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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 斯特拉·索尔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55

“克莉丝! 我们还能不能有下次? ”

“我不能,”我坚决地说。

他的脸上覆盖着阴云。我伤害了他,对不起他,想说几句婉转的话抚慰他的伤痛。

“我不是不愿意和你一起出去,是因为圣诞节前我要做很多事,我姨妈很忙,抽不出时间帮助我,一切都得我自己干。”

“我理解,克莉丝! 那我们就在圣诞节以后吧! ”

“很好,”我答道。

我们互相告别。

我回到展厅,竟然找不到康斯坦斯姨妈,莫非她的画儿都卖完了,我心里只犯嘀咕:“可能是约翰把她的画儿买走了! 不,不会……他花那么多钱去买她的画儿,只是为了束之高阁吗? 这不合逻辑。”

姨妈通过几个艺术界的朋友认识了佩诺特先生,他们互有好感,定期约会外出。爱德华难得在家,只有我一个人单独留在家里。圣诞节过去了,我已经忘记曾经答应过和刘易斯外出的事了。

这天,电话铃响了。

“喂! ”

“克莉丝吗? ”

我熟悉他的声音。

“喂,刘易斯! ”

“今天你能和我一起出去吗? ”

“最好是明天,怎么样? ”

“好,那就明天。”

第二天下午大约一点钟我们见面了。

“你想上哪里去? ”他问我。

“由你选择吧! ”我对到哪里去无所谓。

“你愿意去跳舞还是出城转一转? ”

“转一转好。”

离开城市就意味着避开和约翰见面,我不愿意在别的男人陪同下见到约翰,这就是我提出离开伦敦出去转一转的原因。

刘易斯发动了车,将车开出伦敦,有一阵子我们没有说话。我心里想着约翰,刘易斯可能想的是我。

“停车! ”我请求说,“我想去树林里走走。”

我们下车步行。

“这里真安静,空气清新芳香。”我放开嗓门喊道。“我喜欢这里的安静……”

刘易斯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他附和着说。“你的光临使这里更加美丽。”

“我不知道这里这么可爱,”我微笑着说。

我担心刘易斯如果这时向我表示爱情,就会使这树林的魅力毁掉。

我们继续向前走着,他情趣盎然,我无精打采。

“你在想什么,克莉丝? ”

我们收住脚步。我无言地望着他,自己的伤心烦恼无法告诉别人。

“克莉丝! ”

“刘易斯,你想说什么? ”

我以为他可能说他爱我。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他说。

“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他紧张而恍惚,我猜想他想说但不敢说,他和约翰大不一样。

刘易斯温顺羞涩得像个孩子,是一个高尚,善良,值得尊重的人。

“克莉丝! 如果你同意再和我见面……我希望你能对我做进一步的了解。”他说这话时嘴唇翕动着,艰难地掩藏着自己的感情。

一个人将自己的爱情埋藏在心底达两年之久,这是多么的痛苦啊! “克莉丝!正是因为我……自从我遇见你……”

“不要再说下去,刘易斯! 我不能接受。”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害怕说出来,”他压低声音说。“但我必须说出来。你体验过吗? 你爱一个人又说不出口,怕说出口遭到拒绝,从而你将失去这份爱,再也找不回来这份爱,这种滋味你没有体验过。”

“很对不起,刘易斯! 你是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但是我不会使你幸福。”

他悲伤地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不爱我,这种‘值得’还有什么意义。”

他希望我幸福,我希望约翰幸福。

“现在我们最好回去,”我说。

“随你。”

我们两个都不高兴,默默无言地向回走着,各人隐藏着自己内心被撕裂的伤痛,勉强地微笑着道了声再见。

从那时起,我到处都能看到他,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活像我身后的一个影子。他从未向我表达过任何感情,但他的眼睛却说明了一切。

我一直没见到约翰,只是知道他仍在伦敦。从亨利表兄那里我了解到那个奥地利女人离开了伦敦,但不知道约翰和那女人是否通信,是否还有约会。

姨妈不断地和佩诺特先生约会,看起来她很高兴。我觉得他俩结婚是迟早的事。他俩结婚以后,她就会离开我们家,那时,我将成为一个完全孤独的女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的生活依然是灰色、单调和无望的。约翰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使我无法挥去。

