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终究是凶猛的野兽,他是丛林之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丛林中最厉害的野兽。”
“我不愿意听你那些废话了,你让我马上出去,”我要求着。
“走吧! 我不阻拦你。”
我试图站起来,双腿剧痛迫使我坐了下来。
“我的鞋子呢? ”我艰难地吸了口气。
“你以为我知道吗? ”他嘲弄地回答。
“没有关系,不穿鞋我也可以走。”我气得发喘。
“那,你走吧! ”
我站起来艰难地走向帷幕,他毫无表情地动也不动,我掀开帷幕,迈出一步,拉开了房门,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你会找到我,你要抽烟吗? ”
“有人告诉我,你就是魔鬼,”我嚷道。
那人昂首大笑道:“有人告诉过你吗! 是的,他们没说错,我是魔鬼,莫里斯太太! 我可以让你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你看到我的两只手了吗? ”他将双手伸向我面前,活动着手指。“这两只手很结实,和别人的手不一样,摸起来像天鹅绒般的柔软,但当某人使我发怒时,这两只手就会变成钳子,将某人的脖子紧紧钳住,让他来不及为自己的灵魂祈祷就立即死去,这很有意思吧! 嗯哼! 你想试一试吗? ”
我害怕了,心想,这男人看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眼睛盯着他,向后倒退着,浑然不知所在,仿佛见到了刘易斯,我正待在他身边,偎倚在他的怀里……忽然,我又从梦魇中醒来,那个疤瘌脸的男人连笑带吓唬地咣叽一下子将门关上。我一拐一拐地倒退到床边,看见那个英俊的德国人正躺在床上,抽着烟,冲着天花板吐烟圈儿。他似乎很喜欢这场游戏,见到我回来时,便从床上起来,似笑非笑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这是你的地方,请坐! 我们最好不要继续耽误时间了。”
我倒卧在床上,两脚疼痛难以站立,只觉得筋骨断裂,浑身无力。我想到,哥哥是不会为纳粹工作的,他是一个英国人,是一个爱国者,不是一个傻瓜,是个受过教育的军官,这些事怎么会出在他身上? 他不会接受金钱的,那是为什么? 是什么导致的? 我哥哥变得很残酷而不像他自己了,在遇见那个奥地利女人以后变了……我想到的事又立即被否定了,可能是约翰为纳粹工作,不,不可能是约翰,我绝对不会认为他可能是……
“让我们把这事说清楚,”这个男人又说道。
我仰起头,沉思着说:“哥哥如果陷了进去,他为什么还使用我? ”
“莫里斯太太! 请注意我说的话。”
我听着这个德国人说的话。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不能给你们干,我绝对不背叛自己的祖国,我愿意先死。我虽然为你们工作过,但那是违背自己意愿的,是毫不知情的,我不了解我是在做什么。”
“如果强迫你做,你怎么办呢? ”
“没有人可以强迫我,我会立即死去。”
“如果不只是你一个人处于危难之中呢? ”他讥笑地问。
“你说的是我哥哥吗? ”
“怀曼上尉可能是其中的一个。”
我的周身在抖动,吃惊地问:“其他的人是谁? ”
“莫里斯上校,他的儿子,还有别人。”
“他们不是叛徒,”我高声说。
“你不了解情况。”
“我丈夫决不会屈膝去干这些勾当,我的公公或者我丈夫的哥哥他们也绝对不会去干的。”
“你想看证据吗? ”
“证据? ”
“是的,跟我来! ”
我一拐一拐地跟着他走出房间,那个像恶棍似的疤瘌脸仍然站在那里。我跟着那个英俊的男人来到一个有栅栏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桌子,四把弹簧椅子,两个柜橱,桌子上放着一个录音机和一盏台灯。
“请坐。”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屁股坐到了底,弹簧露出布面扎着了屁股,我也一动没动。
“我等着,”我说。
“我看你有些不耐烦。”
“因为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
“事实很快会使你相信。”
他走向柜橱,打开倒数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个刻花木盒子,拉过一把椅子靠近我坐下来,然后,将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掀开盒盖,取出一卷黑丝绸。这使我想起那天夜里刘易斯趴在桌子上在黑绸子上写字的事,爱德华也让我送过黑绸子。
“你认识你丈夫的笔迹吗? ”他问我。
“当然,”我开始紧张起来。
他脸上挂着嬉笑向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架带有灯泡的小机器,打开了灯,将绸带放在镜子上,慢慢拉动着绸带。
