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不让我知道你有病? ”我问着坐到床上。
“真的没事? ”我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告诉他。
“可能是。”
“你还说没事呢! 体温表在哪里? ”
“在靠近什么地方来着……”他含混地说。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了出来,我检查了水银柱,然后将它放在他的嘴里。
“现在不要动! ”我命令着。
他用病痛者的目光看着我。这时,突然电话铃响了。
他连忙拿起电话,拽出了体温表,精神紧张地和对方讲着话。
我听出对方可能在问哥哥一些问题。爱德华放下电话后,我问他:“是谁来的电话? ”
“一个朋友。”
因为事不关己,我没坚持着问,便将体温表重新放进他嘴里,测量他的体温。他看上去心事重重。过了几分钟,我凑近他仔细观察,发现他老了许多,心中不禁咒骂起那个对他生病负责的奥地利女人。忽然,哥哥从床上翻起身,站在地上,慌里慌张说道:“我要出去。”
“我命令你躺在床上。”我的话音里充满着权威。
“你忘记我们正在打仗? 我是一个军人,必须履行军人的职责。”
“你不是上前线吧? ”
“到时候就必须去。”
“我说的是现在。”
“你以为战争只是发生在战场上吗? 你懂得什么是战争吗? 去问一问你的丈夫! ”
“刘易斯很忙,你还不如说去问莫里斯上校。”
“当然他们都得像我一样地服从命令。”
“但是,你在生病。”
“这时候我们不能拿生病做借口。”
“没有人故意生病。”
“你说得对。但是不管是发烧还是不发烧,我都必须出去。”
“爱德华! 你不能出去,出去是愚蠢的。”
“我必须出去,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一定可以想出办法,你请假了吗? ”
“没有。”
“为什么不请假? ”
“因为我们正处于战争时期,除非是死,没有别的借口去请假,现在我不是还没有死吗?!”
“我能不能打电话请我公公施加影响? ”
“他可能借故推辞。”
我不理解爱德华为什么要这样做,问道:“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
“我告诉过你我们正在打仗。”
他的这句话使我想起莫里斯上校几天前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我们面临着严重的危机,我们将要忍受烦恼和痛苦,我们必须坚决作战到底。”
公公的话使我理解了爱德华,我看到爱德华穿上大衣,然后他双手抱头,露出一脸的苦相。
“你怎么啦? ”我焦急地问。
“我躺在床上怎么没觉得头这么晕,现在直觉得天旋地转。”- “你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去吗? ”我气恼地问。
“如果我半死不活地躺在街上被抬回来,他们可能会给我病假。”
“你为什么不让我打电话给我公公? ”我又坚持着问。
“不要打电话,你如果打电话,我可要生气啦! ”他厉声说。
“那好吧! 我不打电话,你不要离开这个房间,我对你负责。”
“克莉丝! 不要惹我发笑,我没有那种心思,我要走了。”
“不! 你不能走! ”
“半个小时我就回来,只是给别人送一些东西,送去以后马上就回来。”
“你不能自己去,你现在这种状况不能开车,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外面很冷,你会得肺炎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发觉他两三天没有刮胡子,禁不住烦躁地嚷道:“这是我现在必须做的,我需要刮胡子,冲个澡,不能像这样出去。”他走了几步,倦怠地躺在椅子上。爱德华狂躁地高声喊着:“我冷,我很冷! ”他脑门上尽是汗珠。
“你必须回到床上去,”我坚持着说。“你有病。”
“但是谁去送东西? ”
“我去,”我说。“我告诉他们你生了病,如果他们不信可以到这里来检查嘛! ”
爱德华犹豫地说:“等一会儿我可能慢慢会好起来,不管怎样,我明天一定得把东西送到。”
“明天我也可以送。”
“不,克莉丝! 我不愿意让你卷进这里面来。”
“不要犯傻,送一个包裹,或者送别的东西,没有什么危险。”
他决心难下,犹豫地说:“让我想一想,需要上哪儿去,需要送什么东西……如果我的上级发现是你送的,那问题就严重了,这是战争时期,而且是机密工作。”
“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我责怪地问。
“我了解你,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上校和你的丈夫都不能告诉。”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愿意自己去。”
我又拿出体温表。
“你要干什么? ”
“你的体温可能上升,我想再检查一下。”我又将体温表放在他嘴里。“你在发高烧,你明白吗?!”
