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很正确,他们站在另一方位,这就是她背后中弹的原因。你还知道其他的细节吗? ”他问我。
“不知道。”
“如果凶手从那里进来,在那里开枪,她背后中弹而死,我将会看到凶手,因为凶手逃走时需要穿过另外两个房间,他们不可能躲过我的视线。”
“为什么警察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觉得奇怪。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更多的,”他补充说,“克鲁格是对的,他不傻。”
“你这是什么意思? ”
“枪杀你母亲的人是从大房子来的,亭子的大厅有几个窗户? ”
“六个。”
“如果你从大房子到亭子里来,你会选择哪一个窗子? ”
“当然是第一个。”
“明白了吧? ”
“是的,但是我不明白,是谁想杀死她的? ”这是我不知道而急切想知道的。
“克莉丝! 生活是多种多样的,有些时候,老实人犯罪是违背自己意愿的,他们被环境所迫。”
“可能是吧,”我含糊地低声说。
约翰接着说:“这就是那个和你母亲在一起的人看见了凶手而不愿意揭露出来的原因,也可能为了其他理由保持沉默,也可能是想保护自己。”
我头脑发晕,全然丧失了思考能力。
“不要给自己找烦恼,烦恼没有用,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他将手臂搭在我的肩上。“爱德华对我说过,翡翠色房间的挂毯是非常美丽的。”
“是非常美丽。”
“我们去看一看。”
我们走了进去,约翰赞赏着挂毯和一些瓷器,我凝视着长沙发和那天夜晚我躲藏在帷幕后面的地方,没料到约翰的嗓音吓了我一跳:“你为什么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沙发? ”他问。
我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所以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克莉丝! 你的脸红了! ”
我的唇似乎僵硬得不能张合。
“来,我们坐这儿。”
他用手牵着我,让我坐在长沙发上,我刚刚挨着沙发,就惊骇地一声尖叫:“不要坐这儿。”
“怎么啦? 克莉丝! ”
我浑身直打哆嗦。
“你认为我想和你做那种羞得启齿的事吗? ”
“约翰! 你带我到别处去! ”
“不,”他的话音坚定,强烈地震撼着我。
“来! 坐在我旁边,”他命令式地说。
“约翰! 这只是……”
“你不愿意陪伴我吗? ”
“我愿意。”
“那为什么? 你既然已经知道你母亲死的地方,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坐在这里? ”
我没有吭声。
“你的沉默中隐藏着秘密。”
“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不安地问。
“你不是害怕在这里会引起你的痛苦回忆,就是害怕我要和你做爱。”
我颤栗着,没有回答。
“你和别的男人做过爱吗? ”
我默不作声。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和某一个人做爱不犯罪,只要你爱我,你曾经和别人做过爱,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你,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我从未和别的男人做过爱,”我强调地申明。
“很好,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坐在这儿呢? 你是害怕我和你……”
我的脸烧得滚烫。
“我猜对了吧? ”
我还是没做声。
“如果不是为了这,那么,我可以从你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你一定有些事儿不想告诉我……有关你母亲的。”
他猜着了,我越发紧张起来。
“不知道你是在虎狼窝里吗? 你的处境很危险,不管你是否有罪,你是个嫌疑犯。”
“你说的是我! 你认为我想让妈妈去死吗? ”我愤慨地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不要忘记当时的情况,如果你看到他们在寻欢作乐,你会恨他们而顿起杀念,当你开枪想将男人打死时,不料他们改换了位置,结果,你母亲代替那个男人中弹身亡。”
“我不相信你说的这些,你怎么能认为我杀了自己的母亲?!”