“你看这是不是莫里斯上尉的笔迹? ”他的话音里夹带着胜利者的傲气。
我惊恐地看着丝带,没想到这竟然是我丈夫的笔迹。
“你明白我不是在撒谎了吧? ”
我没有回答。
“我让你看一看这签名的笔迹,”他接着说。
“这不是我丈夫的名字,”我松了口气说。
“你敢肯定吗? ”
“肯定不是。”
“不要照他写的读,将每隔三个字母的头一字母放在一起然后再读。”
我照他说的读下去,眉头蹙了起来,果然读成了:“刘易斯”。
“你现在相信了吧! ”
“是的,”我回答。
“我还要让你看一些东西。”
他站起来又拿来一些文件。
“你不懂密码,但是你可以看看签名。”
我读着:“上校,社会安全局,莫里斯。”我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心想,文件上怎么会有我公公的签名呢? 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个忠诚的可敬的人呀! 这可能是德国人偷来的文件吧? 是的,一定是,正是这样。
恐惧忽然又向我袭来,我想起了当我要求在书房里陪伴刘易斯工作时他说的话,“好吧! 但是有一个条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爸爸在内。”现在看起来,他这话说明他也在为纳粹做谍报工作,说不定那天夜里他书写在丝绢上的情报是从父亲那里偷来的文件上抄录下来的咧! 这太可怕了! 哥哥是叛徒,丈夫也是叛徒。
刘易斯在他父亲身旁工作,对各种事态的进展了如指掌,难道他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和祖国吗? 我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比知道哥哥是叛徒对我的打击更严重。
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德国人的话音:“这些是什么东西? ”
我不能说话,感到头昏脑涨。
“你现在明白了吧?!如果你不为我们工作,其他人的生命就有危险。你的手和脚都被捆着,已经失去了自由,你是在‘元首’的手掌之中,他下达命令,你只能服从,你明白吗? ”
我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陷阱,爱德华说得对,没有走出去的路。
“我想这会儿你是真的明白了,”纳粹接着说,“你会很快知道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没有回答。
“你注意听我的话,按照我所说的每句话去做,别想愚弄我们,你所说所做的每件事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密探经常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你的身边,你不知道密探是怎么活动的,密探可能就在你的家里。”
“我会牢牢记在心里的。”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为我们工作,连你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告诉。”
我用疑问的目光看着他。
“莫里斯太太! 你如果告诉别人反而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明白。”
“我给你解释,比如,英国人知道爱德华上尉在为我们工作,那将会产生什么后果? ”
“他们会将他处死。”
“是的。可是没有人愿意死,面对死亡和恐惧的人会把许多事都讲出来的。”
我咽了口吐沫,变换了一下姿势,听到他说这些话觉得非常厌恶。
“人们知道讲出来得越多,挽救自己生命的可能性越大。面对生存与死亡,人们会失去控制的。,‘”我明白,但是我哥哥绝对不会牵连别人的。,,“然而,他不愿意让你再受第二次牵连,要知道你是受到他的牵连才来到我们这里的。你和别人讲了,别人就可能牵连到你。,,我再次点,点头。
“那么,你是不是接受了我们的建议? ”
“我是被迫的,如果仅仅是为了使自己活下去,我会断然拒绝的。”
我觉得无望、迷惘、崩溃,我想死,最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幸的是,自己依然活着。我可以想像出即将呈现在面前的一切,那走向背叛道路的艰辛、羞惭、悲怆。我绝望地问自己:“怎么办? 上帝! 亲爱的上帝! 怎么办? ”我必须被迫地走上这条路,好像是被扔进了河里只能随着激流前进。
“现在我派人把你送到家里,”德国人的话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只是表皮上的擦伤”那个德国人说。“我们会给你敷药包扎,使伤口迅速痊愈,我让你休息三天,熟悉一下新的环境。”
