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城北现场早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亲兵把周围都封了路,一切看上去都在控制之中,唯独不见了上峰。
除了被炸成残骸的车子里,那一滩血。
小副官顺着血迹走了几步,看上去血迹还拖了不短一段路,他问亲兵:“上峰人呢?”
“没见着,”亲兵苦哈哈地扑灭了火,脸上还挂着一抹灰,“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没有活人了,只有着火的车子,和几个死人,我们挨个找过了,没有上峰——不过,前边倒是响起过枪声,已经有兄弟去追了。”
“追?”小副官一时气急,声调也提高了些,抓着亲兵的领子,呵斥道,“就凭你们几个,敢擅自去追?!人呢?!”
“没……还没回来……”亲兵哪里见过副官这样,往日里就算是训练新兵,小副官都随了张启山那样面不改色。
这个张启山是明白的,小副官太在乎人命,无论是谁,对于小副官来说,只要是条人命,那就是顶了天的大事。眼下一个先遣小队未经报备擅自带人往凶险未卜的地方冲,也难怪小副官压不住火。
“副官,”张启山唤了一声,“跟我走。”
小副官这才松手放过亲兵,和张启山一起,沿着血迹往前追。
从他们接到通知赶过来,已经有小半个钟头,这么些时间,追击的兄弟还没消息,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小副官心里一阵着急,张启山突然伸手一拦,小副官差点撞上去。
“对不起,佛爷!”小副官忙不迭地道歉。
“嘘……”张启山把他往芦苇丛下一摁,“隐蔽。”
张启山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间或两声枪响。小副官侧耳听了听,轻声道:“西北方向,六百米左右。”
“去看看。”
张启山言罢起身,小副官本能地快走两步,走到张启山身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管什么事,小副官总想护在张启山身前,哪怕没有什么作用,做一堵人墙也好。
“我先前在家里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张启山不是不知道小副官这点心思,伸手把人往回一拉。
小副官老不乐意:“保护你就是我的天职!”
张启山乐了:“我说的不是这句吧……”
他二人正说着,前方又是一阵枪响,两人立刻收了声,迅速隐蔽在芦苇荡里。张启山抬手,沉默着做了两个手势:你去那边,我向前。
“好,”在正经事上,小副官不会跟佛爷犟,只轻声嘱咐着,“佛爷小心。”便猫着腰从芦苇荡里穿梭过去了。
刚走几步,小副官便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先前不顾死活追上来的亲兵。
小副官刚要回头叫佛爷,随即发现芦苇荡里有人。
悉悉索索的,细看下去,还有血。
小副官放慢脚步,右手从武装带里摸出了枪。然而还没等他举起枪,自己倒先迎上了一管黑漆漆的枪口。
枪口冒着白烟,还发着烫。
杭城艾老板。
“长官,”小副官看清来人,“是我,张曰山。”
艾老板这才收了枪:“你怎么来了?”
他二人的距离十分近,小副官甚至听得到,艾老板呼吸里的颤抖和紊乱。
“长官在我的地界出了事……”说这话的,是张启山,不知何时,张启山也跟了过来,朝着艾老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当然得来。”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艾老板闻言,竟向着张启山的方向举起了枪。
“砰——”
小副官的心刚提上嗓子口,张启山不温不火地侧脸避了过去。
他们身后,直挺挺地倒下了一具尸体。
“你们不该来这里,”艾老板说话间,左手始终抚在腹部,张启山只消粗略地扫一眼,便知道她伤的不轻。此刻若细看过去,她的指腹间,还有血渗出来。艾老板惨白着脸,就连说话声,都比以往轻了许多,“这里到处都是日本人,你们快走。”
张启山有意带艾老板离开,断没有独自回去的道理,他向着小副官一个眼神,小副官即刻会意:“长官,这里方圆几里都被我们包围了,日本人不敢造次,您跟我们回去吧。”
正说着,旁边芦苇荡里一阵悉索的动静,艾老板警惕地侧目,抬手一枪,很快,就有血流了出来。
“不敢造次?”艾老板扯出了一个微笑,倒有些讽刺的意味,“不敢造次就不是日本人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快走。”
“可……”小副官还想再劝。
“张曰山,带你家佛爷走,这是命令。”话是说给小副官的,然而艾老板说话间,却一直盯着张启山,“难道你要抗命不成?”