我多次感叹着想到,我们每一个人活像被命运之手牵着的木偶一样,命运牵着线,我们只能按照它预设的动作跳舞。在命运面前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命运似乎注定我要和刘易斯结婚。几个月以后我变成了莫里斯太太,我多次梦想做莫里斯太太,想的是约翰·莫里斯,不是刘易斯·莫里斯。

这天,莫里斯上校邀请我到他家参加聚会。我不想去,但找不到借口。我知道去那里是痛苦的,一是有爱着我的刘易斯,二是有我还在爱着的约翰,怎么办? ……我想起了约翰说的话,“我希望你像岩石一般的坚强”。于是,我鼓起勇气,断然决定前去参加聚会。

十六

莫里斯上校的住宅离伦敦十五公里,离我们家有八公里。星期六晚上的聚会终于来临了,这天白日我一直处于紧张之中,傍晚就更加紧张。我生怕康斯坦斯姨妈发现,尽量假装高兴,其实是十分忧伤的。我换好衣服以后,走下楼到客厅去找爱德华。

“你很漂亮,”我走进客厅时爱德华向我说。“这件衣服很雅致。”

他看来很高兴,可能也是假装的。他帮我戴好貂皮帽,这顶帽子是妈妈留下的,我很喜欢。

我们开车离开了家,在车里我时不时地想起约翰。爱德华一直没说话,他面带笑容,内心似乎很忧虑。我偷偷向他瞥了几眼,看见他的眼睛在注视着道路。我猜不透他的心思,越发增添了烦恼。我们俩很久没有推心置腹地交谈过,他离我愈来愈远了。

自从他和约翰遇到了那个外国女人以后,他变得粗鲁了。

我恨那个从未见过的女人,难以预料我和她面对面相遇时会发生什么惨事,但总有一天我会遇到她的,我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准备着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我时常警觉地提醒自己:“今天可能遇见她吧! ”

我的脑子正在预测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全然不觉车子已经停在约翰住宅的门口。当我走下车时,浑身猛地颤抖起来。“怕什么? ”我告诫着自己,抖擞起精神,迈步走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我们家并不朴素,但莫里斯的家就更阔绰。这次聚会很重要,伦敦各界名流差不多都到了。然而我和别人不一样,没有觉得它有多么重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仿佛是为了不堪忍受的痛苦。

生活是这样地捉弄人,站在门厅人口处的是上校莫里斯和刘易斯,而约翰却没有出来迎接,这使我甚感失望。我今天晚上很想见到约翰,因为那个奥地利女人不在伦敦,他可能是孤独的。

我不愿意愚弄自己去设想别的可能发生的艳遇,心里只是想着能见到约翰,想和他单独谈谈,为了使他高兴我特意穿了件他最赞赏的翡翠色长袍,但是今天这种场合很难做到了。我和哥哥走过大楼的门廊时,刘易斯热情地跟我们打着招呼。我原先的激情霍地全然消失。一个不希望见到的人已经出现在面前,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应付眼前这位朦胧中的人物。

这天晚上,刘易斯又向我表达了爱情。我再次拒绝了他。我因为到处找不到约翰,情绪愈来愈坏,这种情绪更加促使我对刘易斯的慢待。他感到痛苦,我也不舒服。直到聚会结束,我始终没有见到约翰。

我们开车回到家里时,爱德华向我说:“我还得出去一下。”

我惊奇地看着他。

“我得出去办点事,”他解释说。

“这么晚了还出去呀?!”

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他未做任何说明就开车离开家门。

我惴惴不安地走进卧室,心想,说不定那个奥地利女人又回来了,怪不得约翰今天晚上缺席呢! 我先前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我真傻,我穿这件长袍完全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可他却和她鬼混在一起……我气恼地将脱下的长袍扔在地板上。这天夜里爱德华没有回家。

在莫里斯家里聚会以后,有一段时间我没见过刘易斯。我忙着为康斯坦斯姨妈操办婚礼。爱德华仍然很忙,整夜整夜地关在书房里,也不告诉别人他在于什么。

姨妈举行婚礼那天,我想从表兄亨利那里挖出些情况,便兜着圈子说:“我不走运,我还没有遇见红头发的爱神。”