我让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是星期二,”他接着说。“星期六上午十一点钟,你要到达你停放汽车的桥边,你要是不到你会知道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我会到那里的。”
忽然,我意识到现在是夜里十点钟了,离开家里的时候是刚过中午。
“我怎么对丈夫说呢? ”我惊恐地大声说。
“不要怕,莫里斯太太! 你丈夫和莫里斯上校不在家里。他们要在国防部待上一整夜,我们安排得很周详,他们的进进出出不会受到阻拦。”
他们包扎了我脚上的伤口,这时,我惊奇地接到了一双新长筒袜以及我自己的那双高跟鞋。那个疤瘌脸的男人将我送回停放汽车的桥边。虽然他离开了我,但我仍然觉得身后有人跟踪。回到家里时,没有见到一个人,所以用不着向谁解释我去了哪里。我没吃晚饭就立刻躺到床上,绝望地哭了一夜。刘易斯直到天亮才回到家里。
自从纳粹让我看了刘易斯叛变的铁证之后,我不能不以叛徒来看待他。当他向他父亲说“我们将赢得战争”或者“我们将粉碎第三帝国”时,我禁不住这样想,他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我由于不能相信任何人,便转而相信上帝,相信上帝会知道我的遭遇和苦衷。每次我担惊害怕地完成一项违背良心的任务时,都觉得后悔,心想,下次绝不能再干,可是我又继续干了,又经受一次新的折磨。这折磨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乎将我轧成齑粉。
接下来的三天,我度日如年,哪里都不想去,什么事也做不下去。
星期六早晨醒来时,我浑身直打哆嗦。我想逃跑,往哪里跑? 不打仗该有多好。
我无奈地从床上起来,感到倦怠、沮丧、悲伤。十一点钟时,我必须去到桥边,别无选择,因为好多人的生命都和自己的生命穿在一条链索上,都会因为自己的举止不当而陷于危险的境地……
女仆走进来向我说:“早安! 夫人! 你睡得好吗? ”
“还好,玛丽! ”我说。
我恨撒谎,但是我不能不撒谎,我必须装模作样。
时间为什么这样无情地和我作对,几个小时飞速而逝,去桥边的时间来得太快。我不得不按时走出家门,开着车惶恐地上了路,遇到塞车时,我停下来,反而觉得镇定。当车子开到桥边时,我马上又坚强起来。
我按时到达桥边,惊奇的是没见到有人在那里等候。我从车里走出来以后,才发现那个疤瘌脸的男人,我被吓了一跳。他取笑地说:“我吓着你了吗? ”
“是的,我没有看见你,你从哪里来? ”
“你真的想知道吗? 那好,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人都是从他妈妈的肚子那里来的,我则不同,我是来自地球里面,走吧! 别耽误时间了。”
我往我的车里钻,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说:“不,不是坐你的车,把你的车停在这里,坐我的车,请吧! ”
我跟随他来到被灌木丛半掩着的车子面前。
“进去! ”他说。
我坐进了后车坐。在他坐进驾驶椅之前,他从后背箱里取出一个包裹,将包裹打开。
“把它戴上! ”
我犹豫地看着他。
“你没听见吗? ”
我将垂落至眉梢的头发塞进一个廉价的假发里。
“将这个眼镜戴上,这看起来像墨镜,但不是墨镜。”他又递给我一件兔皮外衣。“这不是你平常穿的那种外衣,你现在不是莫里斯太太了。”
我没有回答,假装着不舒服的样子。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你穿得很体面,连你丈夫也认不出是你了。”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他无话找话,尽扯些闲篇。不多会儿,我惊奇地发现我们的车子已经停靠在一个豪宅的门前。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小皮包,我们从车里走出来。
“这并不像你想像中的那么卑劣,这和现实生活的情景完全相同。”
“我是否需要一直伪装下去? ”
“我不知道,但是伪装很重要,你不认为伪装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吗? ”我们走进花园来到楼房,客厅比较一般化。
疤瘌脸的男人走了出去。
虽然我很不喜欢他,但我对他的离去感到不安。我紧张地坐在一张高背沙发椅子的边缘上,待了大约两分钟的样子,房门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人说话时我看了看他,这人不是德国人,好像是一个英国人,也是一个叛徒。
他搬来一把椅子,向我说:“请坐在这里,莫里斯太太! 这把椅子更舒服些。”
我坐在他搬来的椅子上,他坐在我的对面。
“抽支烟! ”他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谢谢! ”
“我抽烟你介意吗? ”
“不介意。”
