。

布雷登竭力掩藏自己的恐慌,但每次炸弹爆炸时,他的头脑都像被炸裂一般,他自己承认:“我很害怕,我尽力保持镇静,但很难做到,我可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感到惊奇,怎么这位医生那么镇静、勇敢。“她不是个傻瓜就是有病。”汽车快要进入伦敦时,他脱口而出:“现在敌机还在轰炸。”

“是的,我注意到了,”索尔医生回答。“但是,请放心,我们一旦出现在伦敦,敌人的飞机就吓跑了。”

“你一定是开玩笑吧! ”中尉布雷登说。

当他们进入伦敦时,敌机果然停止了轰炸。布雷登心想,这完全是巧合。

“我说得对吧,布雷登中尉? ”医生说。

“你说得对,不过我认为你是在开玩笑。”

她微微笑着。“我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一定记住。”

交通拥挤使汽车减慢了速度。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由于轰炸倒坍的废墟以及到处是救护车,他们有几次不得不掉转车头,另寻路径。

布雷登在莫里斯上校办公室向索尔告别以后,立刻给家里挂了电话。他听到了母亲的话音,得知她现在平安,才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斯特拉·索尔坐在莫里斯上校面前,听他讲述那动人的故事。

“你一定认为我们的处境十分困难吧,索尔医生? ”

“我很了解这一切,”她说。

“我关心我的儿子刘易斯。”上校继续说。“如果我们能救肚子里的孩子,这将是对我儿子刘易斯的最大安慰。”上校强忍着心中的忧伤悲凉。“我觉得有很多事要你去做,但你可以量力而行,我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我完全信任你。”

“我听到这些话很高兴,你对我的信任将激励我完成一切任务,”索尔医生回答。

上校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说道:“拿着这个特许证,在监狱规定的范围内,你可以随意走动。”

“谢谢你,”索尔医生接过卡片时说。

“什么时候你能把你所了解的情况告诉我? ”

她看了看手表说:“我今天下午就对她进行检查。”她向他保证。

上校感到满意。

“我检查完毕以后,立即将发现的情况报告给你,”索尔医生补充着。

“很好。”

他们的谈话结束了,索尔医生站了起来。

“布雷登中尉听你的指挥,”上校说。

“谢谢莫里斯上校,不过我不需要,我愿意单独行动,”她说。

“我明白,我赞成,但是我们是在战时,你需要保护,而且你在伦敦找不到出租车。”

“我感谢你的诚意,但是我应有尽有。”上校很惊讶。她笑了笑,接着说:“甚至睡觉的地方都有了。”

“我希望你接受我的这番心意。”

“莫里斯上校,我不是拒绝你的关心,但是我们是在战时,作为医生我是中立的;另外,有人在我身边,反而觉得不方便,我今天在这里,明天因工作需要就会到德国。我护理病人,国界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

“我可以知道你住在哪个饭店吗? ”

“我不和克莉丝在一起时,我就住在这里。”她打开了钱包,拿出来一张卡片递给了莫里斯上校。

上校看着卡片,惊讶地问:“这不是大可汗别墅吗? ”

“现在仍然属于大可汗。”

“他是你的朋友吗? ”

“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是大可汗值得尊重,因为他很了不起。”索尔解释着,垂目看了看手表,“我不能再跟你交谈了,莫里斯上校。”

“你留下来吃晚饭吧? ”

“改天吧! 我在等一个紧急电话。”

“明天怎么样? ”

“好吧! ”

“我要将你介绍给我的儿子,他急于想见到你。索尔医生! 我有件事拜托你,如果你发现孩子有什么不好的情况,请你立刻打电话给我,不要打电话给刘易斯。我觉得最好什么也不要让他知道。”

“虽然我对每件事都很谨慎,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十分理解你儿子的处境。”

“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不知道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他能不能承受,我为他担惊害怕。”