他迷惘地看着我,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这时我哥哥走了过来,我没能答话。哥哥待了会儿走开了。

亨利低声说:“你说的是那个奥地利女人吗? ”

“是啊! ”

“你没见到她是因为她不在伦敦。”

“我觉得她回来了。”

“不对,她一年前就离开了伦敦。”

这消息使我高兴,但我仍觉得约翰要坚决和我断绝关系,他始终没来见我。他之所以不参加聚会完全是为了避开我。

在姨妈度蜜月的时候,刘易斯出了严重车祸,差一点丧命。事故发生在夜间,我惴惴不安难以入睡,便走出卧房蜷缩在小厅里的沙发椅上等待天亮。忽然,我听到门廊的脚步声,哥哥慌慌张张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土。

“我想你可能还没有睡着,”他说。

“不,我在这椅子上睡着了,”我假意地说,然后,望着他那苍白的面孔,问道:“你病了吗? 哪儿不舒服吗? ”

“我没有病,我很悲伤,刘易斯死了。”

“没有! ”我大声喊着从椅子上跳下来。

“很不幸,真的是死了。”

“怎么回事? ”我问道。

“他出了严重的车祸。”

“噢! 我的上帝! ”我哽咽着,用手捂住了脸。不是我爱刘易斯,而是我很喜欢他。我哆哆嗦嗦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

“把他抬走的时候我遇见了约翰。”

“刘易斯现在在家里吗? ”

“是,在家里。”

“太惨啦! ”我的咽喉紧缩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克莉丝! 真是太惨啦! ”他的嗓音沙哑。

“兴许他能闯过难关,”我对他抱有一线希望。

“不大可能,医生并不乐观。”

“刘易斯真的死了,我不能接受,我会发疯的,几天前他还是好好的! ……”

爱德华无力地摇了摇头,说:“我们必须承受住悲哀,你忘记爸爸死的时候了吗?!”

“记得,我们都很难过。”

“是啊,现在约翰和上校他们也必须承受得住。”

爱德华说这话时,我回忆起刘易斯反复向我求爱被我拒绝的事,当时我觉得对不起他,现在心里摸不清是什么滋味。

“去睡觉吧! 我有事得出去。”

“我听了你这些话,你觉得我还能睡着吗? ”

“我不告诉你就好了,不过我觉得你会在早晨看到报纸的。”

“我高兴你现在告诉了我,”我感激地说。

“好吧! 我走了。”

“你回来就是为这件事吗? ”

“不,我来是为了拿点东西。”

他走进我父亲的书房关上了门,在里面待了几分钟又出来了。

“你还在这里呀! 很遗憾,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我必须出去。”

我没有吭声,现在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孤单单地待在家里。他的行为举止逐渐起了变化,每天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都没有感到不安。我料想他未必高兴。“那个奥地利女人能够为他的这种变化负责吗? ”我问自己。“他已经和她谈上恋爱了吗? ”

我对自己在爱情上的失败感到非常痛苦,所以能够体会到哥哥的悲伤。我在椅子上继续蜷缩了会儿才起来,心想,一夜没睡,应该到床上休息一会儿。我走进卧房,脱去衣服,刚盖上被子,电话铃突然响了,我惊慌地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那么晚了是谁来的电话? “哪一位? ”我不耐烦地问。

无人应声。

“哪一位? ”我重复了一声,心想,兴许是长途电话。

“克莉丝吗? ”

我立即听出是约翰的声音,但不敢相信。我用手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坐了起来。

“克莉丝。”约翰又喊了一声。

我浑身颤栗,害怕他可能告诉我刘易斯……刘易斯的死使我心惊肉跳。

“克莉丝! ”他第三次呼唤。“我是约翰。”

“我听出来了。”我的话音微弱得仅仅可以听见。

“我现在必须见到你,对不起,我把你惊醒了,但我有要紧的事,我能不能到你家里去? ”

“可以,”我恐慌地说。

“我很快就到。”

我愣怔了半晌才将手里的电话放下。他刚刚打来电话,我马上就要见到他,这好像是在做梦。我恍恍惚惚竟然没想起换衣服就听见了大门口的停车声。我连忙前去开门,边下楼梯边系紧罩袍的带子。

