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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他微笑着说:“今年冬天我要将我的几个朋友介绍给你,你一定觉得他们比我更精神。”

“他们也是军官吗? ”我姨妈问。

“是的,”哥哥答。

“你应该带她出去好好玩玩,让她也高兴高兴。”

“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拒绝道。

“让悲伤过去吧,”我哥哥接着说。“男人会争着和你跳舞,你很快就会找到一个男朋友的。”

“我不想结婚,”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现在这样说是因为你还处于悲伤之中,你要是谈上恋爱那就不一样了,”哥哥说。

我们在庄园住了一个月。这天早上,我问姨妈:“你想去海滩吗? ”

“如果你想要一个伴儿的话,我就跟你去,”她用询问的口气说。

“你有别的安排吗? ”我问。

“没有什么安排,我想写作,我觉得有激情。”

“如果是这样,我就自己去,我高兴看到你喜欢写作。”

“我最好是和你一起去,”她含含糊糊地说。

“不,不用,我不愿意占用你的时间,我一个人去很好。”

“好吧! 你最好带一本书。”她建议。

“我是要带的。”

我很快离开楼房向海滩走去。姨妈和哥哥在家里时,经常陪伴着我。因而,这天早上我觉得有些孤独,禁不住想起一桩桩往事。我想到尤都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出现,每当我走进父亲的书房时,都会期盼着在那里见到他。

这天,晴空万里,风光旖旎。我的悲伤忧戚很难和这美好时光相协调。我脱去短衫短裤向海边走去,走了一会儿,又回转到我脱衣服的地方。我怕打湿头发,将游泳帽戴上,然后,再走向海边,潜入水中,游了好大一会儿。

游泳使我的心神趋于稳定。

我从水里走出来到沙滩上取暖,虽然我带了一本书,但是我不想读。我做过柔软体操后,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当身子晒干了的时候,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海盐的白末。我用沙堆起一座小丘,在上面放了块毛巾,当做临时枕头。我从未在沙滩上睡着过,但是这天却睡得很香。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竟然不知身在何处,几分钟过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沙滩上。这时,我吃惊地发现有一个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连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心想,可能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也许是正在做梦?!他的声音证实了我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个人。

“小姐! 我是人.不是鬼,”他笑着说。“我见你睡着了.便决定站在你的身边守候,同样我也不愿意你受到日光灼伤,”他特意站在那里给我遮着阳光。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惊奇地问。

“我告诉过你,我在守候着你。”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一定是从天上掉下……”

“你说得对,”他又笑了。“不是掉下来的,是走着来的。”

我张大了眼睛,说道:“我不明白。”

“我来到了你的庄园。”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庄园? ”我惊异地大声问。

“你是爱德华的妹妹克莉丝·怀曼,是吗? ”

“是的,我是。你是谁? ”这时,我更加糊涂了。

“我是约翰·莫里斯。”

“是莫里斯上校的儿子吗? ”我好奇地问。

“是的,我是他们的一个儿子。”

“一共有两个儿子,是吗? ”

“是的。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

我觉得这个评论很可笑,便问道:“那,你是属于哪一个? ”

“坏的,”他很严肃地回答。

这种谈话方式使我感到有趣。

“我弟弟刘易斯是个好的,我,属于另一方面。”

“我不信,”我谦恭地反对着。

“你了解我以后,就会明白了。”

我保持沉默。他的眸子动也不动地注视我。我的眼睛也盯着他。他虽然讲明自己是谁,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说是从近处来的,但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蓝色游泳裤。他个子很高,肌肉发达,面部和周身的皮肤晒成了咖啡色,一双灰色的眼睛闪放着光芒,几乎全黑的头发上缓缓滴落着水珠。他将前额的一缕头发捋向后面,这时,我看到了他那有力的手,那修长的手指,和那洁白整齐的指甲。

他坐在我的旁边,我转脸望去,看到他头部的侧面活像古罗马钱币上的肖像。

“我觉得你仍然不相信真的是我,”他讥笑地说。

“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是……”

“你怀疑什么,你哪一点不了解? ”

“你是穿着游泳裤飞来的吗? ”

“你就是怀疑这一点,是不是? ”他爽朗地说着,笑着,他的笑声富有感染力,仿佛夹带着乐曲的旋律。“如果我离开这里到了伦敦,你能认出我来吗? ”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主动再说什么。

“我提醒你,我和别人不同。我从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是个随风飘,你看,现在风不是把我吹到了你的身边吗?!”

