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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不能说。”克莉丝的语调坚定。

“你以为这样做你就没罪了吗? 你宁愿自己受谴责甚至受死刑也要掩盖别人的罪行吗? ”

克莉丝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愣怔地望着医生说不出话来。

“你的沉默表明你很害怕,这里是牢房,你无法走出去,你的背后是墙壁,是不是? ”

“是的。”

“但是你是无辜的。”

“我也有罪。”

“是被逼出来的。”

“但是,人们会永远相信这些供词,不会发现我是无罪的。因为我们都是套在同一锁链上的一环,每个链环都不能单独拆开,我被两边的链环套着,无法逃脱,只有死路一条。”

“你知道罪犯是谁,可以把罪犯的名字说出来,但是你不能说,这说明你是想保护别人。”

“你说得对。”

“这是你自己在判处自己的死刑。”

克莉丝悲伤地摇着头,说道:“我不能伤害他。”

“但是你伤害了自己。想一想你未出生的孩子,或许可能改变自己的主意。你不要害怕德国人。你是英国人,你的国家会站在你这一边。”

“无法改变了,索尔医生,太晚了。我已经选择了一条不是我自愿选择的路,我被迫走上这条路,我不能有别的选择,只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我必须保持沉默,等待着孩子的诞生,等待着我的死亡。”她抽泣着,眼睛红肿,面色焦黄。“对我的伤害无非是诽谤和谴责。”

“你可以改口说实话。”

“这是不可能的,”她周身每个器官都在表达这一意念。

“你好好想一想,莫里斯太太! ”

“我抛弃了一切,以至生命,但是我不能做任何改变,绝对不能! ”她尖叫着。

“你隐瞒事实,为别人付出代价,是错误的,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克莉丝没有吭声。

索尔一边看着她,一边猜想着:兴许她的伙伴是她的丈夫? 甚至可能是上校莫里斯? 但据我所知他们都是忠实可信的,都是我所喜欢的。也可能是她的一个情人? 她立刻放弃了这一念头,这不可能。忽然又一转念,为什么不可能呢? ……她又在继续想,如果坦白了可能使他俩受到谴责,可能揭示出一些私情,她的孩子也可能不是她丈夫的孩子。

克莉丝沉默着,张大眼睛像是在看着,可是什么也没看见:“我没有办法。”

索尔心想,她不愿意承认,想把秘密带进坟墓。真是可悲! 我真为她难过。

夜幕缓缓降落,昏暗渐渐笼罩着牢房。索尔医生站起来打开灯,灯光猛地闪烁,她俩眨巴着眼睛。

克莉丝看着索尔,她看出索尔要走,想喊一声“别走! ”但是,她没有喊出口来。

索尔走出了牢房。克莉丝再一次感到孤独。

克莉丝这天晚上没有吃饭,也没有睡好觉。孩子在她的肚子里连蹬带踹。她抚摸着肚子想探测一下自己的小生命:“我的孩子,你为什么睡不安稳? ”孩子踢蹬得更厉害了,克莉丝吓了一跳。

“我的烦恼伤害着他,我怎么能让他安静下来? ”她从床上起来,打开了灯,倒了一杯水,取出一片药,用水将药送入腹内。

克莉丝想道:“只要能使我睡觉,我把所有的安眠药全吃了都可以。”她躺下闭上眼睛,焦急地等待着药物的作用。药物帮助她镇静下来,孩子停止了蹬踹,但是她还是睡不着觉。

突然,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想法。为什么从前没有想到过呢? 她要等索尔到来时,说出自己的这一想法。

“昨天夜里我想到一些事,我的思想转变了,绝不让事实真相随我一同去死。我想写一个回忆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写完,但是一定要尽力写下去,让世人了解真相,让世人自行判断我是否有罪。”克莉丝向索尔诉说。

索尔吃了一惊,“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可以把你的心愿变成现实。”

“谢谢你,索尔医生。”

“我为你做得很不够,我希望为你做得更多更多。”索尔激动地说。

克莉丝急于动笔写作。她向索尔医生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我都要写下去,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绝不隐瞒任何实情,我要准确无误地叙述每一事件发生的经过。当然,这会伤害到某些人,但这是难以避免的。我只能讲真话,隐瞒就会丧失真实。

我不怨恨任何人,因为我们的犯罪都和自己所处的环境有关。我们的命运不同,有的胜利了,有的失败了。我是一个失败者。我要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讲述一个著名间谍的故事,但是,我还是要写我自己。克莉丝蒂娜·莫里斯。“