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了,他似乎瘦了,脸上挂着忧虑。

“请进! ”我邀请说。

他的凝视,他的姿态,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表现出内心的惊慌。

“我不是……”我心想。“我已经不属于他生活的一部分了,他是为他的弟弟苦恼。”

我们穿过门廊,还没走进起居室,约翰就开了口。

“克莉丝! ”他嗓音颤抖着说。

“请坐! 约翰,告诉我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

“是为了刘易斯。”

“我知道他出了车祸,爱德华告诉我了。”

“太可怕了,克莉丝! 太可怕了。”他重复着,脸上像戴着一个极度伤心的面具。

“他死了吗? ”

“没有什么希望了,”他回答。

如果刘易斯真的还活着,我可能感觉他还有希望。

“我害怕去想……去想这,可能你……”

“约翰! 请你说清楚。”我焦急地敦促着。

“刘易斯失血过多,尽管给他输了血,也未能阻止他继续衰竭下去。医生一致认为他难以治愈,似乎他自己不想再活下去了。”

现在我明白了约翰的来意。

“克莉丝! 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我知道你可以救他的命,至少能使他产生继续活下去的愿望。”

“他有知觉吗? ”我问。

“有。”

“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

“只有你能救他的命,我敢肯定。”

“换句话说,你弟弟的命意味着你的一切,而我的命是无关紧要的。”

他的脸刷地变得苍白,仿佛伤口使他脸上的血液流淌殆尽。

我的话刺伤了他。

“你怎么能这样说? ”他扯着嗓子喊。

“难道不是吗? ”

“不! ”

他的话音像一声枪响似的在室内回荡,莫非他依然爱着我。

他强忍着颤动的嘴唇,看上去他真的是在难受。

“你知道你是在请求我做什么吗? 我可以为拯救刘易斯做许多事,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你弟弟,而是因为他是善良的值得尊敬的人,但是,我不能照你的建议去做。”

约翰安静下来,沮丧地看着我。

“你曾经对我说过,‘我不会使你幸福’。这是你的预言。现在我也感觉到即使我对刘易斯做得再多,我也不能使他幸福。”

“你说得对,”约翰忧郁地说。“我不该来。”

他起身就走,我送他到门口。这时我的心灵仿佛在和自己说话:“不要让刘易斯死,去! 快去救他! ”

“等一等,约翰! ”我喊着说。“我马上去换衣服,跟你一起去,救刘易斯的性命最重要! ”

“谢谢你,克莉丝! ”

他的眼睛充满了泪水。

我再次意识到人的力量的微薄,人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被生活现实的污浊泥流裹挟着前进。我失败了,刘易斯获救了。他的获救伴随着我的牺牲。我不愿意这样做,但拗不过命运。我爱约翰,却嫁给了刘易斯。

十七

熬过了日复一日的身心的剧烈疼痛,刘易斯的健康得到了恢复。人们说爱情创造奇迹,这次果真被我亲眼见到。

刘易斯伤势严重,恢复得很慢。他希望早日康复去做自己非常想做的事。刘易斯爱我,但我只是觉得他可怜。自从约翰那天晚上到我家找我以来,我一直待在刘易斯的身边。他觉得只有我待在身边,才有活下去的愿望。可是他现在后悔了。

“克莉丝! 你只是为了救我才来这里的,”他的声音极其微弱。

“但是你不爱我。”

“不要说话,安心休养,”我答道。“我知道你会怀疑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真心的在爱你,亲爱的! ”

他那怀疑的目光牢牢盯着我。

“当发生这次事故使我差点失去你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爱你,”我接着说。

刘易斯努力笑了笑,眼睛蒙着乌云,嘴唇透着淡紫色,像是即将死去的样子。我的心怦怦直跳,刘易斯的死使我承受不住,但我又无力挽回。

“刘易斯! 你必须活下去。”我说着握住了他的手。“你不能将我撇下……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应该想一想我们未来的前景。”

我不愿意做假,但我知道做假可以救他的命。几天后我见他的情况没有好转,才鼓足勇气对他说:“我不愿意让你再怀疑下去,我想和你今天结婚。”

这天下午我们举行了婚礼。

刘易斯生了重病。莫里斯上校吓得如同死人一般。约翰也守候在旁。我对自己说:“上帝可以作证。”我为了挽救刘易斯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如果他现在死去,他会知道我爱他,如果他能活下去,我将伴随他度过一生。