他继续说着,但我没有吭声。

“今天早上醒来,我没想到会遇见你。今天我十分幸运,我真后悔,当我被迫降落在这里时,为什么要骂骂咧咧呢! ”

“你是被迫降落的吗? ”我说。

“是的,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忽地想到,这个人刚才可能遇到了危险,便问:“你不害怕飞行吗? ”

“我觉得在上面比在下面更安全。”

“可是你说你是被迫降落的。”

“当然! 你不能上去,我就只得下来和你见面了。”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很神秘的人物。

他接着说:“当我发觉自己降落到地面时,立刻深深吸了口气,让这口气进入肺里。我需要洗个澡,近处就是大海,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过来跳进水中。真是痛快极了! 我游了一会儿,然后出来晒太阳,这时发现了你。”

我听着他的叙述,同时用脚在沙土上画着圈圈。

“如果你觉得看见我是个幻觉,我也以为我看见的是幻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了吧?!”他继续说。

“而且是以独特的方式来的,”我说。

“是的。”

他拿起我身旁放着的书,看着封面。我观察着他。

“你想看书吗? ”

“是的。”

“那我打乱你的计划了? ”

“不,你没有。”

“如果你要看书,我就在这里静静地坐着。”

“不需要,我拿着书不是为了要看。”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呢? ”

“嗯……说不上来,兴许是一种习惯吧! ”

“人们说一本好书如同一个好朋友,你没听说过吗? ”

“没有,”我回答得有些含混。

他又看着我,他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神奇的迷惘,说道:“我将会成为你的好朋友,可是你不要把我当做这本书似的扔在一边,我希望你能读懂我,一旦读懂之后,你就把你的感想告诉我,让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

他的每句话都很新鲜,是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今后也难能听到。

“你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里充满着乞求和好奇。

“我接受你的友谊,”我答道。

他微微一笑,使人感到神秘:“我可以想像到你姨妈看到我陪伴着你时的表情。”

“我不明白,她会说什么呢? ”

“我希望她不要把我关在你家的大门之外。”

“你不是能飞进去吗?”

“请你记住! 我是被迫降落的。”

“我明白。”

“好的,你能给我点东西吃吗? ”

我觉得可笑,说道:“当然。”

“飞机的故障并不严重,大概一天就可以修好。”他停了停,然后问道。“爱德华什么时候来? ”

“星期六,”这天是星期一。

“这样看来,我将在这里待到星期六,然后和他一起飞往伦敦,我知道你哥哥高兴见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待在这里你不介意吧? ”他的眸子顽皮地跳动着。

我怎么回答? 一切问题他似乎已经都决定了,再说,他很令人着迷,就算是我想说也说不出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坚持着说,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我知道他的心情。

“如果你能待下来,我会很高兴的,”我说。“康斯坦斯姨妈也高兴你陪着她,更不用说爱德华了。”

“我现在放心了,用不着睡在桥底下了。”

“莫里斯先生! 我不知道你是那么爱说笑话。”

“因为我们刚见面,等你了解我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爱说笑话了。”

我沉默着,心不在焉地让沙子从手中流失,借机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依然在注视着我。他似乎在仔细研究我。

“你很可爱,”他忽然说。“而且是这样的美丽,我不是假意恭维,这是事实。”

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

“我一贯很直爽,”他解释说。“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开始紧张起来,无意间用力抓起一大把沙子猛地扔了出去。