这天晚上,索尔换好衣服准备去参加霍华德上校的晚宴,可是,她还在惦记着下午克莉丝所讲的话。她想辞掉这次宴会,快些将克莉丝写回忆录必须用的纸、笔和墨水送过去,但她又改变了主意。她没有料到在晚宴上会遇见刘易斯,刘易斯和他父亲莫里斯都在餐桌上。

索尔心想,这是一个正式晚宴,莫里斯、刘易斯和她一样,都是应邀出席的。此外,霍华德上校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扮演着主要角色。

刘易斯和他父亲看来很高兴见到索尔,然而他俩在餐桌上并没有向她说什么话,甚至连最应该说的话也没有说。索尔是克莉丝的医生,而且是他们特意请来的,没有和她说话似乎是有点不合情理。

索尔焦急地等待着晚宴的结束,如果不是被邀请的话,她可能会在家里休息,或者会躺在床上看书。可是,现在她却被一些军官缠住探讨战局。有四五个人围着纷纷议论,还有几个人在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索尔什么都不喜欢,只是盼望着宴会早点结束。

整个晚上都在注视着她的泰勒警察队长向着她走了过来,问道:“索尔医生!你对战争有什么看法? ”

她似乎有些惊奇:“泰勒队长! 我觉得战争是对人类的残酷毁灭,仅此而已,别的还有什么呢! ”

霍华德上校参加了他们的交谈,他说:“索尔医生,你说出了一个伟大的真理,战争是最可怕的毒菌。”

泰勒队长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柯蒂斯上尉问道:“夫人! 你认为战争快结束了吗? ”

“不幸的是,现在还不到结束的时间。”索尔回答。“我不大了解情况,不过依我看来还得一年两年或者是几年。”

“几年? ”上尉柯蒂斯抬高了嗓门儿。“简直是无稽之谈,索尔医生! 六个月我们就要横扫第三帝国。”

“我只是说我知道得很少,”索尔重复说。“我不知道战争还得延续多久。”

“我同意你的看法,”霍华德上校坚定地说。“这场战争还得打几年。”

宴会将结束时,刘易斯上尉随着索尔来到了凉台上。刘易斯说:“现在没有人缠着你啦! ”

索尔莞尔一笑。别人经常对她感兴趣,并向她提出一些问题。

“多么美丽的夜晚啊! ”她搭讪着。

“很美丽,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出来比在里面好得多。”

“是的,还有这一轮明月,不过,如果敌机投弹就会搅乱这美好时刻。”索尔补充着。

“你说得对,”刘易斯上尉说。“我们去花园走走好吗? ”

“好,我愿意出去,请你把我的披肩拿来,有劳你了! ”

“我很快就去拿来。”

他快步走开,索尔在凉台上等着。他一溜烟似的拿着披肩转了回来。

“我们走吧! ”他把披肩搭在她的肩上。

“谢谢你。”她挎着他的胳膊下了楼,向着花园走去。他们沉默地走着。索尔拘谨地看着刘易斯。他面容沮丧,眼神里饱含风霜。

“你一定在想念你的妻子了,”索尔说。“用不着怀疑你仍然在爱着她,可以想像得出你是很痛苦的。”

他俩继续向着花园走去。她心想,这个男人是无辜的,到底谁是罪犯? 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是莫里斯上校? 她曾经想到过,但是那不大可能。

他俩走向一个大理石长椅,刘易斯说:“我们坐一会儿好吗? ”

“好! ”

他俩落座在长椅上。

“我让你讨厌了,是不是? ”刘易斯惶恐地问。

“上尉,你错了。”索尔解释着。

“我愿意说话,但是现在我只能去想。”

“你这样做是对自己的惩罚,”她劝说着。

刘易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说道:“你说得对,但是我没有办法。你知不知道有好几次我想代替约翰去死? ”

“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是约翰? ”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是我的哥哥。”

“我不知道你失掉了一个哥哥。”

“他在一次战斗中阵亡。”

“什么时候? ”

“一年多以前。”

她咬住颤抖着的嘴唇。停了会儿问:“他结婚了吗? ”

“没有。”

“很对不起。”索尔轻声说。

他俩沉默了片刻。

刘易斯恢复了平静,接着说:“我父亲非常喜欢他。”

“那是自然,他是他的儿子。”