“这不可能。”
“你自己看看体温表。”
“我的眼睛痛,看不清楚温度计。”
“你可能因为感冒,使胸腔憋闷。”
“这下可麻烦了。”他疲倦地低声说。
“我必须告诉给你的上级,”我再次向他说。
“不,你不是说你要替我去送吗? ”
“是的。”
“那好,你等一等,让我想一想怎么个送法。”
“好。”
“你能给我一片药吗? ”他焦急地乞求。
我递给他一片药和一杯水,问道:“这药治什么病? ”
“可以退烧,我昨天吃了一粒,今天早晨又吃了一粒。”
“你为什么不让老管家理查德待在你身边照顾你? ”
“我愿意一个人待着,如果我需要人照顾我会告诉他们的。”他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晚,我们得快一点,你把抽屉打开! ”
我向着书桌走过去。
“打开右边的抽屉! ”
“全都是一盒一盒的香烟。”我惊奇地说。
“把那个拆开盖儿的递给我。”
“只少了一支烟。”我掀开切斯特菲尔德牌子的香烟盒盖看了看。
“就是这个,这就是你必须送去的那一盒。”
“这盒恐怕不行,”我掀开香烟盒盖。
“克莉丝! 这个非常重要。”
“这重要在于……”我再次看了看香烟盒,诡谲地半开着玩笑说。“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
“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服从命令,这是国家大事。”
他告诉我送到哪里,向我做了解释,交待了注意事项,然后我才离开。
十五分钟后我完成了任务。
我回到自己家里时,给爱德华打了个电话,当听到他说“喂? ”
时,我使用了暗号:“对不起,打错了电话。”他听到了这句话就知道是我打给他的电话。
我跟爱德华通话时,幸好刘易斯没在场。他晚回来了一个钟头,他回来时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出去过。公公回来得更晚一些。
我们一起吃饭时,电话铃声响了。
“爸爸! 你正吃着饭就要出去吗? ”我问道。
公公放下电话对我说:“克莉丝! 我接到了电话,我必须立即出去……你以后应该习惯这种生活,因为局势逐渐紧张,随时都可能有事,从现在开始,我和我的儿子都可能吃不安睡不稳。”
“爸爸说得对,”刘易斯说。
上校出去了,家里只留下了我和刘易斯。刘易斯说:“我实在是太累了,得赶紧上床休息,头还有点痛。”
“你是不是生病了? ”
“现在没有人敢生病。”
我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想起了哥哥曾经这样说过。
“事实就是这样,”刘易斯接着说。“如果我现在接到电话,我也得马上就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回答。
“克莉丝! 爸爸认为这次战争很残酷,但是我们会胜利。”
睡觉前,我问道:“你头痛是不是吃点药? ”
“谢谢! 用不着,睡好觉就能治好病。”
我们接过吻,道了晚安。刘易斯躺倒就睡着了,可是我迟迟不能人睡。我想到了哥哥,虽然他家里有仆人,但也是孤独的,尤其是看到他病成那个样子心里十分难受。我越是睡不着越是胡思乱想,一想到这残酷的战争,就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我的亲人有一个死去,我会承受不住的,我宁愿死在他们前面。
爱德华患的是流感,在床上躺了三天。我每天都去看他,并代替他完成传递任务。
我记得第二天去看他时,他问我:“你给别人讲过吗? ”
“我告诉过你我是不会对任何人讲的。”
他放宽了心,说道:“谢谢,克莉丝! 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帮了我的大忙。”
“这不值得一提,我只是做了那么一点小事。你如果为了我不是也会这样做吗? ”
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想什么,停了会儿才说:“当然,我也会同样帮助你的。”
我到他房间时,经常听到电话铃声。我不知道是谁来的电话就问他,他总是回答“是一个朋友”,我没有对此产生怀疑。
这天,我来看爱德华时,一个军医刚刚走出来,我想询问一下哥哥的病情,但又觉得不好当着病人的面去问,等走进爱德华的卧室以后,我问他:“医生怎么说? ”
“你对他讲过吗? ”他神情紧张地问。
“当然没有。”
“很好。”
“你的病好了吗? ”
“没有。”
“他来这里干什么? ”
“他没有给我看病。”
“你不是有病吗? ”
“尽管我真的有病,可是我并没有放弃工作。他们以为我正在准备你昨天送递过的那些东西。”
“如果你不讲实情,他们是不会给你病假的。我不明白这个医生怎么就看不出你有病? 而且你病得都走不出房间了! ”
他脸上展现出疲倦的笑容,说道:“你认为医生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他做他的工作,我做我的工作。”
