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我相信,但是我们都长大了,你的腿上坐不下了。”哥哥说。
我站起来,拉着爱德华让他代替我坐在父亲的腿上。爱德华迟疑着,望着父亲那伸开的胳膊,蜷缩地坐在父亲的膝上。我扶着父亲的胳膊坐在了哥哥身边。我们像是两只小狗,忽然都笑了,大笑不止,笑得摔在地毯上站不起来。我们是那样的幸福。
“你们干什么? 为什么这样放声大笑? 你们怎么都滚到了地板上? ”母亲的声音使我们收住了嬉笑。
她的话像是对我们孩子般的活跃气氛泼了一瓢冷水。
“妈妈! 我们在玩儿,”爱德华的吼叫夹杂着欢笑。
“我们在玩儿,只是玩儿,”父亲接着说。“来! 诺拉! 你也参加,坐在我腿上。”
父亲试图拽着妈妈诺拉坐在他腿上,但她挣脱开来。
“你以为我疯了吗! ”妈妈恼怒地说。“你们看看自己滚在这地板上,嬉皮笑脸的那种恶心样儿,难道你们喝醉了吗? ”
她的话刺痛人心。我们停止了玩闹。妈妈离开了房间。我们站了起来,看着爸爸。他的眼睛潮湿了,不是因为大笑而是因为伤心。我走向他将他紧紧抱住。爱德华也抱住了他。我们三个人立时融成了一体,我遗憾母亲没有参加在内。
当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时,妈妈的情绪明显低落,她喉咙干涩地说:“我接到了克鲁格的信,说他们今年不来了。”
我父亲的心情依然没有转换过来,他以为我母亲还在因下午的事生气。只有爱德华一个人感到高兴。我几近崩溃,对装饰圣诞树再也撩拨不起应有的热情了。
外祖父母来了,薄来顿一家也来了,但我觉得这个圣诞节不如以前过得愉快。
九
夏天到了。我们来到庄园一个星期以后,克鲁格和他的儿子尤都也来了。他们走下车子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的心怦怦直跳,两条腿打着哆嗦。
“小克莉丝长大了,”克鲁格对我母亲说。“她已经是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我赞同,”尤都附和着说。
“我给她带来了一个玩具娃娃,”克鲁格大声说,“不久她就会有一个求婚者向她求爱,而且我保证会成功。”
我高兴得要命,但不想被他们发现,便拘谨地牵着父亲的手。
父亲仿佛看出我的心情,但他不一定猜得出为什么,我又没告诉给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们聚在一起很有意思,外祖父母,薄来顿一家,亨利舅舅和康斯坦斯姨妈都很高兴。康斯坦斯和克鲁格之间如果有什么恋情的话,别人都没看出来,或许等到婚礼那一天人们才会知道。母亲可能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她看来很高兴。
父亲也感到满意。我们高兴是父亲最开心的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爱德华一直没让我和尤都单独在一起。
我很想有机会单独和尤都在一起,但是,很奇怪,不知怎的,克鲁格和他儿子同时都吸引着我。我一直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早上,我们会去属于我们地产一部分的海滩那里游泳,每次我脱掉短裤和上衣时,都会为克鲁格紧盯着我的目光感到困窘不安。
有一天,我去到海滩比平常要早,那里没有一个人。我摘掉披肩,穿着游泳衣,在海边漫步,浪花冲刷着我的脚,使我格外开心。
我走了一段路,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没想到会是尤都,而我看见的却正是尤都。我感到惊慌失措。
“我吓着你了吗? ”他说着,同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是……嗯……不是……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放开了我,和我肩并肩地走着,解释着:“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海滩,我把自己当做周围一切的拥有者,这天空,这海洋,所有大自然创造的美好事物都是属于我的。”
这时,他的眼睛凝视着我。我默默地揣测着他继续想说的话。
我们又缓缓向前走着,忽然,他将手臂放在我的肩上,他的触摸使我浑身颤抖。他微笑着问道:“克莉丝! 对我说实话,你怕我吗? ”
“不怕,”我答道。“你如果使我害怕,我现在就不会待在这儿了。”
我没敢再说什么,害怕他知道我当时的感觉。
“你如果再大几岁,所有的事就会不同了。但是你现在还是个孩子。”他的目光显示出他正在思索。
他的话刺伤了我,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一个发育成熟的女人。
我们向回走去。
“你明天还来这儿吗? ”
“是的,”我没有迟疑地答道。
“我明天也来,我们会像今天一样散步,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他牵着我的手,问道:“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
“愿意。”
他突然改变了话题:“你想游一会儿泳吗? ”