“我理解你的这种担忧,”索尔医生同情地说。

布雷登中尉将索尔医生送到大可汗别墅,然后他回到国防部莫里斯上校那里,接受了进一步的指示。

托马斯向着监狱走来。他的身体急剧衰弱,生怕克莉丝会看出来。如果克莉丝看出他的病情,就会增添一份烦恼。

托马斯走进牢房时发现克莉丝正在看书。

“你来了,太好了,”她惊喜地大声说。“请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我也有一些事想告诉你。”

听他的话音,克莉丝猜想可能会有高兴的事,便说:“那请你先说,我等会儿再说。”

“索尔医生今天早晨来了。”

“这么说,她会很快来看我啦? ”

“我想可能就在今天上午,或者是最近几天。”

克莉丝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

“广播电台已经播出了,”托马斯答。

“我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

克莉丝正在和托马斯交谈着,牢房的门打开了。他们惊奇地看见一个女看守员向着他们走过来。

“莫里斯太太,你得跟我来一下,索尔医生已经到了,她要对你做一下检查。神父,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克莉丝望了望托马斯。

“你看,她已经来了,”托马斯说。“去吧! 一切都会正常的。”

神父又一次给了她鼓励。克莉丝走出牢房。托马斯待在牢房等她回来。

她急着想见到索尔医生,兴奋地跟在女看守员的身后走进了检查室。

索尔医生正靠着窗户查看她的新病人的X 光片,房门忽地打开了,她转身看见有两个女人走进了房间。

“索尔医生! ”女看守员说,“这位是莫里斯太太。你还需要什么吗? ”

“不需要什么了,谢谢你。”

“检查完毕时请您按一下电铃。”

女看守员走了出去。克莉丝的一双眼睛急切渴望地看着这位医生,心想,从现在起将由她照顾我了。

“莫里斯太太! 请走近些。”索尔医生话音柔和,神情专注地向着克莉丝走过来。

克莉丝也向她走过去。索尔医生凝视着这位怀孕女人的痛苦面容,心想,不管这女人犯罪与否,都得饱受怀孕的煎熬,她禁不住心里猛地一颤,停顿了下说:“莫里斯太太! 不要怕,我是到这里帮助你的。重要的是你得听我的话,这样才能保证胎儿的安全。”她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保证你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索尔医生的目光在克莉丝的脸上踌躇着,竭力控制着自己因看到克莉丝的痛苦而外溢的泪水。作为一个医生,她将尽自己的全部力量来安排这个女人的余生。

“索尔医生! 我一定会按你说的去做,我相信你会照顾好我的孩子的。托马斯神父告诉我,是上帝派你到我这里来的。”

“神父是谁? ”她感兴趣地问。

克莉丝简单说明了有关神父的情况。

“我很想见见他。”

“他也想见到你,他正在我的牢房等着我回去呐。”

“是吗! 我们三个人会成为朋友的,”医生回答说。

克莉丝和医生在一起只待了几分钟,就觉得自己的孤独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请躺下,”索尔医生小心地扶着她躺在手术台上,然后对她进行了详细检查,发现她的子宫已经有点下垂。索尔检查得很认真很彻底。克莉丝安静地躺着,渴望知道孩子的健康状况。

“胎儿发育正常,”索尔医生边做着检查边对她说。

“我很高兴,”克莉丝低声说。

“我说的是实话,这个孩子会安全出生的,这是上帝的安排,”

索尔医生抚慰着说。

克莉丝的面颊充满着喜悦。

“请放心,莫里斯太太! ”索尔医生将她扶起来,触摸着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心里十分不安。“从明天起,你的伙食将有所改变,你还得服用维他命,这样才能保证胎儿的健康成长。”

“让我怎么感谢你才好,你为我和我的孩子做了这么多? ”

“这是我应该做的。”

索尔医生见到克莉丝是那样的虚弱,连忙说:“我陪你回牢房,我想见一见托马斯神父。”她按了下电铃,发现女看守员很快来到了门口。女看守员看见她俩没说一句话,便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

“我检查完了,”索尔医生说。“莫莉斯太太需要回牢房去。”

“是的,”女看守员说。

索尔医生没有脱下罩衣就走了出去。结实粗壮的女看守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索尔注意到了女看守员的冷漠粗鲁。