“哦! 事情比我想像得要复杂得多。”
“他们是……克莉丝! 他们是……”他叹息着。
几乎我每天都要按照他给的地址传递东西,地点和名字都没有重复过,送的东西也是各式各样的,例如,一盒香烟,几码丝带,一个手绢,一首乐曲还有蛋糕。蛋糕是他带我到面包房去买来的,他让我把它送到一座豪宅里。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很新鲜,后来越做越多,就有点腻烦了,便问爱德华:“你干的这些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
“几句话说不清楚,太复杂。你的丈夫知道,他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去问,因为这会给我带来麻烦,带来严重的后果。我曾经说过,这是国家机密。”
“我保证不会把这些事告诉给任何人,绝对不会! ”
“谢谢你! 克莉丝! 你是我的好妹妹。”
他的身体逐渐好转,这天,他对我说:“明天我能出去自己送东西了。”
“你现在好了吗? ”
“好了。”
他恢复了健康,我很高兴,便向他告别回到家里。刘易斯和莫里斯上校的工作很忙,他俩回家都很晚。他俩因为工作时间的关系,没能察觉到我的出出进进。
一天,刘易斯问我:“你知道爱德华病了吗? ”
我的脸刷地红涨起来,困窘地不知如何应答,心想,丈夫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去看过爱德华,甚至知道了我做过送递东西的工作……如果我回答知道哥哥生病,丈夫就会进一步追问其他的事,这将使我难以回答……我曾向哥哥做过保证,绝不暴露秘密,我必须遵守诺言……一个错误可能导致一系列的麻烦。
刘易斯接着说:“他的病不厉害,所以一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
我放松地舒了口气,知道刘易斯不是想跟我谈那些事。
几周以来,我没见到刘易斯,但从他和别人的谈话中间,我知道他都到了哪里做了什么。
和刘易斯结婚都一年了,我盼望着怀孕,但事不遂人愿,一直没有怀上。一次,我丈夫对我说:“妈妈结婚两年后生了约翰。”有时候他鼓励我说,“上帝知道他该怎样做,他可能在比较好的情况下让孩子诞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战争结束后,妇女……”
这使我扫兴,人们都说战争将持续很久,公公说这是一次最长的战争。
一天夜里,我丈夫焦急地说:“上床! 克莉丝! 我还得工作几个小时。”
“你要出去吗? ”
“不,我在书房里工作。”
“我能陪着你吗? ”
“我需要精神集中。”
“我保证不打搅你,我坐在你旁边看书。”
他犹豫了会儿,说道:“那好,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
“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和我一起在书房里,包括爸爸在内。”
“好的。”
“这是秘密工作,”他解释说。
这天,公公在国防部过夜,我在丈夫的书房里过夜。丈夫紧张地工作着。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书,坐久了觉得腿有点发麻,便想变换一下姿势,在调整姿势的时候我扭头看了看丈夫,因为我离他很近,所以能看见他在干什么。我惊奇地看到他正在阅读一份文件,一边读一边在一条黑丝带上书写着,墨水是黄色的而且干得很快。
书桌上的丝带有几码长,写过的丝带已经垂落到地板上。怎么我丈夫也是这样的一个怪人! 他视力很好,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我想起在哥哥那里曾经将黑丝带送到某一地点,又想起哥哥的话,“你丈夫了解一切,他可以向你解释。”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的工作虽然可笑,却是国家机密。刘易斯在点燃一支香烟,我假装看书。他做这种工作似乎很累,每隔一会儿都要停下来,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或者在苦思冥想,像是试图破解密码。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心思再去看书。这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丈夫更加可爱,他离我更近了。
“我还能够继续爱约翰吗? ”我心想。
从这个夜晚开始,刘易斯每次在书房工作时,我都守在他身边读书。受好奇心的驱使,我想看一看他做的都是什么,一天夜晚,我看到刘易斯在一片阿司匹林上写字。起初对一些事觉得新奇,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刘易斯在家里工作时,都习惯让我陪在他身边,他不止一次地笑眯眯地说:“今天晚上我们不能做爱了,我必须工作。”这时,我们就接个吻,聊表慰藉。