“好的。”
我们跳进水里游了一会儿,然后又上岸躺在沙滩上,享受着阳光的沐浴。
尤都赞赏地看着我,说道:“你的皮肤是棕色的,很美丽。克莉丝! 你长大以后会使男人癫狂的。”
他的话很令人高兴。太阳晃眼,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忽然,我觉得他用胳膊围绕着我。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脸几乎擦着了我的脸,他的唇正在急切地寻找着我的唇。我没有迟疑地将我的唇递给他。这时刻,我觉得非常幸福,经历了一件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我的头枕着尤都的前胸。他抱住我又连连地吻着,我贪婪地吸吮着他的吻,几次提醒他不要说一句话。
“我们必须回去了,”他说,“他们可能在找我们。”
我们站起来,离开了沙滩。他继续说:“我们几个小时以后可能又见面了,但是和现在不一样,因为那时我们不是单独在一起。”
“我明天还来沙滩,”我应承着说。
“我在这儿等着你。”
我期盼着他说更多的话,但是他没有。我们开始向回走,当快到家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说道:“你先走,我等一会儿再走,别让你哥哥看见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
“你还是个孩子,你明白吗? 等你不再是孩子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不能讲。”
“尤都! 你想说什么? ”
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
“我爱你,克莉丝! 有朝一日我会向你求婚的。”
“我等得着急了,”我说着叹了口气。
“我也是难以等待,现在你知道我是怎样看待你了吧! ”
顿时,我仿佛感觉陷进一种新的幸福的海洋。
回到家里以后,当着众人的面,我按捺不住地偷偷瞥了他几眼。他也同样偷偷地看着我。
第二天,我起床很早,一溜烟儿似的跑出房间,心里只想着能够和他在一起。当我来到海滩时,却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我向着大海望去,也没有看到他。约会的时间都过去了,他仍然没有来。我惶惶如有所失。“为什么他没来呢? ”我一边问着自己一边向家里走。回到家里时,我也没有见到他,整个一天都没有见到他。我不敢向别人打听,只觉得心里很难过,纵然克鲁格和往常一样,我仍然在为尤都担忧。
我正准备去睡觉的时候,父亲向克鲁格先生说:“我希望你的儿子不会有大问题。”
克鲁格先生微笑着回答:“尤都可能是吃多了,他强壮得像头牛,明天就会好的。”
我听到了这些话心里平静下来,便向每个人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没有困意,站在窗前观赏夜景。温暖寂静的夜晚是那样的诱人,我不假思索地离开卧室走到了花园,竟然不记得在哪里拐的弯,就随便走上了一条小路。我慢慢地走着,深深地吸着气,尽情享受着这夜间独步的情趣。这时候,尤都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仿佛他那热烈的唇正在吻着我。我禁不住自言自语:“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我会见到他,我们又可以接吻了。”
万籁俱寂,夜景如梦,现在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踩着石子的声音。我缓缓信步而游,仿佛这世界上的时间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来到池塘,没有停住脚步。当我发觉走进了树林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我不假思索地向前走着,在树林深处打着转转,仿佛觉得有一种力量怂恿着我继续向前。我听到了树枝簌簌作响,便停住了脚步。“这是什么东西? ”我心里说。“可能是一只小鸟,谁能这么晚到这里来? 除了我,大家都睡觉了。”我静静听去,吓了一跳。我看见灌木丛里有一个人影,是一个女人。“这是谁? 她要到哪里去? ”我立即意识到,这是通向亭子的一条小道儿。三年前的那天早上我曾经在这里崴伤了脚。他们的幽会可能是在夜里,就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深夜。“哎呀! 他们幽会了多少次? 他们是谁? ”
我一直尾随着这个女人,生怕被她发现,便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定距离。她身裹披肩,淡色的斗帽遮掩着面庞。如果她穿着黑色衣服就不会被发现了。我知道这样做并不好,但我还是尾随着。
我一定要弄清楚她是谁,她幽会的是谁。她可能是康斯坦斯姨妈,也可能是不再和我们住在一起的维莉小姐,维莉小姐在我上寄宿学校时就离开了。我跟着这女人接近了亭子,这女人蹑手蹑脚地走进了亭子。