她自然是明白的,张启山不发话,借他张曰山一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走的。
军令一出,一句话怼得张启山哑口无言。分明在家里,他还在用军令如山来压制小副官,还在同他说“服从命令才是军人的天职”,可眼下这个命令,要他怎么服从。
“砰——”
还没等人有反应,一枚子弹就冲着小副官去了。
但是子弹并没有冲进小副官的身体。
艾老板是看见子弹出膛了的,她伸手一拉,小副官没事,子弹倒是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身体里去了。
小副官被艾老板一拉,眼睁睁地看着子弹从她的左肩后面窜了进去,又从前面窜了出来。他听得到艾老板一声极细微的短呼,原本就紊乱的呼吸,变得更加紊乱了。
“长官!”“艾老板!”
饶是这样一个女军人,在子弹面前也撑不了多久,艾老板的身子晃了晃,彻底失了力,滑了下去。
张启山朝着子弹来的方向补了两枪,小副官发了一枚信号弹,这才得空去查看艾老板的伤势。
小副官扶着艾老板,又生怕碰到她的伤口,他这才发现,她的腹部,早已有一处枪伤,还不止,她的手上有子弹擦过的痕迹,腿上即使隔着衣物也看得出血肉模糊,衣料已经被血糊在身上、渗成了暗红色的甜腻味道,显然是爆炸时没有来得及全身而退。他有些震惊,也有些愤怒,红着眼望向张启山。
张启山居高临下,低头看着往日里高傲而不可一世的长官,如今倒在自己的血泊中,身上平白添了几个血洞,他的心内也满是愤怒。
也有些敬佩。
伤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地要求他人撤退,也难怪日本人不想让她活着开赴前线。
“项……”艾老板倒在小副官身边,吃力地吐着字。
小副官就着艾老板半蹲着,问:“项副官?他怎么了?”
“他在……”几处枪伤加身,艾老板必须提着口气才说得出话,她断断续续地,“他在山边的……掩体……里,别……管我,快去……救……”
话没说完,艾老板的手就垂了下去。
小副官瞪着眼唤了声:“长官!”
张启山的心里即刻就有些悲壮了,不知怎的。
他是经历过许多次南征北战的军阀了,早些年护国战争、护法战争,后来又是各派系军阀混战,对于战斗他早已疲惫不堪,有些时候,他不知道在打什么,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军阀混战打自己人,这算什么?
许多个夜晚,他看着指挥官的军令,顾自自嘲,所谓的战斗狂,不过是生错了年代。
就像眼前躺着的艾老板,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样貌,若是生在太平盛世,那应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可如今呢?
如今她出生在军阀世家,原本应该用来弹钢琴的双手,如今扛起了枪,原本弱柳扶风的身形,如今伤痕累累,就连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平淡,如今也不属于她了,是战争,亏欠了她一个正常的人生。
然而张启山望着她,却回想起,那些年的军阀混战没有她杭城艾家的踪影,如今日寇当前,她艾家却成了第一个冲上前线的军阀部队。
若是党国的军人都如艾家,他张启山也不介意再上战场,国难当头,这才是军人该打的仗。
亲兵收到信号围上来的时候,张启山不露痕迹地抬眼看了小副官一眼。
可若是战争打起,我死不足惜,你怎么办。
洗完澡码字,可是剧情要怎么往下走呢……?1,陆建勋登场,借着艾老板受伤的事对张启山一通兴师问罪,还把小副官抓去刑讯逼供;2,艾老板迅速醒过来,启副艾项四个人一起上前线打打打,两个长官各种耍帅,两个副官各种灰头土脸——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