我觉得我即使拒绝,他也是要抽的。他拿出一个金烟嘴,装上一支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说道:“我很高兴你决定参加我们所做的工作,你必须注意我说的话,我们的工作是高度精确的,你明白吗? ”
“是,”我有气无力地低声说。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用克莉丝蒂娜·莫里斯这个名字了,你现在的名字是莱普·惠特”。
“莱普·惠特? ”我诧异地问。
“是的,人们之所以称呼我们是特工人员,就是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真名字。你称呼别人时也只能用他们的假名字,记住‘莱普·惠特。”’“我忘不了。”
“每一个特工人员都有一个代号或者是名字,这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字,是你的密码名字,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增强自己的记忆力。,' ”我明白。“
“明天你的新美发师就会到你家里去。”
我骇然地看着他。
“你有一个美发师是很正常的。”
“当然。”
“她的特工代号是3 ,当别人和你们在一起时,你可以称呼她罗斯。”
“好! ”我点了点头。
“代号3 需要和你联系时,是在上午十点钟,要记住是上午十点钟。代号3 没去你家的那一天,你就要像今天一样乔装改扮到我这里来,到时候别人会给你衣服的。在外人面前,你充当我的秘书。”
“好的。但是有些事我不明白,我怎么像这样装扮离开家呢? ”
“你可以在你的公寓里换衣服。”
“但是我没有公寓。”
“克莉丝蒂娜·莫里斯没有,但是,莱普·惠特有。”
“那家公寓里的人知道我叫莱普·惠特吗? ”
“不知道,你在那里使用的名字是萨拉·哈维。”
“我明白了。”
“那是一家小公寓,秘书不可能住公馆。但是那里应有尽有,特工代号6 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当然这只是为了体面,只是逢场作戏。”
虽说如此,但我觉得这对我说来是一种灾难。现在,我必须听下去,对我来说,他所讲的都好像是发生在电影和小说里的事。我不敢相信自己在他们的迫使下能演好这场戏。
那人抽完了一支烟,将烟头吐进烟灰缸里,接着又点燃了另一支。他继续说:“你应该知道,这也是基本的常识,你从这里出去到公寓时,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直截了当地走进去,而且你要记住自己不是莫里斯太太。”
“我会记住的。”
“很好,你到这里来是接受我的指令的,我会告诉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停了停又说:“开始,你会觉得有困难,不过你会逐渐熟悉的。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定要装作无事人的样子,不能流露出一星半点惊慌神色。你知道自己是个特工,可别人只知道你是个普通人。别的特工和你联系时只是知道你是莱普·惠特。
你工作时必须忘记真实的自我,时刻想到自己是一个秘书,向和你接头的特工表明你是一个牢记自己角色的女演员。“
他又向我讲述了很多应该做和不应该做的事,然后才让我离开,并将公寓的地址、钥匙以及证明我是萨拉·哈维的文件交给了我。他试图给我一口袋钱,但被我拒绝了。
当我离开这座豪宅时,一个可怕的称呼在我的脑海里连连冲撞:“你现在变成了一个间谍……一个间谍……”我意识到我背叛了自己的祖国,眼泪像涌泉般地流淌出来。
我从皮包里取出手绢擦拭眼泪,用手向上推了推他们给我的墨镜。
我乘坐公共汽车来到被指定的公寓,走进房间后,立即将假发和墨镜摘下来,然后把有关萨拉·哈维的所有文件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
这套房间有一个卧室,一个餐厅,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和一个浴室。卧室的壁橱里粘贴着廉价的低级的粗布,手提包和鞋子如同我女佣用旧了的一般……这就是我未来的新家。
我很快离开这个寒酸的套房,走下楼梯来到公寓的门口。守门员不像疤瘌脸那么粗野,他眨巴着眼睛微笑地看着我。我乘坐公共汽车返回到桥边,找到了自己的车。我疲惫不堪、神志萎靡地坐在驾驶椅上,发动了汽车缓缓向着自己的家门驶去。
二十
我采用萨拉·哈维的名字进行特工活动以来,几乎很少待在家里。早上起来时,如果特工3 号罗斯没来见我,我就得扮做秘书模样,去到所谓的豪华盖雅特别墅。有时,我接受任务去到海德公园,或去某地会见某人,或参加一个舞会;有时,我被指派将某件东西送出去,又将别人交付的东西送到某人的手里;有时,我在咖啡馆与某一特工约会,手里拿着一本粗俗的小说假装阅读,那个特工看到我时,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莱普·惠特吗? ”那个特工会这样说。