“不仅仅因为是他的儿子,而且我哥哥非常可爱,招人喜欢。

我很崇拜他。“

“我可以想像到,”索尔说。

“如果他还活着,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什么都不怕,他总是能够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我绝对想不到他这么年轻就死了,想不到他会死在前线。”

“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索尔说。

“有一个人知道哪一天死,甚至几点钟死。”他的脸色阴暗。

她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妻子克莉丝,说道:“莫里斯上尉,没有人为我们预测未来,有些事我们自己无法料定。”

“你说得对,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什么? 请你说下去。”

“我最好是不说。”

“随你的意。”

他们又沉默了。

“索尔医生! 我父亲越来越喜欢你了。”

“感情是天生的,人人都有,我也喜欢你父亲。”索尔浅浅一笑。

“索尔医生,我们欠你的太多,”刘易斯接着说。“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

“我做得很不够,我愿意做得更多些,”索尔答。

“你已经做了很多。”

“我正在关照着你的孩子的性命,”她说。

刘易斯咬着他的唇,很明显他是强忍着把话咽了下去,他可能想说出妻子的事,但又不便说,停了会儿,问道:“索尔医生! 你认- 为这孩子能生下来吗? ”他脸上流露出极度的焦急和狐疑。

“当然能生下来。孩子很好,发育正常。”

“孩子性命曾经处于危险的境地,是吗? ”

“是的。但是危险已经过去了。”

“你不可能理解这消息会使我多么的高兴,今天晚上我一直想接近你,想和你谈话,但机会难寻,那么多人找你问这问那,你已经头昏脑涨了吧?!”

“现在我们不是坐在了一起吗,你愿意问什么就问什么。”

“我已经问过了,我就想知道孩子能不能生下来。”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吗? ”索尔问。

“你还能猜到别人心里想什么吗? ”

“有时候能,”她十分严肃地说。

“你很厉害。”

“为什么? 是因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又不敢问吗? ”

他焦急地咬着嘴唇。

“我觉得我是你的朋友。”索尔接着说,“我关心你,你为什么犹犹疑疑? ”

他没有回答,保持着沉默。

“你不要顾虑重重,你有话想对我说,现在机会来了,却又把话憋在肚子里,一点都讲不出来。”

“我是个懦弱的人,这就是事实,”刘易斯说。

“为什么话到了舌尖你又咽了下去? ”索尔接着说,“你和我能一起分担的为什么要自己扛呢? 你想继续保持沉默吗? ”

刘易斯开始说道:“你可能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当然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是的,发生的事对你们来说是很可怕的。”索尔说,“说实在的,谁也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的话似乎令他吃惊,像是重磅炸弹,轰地在他的头脑里爆炸。他大声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每件事都说明她有罪。”

“是的。”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呢? ”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我敢说她是无辜的。”

“你大错特错了,索尔医生! ”

“这是事实,但是你还被蒙在鼓里。”

“我没有被蒙蔽,很遗憾,请你理解我是对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宁愿替她去死,别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索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或许他的话能透露出一些情况。

“这是令人发疯的,”刘易斯颤抖着继续说,“我绝没有想像到我会如此痛心,这比起我哥哥的死对我的打击更大。现在,我仍然拥有她。‘’他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想竭力保持镇静。”我孤独,我无奈,我所期盼着诞生的孩子是那样的不幸,我曾经问过自己,‘上帝为什么要让他来到人间呢? “’”上帝自有道理。“

“他将给我带来巨大的欢乐和悲伤。”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有些事情我不明白,绞尽了脑汁还是不明白。我们曾经想要一个孩子,只是没能怀上,但是,现在……”他心神烦躁地提高了嗓门儿。“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有了孩子,这是为什么? 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这是为什么? ”

“这是因为我们遇到难题时会经常向自己这样发问。”索尔注视着这个被折磨的男人,心想,他仍然在爱着她,但他认为她有罪,不能真正理解她。索尔为克莉丝感到遗憾,如果她丈夫知道她所做的牺牲就好了。

刘易斯忽然提出:“我想抽支烟,你是不是也抽一支? ”

“谢谢你,我不会抽烟。”索尔见刘易斯心烦意乱地攥着拳头,指关节被攥得噼啪乱响,她觉得不便再继续深谈下去。“我想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刘易斯看着她,心想,可能再找不到机会和她攀谈了,他有很多关于克莉丝的事想问她,但最想问的还是克莉丝的犯罪问题。