我扯着嗓子呼叫。
“我没有这样说,克莉丝! 你,是你的行为说明自己有嫌疑。
请你相信我,如果你犯了罪我会保护你,决不会离开你。“
我感激地看着他。他并不知道我没有罪,他的话证明了他是真的在爱着我。
“如果你对我的看法有保留,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有顾虑,你不像我爱你爱得那样深,明天我就回伦敦。”
他的话像射过来的子弹震慑着我,我禁不住大声喊道:“不! ”
“克莉丝! 你现在爱着我,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觉得我是一个消逝的幻影。”
我向着他走过去,满怀激情地说:“约翰! 你不能走! 我爱你,你必须留在我的身边。如果你不愿意和我结婚,你也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这是我惟一的要求。我将赋予你一切。你认为我是个孩子,但我不是。你错了,当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开始变成了女人。
我爱你,约翰! 我需要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用手捂着脸。他将我的手挪开,欣慰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你知道夜晚我是多么的难熬吗? 我总是在想你,想让你吻我,抚摸我,但是你不在我身边,即便你在我身边,你不吻我,不抚摸我,我也是孤独的。”我吸了一口气,又接着说,“你说你爱我,但你又似乎离我很远。”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吗? ”约翰像受伤的野兽似的吼叫。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冰冷淡漠,拒绝吻我? ”
“克莉丝!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想听真话吗? 好,我向你讲真话。如果我吻你,我就要和你做爱,我应该尊重你。你要知道我很难将你拥入怀中,如果你说你冷,我可以给你暖暖身子。我渴望着你的身体。”
他的话使我害怕。
“你说你晚上睡不着觉,你知道我是怎样吗? 我们之间有一堵墙,你懂吗,我们没有办法超越,我必须离开。”
“不! ”我又尖叫了一声。“你不爱我,你不想拥有我。如果你爱我想拥有我,你就会和我做爱。我不想让你和我结婚,我只是想让你爱我,永远和我待在一起。”
“克莉丝! ”他温和地说着将我拥入怀中。
“吻我,约翰! 吻我,我们不要再克制了。”
“你错了,克莉丝! 如果我们不克制,将来的痛苦就会更大。”
我制止他,说:“你不要顾虑太多,最重要的是维护我们的爱情,你几个小时以后就要离开,我一切都准备好了,约翰! 我不怕,你希望我做一块岩石,现在我就像岩石一般的顽固而坚强。”
他低声告诉我:“命运战胜了一切。”
我从未想像到那天夜里是那么的愉快,他吻我,抚摸我,我快活得周身颤栗,然后我们做爱,没有言语能表达我当时的感受,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母亲的不忠和她的被杀……我非常兴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只是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欢快地活着。
十四
曾经是我母亲爱情巢穴的亭子,变成了我在庄园欢度时光的处所。约翰劝说爱德华不要拆毁亭子,因而亭子依然挺立在那里。
在我的脑海里一直保留着母亲遭杀害的可怕记忆。我在那里也曾度过我生命中的欢乐时光。一天天过去,我逐渐了解了约翰,认识到他是一个深邃而热情的人。
约翰回到伦敦以后,在靠近皮卡迪利广场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我们时常见面,但并不像那年夏天每天都能待在一起。我们急切地企盼着睡在一起和亲热的交谈,但很难凑到一起,约翰一有工夫就忙于工作。康斯坦斯姨妈可能察觉到我们的关系,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但我不怕,依然和他相爱,只要高兴,其他都无所谓。
这年冬天,哥哥坚持让我和他的几个朋友见面。我表示同意。
爱德华很高兴,他向我说:“明天你一定要和姨妈一起去买些衣服。”
“好的,我一定去,”我回答。
“不要在乎价钱,”他接着说。“我一定让你在那里成为最美丽的女人,同时也是最高雅的女人。”
我和姨妈一起来到伦敦一家最好的服装设计商店,购买了一些漂亮的晚礼服。
星期六是我第一次进入社交场合。