这时,我就把书往桌子上一放。这是表达“我就是”的一个暗号。然后,我们坐在一起闲聊。有时候我们谈的是罗曼蒂克,有时候我们谈的是两个朋友之间的事。他递过来一支香烟,我必须接受。他掏出打火机点燃我们两人的香烟。我们抽着烟谈笑风生,然后,我取出手绢,擦拭一下鼻子后,将手绢放在打火机和小说的旁边。打火机对我来说,是一件有趣的东西,有时候我接受别人的打火机,有时候我将一个打火机放在桌子上,别的特工人员便将它拿走。
特工3 号显然是一个真的理发师,她给我做过一些发型,很美丽。我丈夫问道:“你为什么不让她每天都来? ”
“她手里有一大堆活儿呐,”我辩解着说,“她很辛苦,好可怜! ”
如果他知道罗斯是个纳粹特工……
现在,我被迫为德国做谍报工作很少回庄园去,难得见到哥哥。
这天,哥哥来到我们家,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他问:“你还在受骚扰吗? ”
“没有。”.“我放心了。”
哥哥喝酒时,我给他添了一杯酒,顺便问道:“讲真话,你是不是为纳粹工作? ”
他低下头,想了会儿,深深吸了口气,答道:“是。”
“爱德华!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你不傻,你是一个有教养的,讲原则的人。”
“你说得对,但是,我遇到了可怕的事。”
“什么事逼着你非干这种勾当不可? ”我渴望了解。
“当我知道误入歧途时已经太晚了。”
“是为了钱吗? ”
“你会认为我是为了钱的那种人吗? ”他不悦地顶了我一句。
“爱德华! 我为你担惊害怕,”我眼泪汪汪。
“不要担心! ”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样干上这个肮脏工作的吗? ”
“克莉丝! 请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并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起这件事来就觉得心痛。”
我没有再坚持问下去。哥哥紧张地咬着嘴唇,他沉默了会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下去,看了看手表,他急着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禁不住绝望地唉声叹气。
我为纳粹已经工作六个月了,这天,刘易斯说:“现在天气热了,你为什么不去庄园呢? ”
我因为工作关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离开伦敦,但无法如实说出口来,只好转弯抹角地说:“你认为我能离开你单独去吗? ”
“我的工作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紧张得一天赛过一天。”
“我知道,你忙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在只能待在这里。”
刘易斯和我都同意我们只得留在伦敦。
然后,他关心地谈到了他父亲,说道:“爸爸同样在国防部忙得疲于奔命,回到家里顾不上休息,就得到书房里继续工作。他的体重大大减轻了。”
“我看他仍然像以前那样健壮和魁梧,”我回答。
这天早上,我吃过早饭,在家里等到十点钟,仍不见特工3 号到来。按照规定,我便去到公寓化好装,然后来到了盖雅特别墅。
“早上好! 莱普·惠特! ”
我的上级已经不称呼我莫里斯太太了。
“早上好! 先生! ”我应答着。
“有什么情况? ”
我怎么能告诉他我恨他们,不愿意再见到他们呢? “我们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你已经被提升到一个更重要的岗位上了。”
这消息令我吃惊,我问道:“什么岗位? ”
“你负责抄录你丈夫带到家里的文件,”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丈夫不是为你们工作吗? ”
“是为我们工作。”
“你担心他送给你的情报不准确吗? ”
他笑了。
一个仆人端着一盘各种式样的饮料走了进来,他没顾上立即回答。
“果汁! ”他向仆人点了他喜欢的饮料。
“是,”仆人答道。
仆人从冰筒里拿出一瓶果汁,满满地倒了一杯。
“这是你的,”他向我说。
我浅浅呷了一口,提醒他说:“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回答你自己的问题吧! ”
“我一点也不明白,”我坦诚地说。
他喝完了果汁以后才说:“你哪一点不明白? ”
“我丈夫为纳粹工作,是不是!?正因为他相信你们,才给你们送情报,是不是?!他不可能背叛你们,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
他听着我的话似乎很高兴:“你不傻,你的话使我高兴。”
“你改变了话题,”我提醒他。
“即使我不能告诉你我所接受到的指令的全部内容,也无碍于事。你要知道我们都是奉命而行的,我接到了上级的指令,传达给你,你必须按照指令去做,这就是准则。”