他责备自己的沉默和寡言。他俩慢步向回走着,索尔不愿意打断他的思路。他吐出的连绵不断的烟雾在说明着他的忧戚烦躁。他抽了一支又接着点燃了另一支,说道:“房子里有些人可能正在找你。”

“不会的,他们可能都在热烈地互相交谈。”

“我们现在已经离开房子,正沿着小路向池塘走去,这是花园里我哥哥约翰最喜欢的地方。”刘易丝说。

“我愿意去看一看。”索尔说。

“我们快到了。”

索尔跟随他一起来到池塘,观赏着这块地方,她说:“我没有看出这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它和别的池塘一样,月亮只有在黑暗的夜晚才能在池中映现出来……”

“你说的正是我经常向我哥哥说的话,”刘易斯说。“你知道他会怎么对我说吗? 他会笑着告诉我,‘刘易斯,你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能感觉到我所感觉到的东西。”’“这话讲得很有哲理,”索尔琢磨着。

“我哥哥正是这样说的。”

“你长得像他吗? ”

“不像。”

“显然,在性格上你们也不一样,对不对? ”

“我们在性格上完全相反,但是我们互相爱护。他和我各有各自的朋友,他和爱德华一起出去,我则和我的朋友出去。”

“爱德华? 是你的亲戚吗? ”

“是我妻子的哥哥,如果我不是和他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待着。”

索尔又获得了一些新情况,克莉丝有一个哥哥。她这个哥哥可能也认为她有罪,但克莉丝对此从未提起。这引起索尔对克莉丝的怀疑:或许克莉丝的父母和其他兄弟姊妹也认为她有罪。

“宴会上的人们可能正在找我们,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刘易斯说。

他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俩沿着另外一条路向回走,很快和其他客人一同来到客厅。

霍华德上校看见索尔医生和刘易斯一起从花园回来,便胡思乱想起来:他俩倒是可以成为一对,可他俩并没有互相调情;他俩可能在谈克莉丝,肯定谈到了……刘易斯认为他妻子犯了罪,但仍然爱着她,这是最最麻烦的事。

这时,一个传令兵向着刘易斯走来。“长官,请你接电话! ”

“好,”他去接电话,心里猜想着,这是谁来的电话? 他快步走进书房。

索尔看了看手表,决定离开宴会。当她走进车子时,想起了托马斯。托马斯刚刚不多会儿曾给她打过电话。现在,她准备开车接他一同去见克莉丝。今天上午,她曾经见过克莉丝,给她送去了写回忆录的用具。克莉丝急切地等待着这些用具,她为了将自己的生活落实到文字上几乎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程度。索尔心想,可能现在我和托马斯前去访问对她是个打搅。

托马斯不知道克莉丝决定写回忆录。

“她打算立即着手写她的回忆录,”索尔在车子里告诉他。

“这可能对她是一个寄托,可是我担心这又会给她带来痛苦。”

“她已经决定要写了。”

“这样看起来,我们已经无法阻止。”

托马斯和索尔同样相信克莉丝无罪,而且愿意对免除她的死刑尽绵薄之力。

车子在市区的街道上穿行。天气晴朗,好几天未遭空袭,街上行人熙攘。虽然前线还在打仗,但人们已经在期待着战争早日结束。

莫里斯上校比以前更加忙碌。霍华德上校一连几天都没能睡个囫囵觉。

克莉丝两眼凝视着上午索尔送来的笔、墨水、笔记本,她急于着手去写,但又感到难以动笔,禁不住自言自语道:“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回忆往事令人烦恼辛酸,过去的糟心事又得经历一遍,但是不能不写,必须让刘易斯知道我是无罪的,也要让将来的孩子知道我是无罪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人们知道那个魔鬼怎样使我陷入了深渊。”

克莉丝站起来向着窗口走去,她透过栏杆仰望着碧蓝的天空。

朵朵白云像棉絮般地飘飘忽忽,温风拂面,空气新鲜。她听到了远方传来的低声细语,猜想到这一定是别院牢房中的女犯。她羡慕那些女犯,觉得她们虽然被监禁但还有希望,有朝一日她们会离开监狱获得新生,而她自己却毫无希望,非常悲惨,等待着她的只能是死刑。

