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一到古北口,就直奔前线去了,连驻地都没去。
沿路就听说了古北口的惨状,他现在只一心想知道,“死伤惨重”里包不包括小副官。
张曰山你最好给我活着。
你还没见大哥炸过敌人的碉堡呢,你也没见过大哥浴血杀敌的样子,你不能出事,不能……
张启山这一路赶得,心惊胆战,就连军阀混战那会,他都没有这样胆寒过,那时候他把小副官保护得很好,现在,小孩子长大了,护不住了。
也许,不需要了。
还好,张启山赶到尸横片野的前线时,没有见到小副官。项允中一个人顶了指挥官的位置,重伤刚愈,他发号施令的声音还有些嘘,但张启山能清楚地感受到,项允中身上迸发出的那种、誓死守卫疆土的决心。
项允中也受伤了,不重,子弹的擦伤而已,他来不及包扎,就让血这样流着,一个一个炸药包往外丢,身边的士兵不停地开枪掩护,生生用炮火封住了日军的路。
“项副官,”张启山带着人赶上来,“这里什么情况?”
“佛爷?!”项允中吓一跳,分明自己出发那日,张启山还交代着万事小心,而后就急急去了布防总署开会,怎么就来了战场了,“您也被派来了?”
“嗯。”张启山无意多说,“战况?”
“撤了两波,我们已经占据了古北口一带的高地,”不管怎样,终于有了援军,这让已经做好以身殉国准备的项允中十分激动,“不过日本人还在增兵。”
“那就在他们的援军赶到之前……”张启山说着,伸手指向炮火那头的敌军碉堡,“拿下他们。”
“好。”项允中点头,“允中愿意听从佛爷指挥,誓死打赢这场仗。”
“嗯,”张启山听着他说,觉得这样的项允中,有几分像艾老板,也不怪,他从小在艾老板身边长大。那么,那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东西这样好战,是不是也是像了自己,“小山呢?”
“张副官?”项允中回,“我家大小姐被炮弹炸伤,张副官在驻地陪她。”
不在战场,那就好。
张启山从不是个自私的人,但这次除外,他自己可以死,可以用身体去堵枪眼,但是小山,小山他还小。
“允中,你带些人手,去左翼攻打,”张启山没了后顾之忧,指挥起来也得心应手,“一团掩护,二团三团跟我上,敢死队,上去炸碉堡。誓死保卫祖国!”
“誓死保卫祖国!”
一个师的将士,像是不怕死似的,拼了命地往上冲,张启山和项允中也在里面,子弹打光了就用刀,刀片磨损了就近身搏斗,张启山缴了日本人的械,他不会开日本人的枪,但他用刺刀,一刀一刀地刺向日本人,直到血溅了他一身,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张启山在前线厮杀的时候,小副官正在病床前给艾老板削苹果。
艾老板身上多处缝合,但好在,伤到筋骨的不多。她中了五枪,除了腹部那一枪有些危险,其他多半是擦伤和贯穿伤,血流得是多了点,所以人还很虚。艾老板睡着,睫毛还会不受控制地时而动一动。
小副官看着被阳光洒满全身的艾老板,觉得不打仗的时候,她一定是个安静漂亮的世家小姐。
正想着,艾老板动了动,醒了。
“艾姐……”小副官一时激动,话已出口觉得不对,又改了口,“艾老板,你醒了?”
“嗯,”艾老板起身往床头靠了靠,随手抓过一个枕头塞在身后,“艾姐挺好的,别改了。”
“诶!”小副官笑起来,眼睛里干净得像是有星星,他伸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艾老板,递到一半又想到她手臂上还有伤,就又拿回来,切成了苹果丁,端给艾老板,“艾姐……”
“嗯?”艾老板被阳光洒了一身,觉得周遭都暖暖的,伤口还是痛,倒也不是忍不了,眼前这个小东西,像个毛茸茸的小崽子,这让她的心情大好。
“你还痛么?”小副官问她,眼里当真满满都是心疼。
“当然痛,你中五枪试试。”艾老板叉起一块苹果,吓唬小副官,“还好我中的大多都是流弹,中间经过多次阻力,杀伤力不大——要是狙击枪的子弹冲着我来,进来是个小口子,出去就有碗这么大,喏,就腹部这一枪,打得狠了,肠子都能流出来,我就……唔……”
艾老板话没说完,就被小副官慌乱地捂住了嘴不让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就是逗他的,还真上当了,艾老板觉得这样的小副官甚是有趣,笑起来也就不顾伤口了,“干嘛?这么怕死?”
“我不怕死,”小副官反应过来,不愿意了,“我怕你死。”
“……”这话让艾老板收了笑,“为什么?”
“我怕你死,也怕大哥死,我怕每一个人死。”小副官说这话的时候,糯糯的,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怕天怕地的小副官,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会妥协,“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不该死。”
“那你呢?”艾老板也不闹了,手里还捧着那碗苹果丁,“你不怕死?”