“怎么办? ”我问自己。这亭子是封闭式的,门上有锁。我没有钥匙,怎么进得去? 这太令人丧气了。但转念一想,什么事都没发现就转了回去,实在遗憾。我正等着向回转时听到了一种来自我体内的声音:“如果我是你我就走进去。”
我仗着胆儿走近亭子。
这女人的声音很独特。一时间我怀疑自己可能生了病,她可能是我想像中的虚构人物,也可能是我的幻觉。我双手抱着头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时我仿佛听到有人说:“别耽误时间,跟我来! ”
“上哪儿去? ”我大声问。
“你不是想知道谁在亭子里吗? ”
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思想通过那个陌生的神秘人物向自己说出的话。
“我没有钥匙,”我心里说,“而且,也许我不该进去,这又不关我的事。”
“你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那声音在回答。
“我不进去,”我坚定地说。
“如果你知道是谁在和你谈话,你就会改变主意,是谁让你这个时候出来的?是我。”
“你是谁? ”我生气地说。
“我是命运之神,”有人在我的身后说话,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要是想回去,那你就回去吧! ”
“我没有打算回去。”
“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大本领了吧? 没有人能拗过命运。”
“你为什么让我走进亭子? ”我哆嗦着问道。
“命运是每个人一生必读之书。”
“那与到不到亭子里去有什么关系? ”
“这页书你必须读,只有你走进亭子才能读到。”
我神色恍惚地继续对自己说:“我没有钥匙进不去。”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打开。”
我仿佛被一股电流猛击了一下,头脑顿时清醒过来,发现亭子已经出现在面前。我急忙脱掉皮鞋,用皮鞋敲打窗户上的玻璃,没出多大声音就把玻璃砸破了。我像猫似的从窗子爬了进去。亭子对我来说像是手心手背那样熟悉,在黑暗中,我自由自在地左顾右盼地走着。这边没有开灯,他们可能是在那一边。我可以打开灯,但是我决定还是不要打开。我摸索着找到了那张桌子,记得桌子上面放着香烟,香烟旁边摆着烟灰缸和打火机。我找到了打火机,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看这比你想像的不是容易得多了吗? ”我又听到了刚才的那种声音。
“不要讲话,我不想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我害怕地低声说。
“他们很忙,只有你能听见我说的话。”
我很吃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你以为你在做梦,是吗? ”
“是的。”
“然而,你现在是醒着的,等一会儿,一种难以置信而荒谬的现实就会展现在你的眼前。”
我站住了,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你必须继续向前,这是你一生必读之书的序幕。”
我又陷入一片茫然之中。我用打火机照亮着道路,穿过了两个房间才看到前面房间的光亮。
“我不能再向前走了,”我呻吟着,用手捂着我的心脏,它跳动得快速而剧烈,仿佛就要跳出我的前胸。
“不要怕,你可以走进那个房间。”我体内声音在回荡。
“我不能,”我喃喃地说。
“你为什么不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会离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笑我会跟你一起笑,你哭我会陪你哭。你软弱,可我坚强。”
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走了过去,躲在天鹅绒窗帘的后面,心里十分紧张。可我还没有看见房间里究竟是谁?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克鲁格! 你今天不应该叫我来,你没见到他在家里吗? ”
我惊呆了。这是我母亲。我从未想到会是她。上帝! 这真是一记惊心动魄的痛击。母亲和克鲁格坐在沙发上,我厌恶走近克鲁格,想大声喊叫,惊醒他们停止去做那种不正当的勾当。但是我没有喊出声,心想,父亲不应该蒙受这种耻辱,母亲怎么会……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克鲁格先生的声音先前是那般温和爽朗,而现在却是如此的粗野刺耳。
“但是我今天必须见到你,”克鲁格说。
“出了什么事儿? ”母亲忧虑地问。
“我们等会儿再说,先让我吻你! ”
他们在接着吻,我简直难以忍受。
我怒火中烧,想走过去当场揭露这一丑事,但没有做。我想到了父亲的脸面。眼前的这幕可怕的情景在我心上深深打下了烙印,永世不可磨灭。
“你的哥哥比你聪明,”我的体内发出了声音。
“的确,爱德华是对的。我想走,我想从这里跑出去。”
“不,你必须在这里,你还没看懂这一页书写的是什么。”
“我受不了,”我绝望地抽泣着。
“我知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谁让你碰上了呢?!”