她记得曾经读过一本书,给她留下了极其恐怖的印象。书中叙述的是一个被处死刑的人,作者的名字记不清了,但她记得书名是《逃兵》。她联想到那个可耻的人的下场,哀叹自己现在也落到了同样可耻的结局。尽管她没能将全书读完,然而她不能不怀疑地问自己:“为什么这本书对我印象那么深? 那只不过是一本小说,它描写的和我现在有什么两样? ”她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似乎活完了一生,短暂的一生却遭遇到那么多的苦难。她成了别人手中的牵线木偶,日复一日地被别人牵到这里又牵到那里……

走廊的脚步声惊扰了她的沉思。门打开了,托马斯和索尔走了进来。她连忙上前问候,自己的忧戚悲伤这时已经荡然无存。

“我们恐怕打搅了你,”索尔医生说,“你是不是正在写作? ”

“嗯……还没有。你们来了我很高兴,以后我会有时间写的,现在我很寂寞。”克莉丝说。

“你好吗? ”托马斯上下打量着她那怀孕的身体。

“我很好,神父。我的胃口有了改善,睡眠也好多了。你知道我要写回忆录吗? ”

“我知道,索尔医生告诉我的,你觉得写起来有困难吗? ”

“很困难。”

“很困难,那,那你是不是还想写下去? ”托马斯问。

“我要写。”她回答的嗓音显得无比的坚定。“我知道这会给我带来痛苦,但是我必须写,我不愿意将来受到孩子的责备,我决定写下去就是为了孩子。”

托马斯没有回答。

医生和神父走出去以后,克莉丝将门关上,心想,现在该动笔了。

她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桌子上摆着索尔送来的笔、墨水和笔记本。看来简单,开头却很难。她从未写作过,往事又是那么的不堪回首。

克莉丝苦思冥想地寻找着全书的贯穿线。她终于握紧了笔,将心里所想的事一字字落实到纸上。她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只有字体学家才能推测出她内心世界的错综复杂。她抬着手,神经兮兮地咬着笔杆,向着自己说:“我恐怕不能再写下去了。”隔了一会儿,她渐渐趋于平静,笔尖又开始在纸上划动……

克莉丝的回忆录是这样开始的。

我十二岁以前的生活和其他富裕家庭孩子的童年没有什么不同。当我刚刚进入十二岁那年,生理和精神上的烦恼第一次向我袭来,悲惨的生活残酷无情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有些事情使我丧失了对人生的希望和信心。

那个不幸的日子所发生的一切深深镌刻在我的心上,在我的记忆里,甚至连那些细枝末节都如同发生在昨天一般。我还记得,当我穿过门厅走向前廊时听到的嘀嗒响着的钟声。我连跳带蹦地跃下台阶向着花园跑去,路面上的碎石硌着我的小脚,碰撞着我的黑色皮鞋,但我还是不停地跑着。在我疯狂地跑着的时候,听到了刺啦一声,发现我的裙子被扯裂了,但我不顾这些继续向前冲。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腿像针刺般的疼痛,心脏几乎要跳到了嘴里。我头发上的丝带滑脱了,一直垂落到腰间。我仍然奋不顾身地向前猛跑。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突然将我绊倒,崴了我的脚脖子,我咬牙忍住了叫喊。这时候虽然还想继续向前跑,但是跑不动了。我坐在地面上,揉搓着那立刻红肿起来的脚踝骨。

我非常气恼,甚至想抽自己几个耳光,我跑不动了。小亭子还那么远。我想站起来却做不到,我下意识地挪动了下腿,从来没有觉得像这样痛过,我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忽然,眼前一片漆黑……

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站在我床前的是医生,还有我哥哥爱德华,以及表兄亨利和曾经做过我保姆的内利。奇怪的是既没有我妈妈也没有维莉小姐。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明显看出,他们都在为我的脚伤感到吃惊。我哥哥趴着亲了我的左脸又亲我的右脸。

“亲爱的,你怎么啦? ”他问。“你脚怎么成了这样子了? ”

“我在花园里跑着突然摔倒了。”

“你要去什么地方? ”

我不能跟他讲实话,撒谎说:“我想去池塘。”

那天上午,我时不时地想到,在亭子那里一定会发生什么事,自从我看了那张纸条以后,便坚信有两个情人要在那里约会。虽然那时我对什么是情人还不太清楚,但我急于想弄清楚他们是谁。