我哥哥看过所买的全部衣服以后,问道:“你准备穿哪件衣服? ”
“这个翡翠绿色的,”我梦幻般地说。
聚会将在纳尔逊将军的家里,伦敦各界的精英都会出席。我急切地想见到约翰,但这天晚上却遇见了刘易斯,他十分英俊,但我觉得他比不上他哥哥,约翰不管在哪方面都比他强。
几个月以来,我参加过晚会,鸡尾酒会,野外打猎等活动。约翰经常参与。我们继续约会、疯狂做爱。
一天,在约翰的寓室,约翰对我说:“我的弟弟爱上了你。”
我感到吃惊,自己只注意到了约翰,别的人都没有注意。我反问说:“他跟你讲过了吗? ”
“是的,他承认他爱你。”
“你跟他说什么了吗? ”
“我不便向他说我们的事,只是有趣地听着他的叙述。”
“他还讲了些别的吗? ”
“他只是说他爱你。”
我听说约翰弟弟对我有意思,颇感遗憾。
“我不再出去了,”我坚定地说。
“不,不要这样做,”约翰表示反对。
“刘易斯会不会向我说,他爱我? ”
“他可能会。”
“他遭到拒绝后会苦恼的,我不愿意让他苦恼。”我坚持着说。
“你认为我就不苦恼了吗?!然而,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接受现实。刘易斯恳切地对我这样说:‘约翰! 我告诉你,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克莉丝,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疯狂地爱上了她。我想告诉她,但我没有勇气。’当我听到这话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间,别提有多么难受了。”
“你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了吗? ”
“我告诉他不要着急,最好是再等一等。”
这年一开春我就离开伦敦,回到了庄园,我心里松快多了。
我来到庄园不久,姨妈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忙着画画儿。约翰和爱德华周末才回来。在他们未到前,我觉得寂寞难耐。约翰来到庄园以后,我们每夜都到亭子里做爱。据约翰说他弟弟仍然爱着我,但刘易斯一直没做任何表示。夏天过后,我们回到了伦敦。
在圣诞节前,姨妈举办了个人画展,每当卖出一张画儿时,她像天真的孩子一般的骄傲,倒不是为了钱,而是觉得自己有了艺术上的成就。没过几天,她卖出了全部作品,然后,走出家门会见了一些知识分子和艺术家。
我仍然沉迷于进出约翰的公寓住所。
这天,我走进约翰的寓所,见到姨妈卖出的一些画儿挂在室内的墙上,便焦急地等待着他回来,想问他为什么挂这些画儿。他一回来,我边吻着他,边用手指着画儿,问道:“约翰! 你挂的这些画儿是哪里来的? ”
“是你那媚人的姨妈画的。”
“你没有告诉我……”
“是我买来挂上的。”
“这是为什么? ”
“为了拯救她。”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你姨妈掉进水里快淹死了需要抢救,说实在的,你姨妈的画儿并不怎么样,她画了画儿而且能卖掉,这对她来讲如同获得了新生。现在她走出家门,有了朋友,开心快活,不再像关在房子里的老处女了。她还年轻,还可以谈恋爱并得到爱的回报。”
约翰将我抱在怀里,亲呢地微笑着,说:“我们幸福了,是吧! 为什么不让我们身边的人也幸福呢! ”
“约翰! 你太好了。”
“不! ”他纠正说,“记住我是一个‘坏人’。”
“你是一个很好的‘好人’,你确实令我神魂荡漾。”
我们突然大笑不止,然后我们激情地做爱。
冬天来到了,刘易斯仍未向我说明他爱我。他暗地里向我献殷勤,我假装不知道。
和约翰相识两年多以后的一天早上,我起床后头脑昏沉迷糊,觉得必须尽快见到约翰,向他说明情由。我打电话到他的寓所,他接了电话。
“什么事啊,克莉丝? ”
“我需要见到你。”
“很急迫吗? ”
“是的,”我恍惚不安地说。
“六点钟怎么样? ”
“好。”
我赶到他的寓所时,他在等着我。没等我说话,他就将我拥进怀里,长时间地吻我,又帮我脱去大衣,接过我的帽子和手套,温情地说:“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示意让我坐在他的身边。
我紧贴着他坐下,然后说:“约翰! 我很苦恼。”
“你觉得你是……”
“是的。”
“那可能是个错误的信号,”他安慰着说。
“但是为什么我……”
“我们不要为眼前的事烦恼,”他停顿了会儿又说,“我不愿意看到你忧愁悲伤,不要忘记那句话,‘你要像岩石一般坚强’。”
“我决不会忘记,但是我想过,如果那要是真的……”
“有些事几天以前我已经做出决定。”
我惊奇地看着他,担心地问:“什么事? ”
“关于我们的事。”
“你想离开我吗? ”
他在回答我之前吻了我:“不! 我要和你结婚。”