“我不能做,你所要求做的事我无法做到。”我焦急地反驳说。
“在战争以及你目前所处的情况下,你还能好好活着,那你就没有不能做到的事。”他解释说。“生命就是活着,没有人想去死,你也想活着,你年轻漂亮,有一个宠爱你的丈夫,你拥有一切,不久你甚至会有一个孩子……”
“如果我答应的话,我能知道怎么去做吗?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的任务是通知你,至于怎么才能做到,那全靠你自己的智慧。”
我坐在豪华的天鹅绒椅子上,愣怔发呆,肢体麻木,喝下去的果汁翻腾到嗓子眼儿上。我急匆匆走进洗手间吐了几口,走出来时觉得比先前更加眩晕。这时,我的上级点燃了一支烟,吐着烟圈儿。我坐回原来的那张椅子上,让自己缓缓恢复平静。
他冷冷地看着我,停了会儿,断然说道:“你必须想办法完成上级交待给你的任务,你不傻,你知道怎么去做。”
他清了下嗓子,接着说:“星期四,你必须给我带来第一次委派你去杪录的文件。”
他的话像拳头般的打了过来,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嘴里艰难地进出:“我不能去做。”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在给他工作的几个月里,深知他是绝对不会退让的,一切都必须照他吩咐的去做,即使我忍受一顿毒打,也不可能改变事实。他似乎无动于衷,脸上显示着安然、高兴、快活,也可能是故意做作的,从各个方面看来,他都是铁了心了。
他又倒了一杯果汁,眼睛看着手里稳稳拿着的杯子。我一直在看着他,一种逆反心理促使我想狠狠地打他一顿。这时,我害怕失去控制。他的眼睛牢牢盯着我,慢慢喝着果汁,似乎在品味着口中的饮料。他喝完最后一口时,说道:“不要忘记星期四你必须把情报带来,不许有任何托辞。”
我没有说什么,说也没有用,重复先前的话是徒劳的。
他看到我没说话,又接着说:“你可以走了! 莱普·惠特! ”
我挎着小包,走出房间,觉得彻底垮掉了。
星期三晚上,刘易斯回到家里比较早。我在起居室见到了他。
“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问道。
“我想见到你,这一时期工作忙得使我们很难见上一面。”
我害怕这天晚上他要求和我做爱。
“你不需要工作吗? ”我问道。
“我恐怕今天晚上不可能上床睡觉。”
他不睡觉,整夜都在书房,这怎么办? 怎么弄到我上级想要的情报? 我失望地瘫坐在长沙发上。
“你现在为什么不赶紧去工作,把工作做完以后,你就可以上床睡觉了。”我向他提出建议。
“我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等一会儿就可以在一起了。”我装作一副使他信服的模样。
工作带来的疲倦使我不愿意做爱,我假装想做爱。一贯喜欢做爱的刘易斯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想的。刘易斯走了过来将胳膊缠绕在我的肩上,甜蜜地吻着我的面颊和前额。我的唇轻轻揉擦着他的唇。
我们大笑不止。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刘易斯起来去接电话,他应了声:“是我。”
对方没吱声。
“你是哪里? ”他又问道。
“电话挂了,一定是拨错了电话号码。”他冲着我说。
“可能是,”我紧张地说。
我心烦意乱地抚摸着刘易斯的头发。
“你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他嬉笑着。
我继续抚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拳曲,柔软如丝,和约翰的一样,就是颜色浅了点。
“我知道我的头发该理了,”他说。
电话铃声又响了,我抢在刘易斯之前去接了电话。
“是我。”我应声说,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顿觉毛骨悚然。
“不要忘记明天是星期四,晚安! 莱普·惠特! ”
电话线断了,我手里握着电话站着。
“谁来的电话? ”丈夫问道。
“不知道,没有人吭声。”我撒了一句谎,然后挂上电话。
“可能是玛丽的一个求婚者。”他猜想着。
实际上她没有求婚者。
我畏惧、忧虑地蜷缩在刘易斯身旁,心里牵挂着自己必须去做的工作,不禁浑身打起了哆嗦。我闭上眼睛,向自己发问,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 更为不幸的是哥哥也掉进了同一陷阱。刘易斯沉默地待在我的身边。现在我开始爱上他了,我们可能得到幸福。
他的唇吻着我的前额,我条件反射般地睁开了眼睛。他用指尖抚摸着我的眼睛,说:“克莉丝! 你在想什么? ”
我的嗓子打着个结,没能做出回答。
“你很高兴,怎么一下子……”他对我的忧愁感到诧异。
我移动着身子,向他更靠近些。
“我看你有些不舒服,你怎么啦? ”