“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找到一个女人的面部和身材达到完美的谐和,你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了。”

我拿起上衣,将胳膊伸进袖子里。

“我们是要走吗? ”他笑着说。

“是的,”我只能这样说。

“我必须赶快把东西收拢一下,”他说着站了起来。“没有多少东西,就是身上穿的几件衣服,我会追上你的。”

“你在哪儿着陆的? ”我想知道。

“在能着陆的地方,”他说着,即兴做出了一个滑稽动作。

“离这儿很远吗? ”

“不,很近。就在这个小树林后面的一片原野上。”他用手指着。“几分钟就可以走到。”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痴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那渐渐缩小的身影,忽然,他回转身向我挥手。我举起手臂回应地摇晃着。

他走进一簇树丛,身影迅速在我的视线中消逝。我系好上衣的钮扣,穿上短裤,拧干毛巾,叠好放进网兜。我的动作很慢,想给他留下回转来的足够时间。当我做完这一切之后,仍没见他回来。

我拿起书翻开一页,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的眼睛里无法抹去他那消逝的身影。

这天晚上,我没有见到约翰。他忙于做检修飞机的技术准备。

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正在花园里散步,他向着我走来。

“我正在找你,”他说着来到我的身边。

“有什么事吗? ”

“我想见你,你姨妈告诉我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你告诉她你想见到我吗? ”

“是的,这是个错误吗? ”

“不,当然不是。”

约翰怪声怪气地问道:“你不介意我陪伴着你吧? ”

“一点也不介意。”我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那好,我们继续散步! ”

我们默默无言地走着,我留意到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注视着我。

“这是一个美丽的花园,”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应声。

“要不了几天飞机就能修好,”他向我表明。

“飞机修好以后你就要走吗? ”我有些心神不安,想到自己又得单独和姨妈在一起了。

“不,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坐飞机,让你知道单独和我在天上的滋味。”

他的话吓了我一跳,我失足绊了一跤,他抓住了我的胳膊,幽默地说:“这种事可不能在飞机上发生,”他逗趣地笑着。

我们来到树林中的一块空地,我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亭子吗? ”约翰问道。

“是的。”

我们站在亭子的前面。

“我以为已经把它拆了呢! ”

“那是我父亲的意愿,我们曾经想把它拆掉,没想到父亲和哥哥出了车祸,我们马上回到了伦敦,没来得及拆除。我相信爱德华今年夏天可能拆除它。”

“毁掉这样一件艺术品太可惜,”约翰表示。“你看这雕刻的柱子和拱门。”

“是很可惜,不过,必须拆毁,它使我们想起可怕的往事。”

“我理解,”他同意地说着,一只手臂已经搭在我的肩上。“我们走吧! 我不愿意看到你伤心。怎么那么困难?!这么长的时间都找不到凶手,如果我在这里,肯定会找到凶手。”

“但是你不在这里。”

他看到我内心升腾着忧伤,便转换了话题。我们离开亭子,回到了家里。

约翰和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天。我们早上是在海滩度过的。一天下午我们到格拉斯哥我外祖父母家里访问。另一天我们乘坐他的飞机兜了一圈,然后又开车游逛。吃过晚饭后,我回房间休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约翰的身影总是在脑海里出现。我曾经爱过尤都,从未发生过动摇。但是这次不同,约翰在吸引着我,占有着我,而且我愿意被吸引被占有。

姨妈认为约翰是尽善尽美的,她对我说:“我从未见到过像他这样精神的男人。”

给约翰做饭的仆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为他唱赞歌。我深感自己已经堕入了情网,着实有些害怕,害怕爱情会带来折磨烦恼,心想就此止步,但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我不能后退一步,只能继续向前,奔向那迷恋的火海。我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约翰。