“约翰! ”我惊叫了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将他抱住,吻他,在突然爆发的狂喜中我弄乱了他的头发。
“如果你怀疑这是真的,那我们就马上结婚。如果你不怀疑,那我们就等到秋天。我父亲要做手术,我想最好等他康复之后。”
“约翰!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现在我们先保密,过一段时间我们再宣布,我爸爸肯定会高兴的,然而刘易斯可能受不了,因为他真的在爱着你。”
“我感到遗憾,不过,他可能已经把我忘记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
“因为他从未向我做过任何表示。”
“他害怕被拒绝,这是他没有向你表白的原因。他不像我脸皮那么厚,他害羞,有点胆小。”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证明我的想法是错误的。
自从约翰决定和我结婚以后,我激动得忘乎所以,觉得自己的绚丽梦幻不久就会变成现实。
爱德华虽然经常和约翰在一起,但从未流露出他知道我和约翰相爱。
我难挨难耐地等待了几个月,即将正式宣布订婚的日子就要来临了。他父亲手术过后,我就可以将这个重要消息告诉每一个人。
约翰想买座大房子,他带我去看了房子,我们十分满意。从房子走出来时,他告诉我:“明天我们不能见面了,我父亲要做手术,我必须守在他身边,过后我们在公寓里见,好吗? ”
“好,我们公寓里见。”
他似乎很忧虑。我认为他是担心父亲做手术的缘故。
我们通了电话。他父亲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两天后,我们在公寓里见了面。
“你父亲怎么样? ”
“他很快就会康复的,他壮得像头牛。”他回答时避开了我的眼睛,隐藏着忧戚悲伤,但表现得和过去同样的热情。我们做爱以后,他在床上紧紧抱着我,抱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啦? 你和往常不一样? ”我忧虑地问。
“不要说话,让我们好好享受这片刻的恬静和快活。”
我不愿意干扰他的兴致,便安静地躺在他身边。时间在无情地流逝,但他始终不想离开。
“约翰! 时间不早啦! ”我觉得他似乎忽略了时间,便温柔地提醒他。
“克莉丝! 我高兴再和你待一会儿,一个人很难得到这样的愉快,人生是那样的短暂……”
他的话使我感到震惊,他的话音里饱含着悲伤和气馁。我关心地问:“约翰!你是不是不舒服? ”
“如果我生了病你就不可能再连续多次地和我做爱了吗? ”
“我不知道,约翰! 但是你和往常不同,你心里有事,是不是? ”
“是为了你! ”
我凝视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 我为你活着,我最担忧的是你。”
“约翰! 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我在狂热地爱着你,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克莉丝!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害怕给你带来不幸。”
“为什么? 你爱我,我们就要结婚了,你忘了我们对未来共同制订的计划吗? ”
“我害怕那计划会成为梦想,”他说。
“不要再给我讲你那些迷信的幻觉了。”
“克莉丝! 预感和幻觉是完全不同的。”他纠正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有这种预感,我没有留心,现在它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几天过后,约翰又恢复了原貌,他像原先那样的热情。我几乎惊呆了。他父亲出院回到家里。
自从约翰情绪低沉以来,我没再提起公布结婚的事。我觉得他现在情绪好转了可能自己会提出来。
我哥哥每次外出时,都会告诉我他要到哪里。一天夜里,霍华德上校举行晚宴,爱德华被邀请出席。他告诉了我,但讲得不够具体。
一连几天,约翰一直没给我打电话。这天,我忍耐不住地抄起电话就拨动他的号码,拨了好几处号码都没有找到他。第二天,我又打电话找他,还是没有找到。第三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克莉丝! ”他的声音颤栗,我几乎没听出是他。“我需要见到你。”
“那好,这几天你究竟在哪里,我到处打电话都找不到你。”
“等会儿我告诉你。”
他的嗓音带着忧虑沮丧。
“你遇到了麻烦事? ”我警觉地问。
“你说得对。”
“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急不可耐地问。
“我们见面再说,今天我们能不能见面? ”