公公回到他的卧室或者去到国防部以后,我们就开始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几个钟头,经常到天亮我们才回房睡觉。有时候我支撑不住打个盹,刘易斯就用接吻的方式将我唤醒:“莫里斯太太! 你睡着了。”他幽默地面带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又严肃地说:“你忘记了吗? 我们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在拯救英国。”我伸着懒腰,他将我拥人怀中。
这天,我们在书房里做爱,那里没有床铺,很不舒服。
“刘易斯! ”我试探着他的注意力。
“你不要引诱我。”
“我怎么会引诱你? 我正在睡觉。”
“睡觉,不错,但是你用你的身体引诱我。”
“我? ”
我的眼睛向下方看着,发觉我的外衣敞开了,肉体通过透明的长袍显露出来。于是,我躺在一张很小的无法翻身的靠墙沙发上,他扑向我,我们办完事之后,刘易斯说:“现在你可以继续睡觉了,我必须工作。”
我再也睡不着了,刘易斯看了些文件,做了些记录。我们在书房又待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天早上,刘易斯离开家比平常晚些,他在等着接一个电话,直到接过电话之后,才走过来吻我,说了声:“再见,克莉丝! ”
“你回来吃晚饭吗? ”我问。
“我打算回来吃,但是说不定,你要出去吗? ”
“是的,我想去买点东西。”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
我不想扫他的兴致,忙说:“好吧! 我坐公共汽车回来。”
“好! 要快! 我不愿意迟到。”
我们很快走出家门上了车,我注意到刘易斯很高兴,结婚一年以后,我对他的情绪变化摸得很透,他有很多孩子脾气,所以我能给他一些母爱。我给予他的爱是甜蜜的,温柔的。
“你准备在哪里下车? ”
我向他指明了地点。
“艾德里安,”我丈夫对车夫说。“去亨伯特! ”
汽车在便道旁停了下来,我和他告别后,走出车外,穿过人行道,进入一家商店,掏出来购物单看了看。除了购物单上写的以外,我还想给钱德尔太太买些亚麻布料。正当我四下观望时,有一个男人走进商店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我。起先我并没有注意,端直向儿童用品部走去,不料那陌生的男人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当售货员给我拿出婴儿衬衫时,他假惺惺地从陈设架上拿了一双小白靴,向着我走了过来。我时不时地扫视着他,发现这人没有吸引力,四十来岁,粉红色的皮肤,淡灰色的眼睛,小猪似的嘴巴,身上穿了件深灰色战壕外套,头上戴了顶紧挨着耳朵的蓝色海军帽子。
他转脸看我时,我发现他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他个子高,肌肉发达,嘴里叼着半截熄灭了的烟卷儿。当我向二楼走去时,他跟着我上了电梯,虽然我们中间站着许多人,由于他个子高,我仍然能看见他。
我在二楼买完了要买的东西以后,又去到地下室。他依然跟在我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贼眉鼠眼地盯着我。这目光使我紧张,吓得我赶紧走出商店,遗憾的是我没开车来。我只得徒步走四个街口去坐公共汽车。我边走边浏览着商店的橱窗,那个家伙像影子似的跟在我的身后。
“这个跟着我的人是谁? ”我问自己。
这个陌生人使我恶心,他的脸太难看,奇怪而又吓人。我想去叫警察,但他没有挨着我,没有碰着我,我无法去叫,只得加快步伐,可这时他也加快了步伐。后来我几乎跑了起来,嘴里边喊着借光边向人群里钻。人们看着我钻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又钻进了别的人群,等跑到公共汽车站时,见那里等候坐车的人正在排着长龙,我只好排在后尾,那个穿战壕外套的男人就排在我的身后。他离我很近,以至我的颈项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乘坐的是第五辆汽车,不巧的是那个人就坐在我的身旁。我偶尔看他一眼,他那锥子似的目光刺痛了我。
别的乘客也注意到了他那凝视着的目光,可能还以为我是他所爱慕着的人呢!我焦急着要回家,可是离家还有三站路,我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我们两个都下了车,我想让他离我远点,可是他没有跟我说话,我怎么好先开口。从车站到我们家有一段路,通常会觉得是一段潇洒愉快的散步,但现在却变成了难耐的折磨和惊恐。我们周围空无一人,忽然他的脚步声消失了,是不是这人已经不跟着我了。我停住了脚步,打开手提包,拿出小镜子,装作用粉扑打着鼻梁,目的是想观察一下那个男人是否走开。谁知那个男人也停了下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笔做着记录。我快步走开,不多会儿却又听到了他那嘎吱嘎吱的皮鞋声。我吓得魂不附体,两腿打着哆嗦,心里扑腾扑腾直跳。我望见了我们家的房子,便加快了速度,由快步几乎变成了跑步。