约翰没有说什么,我也不想捉弄自己;但有时候语言并不重要,眼睛会说话。我从他眼神里获得了信息,他的眼神使我着迷。

他离开以后,我朝思暮想,恍恍惚惚如有所失。这天夜里,我试图去思念尤都,可是所见到的却是约翰。

“这已经是过去的幻影,我没有进入他的感情世界,”我向自己开脱着说。“我怎么会爱上一个只在我家里住过三天的男人? 我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他的心底蕴藏着什么? ”但又转念想道,“我已经早就理解他了,早就爱上他了,早就属于他了。”

日复一日,朝朝暮暮,这种狂热和激情一直在缠绕着我。

这天,是星期六,我哥哥和约翰一起来了。约翰坐在我的身旁,没有说出一句我渴望听到的话。我不但没为哥哥的到来感到高兴,反而感到迷惘沮丧,心想:“约翰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这会使我想念他的。”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终日郁郁寡欢。

十二

我不知道爱德华和约翰很要好,他俩不像是朋友倒像是亲兄弟。如果他俩星期一不离开,那该多好。

那天,我们在室外吃饭的时候,哥哥对约翰说:“我在这里见到你感到惊奇,昨天我见到了你弟弟刘易斯,他没说你要到这里来,很显然,他想给我一个惊喜。”

“刘易斯不知道我来这里,”约翰解释着。

“为什么? ”

“我在度假,通常我都是当天出去当天回家的,你知道……”

“你真出人意料,”爱德华哈哈地笑着。

康斯坦斯姨妈没吭声,我在一旁注意地听着。

“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制订计划,因为他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你有计划吗?你什么时候休假? ”约翰问道。

“一个星期以后。”

“我计划和你一起回伦敦,可是在那种情况……”

“你改变主意了吗? ”

“不会的,如果你八天后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你是认真的吗? ”哥哥怀疑地问。

“难道我不是从来都认真的吗? ”

他的话使我的心像浇过水的鲜花舒展地开放着。

“约翰能继续住下去太好啦! ”姨妈高兴地说。

“我们会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日,”爱德华说。

我将自己的意愿咽了下去,强忍着没有说出口。

次日,是个星期天,爱德华准备要走。当天吃晚饭时,约翰问:“你真的想拆除亭子吗? ”

“是的,”爱德华说。

“我希望在拆除之前再看看它。”

“我可以给你一把钥匙,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你不介意吗? ”

“一点也不介意。”

晚饭后,我们来到起居室。爱德华说:“我想去找钥匙。”他径直向父亲的书房走去。姨妈借口疲倦也走开了。

现在只留下我和约翰了,约翰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说道:“今天你一句话都没说。”他的眼睛凝视着我。“看来你有点忧虑,我住下来你感到不安吗? ”

我正待回答时,哥哥进来了。

“这是钥匙。”他说着将钥匙交给了约翰。

“谢谢。”约翰说着将钥匙装进口袋。

由于哥哥一大早要走,我们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次日清晨,我们起床很早,约翰邀请我去游泳。

“你准备好了吗? ”约翰问。

“准备好了,”我答道。

“那我们走吧! ”

我们朝着海滩走去,开始彼此保持着沉默。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留下来你是否高兴? ”约翰突然说。

“我正要回答你,爱德华进来了。”

“这么说,你在爱德华面前没有说话的自由喽?!”

我没有回答。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但说无妨,”他继续坚持着。

“我高兴你能在这里多住几天。”

“很好,我要是走了,你是不是觉得遗憾? ”

“康斯坦斯姨妈越来越喜欢你了,我哥哥……”

他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抢着说:“我知道爱德华对我的感觉,我也高兴你姨妈喜欢我,但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会想念你的。”

他没有说话,像是期待着我继续说下去。我们来到了海滩,迅速走进水中,游了一会儿就上岸躺在海滩上。我注意到了约翰的缄默和沉思,在他这种持重的感情面前我变得怯弱起来。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互相都没有说话。午饭时,他和姨妈谈话时又恢复了原先的老样子。午饭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便扫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做着结论:“他不爱我。”