“我看一看啊,六点钟怎么样? ”
“但是不要迟于六点,我还有别的约会。”
“我准时到达。”
我到达他的公寓时,约翰不在家。过了会儿,我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他打开门走了进来,我向他扑了过去。
“约翰! ”我眼里含着欢快的泪水,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拥抱着我,但我觉得他很遥远。从他的目光里似乎可以找到答案。他变了,他面颊塌陷,目光凄凉,神志萎靡。
“约翰! 你生病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
“我没有病,我们坐下! ”
我们走进起居室。我吓得浑身打战,眼前的一切似乎破灭了我的幸福。我颓丧地坐在“我们的”沙发上。
“约翰! 这是为什么? 不要这样折磨我。”
他没应声,走到酒柜前倒了杯科涅克上等白兰地,一口气吞进肚子里,接着喝了第二杯,第三杯,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他不会喝酒,这是为什么? “约翰! 你怎么了? 我不能让你再喝了,”我劝说着。
他缓缓仰起脸,悲伤地抽搭着,眼泪滚落到腮边,颈项上的青筋鼓胀着,面部的肌肉绷得很紧。看到他这般伤心简直使我痛不欲生。
“这是怎么回事,约翰? ”我吻着他的面颊,第三次问他。
“不要摸我,克莉丝! 不要摸我,”他几乎在狂喊。
我毛骨悚然。
“我不愿意传染你,离我远点。”
“怎么回事? ”
他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有毒! ”这话突然从他嘴里进出来。
“我不明白,约翰! ”
“你不需要知道。”
“你有病了? 是传染病吗? ”
“我会死的,会死的。”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刺进我的心中。
“你……你说……你说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真的,我不能活了,现在,我所痛苦的就是因为我要死了。”
我觉得他是丧失了理智,建议说:“你可以去看医生,约翰! ”
“你以为我疯了吗? 我希望我是疯子,那至少我可以逃脱这一劫难。”
“什么劫难,约翰? ”
他咬得嘴唇都出了血,也没说一句话。
“你如果有病,我会照顾你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不是生病。”
“那你是怎么回事? ”我惊奇地喊道。
“我们必须彼此分开。”
我全身呆滞麻痹了,心里想说但说不出话来。我的嘴唇哆哆嗦嗦着一字字地向外进:“这……这不可能……约翰! 如果你……
你不能告……告诉我……你有什么病,那你……你就别……别告诉我,但是……不要让……让我离开你。“我深深吸了口气,竭力使自己的情绪趋于稳定。”我知道你是多么地爱着我,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分开意味着我们两个人的死亡。“
“我已经死了,我告诉过你我不是活人。”
“为什么? ”
“我不能告诉你,请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能回答,只能和你说声再见,我们不能再待在一起了,克莉丝! ”
“你要离开伦敦吗? ”
“不。”
“我直说吧,你这是一种癫狂症。”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分开,克莉丝! 我知道这会使你受到伤害,这完全违背我自己的意愿,我也要为此付出代价。不要以为我喝醉了,我很清醒。”
我悲伤晕眩,找不出适当的语言去说服他。往日的欢快,现在却化为灰烬,永远不可能重新拥有。
“克莉丝! 不要忘记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向你说过的话,‘你必须从心里将我驱逐出去,你和我在一起不会愉快’。你记得我的预言吗? 我说过命运会将我们置于死地,重要的是‘你必须像岩石一般坚强’。我还说过,‘我们将被风吹得粉碎’。”他停顿了会儿,喘了口气,又接着说:“时限已经来临,克莉丝! 我不能不让你哭,因为我知道你很痛苦。你可以哭,但是哭不能减轻你的痛苦,不能使你得到安慰。”
我双手拧着沾满泪水的手绢,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这会是真的。停了会儿,我仿佛从那残酷可怕的梦魇中挣扎着清醒过来。
约翰看上去像一个鬼魂似的,迷迷糊糊地继续说道:“我们之间激起的这种感情风暴,将我们卷进泥潭而不能自,拔。,现实是严峻的,我们无法回避,只能被无情地粉碎,只能让伤口淌着鲜血。