突然,我觉得那人抓住了我的手,在我的手套口里塞进了一张纸条。我惶恐地正想还给他,可那人已经走脱了。我想把它扔了,转念一想,“不可! ”我抬头望了望那个走远了的人,然后打开了纸条,上面写着:“你最好闭紧嘴,什么都不要讲,如果你讲了出来,对你很不利,你没见过我,我知道你给了我们很多的帮助……时间……生病。”
纸条在我的手里抖动,我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
我又读了一遍,还是读不懂,但我知道自己濒临危境。我将纸条放进手提包中,像逃避狮子扑来似的拼命向家里跑。我走进了卧室,打开了手提包,摸了摸纸条才知道果然是真实,不是在做梦,心想,“我应该让刘易斯看看这张纸条。”但担心后果不堪设想,没敢去做。我决定告诉我哥哥,打电话他不在家,直到下午才打通电话:“克莉丝! 有什么事吗? ”
“我想和你见面,”我说。“我给刘易斯买了些礼物,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很忙。”
“不一定是现在,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什么时候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后来他可能琢磨着我有重要的事,便说道:“晚上七点钟吧! ”
这天下午的时钟似乎停了摆,好容易才盼到晚上七点钟,我按时到达,但爱德华不在家,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来。
“喂! 克莉丝! 我迟到了。”他抱歉地向我说。
“没关系! 我这里有件要紧的事。”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纸条递了过去,他刷地从我手里抽了过去。
他读着纸条,脸上升腾起一层迷雾,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
我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混账! ”他勃然大怒地嚷道。
“那男人是谁? ”我问。
“是个魔鬼。”他一声不吭。
几分钟过后,我问他:“我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公公? ”
“不要理上校。”他粗鲁地说。
“看来是出了大错。”我加重了语气,企盼着他的回答。
他默不作声,脸上黯然失色。我惊恐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脸和手上的汗水。我不知道怎样才好。
“为什么你不让我告诉公公? ”
“你想给你丈夫的父亲惹麻烦吗? ”
“我不明白,爱德华? ”
“看一看纸条! ”
“我都背下来了。”
“既然知道来者不善,你为什么还要告诉上校呢? ”
“我们应该采取对策。”我坚持着说。
“只有一个对策,就是纸条上写的,闭紧你的嘴。”
“你病的时候,我代替你送递东西有什么错误吗? ”
“有些事你不知道。”
“你告诉我,我不就明白了吗? ”
“克莉丝! 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了? ”
这时,电话“丁零”响了起来,爱德华去接电话。他接过电话后,精神更加紧张。
“谁来的电话? ”
“一个朋友,我得走了。”
“我不挽留你。只想让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希望我死,你就告诉别人。”他脱口而出。“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不久你自己就会弄清楚了,如果走露了风声,他们会砸烂我的脑袋。”
“你怎么啦? 你疯了吗? ‘’我大声嚷道。他的话使我胆战心惊。
“我如果疯了就好了。我不能告诉你别的事。”他迷惘地摸了摸额头,然后绝望地喊道:“为什么我要于这种事? 为什么? ”
“我发觉你陷入了严重的困境,”我说,“一定有办法走出困境。”
“你以为你没陷入困境吗? ”
我呆呆地看着他,问道:“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
“纸条上的字说明你已经牵连在内,沾染上污秽。”
“爱德华! 你没有生病吧? 你神经有点不大正常。”
“没有。”他回答时看了下手表,忙说:“我该走了,我们以后再谈。”