正在这时候,我仿佛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们开始脱掉衣服,可以想像出他们准备干什么。我想大叫一声,不,……
不能! 我的声音到了舌边又咽了下去。我两腿发软,连忙合拢起双眼,但仍然能从眼缝里看见他们。他们光着身子,距离我很近,我不想看他们,不喜欢看他们,但还是坚持着继续看下去。原先我认为爱情最崇高的表达方式现在却变得如此的荒唐、猥亵、兽性,犹如两条发情期的野狗。他们的姿势、动作和呻吟,撕扯着我的心。我从未想像到自己会看见这般丑恶的一幕幕画面,可是这些画面仍然在我面前不停地变换着。
他们的短暂间歇,令人腻烦。他们又开始接吻,然后抚摸,接着是长时间的性行为。我忍受着全过程,仿佛即将溺死。后来,他们又在沙发上继续进行着同样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接吻、抚摸,但没有做爱。克鲁格先生开始起身穿衣服,我母亲随后也慢慢穿上衣服。我以为他们就要离开,但是我惊奇地看到他们坐在了我第一眼曾看到他们坐过的沙发上。我记得克鲁格先生曾经对母亲说他想见到她是因为有话要对她讲。
“克鲁格! 你想说什么? ”母亲焦急地问。
“我们彼此不能再见面了,诺拉! ”
“为什么? ”母亲喊着站了起来。
“坐下! 诺拉! 我还没有说完。”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们互相爱着,互相拥有对方的身体和灵魂,而你现在告诉我……”
“我们不得不这样,诺拉! ”
“你不会说你想结婚,要给尤都找一个妈妈吧?!”
克鲁格悲伤地摇着头。“你知道不是为了这个,在尤都年幼需要一个妈妈照顾的时候我都没有结婚,现在我绝对不会结婚,我是永远爱你的。”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分开等于将我杀死。”
“我们必须坚强些,诺拉! ”
“我需要你,克鲁格! 我需要你。”母亲伤心地哭了。
“我也需要你。”
“那你为什么说那种话? ”
“情况有了变化。”
“我看你现在是不再爱我了,”母亲抽泣着。
“不要哭,诺拉! 太晚了,当局面尚可挽回之前你失掉了机会。”
“是我? 那时候你叫我怎么办? ”她恼怒地问道。
“那时候你真正爱着的是我,但是你却嫁给了另外的一个男人。你伤害了你的丈夫,也让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时候我还年轻,”母亲争辩说。
“我没有责备你,只是现在那个不应受到责备的男人却在受到伤害。”
“如果我是自由的话,我可以和你结婚。”
“你不要咒你丈夫死,再说这已经于事无补了。”
“我听不懂,克鲁格! 请你解释一下,”我母亲红涨着脸。
“你知道我是多么地喜欢尤都。”
“那是,那当然是,他是你的儿子嘛。”
“但是他并不幸福,我愿意为他的幸福付出一切代价。”
“那么我们为此必须做些什么? ”
“需要做很多很多。”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 ”
“他知道,我已经告诉他了。”
“你告诉他了,你疯啦! 你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
“我是被迫告诉他的。”
“我可以想像到他会怎么样。”
“他并不抱怨我们,他能理解。”
“现在他怎么样? ”
“尤都在热恋中,你想知道他在和谁谈恋爱吗? 是和克莉丝。”
像是平地一声惊雷,母亲被吓得浑身像筛糠一般。
“不! ”母亲扯着嗓子喊。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必须分开了吗? ”
“我们应该想个办法,这件事一定得解决。”母亲喘着粗气。
“没有办法,诺拉! 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们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母亲吼着,哭泣着。
“我告诉你,没有办法。”
“我能忍受一切,但我不能忍受我们分开。”
“我们只能分开。”
“不,克鲁格! 不! 我会死的。”母亲神魂颠倒。
“你必须抑制自己的感情。”
“如果你不把我们的事告诉给你儿子,那么,克莉丝……”
“我已经告诉他了,这是让他和她分开的惟一出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可以对他说克莉丝还是个孩子,不到谈恋爱的年龄,或者告诉他克莉丝正在爱着别人。”
“尤都昨天已经告诉克莉丝他爱她。”
“那克莉丝怎么说……”
“她说她也爱他。”
母亲的双臂交替地抖动,似乎神经有些错乱。“你不知道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克莉丝是尤都的妹妹。”
我在我藏身的地方蜷缩成一团,这些话使我的心肺全然粉碎。