我向窗外望去,夜晚是那么的寂静和温暖。我猜不透约翰的心思,难以入睡,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自己没有说过一句令他烦恼的话,哪里得罪他了? 为什么他对我这样冷淡? 我困惑不解地在室内踱着步子,然后信步走出卧室,穿过门厅,走进花园,我走得愈来愈慢,有一种被压垮、被粉碎的感觉,那个悲剧性的夜晚又在脑海里闪过……不多会儿,约翰又出现在面前……我来到了池塘,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黑影,又走近了一些,觉得仿佛是约翰,但又不完全相像。我停住脚步,面向他看了几分钟,他发现了我,向我走过来,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没想到你会出来散步,”约翰说。

“天很热,我睡不着,”我结结巴巴地搪塞着。

他用一种探测的目光看着我。

“你为什么对我不讲真话? ”

我低下了头。

“你如果说你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你觉得害羞吗? ”

“完全不是,”我装得一本正经。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

我觉得他正在诱导我讲出心里话。

“你想否认吗? 克莉丝! 你爱我,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不……”我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我明白。”

他双手捧着我的面颊,恳切地说:“克莉丝! 看着我! ”

我扬起眼睛望着他,觉得喉头有个疙瘩堵着说不出话来。

“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我有话对你说。”他牵着我的胳膊。

“你在发抖。”他似乎察觉出我的感觉。“用不着说你觉得冷。”

我没有吱声。

我们找到一个长凳坐了下来,他再次注视着我,说道:“克莉丝! 你相信命运吗? ”

这个问题使我感到吃惊,提起命运,使我回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约翰凝视着我,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相信命运,”我答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感觉到夜晚的空气已经进入了肺里。

他说:“好,你听我说。”

他双手抱着我的肩膀,试图鼓起我的勇气。我急不可耐地想听他说些什么。

“克莉丝! 你需要勇气,困难是一块岩石,需要你将它扛起来;生活不是顺遂平稳的,是苦难艰辛的;我们可能被一股旋风卷起来,不知道被裹胁到哪里,我希望你做好准备。”他一本正经地说。

“约翰!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做好什么准备? ”我惊奇地问。

“我知道,这些话你听起来会觉得害怕,但是它很重要,我必须讲出来。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爱你超过爱世界上的一切,这就是我对你讲这些话的原因。我不愿意你经历命中注定的事。我很坚强,但在命运面前是软弱的。命运指定我们必须经历的途径,我们必须经历。”

“约翰! 我不懂你说的话,我们彼此相爱,这是最重要的。”

“这是不够的。”

他说这话时注视着我。我的眼睛也没有离开他,从他的面部表情上似乎可以看出他那非同寻常的遭遇。

他沉默不语,可能是正在寻找表达思想的恰当词句,也可能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克莉丝! 很可怕。”

“怕什么? ”他的话激起我的疑虑。

“我们前面发生的事非常可怕。”

“约翰!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发生什么事? ”

“你从来没有预感到吗? ”

“我不懂……可能……”这时候,我被他讲的每句话震慑着,竟然忘记了一切,只记得爱德华曾经有过预感,他的预感都是准确的。忽然,约翰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克莉丝! 我有预感,”他悲伤地说。

“约翰! 你怎么会知道你有预感呢? ”

“因为我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事,并且从未看错过。”

“正如你所说的,你知道风将会把你吹向哪里。”

“你没有看到风把我吹到哪里吗?!把我吹到了你的身边。”

“你见到我会觉得遗憾吗? ”我好奇地问。

“是的。”

“约翰! ”我惊异地尖叫着。

“吓着你了吗? 这是真的,直到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现在我开始要过苦难的生活了。”

“如果你不爱我,又会怎样呢? ”

“准确地说,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得受苦。”

“我还是不了解你,你真是一本难以读懂的书。”