我们结婚三个多月了,仍然没有做过真正的夫妻。刘易斯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做爱。尽管如此,他还是耐心地期盼着度蜜月,我也表示愿意和他一起离开伦敦。莫里斯上校很高兴。约翰似乎不太好受。我没有私下和他说过话,他常常有意躲着我,这也是我想尽快离开伦敦的原因。如果我和刘易斯单独在一起,我会更好地表示对他的爱。

我记得很清楚,刘易斯的生命垂危时,我曾悲伤地想和他一起去死。他现在活得很好,但对我却没有意义。

这天,清晨起来,我正在卧房里穿衣服,房门忽然打开了。

“早上好,克莉丝! ”

我侧转身看见是我丈夫,不觉吃了一惊。

“早上好,刘易斯! ”

我们互相吻着。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问他。

他笑呵呵地说:“天刚一亮你就起来了。”

“你听到我的动静了吗? ”

“听到了,隔着墙我也能听到你喘气的声音。”

“刘易斯! 你需要休息,你还没有康复。”

“我不能再待在伦敦了,我讨厌医生,讨厌受他们管制。”

“他们在帮助你恢复健康。”

“克莉丝! 我爱你,我需要你。”

我思索着说:“刘易斯! 我也爱你,但是我们一生的日子还长着呢! ”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是属于我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答道:“快啦! 快啦! 你到了意大利的维亚雷焦会一天天强壮起来。”我们又吻在一起,体内酝酿着风暴,我不愿意有性的接触,但这是难以避免的。刘易斯英俊有吸引力,和蔼而讨人喜欢。我已经嫁给了他,现在第二步就是和他做爱。如果我没有遇见约翰,我可能疯狂地爱上刘易斯,享受着美满的幸福。

我仍然在爱着约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充满着他,所以我很难对刘易斯产生真正的爱情。

爱德华这天来看望我们。不多会儿刘易斯回到他的房间休息,只剩下我们兄妹俩在一起。哥哥走过来温柔地吻我,他说:“你值得高兴,但是我害怕……”

他的话令我吃惊,我说:“怎么回事? ”

“我不相信你爱刘易斯。”

我惊诧地失声说:“爱德华! 你在说什么呀? ”

“你牺牲了自己,这是实情。”

“你错了,”我不以为然地说。

他耸了耸肩:“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可以糊弄他,但是糊弄不了我。”

“我们的爱情是发生在他快死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爱他,即将失去他……”我想说服他。

“我们最好不谈这些,”爱德华打断了我的话。“不管你是真爱他还是假爱他,现在都无法挽救了,”他忧心忡忡地说。“你很难和他做爱。”

爱德华的话使我感到他在怀疑我爱着约翰,也可能他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事。这时,刘易斯和他父亲进来了,我们终止了谈话。

“我们很想念你,”莫里斯上校十分激动地说。“但是我不能太自私,我最好还是祝你们俩幸福。我时常期盼克莉丝能和我的一个儿子结婚,现在变成了现实,我感到有你这么一个儿媳很骄傲。”

我感激地望着他。

“爸爸! 不要激动。”刘易斯劝阻说。他见到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拭眼泪。

“我控制不住,你和约翰都是我的儿子……”他沉默了会儿接着说。“我的惟一愿望是你给我生个孙子和我看到约翰结婚。”这些话如同向我身上猛击了一拳,我知道我们完全可以生一个孩子,但看到约翰结婚我承受不了。这时,刘易斯似乎在有意识地看着我,莫非他摸透了我的心思,我连忙笑了笑,想把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

我们出发去意大利那天,约翰不在家。我断定他是不愿意为我们送行而故意躲开。他这样做极大地伤害了我,使我蒙受到冷落的痛苦。刘易斯凝视着的眼睛想吃掉我,这又使我不禁想起了约翰,我无法将他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到达意大利以后,不知怎的,我和刘易斯相处越久越觉得他招人喜欢,当然这还不是爱情。刘易斯恢复得很快,他有一个好胃口,睡眠好,体重大增,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和我做爱了。