“好! 我们是得谈谈,因为你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他没有言语。我们离开卧室,来到了停车场。互相告别时,哥哥眼睛里饱含着的悔恨和忧虑使我感到震颤。我们各人走向自己的汽车,我打开车门钻进车厢时,又在方向盘上发现了另一张折叠着的纸条,我打开读道:“你不能这样做。”
我跳下车来,想让哥哥看看纸条,但他的车已经驶去。
“爱德华! ”我大声高喊。
他没有停车,马达的轰响干扰了他的听觉,抑或是他根本不想去听……这是我最为惊慌失措的一天。
十九
好几天我都没能和哥哥说上话。我知道他在伦敦,是故意想躲开我。约翰也是想躲开我。我觉得他们的举止行为不正当,但是又无可奈何。
每当我出去时,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仿佛每个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神经紧张,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的丈夫问我。
“我是不是在床上的动静太大了? ”
“你经常是……”
“不,不总是这样,”我为自己辩护。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
“我害怕战争和战争带来的后果,我心神不定,忧虑不安。”
“你不要胡思乱想,要设法控制住自己,”他规劝我。
“我控制不住,仿佛觉得灾难即将来临似的,我不能确定是什么灾难,只能是凭直觉。”
“这是你神经太紧张的缘故,记得吗? 我们住在维亚雷焦的时候,我不是对什么事都害怕吗? ”
“是的,但那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你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可是现在我却不同,我身体健壮,精力充沛。”
我丈夫不赞同地摇着头,说道:“你说你很好,可是你被战争所困扰,整日里胡思乱想。”
这时候,我想把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全讲出来,可是我想起了那张纸条上所说的话,想起了哥哥所说的话,没有敢张口。
“你该去看医生,”我丈夫坚持着。
“今天晚上先吃点安眠药,观察一下再说。”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做爱,我吃了安眠药睡得挺好。
钱德尔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三天了,我还没去看望。今天,我带上小孩衣服和一些钱准备去他家。他们住在伦敦北部工人区域,我的女佣玛丽说她每月都从自己的薪水里拿出钱帮助他们,但他们仍然过得很穷。
昨天一直下着雨,今天却放晴了。我准备吃过午饭去他家。
在饭桌上我对丈夫说:“今天我想去看看钱德尔的小孩儿。”
“好! ”我丈夫说。
“这个孩子是谁? ”公公问。
“我女佣玛丽的新降生的侄子,”我解释着。
不久,他们都去了国防部。我到楼上换好衣服,走出了家门。
坐公共汽车到伦敦北部很方便,下了车就是钱德尔家。但是我害怕有人跟踪,所以还是自己开车前去。
薄暮时分,我向钱德尔太太告别离开她家。街上空无一人,因为天气凉爽,人们都待在家里。我帮了别人的忙心里十分高兴。
我来的时候将车子停在了桥边,从钱德尔家到桥边有一段路面没有铺好,到处散布着碎石子儿很硌脚,心想:“我不应该穿高跟鞋。”
我慢慢地走着,寻找着好走的路面,好容易走到了桥头,轻松地嘘了口气。这时,我突然发现有一辆不认识的小汽车停在我的车旁,那辆车是黑色的比我的大,我不知道该向前走还是该向后退,顿觉六神无主。
我听到身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便本能地脱下鞋子往前跑,这里离住房很远,所以我不敢呼喊,但用尽全身力气也似乎跑不快。我心里怦怦直跳,跑得两腿发酸,袜子也脱落了,如果摔倒了就更糟糕。
我焦急和恐惧,再加上跑步,不觉汗水湿透了衣服。本来走在石子路上就够艰难的了,何况赤着脚跑路。我顾不得脚掌疼痛,拼命地向前猛跑,后面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仿佛他们随时都能将我抓住。
终于,我无法再跑了,大衣扣子开了,鞋子和手提包丢了,袜子也褪了下来,我喊着,叫着,觉得好像掉进水里即将淹死,忽然,一只手,接着又是另一只手,紧紧地将我抓住。
“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我大声吼叫。