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令人揪心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哥哥尤都。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爱我的家庭,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件事。我怎么对待尤都的热爱和激情,我需要他,正像母亲现在需要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样。我不愿意承认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我们该走啦! ”命运之神又在跟我说。“现在你知道你必须做什么了。”
我头晕目眩,但是我必须拖着步子走出这个亭子。他们的声音在我的身后逐渐模糊。我记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穿过那砸破的玻璃走到外面去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几乎快天亮了。我一进卧室就倒在床上,急切地乞求上帝让我去死,只有一死方可免除我的一切痛苦。
新的一天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鸟儿在树枝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我压低了哭泣的声音,以免被住在隔壁的康斯坦斯姨妈听见。她曾经是我设想过的罗曼蒂克约会者之一,事实证明我错了。
太阳已经升空,我仍然躺在床上不愿意露面。忽然,从楼下传来了一阵骚乱声,这并未引起我的注意。后来,我听到有人敲门,才慌里慌张坐起来,犹疑了半晌,问道:“是谁呀? ”
“克莉丝! 开门! ”我听到了姨妈那焦急的声音。
“我来了。”
我艰难地走向房门。
“你有事吗? ”我问道,我发现她的面颊苍白,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也变了颜色。她看着我问道:“我是不是吓着你啦? ”
“是的,”我撒谎说。
“你妈妈不见了。”
“你说什么? ”我大声说,心想,母亲现在不会在亭子里了,如果不在那里,她会上哪里去呢? “她可能在屋子里面吧? ”我不愿意讲出昨天夜里在亭子里发生的事。
“但是我们在屋子里找不到她。”
“说不定她去了温室或者是去海滨散步。”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楼里一片喧嚣,叫来了警察。
几个小时以后,在亭子里找到了母亲。她死了。开始大家认为她是自杀,后来发现她是被谋杀的。
十
每个人都聚集在客厅里。调查员科尔曼询问我父亲:“怀曼上校! 你知道有谁想杀你妻子吗? ”
“不会有人的,”他的声音微弱,只是能够听见而已。“不会有人想让她死。”父亲的话结结巴巴。“诺拉……”他提到她的名字时他的话音断了。
“怀曼上校! 对不起,我这样向你提出问题,但是,我必须这样提出问题。你要知道,这是一件谋杀案。”
“调查员科尔曼! 我知道你是在履行职责,你可以向我提出你认为有关的任何问题。”
我看着父亲,知道父亲是多么地爱着母亲,现在他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可怜。我自己的悲伤比起他来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父亲通常是坚强的,乐观的,健壮的,但是现在,刚刚经过了几个小时,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他那哭红的眼睛下面有一道黑线,他看来似乎已经枯竭,两颊塌陷,面色灰黄,双手颤抖,无力言语,已经支撑不住了。
在调查员进行询问的过程中,我注意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似乎都很悲痛。惟独尤都一个人不在场,他发高烧躺在床上,不过,以后还可以向他询问。我虽然知道真情,但是绝不会把它说出来。不能玷污母亲的名誉。母亲是克鲁格杀死的,这是定而无疑的。但我不能将克鲁格交给警察,毕竟他是我的父亲。我头脑发胀,心绪混乱,不敢相信几个小时以前还是活生生的母亲,现在竟然死去。我曾经看见她偎依在克鲁格的怀里愉快地呻吟着,而现在……
人们发现她躺在血泊中,不是在她和克鲁格做爱的房间里,而是在放置枪支的库房。起先人们认为她是自杀,但是后来发现子弹是从她的背后射进去的。
调查员科尔曼迷惑不解,一次次捋着胡子,像是发现了线索;忽而,又挠着脖子像是在仔细琢磨。他询问了每个人,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杀了人。