“比你想像的更难读懂,因为我不是属于地面上的人,不过在上面比下面好。”他举起手指着天空。“一旦当我要降落到地面日寸我就觉得忧伤厌倦,这就是我飞行时感到高兴的原因。”

他这样讲述着,好像他是一个指点迷津的人,又好像他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命运将我们带到了一起……我们可以和自己也可以和别人抗争……我不怎么害怕将要发生的事,但我害怕的是你,是你! 如果我不爱你,那就在所不顾了。许多与我无关的人也在受难,我管不了那么多。你是我的一部分,你的确生存在我的体内。如果你忘不了我……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克莉丝! 你要记住我和别人不同,我是另外的一种人。”

“我会把自己改造得更适应你,尽可能地理解你。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必须努力将我推开,”他断然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不可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悲痛难忍,几乎要崩溃了。

“克莉丝! 我可以说假话,把你的前景描绘得像玫瑰花一般的美好,但这我做不到,在真实面前我是直率而固执的,即使我的话使你痛心,我也不能撒谎。我只能实话实说,哪怕触伤到你心灵的最底层。”

我又开始颤抖了,觉得心脏即将从胸腔里跳出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克莉丝! 不要哭。你必须坚强起来,挺起胸膛迎接未来生活的挑战。”

“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说你爱我,但你又要我将你推开,这是什么爱情? ”我伤心地说。

“你在问这是什么爱情,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待你的吗? 不知道这就是生活现实的本质吗? ”

“我一点也不懂,”我有气无力地说。

“你不想把我从你身边推开,是不是? ”

“你要求我那样做太荒谬,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 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应该共同对付,你是一个十分顽强的人。”

“不,我不是,克莉丝! ”他严肃地说。“我所看到的未来的悲惨超过了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你觉得你超乎寻常地看得远,我坚信你是顽强的。”

我看到他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他的眸子似乎比先前更黑更亮,心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正在努力搜寻着恰当的答案。

“克莉丝! ”

“约翰! 怎么了? ”

“我不离开你,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即便是没有结果,我也是爱你的。”我想用话打动他。

“我也会爱你的,但是我希望你是自由的,我不愿意把你拴住。”

“你以后的想法会改变吗? ”我问他。

“我不知道,如果我改变了,我就和你结婚。”

他最后的这句话,使我感到有希望。

“约翰! 我接受你的求婚,”我坚定地说。

“谢谢你。”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吻着。

“约翰! 你吻我! ”我说着将嘴唇递给他。

他轻轻将我推开,温和地说:“今天不行。”

我感到失望。

他忧伤地望着我,说道:“你以为我会拥抱你,是吗?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承受得住,”我答道。

“我们必须往回走了,”他说。

我们离开了长凳,沉默无言地往回走。他用手揽着我的腰,他的身子轻轻蹭着我,我的头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肩上。我们向回走的路虽长但却感觉非常短,没多会儿,就回到了家里。我们难舍难分,我投入他的怀抱,他坚挺着身子紧紧地抱着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感觉。

亮光从阳台映入室内,我们亲呢地互相注视着。

“你不知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你好吗? ”他向我说。

我不想说什么,因为我不愿意让他生气。

他让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他说:“你不要想我,不要折磨自己,好好睡一会儿。”

“好吧! ”我应承着。

他没有再说什么,在我的卧房门口说了声:“晚安,克莉丝! ”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那离去的身影……他的卧室是在甬道的尽头,我企盼着他转身挥手再道声晚安,但是他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房间。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以后,才轻轻关上自己的房门,将灯打开。

我仰坐在摇椅上,眼睛凝视着窗户,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忽然,他的面庞又映人眼帘。我尽力忍住哭声,生怕隔壁房间的姨妈听见。我脱着衣服眼泪止不住地像涌泉般地流向面颊。

“上帝! ”我问道。“我真的没有经历过幸福吗? 是的,我失去了母亲,在极端恐怖的情况下又失去了父亲。爱情……初恋的尤都和现在的他,尤都是过去的空想,简直是一种幻觉,而约翰又是那么一种……”