我惟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将在上午十一点钟到花园亭子里相会,毫无疑问那将是一男一女。遗憾的是我晕了过去,没能看到是谁去了那里,是谁在那里等待。我怀疑是维莉小姐,但是内利向我证明那天上午维莉和她一起进城了,于是我又想到了康斯坦斯姨妈,然而我不理解为什么她要隐瞒自己的爱慕者呢?!惟一的可能是我母亲和爱德华,他们随时都要到亭子里去。亭子已经关闭几年了,那里放着很多书籍。

内利又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

“好些了。”

“你把我们吓坏了,克莉丝! ”

我没有吱声。

“你总是像一匹小野马似的到处乱跑,有一天你会把脖子撞断的。”内利埋怨不休。我很喜欢内利,但当时她使我厌烦。我的计划落空了,想归罪于别人。

“你想再喝点汤吗? ”内利关切地问。

“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好吗! ”我气呼呼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呀?!”

“你觉得卧病不起有意思吗?!”我嚷道。

“你明天就能下床啦! ”内利试图安慰我。

内利开始织毛衣,一针一针地数着针数。室内一片寂静,这又使我回到了先前想过的问题。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过,“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想到呢? 幽会可能是夜里十一点,不是上午十一点。

所以,他们幽会的时间可能就在临近的几个小时之内,我不能前去,不可能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谁。“

这时,母亲和维莉小姐听说我出了事就着急地赶来。母亲心痛地紧紧抱住我,关切地问:“你怎么摔成了这个样子? 我的孩子! ”

内利见到母亲眼里含着泪水,想使她减少悲痛,忙说:“夫人! 没有关系,小孩子摔跤是因为她活泼健壮,只不过是跳得不稳,也没什么大事儿。”

“很对不起,”维莉小姐说,“我如果不去城里就……”

“你需要去买东西,”母亲慰藉着她。

我几乎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件事在打着鼓:今天晚上是谁要去亭子里? 我知道维莉小姐去美容了,她的指甲刚刚修过,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她。”

康斯坦斯姨妈一直到那天下午才回来,她来看我的时候不像别人那么难受。

“怎么回事? 我的宝贝! ”她边问边亲着我,并说她刚画完了一张画。她显得很高兴。

医生那天晚上又来了,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

“好多啦! ”我答。

“让我看一看你的脚。”

医生一层层打开绷带。母亲和姨妈站在我床边。当打开绷带露出脚踝时,我看到了她们的面部表情。她们那副惊骇难过的神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脚肿得老高,一片青紫,小腿也鼓胀了,所幸筋骨并未受损,头部只鼓起一个小包。医生走了以后,她们都去吃晚饭。晚饭后,我哥哥和表哥前来看我。

“别再淘气了,小家伙! ”我哥哥甜甜地说。

“爱德华,你要走吗? ”

“我需要去伦敦,但是我要等医生走了再离开你,”我哥哥说,“亨利和我一起去,我们星期六和爸爸一起回来。”他吻我,亨利也吻了我。

不多会儿,母亲和内利走了进来。

母亲热情地打着招呼:“晚上好! 亲爱的! ”

“谢谢妈妈,晚上好! ”哥哥说。

“内利在这儿守着你,”母亲接着说,她没有坐下来,似乎有要紧的事急着去办,或许是因为太累,她进城闲逛的时间总是太长。

“明天我会把你摔伤的事告诉外公外婆。”

母亲向别人讲述着她父母的事,她父母住在格拉斯哥,做酒的生意。

我父亲的庄园离伦敦有二十二公里,虽然我们住在伦敦,但每到夏天我们都要到父亲的庄园去住。我父母和我祖父母都是苏格兰人,可我和爱德华都出生在伦敦。

当母亲正在讲述她父母的情况时,我发现康斯坦斯姨妈看了下手表,显出一副急于要走的样子。

“莫非她今天晚上要到亭子那里去吗? ”我兴奋地问自己。

母亲和姨妈很快都走了,维莉小姐也向我道了晚安。

我又单独和内利在一起了。

“你要不要我给你读点什么听? ”她提议。

“不用了,现在我想睡觉。”

“那好吧! ”

她从椅子上拿起毛衣开始编织起来。我闭上了眼睛,针线的嘁嚓声使我心烦,火躁的脾气促使我想出去到亭子那里看看,但是我动弹不了。一种神秘感使我保持着清醒。

熬过了长夜迎来了黎明,我睁开眼睛看见了维莉小姐和姨妈,从她俩的面部表情上看来,不是维莉小姐就是姨妈已经去幽会过了,但她俩又似乎表现得像往常一样。我没能发现纸条上的秘密,几年以后我才弄清真相。

