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老板醒过来,那已经是来到张府三天后的事了,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张开眼睛,整个张府却像空宅一样冷寂。
也不是没人,只是每个人都诚惶诚恐。
张启山把自己关在书房,已经一天一夜了,没有出过门,管家进去送过一次饭,几个钟头之后又原模原样地端了出来。
丫鬟小葵照例去给艾老板换药,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小葵惊喜着要去叫佛爷,刚挪一步,想想管家进去送饭都被佛爷冷着脸赶了出来,自己还是别去触这霉头了,等换了药,先去告诉管家要紧。
“我这是……”艾老板刚醒,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在张府?”
“是的,艾老板,”小葵手脚麻利地帮艾老板换药,在张府久了,对于这种大病小伤,她都快成半个军医了,“您受伤不轻,这都昏迷三天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艾老板小幅度地动了动,大体判断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就这样的动作,都让她痛得不轻,不过这些,她早就习惯了,痛,说明她还是个活物。她朝着小葵笑了笑,脸色还没有恢复过来,就连唇色也是煞白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俨然不是平日里那个威严的长官,她问:“项副官……?”
“您放心,”小葵收了纱布,换药期间她小心翼翼,但她知道,任凭她怎么小心,药膏刺激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还是会蛰得人生疼,前两日艾老板昏迷着也就罢了,现在醒了,她居然还笑得出来?小葵扯过被子,尽可能轻地盖上了艾老板满身的疮痍,这才回话,“佛爷和张副官是把您和项副官一并带回来的,项副官的伤势更严重些,还没有醒,军医正在那里看着。”
“好,”艾老板点点头,“有劳你们了,对了,府上怎么这么清净?张副官呢?”
“……张副官……”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小葵的眼眶都红了,“张副官被人带走了……”
“带走?”艾老板眯了眯眼。
早前张启山和小副官把伤痕累累的艾老板带回张府,军医看了都说凶多吉少,小副官没日没夜地在病床前守着,他明白,事儿,是在长沙出的,如果艾老板就此醒不过来,佛爷一定会被问责。
张启山负手而立,看着心急如焚的小副官,站了良久,才唤道:“小山。”
“是,佛……大哥。”没有唤副官,却唤了他的本名,小副官会意地起身,跟着张启山出去了。
“大哥,怎么了?”小副官一路跟着张启山走进书房,反身锁了门,这才走到张启山身边轻声问。
“你认为,日本人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张启山双手合十,放在嘴边,顾自念叨,“艾老板从杭城开往前线,不该路过长沙城,她绕道来我这儿纯属一时兴起,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
“大哥的意思是……?”其实小副官已经听明白了,只是心下一怔。
“有内鬼。”张启山言罢,抬眼看向小副官。
“那这个内鬼,是出在我们这儿,还是艾老板的部队?”
“我们这儿。”张启山说,“若是出在艾老板那里,从杭城出发,一路上有太多孤立无援的荒郊野岭可以动手,为什么偏偏选在长沙,选在我张启山的驻地冒险?”
“所以您认为,”小副官顺着话往下说,“是那日见过艾老板的几个人中,出了内鬼。”
“嗯,”张启山盯着小副官,眼神意味深长,“小山,是你么?”
“哥!”小副官恨死了被怀疑,尤其是被张启山怀疑。
“别急,”张启山垂着目,复又说道,“那日见过上峰的,就那么几个亲兵,知道上峰行程的更是寥寥,小山,我觉得艾老板的事没那么简单——有人要对付我。”
“嫁祸给你?”小副官不明白,“可是你怎么可能跟日本人勾结?若说大哥是那个内鬼,上峰也不会信啊!”
“说我是内鬼,他们不会相信,”张启山起身,眼底有些发红,“但,若说是你……”
小副官这下明白了,隔山打牛。
“借助你,来打击我,这步棋走得狠。”张启山身子一歪,坐在办公桌上,背对着小副官,顾自望着窗外咬牙切齿,“可是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正说着,门外下人来报:“佛爷,有位陆长官,带着上峰的批文,说是来……提人……”
张启山闻言,蓦地转身,屏退了下人,眼睛红得像是要吃人,他看着小副官,喃喃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言罢,张启山从抽屉里摸出把枪就要出门,小副官三两步冲上去抬手拦下:“大哥!对上峰派来的人下手,可就解释不通了——你让我去,没有做过的事,我看他们怎么屈打成招。”
然而这些,艾老板并不知道,她昏迷在床上,就连来人在张府的一通兴师问罪,她都全然没有听见。
“嗯,”小葵猛地点头,一滴眼泪啪嗒掉下来,副官年纪小,尽管佛爷拿他当亲弟弟待,但他又没个架子,平日在府里,上下都拿他当弟弟、当孩子宠着,眼下被带走,若是没个人搭救,恐怕是有去无回,小葵一急,就忘了佛爷吩咐过不要影响艾老板休养这档子事儿了,只顾着求助,“是上面派下来的一个长官,说是艾老板您受伤,一定是佛爷这里出了内鬼,就……就把张副官给抓去了,佛爷……也被停职在家。”
“哪个长官?”艾老板遇事一向冷静,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唯独声调降了一个度。
“好像,是姓陆。”
“陆建勋?”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艾老板一时动怒,撑着劲要从床上起来,一身的伤痛又逼得她疼回了床里,咬着牙挺了一会儿,才没有呼痛出声。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恨得,艾老板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把张启山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