“你必须找到凶手,”我哥哥悲伤地吼道。
“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放心吧! 怀曼先生! ”警察安慰着说。
“目前,我们没有头绪,没有线索,但是不用着急,有些事情即使隐藏得再深,也是会被挖掘出来的。”
我发现爱德华在绞尽脑汁试图发现一些线索。
“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诱使怀曼太太到亭子里去的? ”调查员问。
“我不清楚,”父亲答。“我们都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去了。”
“你很快就睡着了吗? ”
“我经常入睡很快。”
“怀曼太太是不是也入睡很快? ”
“她在看书。她每天晚上都喜欢看书。”
“你没有发觉你妻子从床上起来走出卧室吗? ”
“没有,我睡觉很轻,蚊子飞的响声都会把我惊醒。”
我看见调查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东西,然后他说:“你继续说下去,人们发现你太太死在亭子里,她去那里干什么? 她手里拿着枪是防御杀她的凶手吗? ”
“有人要杀她吗? ”薄来顿警长问。他的妻子和儿子鲍勃站在他旁边,鲍勃只有十二岁,他这时被吓哭了。
“调查员科尔曼! 请允许我说几句,”克鲁格插话说。
“请讲。”
克鲁格清了清嗓子说:“我首先是一个希望能够找到凶手的人,而且也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希望尽快破案。重要的问题是需要查明诺拉去亭子的理由,这是不容易查明的,因为我们只知道她一个人去了那里,可是她现在已经死了。”他的喉头哆嗦着,但他竭力支撑着说下去。“当找到凶手以后,你们就会进一步有所发现。”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警察插话说。
“我知道你们并未发现任何迹象,不过,我敢肯定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克鲁格这种故弄玄虚的姿态,使我大吃一惊,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将会使自己身陷危境吗? 他的话吓得每个人目瞪口呆,不少人听到自己是谋杀嫌疑犯时浑身直打哆嗦。
“克鲁格先生! 你怎么能肯定杀人犯就在你们中间呢? ”调查员说。
“这是合乎逻辑的,但是,我也可能是错的。”
“讲下去,”警察说。
“一二英里之内没有庄园,最近的一个庄园也在几公里以外,所以我们几乎可以排除谋杀犯是从外面来的这种可能性。”
调查员科尔曼双目盯着克鲁格,审慎地思索着:“克鲁格先生! 你认为你也是一个嫌疑犯吗? ”
“当然也是,我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不过嫌疑犯并不等于是杀人犯,我们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并依据确凿的证据进行判断。”
“你不能把我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设想成为卑劣可耻的罪犯,”我的表兄亨利插话说。
“然而,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是不容置疑的,”克鲁格再次强调说。
我不知道他还怎么继续往下说,一旦真相揭露出来,他肯定是会被判刑的。我一直注视着他,想听他说些什么。没有人指出他是嫌疑犯,他不需要把怀疑对象扩大化,难道真的有另外一个凶手吗? 克鲁格继续说:“头绪,线索,以及隐藏着的事物,一定会被发现的,枪还在那里嘛,怀曼太太是被谋杀的,我很固执,我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仍然认为凶手现在还在这所房子里。”
待了一会儿,调查员科尔曼像是做着结论说:“我们可以假定怀曼太太要在亭子里见一个人。”
我哥哥插话说:“调查员! 这里所有的人都有打开亭子大门的钥匙。”
“你说什么? ”调查员问。
“在这所房子里的所有人,除了仆人之外,都有钥匙,”我哥哥回答说。
“所以,怀曼太太一定认识她要见的这个人。”调查员说。
“为什么不可能是个陌生人呢? ”我哥哥问。
“因为谋杀者必须和怀曼太太一起走进亭子,或者是怀曼太太知道他有钥匙,所以他不可能是陌生人。”警察分析情由。
“如果他们互相认识,为什么他还要杀她呢? ”我父亲大声说。
“这就是我们搞不清楚的地方,是凶手为了杀害她而让她走进亭子里呢,还是因为他们的争吵导致她被杀呢? 这样两种可能性都有。但是,子弹是从怀曼太太身后打进去的。”
“难道不可能是第三者把她打死的吗? ”克鲁格问。