“我害怕,刘易斯! 我有点紧张,”我努力讲出话来。
“你需要去看医生,你看来有些忧郁,让医生给你开点药,吃了以后,你就可以平静下来。”
“我没有病。”
“我觉得你还是去看一下医生的好,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
“我不愿意去。”我拒绝说。
“那,我们就不去,好吧! ”
“如果不是这个鬼战争,我们会过得很幸福的。”我感叹地说。
我俩听到了逼近的脚步声,同时举目向着门口望去。上校打开了门,慈祥地微笑着向我们走了过来。他坐在椅子上,满脸挂着倦容。
“爸爸! 我高兴你能在家里吃晚饭。”我的话音里饱含着爱慕。
“我也很高兴,我可以看到你们,可以安静地吃顿晚饭。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 ”
“正在说这场可怕的战争,我希望这场战争赶快结束。”我答道。
公公伤感地摇着头,说道:“不要这样想,亲爱的! 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战争结束了,我们就自由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过上和平幸福生活的。”
“克莉丝经常为我们担心,而自己却忍受着苦恼,”丈夫解释着。
“我们不会出什么事,真正有危险的可能是约翰,”公公说。
我打了一个寒噤,约翰受到伤害我会承受不住,不错,他的处境比别人更危险。
该吃晚饭了,我们来到餐厅,围坐在桌旁。公公的胃口很好,我却难以下咽。
“使劲吃啊! 克莉丝! ”丈夫说。“这样下去,你会病倒的。”
“可能是不是克莉丝……? ”公公没好意思明说。
他所烦心的事也是我所烦心的。
“爸爸! 不是,我没有,”我告诉他。
“吃完饭以后我就去睡觉。”公公说。
我有点犯嘀咕,为什么刘易斯没有明说他不能去睡觉,他需要去工作呢? 对!刘易斯是一个纳粹间谍,他必须守口如瓶。
公公离开以后,我们来到书房。
我问刘易斯:“为什么你不告诉爸爸你必须工作一整夜呢? ”
“我为什么需要告诉他呢? 他是我的上级,对我每天干些什么了如指掌。”
我没有回答,像往常那样坐在长沙发上看书。刘易斯坐在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卷丝绸和几页文件,边阅读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他时不时地站起来,抽着烟,思考着面前摆放着的材料,然后,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又接着工作。这天夜里,他没有休息,却三番五次地催促我快去睡觉。
“克莉丝! 我这是为了你好,”他解释说。
“我知道。”我仍然待在那里。
他继续工作着,过了会儿,又站了起来,走向房门,倾听着一种奇异的声音,然后,他回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你在做什么? ”我好奇地问。
“我仿佛听到外面有一个人。”
我担惊地望着他。
“可能是约翰,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爸爸发现你在这里……”
他没把话讲完。
“不允许我和你一起在这里吗? ”我问道。
“现在不允许,这里有秘密文件,快到楼上去,不要忘记吃药。”
我离开书房,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门可能被刘易斯反锁上了。我扫兴地穿过大厅,生怕别人听见脚步声,便将拖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悄悄向楼上走。当走到楼梯中间的平台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我立即停下来,不知是该向上走还是向下走。脚步声越来越小,我松了口气,来到楼道时,仿佛看见约翰走进卧房。
“刘易斯可能听见约翰走进卧室去了,”我向自己说。“他是走了进去而不是走了出来。”
我走进卧室,上床睡觉。
我醒来时天已经麻麻亮,朦咙中看见丈夫走了进来。他躺在床上假装入睡,但不多会儿他真的睡着了。当他睡了将近半个小时以后,我便从床上坐起来,轻身翻下床去,缓步来到房门。这时,我又扭回头看了看,看见丈夫睡得很死,这才放心走进楼道,一声不响地来到了大厅。
我心里怦怦直跳,但是不能就此止步,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着我继续前进,心想,假如不能将情报按时送到上级手里,那后果就不堪设想。现在害怕的是在我窃取文件时被当场捉住。我知道干这种事很危险,但是别无选择。