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死去,但是我们必须熬过那缓慢无尽的烦恼。“他说话时半合着眼,仿佛自己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我心惊肉跳地看着他,痛苦地承受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克莉丝! 我希望你获得拯救,”他接着说,“只要获得了拯救,你虽然觉得痛苦,却是自由的。这就是我们不能再见面的缘故。
我仍然是曾经伤害过你的那把刀子,但我不愿意杀死你。“
我受到了伤害,几乎全然崩溃了。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你可以随时将我忘掉,然后你可以和刘易斯……”
“我绝不会再爱别的男人了,”我的声音微弱,几乎难以听见。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不让我问你,所以我也不问。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死了的话,我也要去死,因为你这样做等于将我杀死。”我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停了停才接着说。“我以为我了解你,可是现在我错了。你告诉我你不会再爱别人,现在你却……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没能正确对待我,等到那时候就太晚了。”
“克莉丝! 尽管我是那样地爱你,可我还得让你离开,我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希望你能将我忘记,刘易斯在爱着你,或许在他的身边你会重新高兴起来。”
“你知道你是我的生命,你为什么还说这种话? ”
他听到我的话,眼睛里放射着残忍的光芒。他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对不起,克莉丝! 我必须走了。”
“你要走了,不吻我一下? ”
“最好是这样,克莉丝! 必须是这样,”他坚持着。
“只要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是可以理解的,不要让我糊里糊涂。”
“我不能告诉你,克莉丝! 我不能,我不能。”他扯着嗓子吼叫。
“我们中间另有别人吗? 你最好告诉我她是谁,不然我会盲目地和某个人作对。”
他没有回答。
“你现在很着急,可能明天……”
“不会有什么明天了,我们已经结束,克莉丝! ”他的抽泣使他的嗓音颤抖,他这种异样的悲痛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他重复着说。“必须尽快结束。”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
“不能了,克莉丝! ”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不自主地斜楞着偎依在沙发上。他从我身边走出去时一眼也没有向回看。我慢慢从沙发上醒转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姨妈的油画,看了看我坐过的沙发和那翠绿色的床罩。我仿佛仍然感觉到那新亚麻布床单摩挲着教的皮肤,感觉到约翰那肌肤的温暖。我们有过如胶似漆般的爱情:那时候假如我能睡着永远不醒该有多好。我向每件东西说了声“再见! ”然后缓步走出这个曾经是我们欢度良宵的公寓。
十五
黎明,一声惊雷裹挟着暴雨驱散了令人窒息的闷热。我从床上起来走向窗前,将窗户牢牢关紧,免得大雨从窗缝流进室内。我站在窗前观看雨水冲刷着玻璃,远望着雾气朦胧中的庄园,心里禁不住升起一缕缕愁思。往日的伤痛一直折磨着我,把我拖得疲惫不堪。我转回身慵懒地瘫坐在沙发上。
这年夏天,我住在庄园,一次也没到沙滩上去;外出散步也没有勇气走进树林。
日月像流水般地逝去,约翰的身影依然活现在我的脑海里。
从那天下午他说和我断绝往来之后,我从未见过他。开始,我因极度悲哀而卧病不起,然后又经过一段长期的恢复。我的健康状况改善之后,才离开伦敦,回到了庄园。
康斯坦斯姨妈当然什么也不知道,她以为约翰可能和我们一起来庄园度过夏天。当第一个星期六来临时,她只见到我哥哥一个人回来,大吃了一惊。
“你把约翰丢到哪里了? ”她问爱德华。
“姨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我以为你们会一起来呢! ”
“他很忙,”爱德华的回答到此为止。
“可能他下周来,”她设想着。“时间将会过得很慢。”
