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老板到底是去了前线，而且一去就是小半个月。
长沙城内一片安逸，但在小副官的眼里，这不外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不时地催促底下人去打探前线军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启山要开赴前线了。
张启山看着小副官这样担心的样子，觉得好笑，他不曾想到小副官会对于一个在府上不过一周的女人如此上心，他也感到欣慰，他并不希望他的小山也如他一样，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其实对于小副官来说，他对艾老板的担心，不过是出于跟着张启山久了，对女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保护欲罢了。何况，战火突然而至，他不能忍受自己在长沙城坐享安逸，而让一个女人在前线厮杀。
他问过张启山，能不能让他带兵上前线支援艾老板。
当时，张启山看着前线战报，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敢去，打断你的腿。”
不是怕死，是副官太小，还没有准备好。
战场这种地方，但凡上过一次的，就不想再上第二次，这一点，他张启山再明白不过。然而长城前线，比他设想的，还要惨烈百倍。
艾老板出身军阀世家，对于战场，她已经十分熟悉了，但这一次的长城前线出乎她的预料，比起日本人的轰炸和刺刀，军阀混战简直太仁慈了。
古北口，尸横片野，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如艾老板，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尸体，一层叠加一层，不是宛如，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上一秒还在她耳边，说着“誓死保卫党国”的战士，下一秒就被子弹穿过了头骨。
从她身边端着枪跑过的士兵，顷刻的轰鸣之间，就被炮弹炸断了腿，躺在地上哀嚎着“医务兵救命”。艾老板往对面扔了几枚榴弹，才争取到片刻的间隙匍匐过去，那士兵的双腿都被炸成了两截，只连着一层皮。
那是第一次，她在战场上含了泪，她含着泪扯下自己的武装带，在那个士兵的腿上扎成了止血带。
从没有哪个长官，会在战场上亲手给士兵包扎，艾家的亲兵见状，立刻端了枪，发疯一样地冲向敌人。
艾老板给伤员打了吗啡，吩咐医务兵尽快把人运到战地医院救人，也重新拿起枪，她的军装早已沾满了血，脸上也糊上了焦灰，她说：“不惜一切，把这帮畜生杀出中国。”
“杀——”
战士们如潮水一般往上涌，前排的牺牲了，后排的又端了枪跟上，如此几波，竟硬生生打光了日本兵。艾老板左肩中弹，她并没有心思给自己包扎，顾自站在焦土之上，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跟着她从杭城打到长城的亲兵，再也叫不出一声“艾老板”。
有些时候，她会俯身，去给死得难看的士兵擦擦脸，或者用水冲掉脸上的血迹，或是把已经炸焦的手臂找回来。
直到她的师长来找她回去：“军座，再不回去，日本人恐来偷袭啊。”
“今天这一仗，”艾老板仿佛自言自语，“我打光了一个旅……”
“枪弹无眼……”师长企图安慰她，“好在，我们最终打了胜仗。”
“一个旅换来的胜仗……”艾老板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离去，“我要那帮日本人，血债血偿。”
“大哥！”小副官气势汹汹地站和张启山隔桌而立，桌上摆着的，正是艾老板打光了一个旅的战报，“你真的不让我去支援吗？！”
“你真的以为我不舍得打断你的腿？”张启山失了耐性，眼前的战报让他心乱如麻，艾老板是个有极丰富战地经验的军阀，她的士兵尚且死伤这样惨重，小副官敢带兵前往，那就真的成了送死。
“可我不是军人么？”小副官哪里明白张启山的担忧，只顾自一腔热血没处寄托，“军人的天职不是应该保家卫国么？！”
“还敢跟我提军人的天职，”张启山气得不轻，“前些日子我才同你说过，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小副官不是不知道，只是铁血男儿，他实在坐不住，一时口快顶了两句。眼下张启山又用军人的天职来压他，他扁了扁嘴，也说不出一句话。
“说！”张启山怒喝一声。
“服从！”小副官气鼓鼓地不服。
“出去。”张启山觉得，这崽子再在这里呆一分钟，他就要动手了。
“是，佛爷！”
小副官一怄气，连称呼都改回了“佛爷”，也不管张启山在书房里气成什么样，顾自转身气鼓鼓地离开，他不能理解张启山执意不让他上前线的原因，若说张启山作为长沙的布防官不能轻易离开倒也无妨，自己只是个副官，带些人去支援有何不妥。反复申请，反复不让去，倒显得张启山贪生怕死了。
正胡乱想着，管家找到小副官：“小山，项副官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