这天,他对我说:“克莉丝! 我不能再等待了,已经等了很久,我可以调整速度了。”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又不能无动于衷,可能现在是时候了,便鼓起勇气说:“如果现在是时候,我准备好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他的唇饥渴地找到了我的唇,然后喘着粗气说:“今天晚上我们在一起。”

这天,他一直在企盼着夜晚的到来。我们吃过晚饭,刘易斯回房休息了会儿。

他进入我的房间,我们拥抱在一起。开始,他的唇覆盖住我的唇,然后,他吻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颈背。顷刻间,我觉得应该做爱了,心想,他的进入是他快活的时刻,而我则是痛苦的。

这天晚上我们并未做爱,仍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我们租了一个别墅,不大,却很舒服,为了需要还雇了仆人。刘易斯午睡时,我到花园里散步,依着棵大树坐了下来。约翰首先进入了我的脑海,最难忘的是那天夜间的做爱。突然,我全身的血液猛地冲向大脑,心脏在急剧地跳动,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碉横在面前。“从前怎么没有想到? ”我恐惧地对自己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

我没有告诉刘易斯我曾经有过男人,现在他可能还不知道,一旦被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如果告诉给他,他肯定不高兴,但别无选择。我难以想像他将做出什么反应,是马上告诉他还是等一等再告诉他? 我决定“最好马上告诉他”。这个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尽快把它除去。

然而,我绝对不能告诉他那个男人是约翰,这是绝对的秘密,正在忧思难解之际,刘易斯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连忙说:“我以为你正在睡觉呢! ”

“我睡不着,克莉丝! 我焦急难耐。”

我心里扑腾扑腾直跳,心想:“我现在应该告诉他,虽然很可怕,但必须告诉他。”

“坐下,刘易斯! 我有话对你说。”

他坐下来靠在树上。

我停顿了会儿,不知从何谈起,想找一些适当的用词,一直没有找到。这时,一个女仆向我们走来,说道:“莫里斯上尉! 请你接电话。”

“是长途电话吗? ”

“是的,长官,是从伦敦打来的。”

我们俩站了起来。

“一定是爸爸打来的,”刘易斯说。“我希望是好消息.”

“当然,那还能有什么事? ”我说。

“自从发生车祸以来,遇到事情我就害怕得不得了,”我丈夫坦诚地说。

“这说明你的脑子仍在恢复之中。”

“有可能,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能……”

他那诡谲的目光使我感到不安,我思索着应该怎么向他说,禁不住烦恼又涌上心间。

这天下午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告诉刘易斯。这种烦躁的等待,使我失去胃口,一点也吃不下。

晚饭后,我们来到客厅,坐下来听了会儿广播。刘易斯似乎忘记了我有事想告诉他,可是我却等待得心急如焚。

“克莉丝! 我们是不是应该上楼去啦? ”他迫不及待地说。

“你说怎么样就怎样。”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他忽然想了起来。

“是的,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谈。”

他用手揽着我的腰肢缓缓走上楼梯。他嘴角挂着笑容,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欣喜。我们走进卧室以后,他看了看床铺,然后又看着我,说道:“克莉丝! 我会使你高兴的。我们彼此相爱,直到今夜才第一次做爱。”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刘易斯! 我……”我打算开始说下去。

“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要脱衣服了,一分钟都不能等待,你也得赶紧脱衣服。”

他走进他的卧室。我一动也没动,心里总是想着约翰。

“刘易斯很高兴。”我心里说。“他今天将要履行自己最渴望的乐事,他马上就来了。”我深深吸了口气,刘易斯取代约翰究竟会有什么不同,我将无条件地把我的身体贡献给他。我们互相热爱,互相想要……我们的身体将融合在一起。现在我们就要……

“怎么! 你改变主意了吗? ”刘易斯的话把我的思绪打断。

“你忘了我们还要谈话吗? ”我说。

“谈什么? ”他那难耐的话音里充满着饥渴。

我提心吊胆地口吃起来,口干舌燥,一丁点唾液都裹不出来。

我们坐在沙发上。

“克莉丝! 你想说什么,快说吧! ”

他笑着吻着我的面颊,温情地滑动着他的唇直至我的前胸。

我说:“刘易斯! 你听我说,我们在开始之前,你必须知道……”

“是不是说你来了月经? ”

“不是。”