“我要陪莫里斯太太一起回牢房,我要见神父托马斯。”她的眼睛注视着女看守员,镇定地说。

“你不需要去,我可以转告他。”

“我去那里还可以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你一定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吧? ”

“当然,我可以闭着眼睛到处走,我大半辈子都消磨在这里。”

她停了下又补充说,“有三十年啦! ”

她俩离开了检查室。女看守员打开走廊的大门,让她俩走进去,然后又将大门锁上。她们穿过一个很长的走廊。走廊两旁都是牢房。索尔边走边数着牢房的数目,包括克莉丝的牢房在内,一共有二十五个。她们走进克莉丝的牢房时,托马斯扬起眼睛,惊奇地注视着克莉丝和女看守员身后那个穿着白色罩衣的棕色女人。

“这可能是索尔医生,”托马斯心想。“她可能会看出我得了致命的癌症,我的上帝,这叫我怎么应付! ”

索尔走进牢房,发现条件极为恶劣,屋里充溢着肮脏污浊的气息,没有椅子,只有靠墙壁的一张小床,粗硬的稻草充当褥垫。

她们走进来时,托马斯从床上站了起来。女看守走后,他们三个人就站在这墙壁发霉的冰冷的牢房里谈话。

“我是来看你的,神父! ”索尔靠近他时说。

“很高兴见到你,索尔医生! 我早就想和你握手了,”他十分激动。

索尔将手递过去。“来! 握个手吧! ”他们的手紧紧地热烈地握在一起。托马斯仿佛觉得索尔有能力将乌云驱散,使太阳重放光芒。

早上八点钟,警卫带着索尔医生穿过国防部的宽阔前廊,走进了上校莫里斯的办公室。他们互相热情寒喧。

“请坐,索尔医生! ”

“我是不是来晚了? ”她落座时问。

“当然不晚。抽支烟怎么样? ”上校问。

“谢谢,我不会抽烟。”

“你给她检查了吗? ”

“检查过了,”她注意到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

“胎儿发育正常,”索尔说。“但是,有些情况引起了我的关注。”

“你不是说胎儿很好吗? ”

“是的,但是必须继续让胎儿正常发展下去。”

上校立刻警觉起来,“索尔医生! 请你明说,我恳求你。”

“好,好! 第一点,你仅仅给我一个特许证是不够的。”

上校大为吃惊。

“我理解你的处境,”索尔接着说。“也许再让你做别的事是不可能的,可是你可以把我介绍给你的上级,我可以直接向他们提出请求,我知道有些事你决定不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做超出职责范围的事。”

上校莫里斯有些迷惑不解,说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能因为我不了解你的计划,但是我明白你是想把这件事做得很周全。”

“是的,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如果婴儿不能平安诞生,我们都会后悔的。”

“是的,我知道,我的儿子刘易斯正在深渊中挣扎,我希望这孩子能使他得救。”

“我没有忘记他的处境。”

上校深深吸了口气,变换了一下姿势。他愁眉紧锁,忧容满面,上嘴唇由于肌肉痉挛而微微抽动。他们的谈话停顿了一会儿。

索尔深知上校的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有些事情上校想帮她但不能,因为有些人正在怀疑他和他儿子的行动。如果此时办事粗心大意,出了差错,情况可能变得更糟。

“我提的一些要求可能你难以做到,”医生继续说。“如果是这样,请你告诉我去找谁合适。”

上校没有犹豫地答道:“你需要去见一下霍华德上校,他是反间谍局的局长。”

“霍华德上校? ”

“是。”

“这太巧了,星期六我被邀请出席在他家里举行的晚餐宴会,他住在大可汗别墅。”

“那就太凑巧了,”莫里斯上校抱有同感。

“你认为他是有利于我们的一个帮手吗? ”

上校点着头,说:“索尔医生! 我告诉你,他这个人可不大好对付。”

“可是,我们一定要试一试。”

“我怕会是毫无结果,让你失望。一旦他说个不字,你就别想动摇他的意志。”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他也是一个有人情昧的人。”