他们迅速用又凉又湿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我的嘴里。我无法喊出声来,不知道头部受到猛击还是怎么啦,两只耳朵呼隆隆地炸响,然后就失去知觉,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晃动着的一个灯泡,灯泡由一根电线吊在天花板上,电线的颜色看不大清楚,灯泡的亮光十分耀眼。这时,我身上虽然疼痛,但两只脚反而没有感觉。我扭转了一下面颊,看到了一个廉价、肮脏、破烂的帷幕,帷幕上的印花儿缝隙间露出一双眼睛,瞳孔黑而发亮像个甲虫。
我嗅到了烈性酒和黑色烟草的混合气味,这种气味浓郁,长时间地充斥着我的鼻孔。我用手摸了摸身子下面的草垫,又见到近处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房门被帷幕遮挡着……我渐渐明白自己现在是待在一个不通风的小卧室里。
忽然,我好像听到了收音机的声音,留神仔细一听,又觉像是有人在谈话,可能是两个人,这种粗野刺耳的声音预示着大难即将来临。我的心脏收缩着,浑身打着哆嗦。
“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我心里问着自己,觉得活着不如死了好。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我,吓得我上牙磕打着下牙,就在这时候,帷幕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总共是五个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围拢桌子坐着,一眼也不看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他们讲着带有口音的英语。
我打断他们的话,问道:“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
顿时鸦雀无声。
“听不见我说话吗? ”我扯着嗓子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
没有人回答。
“你们需要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你们会后悔的。”
他们根本不予理睬,我继续唱独角戏:“你们想要钱吗? ”
无人吱声。
“你们显然不认识我。”
仍然无人答话。如果他们不是互相说话,我真的会以为他们是哑巴。我只能安静地等待。他们中间有两个年轻人,三个大约五十多岁。他们穿戴很普通,有一个人牙咬着上唇蔑视地看着我,他那色迷迷的样子使我觉得恶心。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平常人,可能是奉命来审问我的。那么,究竟是谁下达的命令呢? 我轻轻移动了下脚,看到脚上还穿着袜子,袜子磨出了窟窿,染有斑斑的血迹。我从那张还称得上是床的铺上坐起来,试图将两只脚放在地板上,但是那难忍的疼痛使我禁不住尖叫了一声。
几分钟过后,是那么漫长的几分钟,我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和说话声,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我向着帷幕望去,帷幕敞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高个子,肌肉发达,看着比较英俊,像是一个重要人物。陪同他的是那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脸上有疤的男人。
因为椅子不够,那个带伤疤的男人就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盯着我说:“我喜欢见到你,莫里斯太太! ”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
“谁不知道莫里斯上尉的妻子,莫里斯上校的儿媳? ”
“你们究竟是想干什么? ”
“不要紧张,这无补于事,何况我不是跟你谈话的那个人。”
别人都恭维地向那个英俊的人打着招呼,可是他却表现得漫不经心。
“这人是谁? 我需要耐心! ”我叮嘱着自己。“现在我要的就是耐心! ”
几乎每个人都抽烟,小屋里弥漫着烟雾。我感到窒息,感到头晕。猛然间,他们都站了起来,准备要走。我害怕地问:“你们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
“我留下来,我和你谈话,”那个英俊的男人说。
我怀疑地看着他,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也站起来走了,当他走近帷幕时回过头来嘲弄地向我说:“如果有事你叫我,我就守候在房门旁边。”
“出去吧! ”他的伙伴敦促地说。
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那个英俊的男人看了我几眼,然后,搬了把椅子靠近床边坐了下来。