我应该告诉他但不知道怎样告诉他,从下午直到现在,我都没找到适当的词句。

“克莉丝! 到底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那么难说? ”

“说出来怕伤害你。”

“告诉我! ”他焦急地说。“只要你爱我,我什么都不在乎。”

“刘易斯! 我非常爱你,所以我才嫁给你。”我不知道从何说起,艰难地搜索着词句。“我的生活中有另外一个男人。”

他的脸刷地沉了下来,又辱又恼地说:“你是说你已经破……? ”

“是的。”

他看着我,似乎不太相信。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遏制着自己的感情。

“不是开玩笑,这是残酷的……刘易斯! 我很对不起你,”我喃喃地说。

他没有回话,两只手用力扭曲着睡衣的腰带。

“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他结婚了吗? ”

“命运让我嫁给了你,”我答道。

“胡说八道,只要你们俩相爱,结婚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没能结婚。”

“他死了吗? ”他追问道。

“是的,他死了。”

“我想你一定很难过。”

“我非常难受,简直承受不了。”

“和我现在一样的难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对不起你,刘易斯! 我想尽可能不伤害你,但是我绝对不能不告诉你,你知道这人……”

他忧郁地看着我,“我认识他吗? ”

“是的,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我是你的妻子,过去的事是我的私事。”

刘易斯试图竭力控制自己,但他做不到。他满眼含泪,面如死灰,用手连连击打着脑门儿,哀叹着抱怨说:“为什么以前你不告诉我? ”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害怕,”我靠近他,握住了他的手。“刘易斯! 请你看着我。”

他慢慢仰起头。我看见他的眼泪洒落到了腮边,心中如同刀割一般。

“克莉丝! 你知道我曾经多次折磨自己,怀疑你已经属于别的男人,你爱别的男人胜过爱我,现在果然不出我的预料。”

“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我断然说。

他仰起头思索着,停了停问我:“那时候如果你爱我,你为什么不和我睡觉,而和那个男人睡觉。”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发生了关系。”

“但是你那时还很年轻。”

“我已经十八岁了。”

“现在呢? ”

“快二十三岁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刨根问底。

“很久以前了,”我含混地回答。

刘易斯陷入沉思,我可以想像他正在回忆近几年谁曾死去。

他忧伤地说:“这几年没有人死呀! ……我多么地盼望着这个夜晚的到来……”他脸上绽露出痛苦的微笑,重复着说。“我们的夜晚……如果你能将他忘记……你能忘记吗? 如果他没有死,你就不会和我在一起,就会回到他的身边。”他又接着说,“我感到骊傲的是你是我一生中第一个爱上的人,现在我知道了我是你的第二次选择。”

“刘易斯! 请你不要这样想。”我苦思冥想也找不到粉饰和改变事实的办法。

“那么,我该怎么想,我应该笑吗? ”他提高了音量,嘴唇在猛烈地抽动。“从现在开始,即使我不愿去想,我也不能不时常想到你脑子里有一个他。”

他说的是心里话,没有一点做作。

“我必须告诉你,你现在应该做出决定,你打算怎么办? ”我镇定地问。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不该拖延到最后一分钟才告诉我。”他回答的话音里隐藏着悲痛。“你懂这话的意思吗? ”

“我认为你对死去的往事看得并不重要,”我含着眼泪说。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克莉丝! 尽管是你发生过那种事,我还是想要你,我无法承受这可怕的绝望。”

我沉默着,心想,这个刚才激情难耐的男人突然变成了落汤鸡,实在可怜;而我这种心情后来又突然被爱情所代替,也实在可怜。

我们又经过一次长时间的争执和平息。十天以后的一天晚上,我决定结束这种局面,鼓起最大的勇气对他说:“这种局面应该结束了,如果你觉得和我结婚是一件憾事,那么我们可以终止婚约,分开单独过。”我的话使他感到震惊。

“你怎么能提出终止婚约呢? ”他吃惊地喊道。“我们又不是互相不爱……”

“是你的态度告诉了我。”

“克莉丝! ”他说。

我没应声,也没动弹。他向我走过来,接着说:“我爱你! 克莉丝! 我爱你,我需要你,也没有停止想要你,但是我害怕别的男鬼站在我们中间。”

“我告诉你,刘易斯! 他属于过去,你属于现在。”