“不要期望过高,医生。”

“莫里斯上校,我知道怎样去做,”索尔医生回答。

“这样的话,我就不说什么了。祝你好运! ”

“谢谢你,我们肯定会成功的。”

“上帝保佑我们! ”

“你经常这样怀疑别人吗? ”索尔问。

“是的,在某种情况下会怀疑。我不怀疑你,医生! 我怀疑霍华德,我非常了解他。”

“即便我们对某个人了解得再多,有时我们也可能看错。”

上校想起了克莉丝,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她所做的事情,他认为自己了解她……这时,索尔医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要再想霍华德上校了,让我们看情况的发展吧,到星期六还有两天,不用等多久啦! ”

“我明白你对完成任务充满信心。”

“在我对某件事没有尝试之前,是不会放弃的。但我向上校你保证,我比霍华德上校更倔强,他不是我的对手。”

“或许你会证明我是错误的,到时候我还得向你祝贺;不过,说实话,我不大相信这会成为现实。”

“时间会说明一切,”医生说。

他们沉默了片刻,上校莫里斯打破了寂静,“如果你不在我儿子面前提起霍华德上校,我会很感激你的。我儿子刘易斯不喜欢他,除非在绝对必要时,我儿子不和他说话。”

“我保证不会。”

他们互相告别。

因为刘易斯出差离开伦敦,索尔应邀出席莫里斯上校的家庭晚宴推迟到下一个星期。

莫里斯上校在他的书房里疲惫不堪地工作了一整天,直到夜里两点钟,他才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没过几分钟电话铃响了。

他困乏地向前拿起电话,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的”。

“晚上好,莫里斯上校! 我是索尔医生,对不起,这么晚我还打搅你。”

“不打搅,我现在还在书房工作。”

“我知道你在那里,可我不愿意等到明天才告诉你。”

“什么事? ”

“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晚安! 莫里斯上校!睡个好觉。”

起初,莫里斯上校不理解她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太累太困了。

他看了看写字台上的日历。

“现在是星期六的夜晚,我是怎么搞的? ”他喊出了口。

索尔医生肯定已经和霍华德谈过话,而且得到了她想得到的东西。莫里斯明白这关系到他孙子的性命,对他儿子的幸福也至关重要,孩子的平安出生对刘易斯无疑是一种解脱。莫里斯想到这里不再疲倦犯困。他精神亢奋地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反复琢磨索尔医生对霍华德上校的看法,但是他越想越糊涂,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托马斯神父早晨起来,看到外面寒雨凄凄,心情十分不爽。

“这鬼天气真讨厌,绵绵细雨下个不停,今天不能按时出去了。”他心里念叨着。“我是多么想见到克莉丝,多么想和索尔医生谈一谈呀! ”他站在窗前望着淫雨发愣。

他决定待在家里,写几封信。下午,尽管雨还在下,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地走了出去,刚出家门,才想起忘了带雨伞,为了避免淋湿,只好沿着墙根儿走。他有个坏毛病就是总爱把雨伞忘在他所去的地方。他来到监狱时,庆幸地发现虽然雨天步履艰难却并不觉得比平时路远,仿佛自己没有生病,而且精神抖擞。他走进监狱时,立即被看守员认了出来,未加盘问便被带着向监狱的南区走去。他被带领穿过监狱的走廊时,也没有人要他做任何解释。他们在十八号牢房停住。他很喜欢这个号码。

“克莉丝在这里吗? ”他问警卫。“她为什么被转移到这里? ”

警卫在打开牢门前没有回答。他走进牢房一看,大吃了一惊。

克莉丝正在看书。她看到托马斯走进来四处张望,为他所见到的一切感到高兴。

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却比先前的大有改善。窗户面向凉台,通风顺畅,光线充足。小木床上放着一个厚实的毛线褥垫。牢房的犄角处有一个搪瓷水池。另外还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是怎么回事儿? ”