“约翰很忙,不要指望他今年夏天来了。”爱德华补充说。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她怀疑地问。
“当然,”爱德华说。
我没说一句话,哥哥的话一点也没有使我吃惊。我和约翰最后一次见面后就知道我不会再见到他了。但是,我心里想,虽然眼下自己身体欠佳不能外出,可总有一天会在某一聚会或社交场合上见到他。
“我要去换衣服,”爱德华说着走进他的卧室。
现在只剩下我和姨妈了,姨妈对约翰感到惊奇,她说:“我料定约翰会和我们一起度过夏天,我反复想过他和你是……”
“你说什么? ”我害怕她对一些事有所察觉。
“我想你们可能正在恋爱中,你们是很好的一对,很难想像能够找到比约翰更好的男人了。”
“可能你是热恋着约翰中的一个吧,”我开玩笑地说。
“我只能把他当做侄子,”她断然说。
哥哥这时进来了,我们再也没谈论约翰。
哥哥是星期一去的伦敦,一周以后的星期五,他打来了电话。
我抄起了电话:“喂! 爱德华! 你好吗? ”
“我明天不回去了。”
“是真的吗? ”
“出了些事儿,”他坦诚地回答。
“你一切都好吧? ”
“当然,亲爱的。”
“是工作上的事吗? ”我追问道。
“是的。”
我松了口气。爱德华问候姨妈好。
“她很好,创作激情很高,想在冬天再次举办画展。”
“这很好,”他称赞着说。“好啦,你歇着吧! 我有很多事要做。”
我们彼此说了声再见。
天太晚了,直到第二天我才将爱德华不回来的事告诉姨妈。
八月初表兄亨利到我家访问。我见到他感到由衷的高兴,说道:“我见到你很高兴。”
“我想先给你打个电话,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惊喜。”
“这是一个很愉快的惊喜,”姨妈说。“你准备和我们住多久? ”
“你们这样欢迎我,我就在这里住几个星期。”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姨妈去准备便餐。
“爱德华什么时候来? ”表兄问。
“星期五晚半晌,”我答道。
“你们说的是谁呀? ”姨妈进来时问。
“爱德华。”我说。
“我希望他这周回来,可是他太忙,”她遗憾地说。
“是的,那肯定是。”亨利慢吞吞地说。
几天以后,我和亨利一起在花园漫步,他告诉我:“别希望你哥哥这个周末能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能来? ”
“我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他推诿着说。
“有些事你没有告诉我,”我怀疑地说。
他狐疑地看着我,说道:“你哥哥是个成年人,我们不应该干涉他的事。”
“你最好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我说。
“你当真不知道,我觉得奇怪,这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了。”
我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是不是关系到一个女人? ”
“你猜中了,”他说。
“如果爱德华要结婚,我和姨妈都会高兴的,”我说。
“在那种情况下……”他没有把话说完。
“怎么啦? ”
“约翰可能是赢家。”
我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焦急地问:“你说的是约翰·莫里斯吗? ”
“是的。”
“他俩都喜欢一个女人吗? ”我气恼得几乎失控。
“是的,约翰和那女人经常出现在一些公共场合。”
我知道了约翰和我分手的原因,但还想进一步深入地刨根问底。这消息对我的自尊心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急迫地问:“你怎么知道爱德华也对那个女人感兴趣? ”
“瞎子也看得出来。他的眼睛总盯着她。”
“那,约翰可能……”
“他也完全被她迷住了。”
听了这话,我感到一阵晕眩,但仍按捺不住地坚持着追问:“她长得怎么样? ”
“一个大美人,一个令人销魂的女人。”
“头发是暗褐色的还是金黄色的? ”
“红的,火红色的头发,翡翠绿色的眼睛,女神般的身材,是一个外国人,可能是奥地利人。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你现在可能为爱德华担心了吧? ”
“你,你说过我哥哥已经是大人了,他知道怎么办,怎么办对他最有利。”
“你说得对。”
“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那个女人的? ”
“我想他们是十一月中旬在霍华德上校家里认识的。”
“你见过她吗? 她年轻吗? ”我无法遏止自己的好奇心。
“很难了解女人的年龄,大概是二十到二十五岁吧。这个女人是有吸引力的,我向你保证。”