整个夜晚,汹涌的波涛无休止地在我的脑海里冲撞。

十三

四天过去了。我们虽然时常在一起,但彼此没再谈及自己的感情。我们去游泳,在花园里漫步,到格拉斯哥外祖父母家里做客,在康斯坦斯姨妈陪同下,还做过几次远足旅行。我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那微笑的面容总是隐藏着忧虑,我也同样被一层愁云笼罩着。

转眼间,我害怕来临的日子终于到来了,爱德华要在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从伦敦回来,他的到来意味着我和约翰之间的欢乐会变成悲伤。

星期五晚饭后,我和约翰来到了走廊。

“我们出去走一走好吗? ”我提议。

他高兴地答应下来。我们走了一会儿,他对我讲了许多,就是没有讲出我想听的话。

“我陪你走回去,”他忽然说。

我站住了,疑惑地看着他。

“克莉丝! 我想办点事。”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

“当然可以,你哥哥明天回来。”

“我知道。”

“你看见这个了吗? ”他把亭子的钥匙拿给我看。

“我还没进去过,我准备现在进去看看,明天爱德华回来我好将钥匙还给他。”他边说着,边玩弄着手中的钥匙。“你知道我为什么陪你走回去吗? ”

爱德华的即将到来和我们不能再单独在一起,促使我迅速回答:“我可以在门口等着你。”

“克莉丝,不必要。”

“约翰! 我没有向你提出过什么要求。”我坚持着说。

“你不知道这是为你好吗? 你在门口等着会使你焦急不安的。

我进去了还得挂念你在外面等着,那会使我紧张的。“

他说得对,最好还是让他看着我回到房子里去。我同意说:“那也好。”

我们绕着弯儿向回走,突然,我无意中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进去呢? ”

他站住了,双手握着我的手臂,说道:“你不知道你在犯傻吗? 如果你走进亭子,你会再一次体验过去的恐怖。”

“你曾经说过,让我坚强起来,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说着径直向着亭子走去,不是我自己而是另外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在迫使我前进,这可能是命运之风将我吹到了那个方向。

我意识到自己想和他一起进去,不是没有动机的。那天夜里我游荡着走进亭子遇到了母亲被杀,我想知道今天夜里我将会遇到什么。

我们沿着通向亭子的小路走着,约翰用手玩弄着钥匙,钥匙在他的掌中跳舞从未落地。不多会儿,我们走上了亭子,在开门之前,他说:“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要和你一起进去。“我已经拿定主意,笑了笑,说道,”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克莉丝! 你很勇敢。”他抚摸着我的面颊说。

每当有人像约翰这样抚摸我的面颊时,我都会感觉到自己是个孩子,因为父亲常常抚摸着我的面颊呼唤着“孩子! ”而且这也是爱德华喜欢做的动作。我喜欢约翰的关怀,然而却情不自禁地想道:“我已经十八岁了,他怎么还把我当做一个孩子! ”

他比我大十岁,和姨妈同年。我外祖父母有八个孩子,母亲最大,姨妈最小。

约翰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着,我们走了进去,门在我们身后关闭了,“咣啷”一声巨响,吓得我打了个冷战。

“你紧张吗? ”他问。

“有一点,不过有你在我的身边,我不怕,”我答道。

“我早就知道你勇敢。”

我们穿过门厅,我将灯打开,约翰边看边评述着:“受到了一些腐蚀,但装饰很有价值。”

他四处观看着仔细思索着,在一个小房间里,他说道:“我看到这所建筑遭受破损觉得可惜,修建这亭子的工程是多么的艰巨,住在这里的人是幸福的,如果他们见到它遭受破坏一定会很难受。”

“你的话完全正确,这座亭子是我曾祖父母的遗产,是他们结婚时修建的,是他们的安乐窝,在这里他们生了三个孩子,我祖父是长子。那时候,还没有现在我们住的这座大房子,大房子是我祖父修建的,那里原本是一片森林。”