“这是索尔医生操办的,”克莉丝说。

“很好,我看到这些变化很高兴,”托马斯惊叹着自己所见到的变化。

“索尔医生的到来真是上帝的恩赐,”克莉丝说。

托马斯走近她,看着她,说道:“你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过去好一些吗?你的面颊不再像先前那么苍白了。”

“托马斯神父,我的伙食有了改善。”

“噢,这是重要的改变,这么说,你吃的和先前不一样了? ”

“可以这么说,比如,牛奶管够。”

“还有别的什么? ”

“啊,还有,我正在给孩子做衣服,是索尔医生给我带来的衣料。”

“这对你说来是至关重要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克莉丝问道:“现在几点钟了? ”

托马斯看了看手表,“四点钟。”

“她快来了。今天上午,她给我检查身体时,告诉我说她下午四点钟再来。昨天我们讨论了宗教问题,”克莉丝说。

托马斯倾听着克莉丝的话。

“她懂得很多,我理解她说的一切。她能简单明了地将问题说清楚,而且腔调柔和而亲切,你们俩有共同语言。”克莉丝阐述着。

“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托马斯表示赞同。

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他们停止了谈话。女看守员打开了门。

索尔医生走了进来,肩上挎着个小包,脸上呈现着亲切的微笑。

“先让我把这些东西放下,然后我们再握手。”索尔医生将挎包放在床上。“我来晚了点儿,但是我尽量将所有的东西都带来了,你们两个人都好吗? ”她将手伸过去,他们互相热烈握手。“很幸运能在这里见到你,托马斯神父! 我有一种预感,知道你今天要来。”

“我通常每周来一次,有时来两次,这主要看我是不是有空儿,”他说。

“我懂,”索尔说。

“雨还在下吗? ”托马斯问。

“还在下,现在比早上下得更大了,所幸的是,我有一辆车,不然的话我就会淋成落汤鸡。”

“让雨淋湿很不舒服,”他想起了自己没带雨伞,忽而又转念想到,或许在离开前雨会停下来。

“过来,看我带来了什么。”索尔医生说。

他们三个人围拢在床边。索尔医生打开包裹。当克莉丝见到婴儿的小衣服时,眼睛里溢出了感激的泪水。医生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裹,说道:“这是一团粉红色、一团蓝色和一团白色的毛线,可以用来给孩子织件罩衣。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些中间色的,好搭配颜色。”

克莉丝拿起一件附有丝绸腰带的小短袖衬衣看了又看,然后又拿起了另一件。她欣喜里夹带着悲伤,笑容里充满着泪水。如果不是眼前的这种处境,她会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但是现在她非常软弱,不管怎样努力也坚强不起来。痛苦在撕扯着她那五脏六腑。

索尔医生望着她那难受的样子,问道:“莫里斯太太,你会织毛衣吗? ”

“我不会,而且也没有图样。”克莉丝回答。

“这好办,明天我教给你。你看我还带来了你很喜欢的果酱,还有一盒饼干。”

克莉丝看着盒子说:“这的确是很好的饼干。”

“我能很方便地买到,”医生笑着说。“你把它放在这里,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托马斯温和地望着这两个女人,和她俩谈了好半晌。他看了看手表,马上站了起来,说道:“我真不愿意离开你们,但是我不得不走了。”

这时,克莉丝的晚饭送了进来。托马斯看了看饭菜。

“神父,你没有带雨伞,”克莉丝发现以后说。“外面是滂沱大雨啊! ”

“我忘了外面还在一直下雨,”他回答时有些不知所措。

“别担心,”医生搭话说,“我的车就停在门口,我很愿意送你回去。”

“谢谢你,这太好啦! ”托马斯说,“我真的得走啦。”

“好,那我们就不打搅克莉丝吃饭了,”医生说。

他们站起来告辞走了出去。

车子在大雨中穿行,车窗和车顶发出像敲鼓般的响声,道路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面镜子。他俩沉默了会儿,索尔医生转过脸向他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你随便说,什么事儿? ”

“请不要介意,由于我职业上的缘故,我知道你的身体不好;同时我也知道你不愿意让克莉丝知道你的病情,你不愿意给她增加负担。”