“我们该回去了! ”我淡淡地说。
“噢! 还有……”表兄阻止说。
“我累了,可能是天太热的缘故。”
我们转身沉默着向回走,表兄的眼睛时不时地斜视着我。
难道他会对我有什么怀疑吗? 姨妈在平台上等着,她看见我们回来,忙问:“你们散步去了,怎么样? ”
“很好,”我说着坐在一张折叠椅上。“今年夏天太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抱怨着。
“每年夏天都是这样闷热,用不着拿今年比去年。因为今年你没到沙滩游泳,所以觉得闷热。现在好了,亨利可以陪你一起去游泳了。我秋天要举办画展,必须把画儿赶出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姨妈解释着。
“我可以和克莉丝一起去海滩,”表兄说。
我闭着眼睛没有应声,只觉得头晕目眩,亨利的每句话像铁锤敲打着我的太阳穴。我想跑回卧房躲起来放声痛哭,以便让伤心和绝望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我强忍着充溢的泪水,遏制着抽泣的喉咙。约翰怎么会背弃我去爱别的女人?!他给予我的是什么爱情?!这种爱情是多么的脆弱?!“你怎么啦? ”姨妈问我。
我睁开眼,反问道:“姨妈! 你说什么呀? ”
“你好像睡着了。”
“是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 ”
“没有。你怎么样? 你画画儿了吗? ”我应付着说。
“我画完了一张,等会儿我拿给你看,想听听你的意见。约翰经常给我提意见,他是一个很好的评论家。”
“我不知道约翰是否懂得绘画,但他有知识有能力,他对飞行特别感兴趣。”
“他除了称赞我的作品,还鼓励我举办画展。他告诉我他想做一个评论家和一个成功的商人,这种想法很好。”
我只是听着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儿,心里想的是挂在约翰公寓墙壁上姨妈的画儿……那些画儿现在不知下落如何? 可能那里早已换了住户……突然,一种意想不到的震惊向我袭来,使我心颤肉跳。我怎么以前没有想到,我们的爱情巢穴……约翰和那个女人……他们竟然在我们做爱的床上寻欢作乐。
这年夏天,爱德华只回来待了几个周末。他去国外度假,从法国马赛寄来了第一封信,但未说明为什么要去那里。然后从布鲁塞尔,日内瓦,柏林,维也纳寄来了信。最后一封信是从罗马寄来的。姨妈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到这么多地方旅游,急于想知道他寄居国外的详细情况。他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来一些礼品,以及一些风光明信片,其他什么情况都没有说,惟一使我感兴趣的,是他说约翰和他在一起。我料定可能还有那个女人活跃在他们中间。她不仅占有了约翰,而且占有了我的哥哥。
康斯坦斯姨妈忙于画画,没有像我那样注意到爱德华的变化。
圣诞节前夕姨妈举办了第二次画展。我知道第一次展览时的买画人,不知道这次他是否还来买。我担心姨妈的画儿卖不出去,便想隐名埋姓地去买一张,帮帮她。
这天下午,我开车去到画廊,下车后穿过马路时,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头一看原来是约翰的弟弟。
“喂,刘易斯! ”我恭敬地说。
“你好吗? 克莉丝! ”
“我很好。”
“我听说你病得很厉害,常向爱德华问起你,就是没有给你家里打电话。”
“为什么? ”
“我觉得那样太轻率了。”
“哎哟! 我们也不是不认识,何必有那么多顾虑! ”我这样说,他一定感到高兴。
“你去哪里? ”他问。
“照顾一下我姨妈的画展,你可能在报上看到了她举办画展的新闻了吧? ”
“我现在正要去看展览,”他答道。
“那好,我们进去吧! ”
我从刘易斯看我的眼神里料定他不是为参观展览而来。我和他来到姨妈身边待了会儿就走开了。
“我们找个地方散散步怎么样? ”刘易斯问。
我没有立即回答,如果我说“好”,他就会觉得我对他感兴趣,除了约翰我不可能再爱别人。但他那恳求的目光,使我无法拒绝。
我犹豫地说:“我不介意出去。”
“你在说‘是’吗? ”他高兴地大声说。
“当然。”
我们漫步了大部分伦敦,天黑下来时又走进舞厅。除约翰以外,这是我单独第一次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对刘易斯很温柔,他看来很高兴。在跳华尔兹舞时,他的手臂拦着我,使我颤抖着仿佛偎依在约翰的臂膀里。当我意识到这是刘易斯时我的幻觉立刻破灭了。我们离开时他将我送到车上,我将手递过去,说了声“再见”。我们度过了一段奇特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