调查员看着他,为他提出的新的设想迷惑不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设想呢? ”
“如果他们是一起走进去,或者是一个人先走进去,那么又是谁打破玻璃从窗户进去的呢? ”克鲁格推断说。
我打了一个冷颤,我就是克鲁格所说的第三者,然而我并没有杀死母亲。
调查员惊奇地说:“我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想得很多,克鲁格先生! ”
“我起小就认识怀曼太太,很喜欢她,当然希望能尽快找到凶手。我确信凶手是第三者,打破的玻璃以及子弹是从背后射进去的都是证据,而且,法医的结论说,射击是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克鲁格的解释使我感到他在故弄玄虚。
“当然我们不排除是第三者的可能性,”调查员说。“我们是一定要找到他……”正当他讲到这个节骨眼儿的时候,父亲忽然晕倒在地板上。康斯坦斯姨妈立即向着父亲跑去,我和哥哥一边一个跟随她同时扑向父亲身边,万一父亲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我们去请医生。在等待医生的时候,调查员科尔曼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父亲,在笔记本上匆匆记录着。我似乎看到了他的眼神里包含着责备,他不会认为父亲是罪犯吧?!父亲被抬到他的卧室,我头脑昏沉地跟着走了进去。心想,自己所了解的只是一部分事实,兴许是父亲想杀死克鲁格而误杀了母亲。那样,父亲就成了凶手。现在,我知道了克鲁格是我亲生父亲,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出来作证,说明他和母亲曾一起在亭子里,但他并没有杀死母亲。
姨妈坐在我的身旁,擦拭着父亲的前额。我疑神疑鬼地猜想,难道她也认为父亲是凶手吗? 那么其他人怎么认为呢? 我内心充满了矛盾,虽然知道自己是克鲁格家庭的成员,但是,除了我全心热爱着的怀曼上校之外,我不愿意承认另外的人做我的父亲。
房门突然打开了,我哥哥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为什么医生没有来? ”我忧虑地问。
“医生马上就来,”爱德华走到床边时说。
“我害怕,”我低声说。
“不要怕,克莉丝,我相信父亲是无辜的,”我哥哥坚定地说。
从哥哥的话里我听出他也有些怀疑父亲但同时又想保护父亲。我答道:“我不是怕这个,因为我了解爸爸像了解我自己一样清楚。”
“那你怕什么? ”
“我不愿意爸爸发生任何意外。”
“亲爱的克莉丝,不要怕,”哥哥抚摸着我的面颊说。“爸爸的身体一向很好,虽然他受了沉重的打击,照样能撑得住。”
我没有再说什么。哥哥看着父亲的时候,脸色变得像一张白纸。这时候,亨利带着医生走了进来,他们让我暂时离开。康斯坦斯姨妈也走出房间。我们走进了旁边的房间,姨妈连续轻轻拍打她的眼睛。我也正在抽泣。这时,外面传来了搬东西的声音,人们在楼梯上跑上跑下,我立刻冲向大厅。
“康斯坦斯! 请你照顾一下克莉丝,”克鲁格说。
我担心会发生最可怕的情况,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我精疲力竭地承受着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仿佛觉得熬过了很长时间,哥哥才从外面走进来。
“爸爸怎么样? ”我浑身打颤地问道。
哥哥迟疑了会儿,说道:“他的情况不好。”
“怎么样了? ”
“他服用了过量的药。他们正在给他洗胃。有人想害死他,”
爱德华诉说着。
“不可能,”我吃惊地喊道。
我心想,这不是恰恰证实了自己的怀疑吗? 我怀疑父亲先杀死母亲然后再自杀,但幸亏我没有将这一怀疑暴露出来。原来是母亲在她去亭子之前在父亲的牛奶中放了非常强烈的镇静剂,她想让父亲睡安稳些,不愿让父亲发现她不在身边。从玻璃杯的杯沿上的粉末取样化验证明奶里有毒。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克鲁格先生一直在不断地抱怨警察的无能。我不敢肯定克鲁格是否真的有罪,这需要证据,需要时间。我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尤都干了些什么。当他离开我们这里的时候,他把我那破碎的心一起带走了。
父亲康复后不久,我就回到伦敦,住进了寄宿学校。爱德华来看我,他说克鲁格和康斯坦斯姨妈都写信给外祖父母,他们问到过我。姨妈还邀请他们过来住些日子,但被他们婉言谢绝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但那毛骨悚然的事件一直存留在我的脑子里。父亲突然老了,头发也变得灰白,很少说话,也没了笑声。他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待在自己的书房里。