我来到书房门口时,想到仆人起床较早,可能被她发现,心里就捏着把汗。我祈祷这时千万不要有人醒来,不要让人看见我清晨曾在这里游荡。我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一个人影,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将门关上。我背靠着门,两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只等到平静下来时,才将灯打开。
书房里灯光通明,外面实行灯火管制,不允许打开窗户。室内暖气烧得很足,热量散不出去,我只得脱下长袍。因为我不知道文件放在哪里,急得满身冒汗。
我茫然地察看四周,心想,如果能待在刘易斯身边,肯定会知道文件放在哪里,现在,怎么办? 只有那么一点点宝贵时间……我首先打开抽屉,找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没有找到;然后又把抽屉里和橱柜里的文件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过目,还是没有找到;最后,我将每件东西放回原处,突然间发现了自己所想要获得的文件。可哪里有时间去阅读和抄录这些文件? 来不及了啊! 我急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后背和前胸直往下淌,我用手不停地挥去前额和两鬓的汗水。忽然,报时钟敲打着钟点,我惊呆了,屏着呼吸,走向房门,耳朵贴着门板,倾听着外面的每一种声音。
我走回到书桌旁。身上的汗水粘着睡袍。
我不知道哪几份文件应该抄录,这需要费时间一份份地查看。
我看了一份,上面写的尽是密码,一点都看不懂,又看了另一份,才发现了我需要抄录的材料。我找来一些白纸,在上面草草做着记录。我的手哆哆嗦嗦,写下的字是模糊难辨的,遇到写错字时,不得不进行涂抹。因为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文件需要抄录,所以只能涂抹,不能从头开始重抄。
我虽然反锁着门,但仍然觉得随时可能有人进来。我一边诅咒着所有的纳粹分子,一边焦急地匆匆做着记录,好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当我即将抄录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心里立即舒缓下来。
忽然,有一辆汽车从街上轰隆地开向我们房子的门口,我的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手里的笔抖动着,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天这么早谁会来呢? ”我惊惧地向自己发问。
我只能迅速继续抄录,抄录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又匆匆将所有的文件和每一件物品都各归原位。我不能把这些抄录的文件拿在手里,那样做未免愚蠢。怎么办?车子已经停在了我们家的门口。
我急中生智,立即将手抄件叠起来卷好,放在书架里一些书籍的后面隐藏起来。
我现在可以离开书房了。
就在这当口,有人扭动了房门的把手,吓得我浑身像筛糠一样,几乎停止了呼吸。我的睡袍湿透了,头发粘贴在颈项和面颊上。暖气太热,我不得不将睡袍也脱下来。过了一会儿,门把又转动了,我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因为我在里面反锁着房门,若不先将锁打开就进不来。在这一瞬间,我只能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别的什么也听不到。后来,我才恢复正常,听见了汽车的马达又在发动,汽车开走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想着,是不是有人从外面进来想把房门打开? 兴许是一个贼,如果是贼,那他来书房干什么? 莫非他想要我抄录的文件? 又过了一会儿,我确知外面无人以后,才鼓起勇气决定离开书房。我打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生怕这时有人抓住我的胳膊,喊出我的名字,询问我这个时间来到书房的理由。
现在,我一心想的是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不要惊醒丈夫。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当走进楼道时,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这时,我顾不得自己做出声响,以跑步代走步,慌忙冲进了卧室,然后,静静地走进小起居室,曲身从近处的衣橱里取出另一件长袍。
我听到了脚步走下楼梯,向着大厅走去,心里才安静下来。我走进了浴室,欣慰地想到如果刘易斯醒来,正发现我在冲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