寒风呼啸,大雪纷扬。我坐在窗前眺望白雪覆盖着的花园。

这是我摔伤两年以后的事了,所幸的是,那次摔伤并不严重。现在,我想到外面转一转,摇晃一下树枝,观赏那从树枝上落下来的雪花。我忽然从靠近窗子的前廊处听到母亲匆匆赶回来走上楼梯的声音。圣诞节快到了,她忙上忙下地筹划一切。因为,我外公外婆过节时要来,他们准备一直住到新年。外公外婆很慈祥,我非常喜欢他们,跟他们聚在一起很有乐趣。他们个子不高,却很壮实,两个人很少单独行动,脾气都像孩子似的,总是笑眯眯地和我们打招呼。

“你一直待在这儿干什么? ”母亲的话音吓了我一跳。

“妈妈,我喜欢看雪花。”

“过来,帮帮我! ”

我不情愿地跟随着她。我的康斯坦斯姨妈正站在梯子上装饰圣诞树。

“我很快就回来,”我母亲对姨妈说。“克莉丝帮你递一些小东西。”她说罢就走开了。

“姨妈! 我递给你什么? ”

“带颜色的铃铛。”

我一个一个地递给她,她边装饰边唱着歌,我问:“你高兴吗? ”

“是的,很高兴。”

我觉得她是因为明天外祖父母要来,便说道:“外公外婆来了我们就有笑话说啦。”

“这次还有别的客人。”

“真的吗? 是谁? ”

“薄来顿一家和克鲁格先生。”

“你说的是慕尼黑啤酒厂的东家克鲁格吗? ”

“是的。”

爱德华走进客厅时问道:“你们谈什么? ”

我告诉他我们的谈话内容。

“我知道薄来顿先生要来,但不知道克鲁格先生也来,”爱德华接着说。“我只见过他一次,但我对他并不关注。”

“这不仅仅是一次访问。”我妈妈回到房间时说。“他至少要和我们在一起住上两周,你要对他好一些,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他和他的儿子。”

“克鲁格结婚了没有? ”爱德华知道他死了妻子。

“直到现在还没有结婚。”我母亲解释道。

“你可能喜欢他儿子尤都。”康斯坦斯姨妈插话向爱德华解释。

“他儿子像你一样,也是个军官。”

“他多大了? ”爱德华感兴趣地问道。

“他比你大两岁。”

爱德华做了个鬼脸从房间走了出去。

吃过晚饭以后,妈妈和姨妈回到客厅去继续装饰圣诞树,我和她们在一起干了会活儿,趁她们没有注意的时候就溜到我父亲的书房里。我和爱德华都喜欢父亲,我打开房门时,看见哥哥正站在父亲的身边。他们在谈论着克鲁格,而我不愿意干扰他们,便站在一旁倾听。他们没有发现我进来。

“你为什么不喜欢克鲁格先生? ”父亲问道,然后又解释说。

“他看来是个好人,你还不理解,我的儿子! 我们不能任性,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必须同样对待每一个人。”

“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意装假去做违心的事,我讨厌虚伪,这点你是知道的。”

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为儿子的坚强性格感到骄傲。他往烟斗里填着烟草,眼睛朝着我隐藏的地方审视着爱德华。爱德华的目光凝视着火炉里燃烧着的木柴。我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说话了,便向着他们走过去。

“亲爱的,你从哪里钻出来的? ”父亲问。

我吻着父亲,这样就用不着告诉他我躲在哪里了,我坐在了椅子扶手上。

爱德华闷闷不乐。

“你帮助妈妈了吗? ”父亲问。

“帮了一点。”我说。

“她很忙。”

“正像每个圣诞节一样,外公外婆要来了。”我答道。

“这次还有别的客人,”哥哥说。“不管我们喜不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薄来顿吗? ”我问。

“当然喜欢,我喜欢他和他的儿子鲍勃。”

“嗯,那是为什么? ”我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就是不喜欢克鲁格。”爱德华粗野地顶了我一句。

父亲严厉地看着他,说道:“儿子! 你必须克制着自己,克莉丝还是个孩子。”

“爸爸! ”我大声说。“我都快十五岁了。”

“真是的,时间过得太快啦! ”父亲沉思着,将我抱在怀里。我非常喜爱父亲,在他的怀抱里感到十分幸福。他做的每件事都使我觉得美好。

他将我抱了会儿,欣慰地说:“好啦! 现在该睡觉啦! ”