“是的,她的遭遇已经够让她伤心的了,”托马斯伤感地说。

医生接着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助的话,我是乐于帮助的。”

托马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问号。

“我可以开车经常过来接送你,就像今天一样,这对我一点都不麻烦,对你却很方便。”她让他下车时,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有什么事请你随时来电话。不管什么时候你想去看莫里斯太太,我都可以开车来接你。”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托马斯说。

“不需要,只要你愿意让我帮助就好。”

托马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连连地说:“谢谢你,索尔医生,谢谢! ”

“莫里斯太太! 你看着,这很简单。”索尔医生正在教克莉丝织小孩儿毛衣,她织了几针,就向克莉丝说:“先织这一针,然后再回针……”

克莉丝按照索尔医生所教的由慢到快地织着,说道:“我懂了,明白了。”

索尔看着克莉丝走针平稳无误时,称赞说:“很好,你很聪明! ”

索尔医生的话像是母亲鼓励孩子继续织下去似的。

索尔每天来监狱一次,她检查完克莉丝的身体,然后就和克莉丝度过剩余的时间,她边教克莉丝编织毛衣边和她谈心。克莉丝织毛衣的劲头很大,早晨一起床就迫不及待地织着。小孩的衣服一件件地增加。她时常将孩子的小罩衣放在胸前自言自语:“这些毛衣、夹克比我要幸福,它们穿在我孩子的身上,让他暖和,可我那时的身体已经在坟墓里腐烂了。他会笑会哭,睡得很香甜,我却无法看到,我只想听他叫一声‘妈妈’,但那也是不可能了。他是我生的孩子,但又不是我的孩子。噢,上帝! 这是多么令人痛心呀! ”

一天天过去了,克莉丝对孩子的梦幻渐渐转移到对丈夫的依恋。她一闭眼就看见丈夫刘易斯的面孔,很想枕在他的胳膊上痛哭一场,但这只能在梦中做到,她是永远见不到他,再也不可能将所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只能将自己的遭遇带进坟墓了。他会认为她是一个堕落的罪犯。

“刘易斯,我没有罪。”她疯狂地喊道。“我确实有错误,如果你略微知道一些真相,你就会说我不是蓄意去做的。你不知道事实是多么的令人无奈和可怕,如果知道了,你就会消除对我的怀疑。

我确实是无辜的。“

她用手抚摸着前额,这些可怕的心绪使她的面颊滚烫。

“我知道你会怀疑我说的一切,”她继续说,“可你不知道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让你无所适从,要是你知道实际发生的一切多好呀!”

走廊的脚步声使她清醒过来,她无法尽快擦干自己的眼泪。

她想,兴许是索尔医生,或许是托马斯神父。

女看守员打开了门,索尔医生走进牢房,向着克莉丝走过来。

目光审慎地望着克莉丝那未曾擦干的泪水。

克莉丝察觉自己脸上留有泪痕,没等她问就说:“是的,我是哭了,我控制不住,我想你能理解。”

“我当然理解,莫里斯太太! 我想帮助你,可我做不到,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虽然你没有告诉我。”

“谢谢你,这些话虽然改变不了事实,但确实使我得到了安慰,”克莉丝感激地说O “我原本是无辜的,但是,我却违犯了法律。”

“你做了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当时你没有别的选择,你被别人利用,陷了进去。”

“你讲得很对。”

克莉丝深深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能将事实真相说出来呢? ”

“我不能,我的处境不允许我说。”

“如果你把事实真相讲出来,至少能使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太晚了,”克莉丝忧虑地说。

“并不晚,你还活着。”

“我没有权利期盼任何事情。”

“你应该鼓起勇气,你有权利为自己辩护。”

克莉丝摇着头,“我什么权利都没有,我的孩子生下来很快就会被别人抱走,然后我的生命就会被夺去。”她停了停,吸了口气。

“有时候,我希望这一切都成为过去。”

“我明白,这是由于你感到失望才这样说的。”

她沉默着,脸上呈现出深沉忧郁的神色。

索尔追问道:“你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其实,说出来很容易,对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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