这天,我向哥哥说:“我们的爸爸很难过。”
“那,我们呢?!”他悲伤地说。
“我不仅是难过,我是想死,不想再活下去了。”我说。
“不许这样说,亲爱的! ”他走近我紧紧地将我抱住。“要坚强些,我们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依偎在他身边有一种安全感。
“告诉你,克莉丝! ”他继续说,“在这次不幸事件之前,我对于生活抱有极大的希望,可是现在……”他的神色沮丧。
母亲去世一年了,我们一直没有去过庄园。这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我们回到了庄园。父亲急着要拆除亭子,他原想雇几个工人,但当时许多工人都患有严重的流行性感冒,他害怕我们也被传染上流感。
父亲一天晚上对我们说:“我明天要进城了。”
“干什么去? 爸爸! ”爱德华惊奇地问。
“我想去找几个工人,如果不赶快把亭子拆掉,我休息不好。”
“我和你一起去,”哥哥说。
“很好,我们一起去。”
他们因为要在黎明时动身,所以都早些回房睡觉了。我还在睡着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姨妈起来送他们上了路。他们走的时候是爱德华开的车,在回来的路上,离庄园仅仅几公里处,一辆刹车失灵的旅游巴士撞翻了他们的小车。他们被抬到家里时浑身是血,所幸的是爱德华伤势不重,而父亲却血流不止。我们打电话给我们的家庭医生,罗素。他带领一个助手和一个护士很快赶来。
我哥哥想待在父亲身边,坚持着说自己没有受多大伤。
“你不能待在这儿,”罗素医生说。“你必须躺在床上。”
爱德华遵从医嘱,但当他听说父亲快要死了,又立即回到父亲的房间。他惊慌地询问守护着父亲的医生:“实话告诉我,罗素医生! 他会死吗? ”
医生两手一摊,失望地说:“他失血过多,惟一的办法是立即输血,可能还有救。”
“输我的血,”哥哥毫不迟疑地说。“
“你怎么能行,快上床去! ”医生命令着。“还好,你妹妹倒是可以的。”
罗素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对我们全家人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当然熟悉我的血型。但是,我自己并不知道。
我听到他这话,头嗡的一下子,心想,我不是父亲的女儿,血型肯定和父亲的不一样,如果输我的血那会害死父亲的。我的上帝! 我该怎么办? 我必须尽快地告诉医生,我的血型不同,不能输我的血,我真该死! 我双膝颤颤巍巍地走向医生。“医生! ”我焦虑地呼唤道。
医生以为我是害怕。
“不要担心,”医生应声说,“不痛。”
“我不是怕痛,我需要告诉你……”
“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你爸爸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
“正是为了保护爸爸的生命……”
医生以为我来了月经,解释说:“这无关紧要。”
我因为害怕说不出话来,可这时我的血已经流进父亲的体内。
这天夜里我晕晕乎乎,失魂落魄地等待着难以避免的噩耗。
因为极度紧张,医生给了我一些镇静药让我休息。
天亮以后,我慌里慌张走出房间,见了护士焦虑地问:“我爸爸怎么样了? ”
从护士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我父亲很好。
医生开着玩笑说:“怎么? 你希望他死吗? 很幸运,排除了一些并发症,他已经好转。在危急的情况下,亏你提供了血液。”
当时,我年幼缺乏医务知识,误以为父母和子女之间是可以互相输血的。既然我能够为怀曼上校成功地输了血,就说明我是他的女儿,这是多么令我高兴啊! 但是,我的脑子里又产生了新的疑点,如果我是他的亲生女儿,那就是我母亲记错了,也可能是她故意说假话,以便将克鲁格牢牢拴在自己的身边。这些疑点直到后来我才搞清楚。
我父亲完全康复了,就像是没出过车祸似的。一年以后,他在另一次车祸中遇难。我失去了双亲,孤独地和爱德华,还有康斯坦斯姨妈生活在一起。时运对于我们一直不好。我十八岁还没毕业那年,就成了孤儿。
十一
父亲的去世,给我带来了可怕的寂寞凄凉。我时常痴呆呆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无休止地掉着眼泪。一个快活的孩子,突然变成了悲伤的女人。无论是在伦敦还是眼下所住的庄园,所目睹和所触及的一切都使我想起父母。爱德华总是不顾工作繁忙回来和我们一起度周末。有一次他这样说:“你很美丽,克莉丝! ”
他爱我,关心我的身心健康。我拥抱着他温柔地说:“爱德华! 我非常爱你,你是全英国最好的哥哥和最精神的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