母亲很美丽,身段漂亮,闻名遐迩。有些她不喜欢的人想来访问时,都遭到了她的婉拒。人们都说我长得很像母亲。父亲是个普通的男人,突出的是他的举止文雅和体魄健壮。我喜欢他那隆起的鼻梁,杏仁形状的大眼睛和光泽的嘴唇。他具有良好的性格,深受众人的热爱和欢迎。

我醒得很早,却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我知道外祖父母、克鲁格和他儿子哪一天要来。我试图想像尤都的长相,但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我从床上起来,慢慢地穿上衣服。

我看见母亲神情紧张,猜想她可能是焦急地等待着外祖父母的到来,姨妈也有同样的表情,这说明我的猜想是正确的。妈妈经常在节假日定做几件新衣服,今年也不例外。现在,她正在扭转腰肢,瞻前顾后地试穿着衣服。

“克莉丝,你来啦! ”

“是,妈妈! ”

我走近她,看见她像往常那般漂亮,禁不住称赞了她几句,从她脸上可以看出,我的话使她感到高兴。

“你最喜欢哪一件? ”母亲问。

“我看哪一件你穿着都好看。”

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着。妈妈照着镜子,变换着姿势。

“外公外婆什么时候来? ”我问。

“可能是中午。”

“克鲁格和他的儿子呢? ”

“是在后半晌。”

“我觉得见到尤都很有意思,”我说。

“我肯定你会喜欢他的,”母亲说。

“你很早就认识克鲁格了吗? ”我问。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大概就像你这么大年纪。他是个显赫的人物。”

妈妈试完了衣服.我就离开了卧室。

外祖父母上午就来了。克鲁格先生和他的儿子是在晚饭前来的,出乎预料的是,我很喜欢他俩。在晚饭桌上我偷偷地窥视着他俩。他俩笑起来很相像。尤都给人的印象很好,他父亲也是神秘诱人的。他们平易近人,而且幽默机灵。我每次举目去看尤都时,尤都的眼睛都在凝视着我。我的脸止不住地发红,他在微微地笑着。爱德华虽然努力表现友好,但仍然显得有些做作。

爱德华不喜欢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喜欢他们。

这个圣诞节我过得很愉快。外祖父母走时我很难过,但更为难过的是我看到克鲁格的离去。在两周的时间里,我对他们有了了解,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我白天躺在床上还在琢磨着他们。尤都的父亲很像他的弟弟,我从未听到克鲁格提起过他的太太。克鲁格太太几年前已经去世。尤都和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态,同样的淡褐色的眼睛,和那同样的浅棕色的头发;他们都具有一个方圆的下巴,嗓音洪亮,笑容可亲。

他们在我家的这段时间,我经常注意观察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记得很牢。我很怀念和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可爱德华却盼着他们离去。这天,我和爱德华单独在一起时,他十分高兴地对我说:“我终于能自己待会儿啦! ”

我知道他不喜欢他们父子,但是我假装不知道,说:“你怎么这么不高兴?!”

我哥哥看着我不吱声,停了会儿终于说道:“我知道尤都和他父亲都是好人,但是……”

“但是什么? ”

“我不喜欢他们,”他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为什么? ”我困惑地反对着。“他们怎么着你啦? ”

“没有怎么着。譬如,我们对一些食物,通常为什么不用尝就知道它不好吃呢? 可能是知道如果吃了它就会不舒服。”

我不愿意和他争论,否则会吵架的,我喜欢哥哥。

这一年仿佛过得很慢。我是住校生,但很少注意同学,把心思都放在了克鲁格父子身上。我一天天地数着,一直数到圣诞节那天,心急如焚地盼望着外祖父母和克鲁格父子能在圣诞节一起来。

这天,我离开学校回到了家里,父亲和哥哥注视着我。父亲说:“克莉丝! 你很美,你变成一个漂亮迷人的大女孩了。”

哥哥也随声称赞着。

我拥抱了他们,充满着感情说:“我非常爱你们。”

“我们也爱你,”我父亲说。

我像一个孩子习惯地跳起来坐在父亲的腿上。他像先前那样亲热地将我抱在怀里。

“你像一只小猫,”哥哥温和地说。

“爱德华你过来! ”父亲示意让他也坐在自己的腿上。“我仍然能够将你们俩都抱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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