“我期待着你能向我解释清楚。”我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惧。
“首先,我们要感谢你给我们的很有价值的帮助。”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唤起你的记忆,你是克莉丝蒂娜·莫里斯,爱德华上尉的妹妹。你哥哥病了几天,准确说是病了十八天。在这段时间里,你哥哥不能离开家,你代替他做了他应该做的工作,值得佩服呀! ”
我听着他的话,真想扇他一记耳光。他们让我经历了如此痛苦的磨难,还假惺惺地说感谢我。这些人是什么货色? 实在令人可恨。
“我们希望你能同我们合作。”那人脱口而出地说道。
“同谁合作? ”
“你不知道爱德华上尉是在为谁工作吗? 你想问我你是在为谁工作吗? ”
“你是谁? 你不是英国人? ”
他和气地看着我,说道:“我是德国人。”
“德国人,一个纳粹,”我惊恐地说。
“我们将会赢得战争,因为我们是强大的,”他傲然地笑着。
我怒火中烧,厉声说道:“你不知道我可以把你抓起来吗? ”
他嘴角挂着挖苦的微笑:“谁? 你? 不要使我发笑,你现在是在我们的手心里,我们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你们可恨。”
“你很迷人。”
“一旦我离开这里,我就告发你。”我虚张声势地恫吓着说,其实内心是慌乱的。“除非你们想杀死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女人,纳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因为我们有力量做,”他盲目自信说。
“那么,你想杀死我吗? ”
“不,你对我们很重要,我们很需要你,这就是为什么请你为我们工作的原因。”
“别想,绝对不可能! ”
“我遗憾地告诉你,莫里斯太太! 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是元首希特勒手中链条的一环。”
“你胡说! ”我大声嚷道。
“我认为这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莫里斯太太! 我刚才对你说过,你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你现在不是在你自己的国家里。”
“你说得对,然而,我觉得现在我在这里比你在这里更安全,虽然这里是你自己的国家……你很天真,莫里斯太太! 你想吓唬我,以为我是小孩子吗,告诉你,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可以将你毁灭,”他接着讥讽地说,“我们是战场上的人。”
“我请求你们立刻让我出去,”我狂怒地说。
“你的确够天真的,”德国人斩钉截铁地说。
“别指望让我跟你们工作,那是凭空妄想。”
“你忘记了你已经是在为我们工作了吗? ”
“我认为我是在为英国工作。”
“那是一个将要灭亡的国家,”审问我的德国人宣告。
我不禁愤慨地说:“你对英国人并不了解,他们不仅勇敢,而且是正人君子。”
这男人跷起二郎腿,两眼紧盯着我,问道:“你想抽烟吗? 抽烟可以使你的神经镇定。”
“可能! 但是我绝对不接受纳粹的东西。”
他笑了。“虽然你血管里流淌着英国人的血液,但不久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德国人。莫里斯太太! 你现在拒绝我的香烟,到时候你会向我乞求的。”他绷起了脸。“怎么样? 你接受我的建议吗? 愿意和我们一起工作吗? ”
“你认为我发疯了吗? 你会背叛你的国家吗? ”我气呼呼地问。
“我是一个德国人。”
“那么,我是一个英国人。”
“你还不了解,我们并没有遇到麻烦,遇到麻烦的是你;我们是自由的,你不自由;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女人;我是勇敢的,而你却是软弱的。我和你有很多差异。”
我绝对没有像恨他这样恨过别人,我感觉自己是在和一只野兽搏斗,是赤手空拳地面对敌人,我怀着一种挫败感无奈地将愤恨咽进肚子里。
“不要激动,莫里斯太太! 虽然你现在认为你不可能为我们工作,但是我和你可以做好朋友,你可以向我索要被你刚才拒绝了的香烟。”他怪模怪样地嬉笑着。“你甚至可以让我为你服务,请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可能你想知道德国人是怎样做爱的,我会尽力施展雄威,令你难忘,纳粹是强壮而奇特的人。”
厌恶和愤怒在我的胸中沸腾着:“你胡说八道,英国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的对待妇女,他们是真正的人,举止端庄的人,不像你这么卑鄙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