他将我拥入怀中,热情地长时间地无休止地吻着我。当他脱去我的衣服时,我心里所想的只有约翰。他将我赤裸着的身体抱起来放在床上。刘易斯是个美妙的情人,但我仍禁不住拿他和约翰比较,他俩是多么的不同,约翰通过做爱将他的力量和热情传递给我,他的热情是我的热情。我们的躯体共振动共欢乐,协调一致;他的皮肤在燃烧,我的皮肤也在燃烧;我们一起进入快活的高潮,一起度过难忘的美好时刻。现在,我心里想的是约翰,表面却假装着高兴。我不能向刘易斯屈服,因为我不爱他,不期待他。

刘易斯能够忘记我的过去。我倒是对过去难以割舍,对我说来,过去是我现在能够活下去的支柱。我忍受着对未来的烦恼,每一天都在昏暗的笼罩下去寻找光明的前景。

十八

我们回到伦敦以后,我已经习惯了做刘易斯太太,甚至逐渐对他产生了爱情。他善良,爱我,为了使我高兴他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莫里斯上校见到我们俩回来欣喜若狂,因为他相信我们俩很幸福。约翰也假模假样地装作高兴,但我看出了他内心的痛苦。

我清楚地记得我俩从维亚雷焦回来时,看到约翰那副想吞食我和充满着欲望的眼神,情不自禁地立时产生了一种碎心的疼痛。我心想,难道他仍然在爱着我吗?他不觉得已经太晚了吗? 约翰可能痛楚地察觉到刘易斯已经和我做过爱了。

约翰难得回家一次,所以我们很少见面。我不知道他是否仍和那个奥地利女人见面,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友谊究竟怎样,只能妄加推测。我想哥哥一定也很痛苦,甚至比以前更痛苦。

我和刘易斯结婚后的第一个夏天令人恐怖,反法西斯战争的序幕拉开了,英国参加了战争。这时候,我比以前更加忧愁,担心的是我心上人约翰,他在英国空军服务,经常有牺牲的危险。我因牵肠挂肚体重大减。一九四O 年,我的生活突然发生了变化,绝对没有想像到我竟然被卷进了一场可怕的难以看得见的火焰之中。

这天晚半晌,电话铃声响了。我连忙去接电话。

“喂! ”

“克莉丝! 我是爱德华。”

我很吃惊,竟然没能听出是他的声音,因为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沙哑和微弱。

“怎么啦? 爱德华! 你能不能大声点? ”

“我不能。”他咳嗽着。“我病了,我想见到你。”

“我马上就去。”

“你自己来,快点! ”

“我五分钟就到。”

我挂上电话很快穿上外衣,一边戴着手套一边走下楼梯。

“夫人! 你出去吗? ”我的女仆问道。

“是的,玛丽! 我丈夫回来时,你告诉他说我马上就回来。,,我握住方向盘时,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只叫我一个人去呢? “我迅速来到过去的家,这里有很多东西保留在我的记忆里。

“晚安! 理查德! ”我问候老管家。

“晚安! 莫里斯太太! ”这位慈祥的人问候声里夹带着欣喜。

“我再也不是克莉丝小姐了,再也不是你的小克莉丝了。”我温和地谴责他。

理查德笑眯眯地看着我。自从我诞生时他就在我们家,我很喜欢他,我惊奇地问:“我哥哥生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得服从命令,”他不愉快地答道。

“好! 那就是爱德华应该受到指责。”

“或许是因为他不愿意让你担忧。”他为爱德华辩护说。

“你错过了接电话的机会,所以你现在成了一个很好的辩护律师。”

他笑了笑,我很快走上楼去,敲了敲哥哥的房门,走了进去。

爱德华躺在床上,我向床边走去。

“你哪里不舒服? ”我吻着他问道。

他看上去不太好,我的忧虑加重了。

“没有什么大事,”他试图减轻我的忧虑。

“医生怎么说? ”我继续问。

“你知道医生太夸张了,罗素医生仍然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实际上我已经是大人,他已经是老人了。”

“你生的是什么病? ”

“我的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很妨碍呼吸,”他觉得恶心。

“为什么你气喘? ”

“一定是着凉了,现在是流感季节。”

我把手提包放在椅子上,脱下了大衣,摘去了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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