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副官是在一阵饭香味儿里醒过来的,天晓得他是怎样一觉睡到中午去的。
往日里小副官的睡眠总是很浅,稍微有些动静,第一个醒的准时他。但是今日,张启山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在书房里窝着看文件,整个张府二楼安静得像空房。
张启山关上小副官的房门,觉得他的小山最近太累了。
直到中饭的香气从厨房飘到二楼,小副官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抓过手表一看,差点吓个半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乱洗漱了一通,小心翼翼地去敲张启山的门。
手还没碰到书房的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佛……爷……”小副官睡得迷糊,说话还有些鼻音。
“嗤……”张启山看着小副官一头乱毛,看了一上午文件的倦意全都没了,他伸手又揉了揉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走,吃饭去。”
“诶?”小副官蒙了,懒觉睡成这样,佛爷居然没骂人?
“小兔崽子!”张启山低声呵斥了句。
小副官心下一怔,这才对嘛,要骂人了。
“天这么凉怎么就穿这么点儿?!”张启山说着,顺手就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小副官披上,拉着人就往餐厅走,弄得小副官又是一阵懵。
今儿这是怎么了?生日么?不对,生日早就过了;做梦么?倒是有点像,可是身上的伤还在疼;佛爷在心疼么?不至于吧……
“想什么呢?”张启山坐进椅子里,看着出神的小副官,觉得好笑。
“啊,没什么……”小副官揉揉脑袋,“只是,我起晚了,佛爷怎么没骂我……?”
“你今天放假,起那么早干嘛?”张启山随意地把玩着戒指。
“放假?”小副官心想,放假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嗯,”戒指被抛向半空,“我准的。”
小副官莫名地心里一暖,佛爷就是心疼了,可心知肚明也就罢了,嘴上不能这么说,只继续装傻:“放假做什么?”
“我想……下午带你去梨园。”
“梨园?”要见二爷,小副官格外兴奋,“佛爷不是不爱听戏么?”
“嗯,”说话间,张启山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戒指,直到戒指快要掉下来,张启山伸手一接,戒指稳稳地套在他的手指上,“可是你爱听。”
“佛爷……”
张启山伸手,丢了一份帖子在桌上,复又继续:“昨天红府送来的帖子,今儿二爷唱的是霸王别姬,我想着你爱听,就干脆准一天假带你去。”
小副官看着帖子,笑意再也藏不住了:“谢谢哥!”
“这孩子……”张启山一边想着这孩子真好哄,一边伸手向小副官,“过来。”
待小副官走到身边,张启山自然地把人圈在怀里,小副官的身高已经快赶上张启山了,这样的角度,张启山必须要仰头才能直视小副官,但气势,却依旧是个大家长。
小副官放下帖子,他觉得这样俯视佛爷好像不太好,就干脆半蹲下,蹲在张启山身边,仰头去看他:“大哥?”
这下张启山可以俯视小副官了,这孩子生得好看,唇红齿白,尤其是这样一个毫无杂质的仰头,即使强硬如张启山,心里也是有一块东西融化了的,他抬手摸了摸小副官的后颈:“身上,还疼么?”
小副官摇摇头,刚要张口说“不疼了”。
张启山像是能听到小副官的腹诽似的:“说实话。”
“好多了。”话到嘴边改了词儿,这个小副官都是习惯了的。
毕竟,在佛爷面前,他怂。
二人正说着,管家端上了一锅汤,香气四溢。
张启山抬眼看了看汤,又偏头示意小副官。小副官盯着汤,喃喃一句:“甲鱼汤?”
“活血化瘀。”张启山笑。
小副官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昨天在军营里的事,可千万不能让管家他们知道。他下意识地看了管家一眼,管家回以一个“我懂”的眼神,这让小副官觉得,完了完了,他一定是知道了……
梨园这种地方,小副官是许久都没有去过了。
平日里就忙,何况张启山不爱听戏,小副官就更没了去的机会。二月红的场子,戏票也是一票难求,因此听二爷唱戏,早就被小副官列入了愿望清单,很久没有实现过。
别说是霸王别姬了,就连二爷经常唱的贵妃醉酒,小副官都没听到过几回。
只有在这件事上,小副官特别羡慕二爷家的陈皮。
“也不知道那混小子在医院怎么样了,”小副官心想,“等听完戏,找个机会去看看他。”
小副官一想起事情,就仿佛进入了“抽离”的状态,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就连被张启山灌了三五碗甲鱼汤,都毫无察觉。
直到那一声爆炸。
“轰——”
爆炸声一响,小副官下意识地扑向张启山,待他反应过来爆炸源距离他们有一段路程时,张启山早已被他扑到地毯上去了。
“佛,佛爷对不起!”小副官懊恼地把张启山拉起来。
“反应挺快啊你,”张启山毫无怒意,掸了掸弄皱的衣服,“下意识的?”
“是……”小副官心有余悸。
“以后不要这样,”张启山说话还是淡淡的,“再遇到事,保全自己。”
“大哥……”小副官扁了扁嘴,不顾佛爷保全自己?这他可做不到。
张启山重新坐回椅子里,看了看小副官委委屈屈的样子:“叫我大哥是吧?”
“嗯……”
“叫我大哥就更要保全自己,”张启山今日似乎极有耐心,“在外,我是长沙的布防官,在家我是你哥,于公于私都该是我保护你,你还小,不要总想着为我拼命。”
“我不小了……”小副官不乐意,“我也是军人,我是你的副官,保护你就是我的天职。”
“服从命令,才是军人的天职。”张启山搬出军人的天职。
“长官就会欺负人……”小副官用筷子戳着甲鱼壳,不情不愿。
“啊?”张启山看小副官愈发委屈,他愈发觉得好笑:心疼你,倒成了欺负人?
正说着,一个亲兵灰头土脸地跑进来:“报告!”
“嗯,”张启山收了笑,立刻回复成了往日里威严而不苟言笑的佛爷,“哪里爆炸?”
“回佛爷,是城北。”亲兵一路跑回来,气都还没喘顺,“我们在现场还发现了……”
“发现什么?”小副官放下筷子,心里一紧。
“发现了……上峰的车。”
“哪个上峰?”不用说,张启山和小副官彼此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彼此的心里都腾升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一种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的哀鸣。
“杭城艾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