“有多少人在这个亭子里快乐逍遥,在这里做过爱? ”

这声问话使我想起我母亲和克鲁格在这里做爱的情景。

“你在想什么? ”他又问。

“他们正像你说的那样,一定是很快活,”我答道。

“如果这个墙能说话……”约翰说。“但是墙不会说话,”他接着说,“这就是法官不能做出裁决的原因。”他走近我。“你走进这里不觉得遗憾吗? ”

“不。”

“让我们继续往前走。”

从一间屋子走向另一间屋子,我觉得约翰并不怎么惊奇,他茫然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问道:“放枪的房间在哪里? ”

“在大厅下面的左手。”

我们向前走着,没有走进母亲和克鲁格做爱的那个翡翠色的房间,是从旁边绕过去的。我想,我们可能一直要在这里待到天亮。约翰兴致勃勃,似乎忘记了现在是几点钟。他说:“我要劝说你哥哥不要拆毁这座亭子。”

“他已经做了决定,不过可以试一试,”我答道。

“拆毁这样一所美丽的建筑是犯罪,这是一个博物馆。”

我们走进了放枪支的房间,我说:“这就是放枪支的房间。”

他“噢”了一声,仔细检查着每一件东西,说道:“这里少了一支枪。”他指给我看了看靠墙壁放枪支的地方,那里缺了一支枪。

“这就是那支……”我没有把话说完。

“我也这样想。”他说着打开了玻璃门,拿出来一支枪。

“当心,约翰! 可能装着子弹。”

“克莉丝! 不要怕,我会使枪。”

我紧张起来。

“这就是你妈妈倒下的地方,”约翰十分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

“你看地毯,这一块儿不鲜亮了。”

“真是的。”

“是在这儿找到她的尸体的吗? ”

“是,就是在这儿。”

“我知道,地毯沾血迹的地方洗刷后会褪色的。”

“你称得上是个好侦探,”我夸奖他。

“很遗憾! 事件发生的当天我不在场,我敢肯定,如果我在场的话,我一定能找到凶手。”

我们从放枪支的房间走出来,走进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

“这是那个窗户吗? ”

“哪个窗户? ”

“那个打破了的窗户。”

“正是,你怎么会知道的? ”

“换玻璃的时候可能会碰掉窗框上的漆,你来看! ”

“你可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福尔摩斯。”

他从一个地方丈量到另一个地方的距离,然后离开了。

“你到哪儿去? ”我喊道。

“你坐下,我要工作。”他从远处说。

我又在放枪的房子里找到了他。

“你不可能找到凶手,”我半开着玩笑说。

“我不是想发现凶手。”

“那你想干什么? ”

“至少我发现了线索。”

我没有应声,让他干他的。他自从走进亭子以后,似乎劲头很大,脑子在不停地转悠着,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看看后面,然后回过头来又看看前面,最后,他迈步向前,像是举枪瞄准目标。

“我发现了问题,”他突然大声说。

“如果你母亲在这里和某人约会,那么凶手就是第三者。”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呢? ”

“我们敢于肯定的是,子弹是从她背后射进去的,如果她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他走近地毯上的血迹处。“那么,凶手必须从门厅开枪。凶手穿过窗户,经过两个房间,来到这里,他拿起的枪应该是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支枪,这样他可能是拿起这支枪,如果凶手是和她在一起,凶手拿的枪就会是在另一边。”

我恐慌地看着他。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不过这只是假设,”他接着说。

“什么情况? 你告诉我! ”我急切地问。

“打个比方,假如我和你正在这里做爱。”我下意识地打着哆嗦,约翰接着说,“忽然,有人走了进来,他们看见了我们。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进来,因为我们脑子里正充满着情欲。比如我们就像这样,”约翰将我拥人怀中,说:“这时第三者向我们开枪时,他们先打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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