“我……”小副官扯起嘴角笑了笑,“我十岁那年,日本鬼子就杀光了我们全村,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全部都死在了他们手里,如果不是大哥一路护着我,我早就死了,这个仇,我不能不报,就算是要死,我十岁那年就该死了,这些年活的,都是赚的,我要那群日本鬼子给我的家人偿命。”
“所以你不顾张启山的反对,硬是自作主张来了这儿?”对于小副官是怎么来的,艾老板心知肚明,“这样太危险了。”
“危险和报仇比起来,都不重要。”小副官握着拳,仿佛这样就能杀光日本人似的。
“傻孩子……”
艾老板有些心疼,才十几岁,就背上了这样刻骨的仇恨,她正要宽慰小副官报仇的方式有很多,就有士兵来通报:“报告军座!前线大捷!长沙来的张长官和项副官一起,大获全胜,这一波日军全部被他打跑了!”
“好!”艾老板是个军人,这样的捷报自然让她十分爽利,“人呢?”
“艾老板。”士兵还没有开口,张启山倒是先踱了进来,他的披风脏了,沾上了很多血,脸上也被炮火熏出了黑灰,这幅狼狈的样子,艾老板再熟悉不过了,每一次从战场上下来,她都是这幅样子。
小副官见到张启山,兴奋得不得了,但那条件反射似的兴奋过去之后,他意识到,还有一笔大账没算呢。
这样想着,他的笑收了,心里开始打鼓。
张启山倒是不急,像是没有看见小副官似的,径直走向艾老板:“你怎么样?”
“死不了,”艾老板笑,“鬼子没有杀尽,我不会死的。”
“那就好,”张启山见艾老板还有心思说笑,也就放心了,“那我先去部署。”
言罢,张启山转身就要走,小副官心里的鼓点越来越快,都打成了战鼓。
然而张启山,看都不看他,就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
“佛……”小副官宁愿张启山劈头盖脸打他一顿,也不愿如现在这样被冷落,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望着张启山离开的方向,“佛爷……”
张启山走到外面,脚步一顿。他听到了小副官委委屈屈的那声“佛爷”,但他气不过,小兔崽子胆子大了,敢擅自行动了,敢把自己往炮火里扔了,下一步,是不是敢冲到敌营“釜底抽薪”了?!
话说回来,看到小副官完好无损,他也就放心了。
小副官被留在屋内,委委屈屈地看了艾老板一眼。艾老板倚在床头,吗啡的药效过去了,枪伤越来越痛,她笑起来有些虚弱,可她在小副官面前仿佛严肃不起来,就一直笑着,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她笑:“快去啊,认错态度诚恳一点。”
“啊?”小副官愣了愣神,才从委屈当中反应过来,“诶!”
“回来!”艾老板拦住撒腿就要跑的小副官,“你先把刀放下!”
“呀!”小副官这才发现,他手上还拿着水果刀呢。
“这傻孩子,”艾老板有些无奈,“去把项允中给我叫进来,我有要事。”
“诶!”小副官放下水果刀,这下真的是撒腿就跑了。
艾老板笑了笑,伤口被牵扯,痛得她一阵龇牙咧嘴。其实哪有什么要事,只是以她对项允中的了解,从前线下来这么久都没来看她,要么是受伤了,要么就是被牵绊住了——没有士兵来回报说项副官受伤了,那么就只可能是被顾自生气不想理小副官的张启山给找借口拖住了。
让小副官去喊人,无非是给这别别扭扭的两兄弟一个不那么别扭的开场白而已。
果不其然,项允中在营地被张启山拖着,交代一些布防的要点。天晓得他有多想去看看他的大小姐,但眼下他只能毕恭毕敬地反复应着:“是,我明白。”
又一声“是,我明白”之后,项允中抬眼瞥到了远远跑过来的小副官,登时像是见到了救星,心里盼着他赶紧过来,跑快一点。
但是跑到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小副官怂了,站在原地不敢去,气的项允中一个眼刀几乎要剜死小副官。
小副官被这一记眼刀吓得,这才算是回过神来,跑上去:“报告!艾老板急召项副官!”
“去吧。”张启山面不改色。
“是,佛爷。”项允中依旧毕恭毕敬,转身就三步并成两步地往艾老板房间跑,天知道他憋了多久,在战场上他就担心得不行,艾老板是受了多处枪伤被抬回去的,他本就想着赶紧打完这场仗,打完好回去看看艾老板,谁知好容易回来,又被张启山拖着训话,这下可算是被放行了,他现在只恨不得自己会飞。
小副官看着项允中这幅着急的样子,想着自家大哥也太不体恤他人了。倘若受伤躺着的是张启山,自己才没有这心思听别人家的长官训话呢。
腹诽归腹诽,小副官立在面无表情的张启山面前,还是禁不住地一怂,委委屈屈地唤了声:“大哥……”
张启山闻声挑了挑眉:“你叫我什么?”
“大哥……”小副官含着声音说话,软软糯糯的,委屈得不行。
“呵,”张启山拂袖而去,“我哪配有你这样的弟弟,擅自行动、篡改军令,这样无法无天的弟弟,张某可教不出来。”
“大哥……”小副官知道他一意孤行地从项允中来前线会惹恼大哥,被抽一顿是早晚的事,但是大哥这样没完没了,还不如给他来顿痛快的。这幅冷冷落落的样子,小副官最受不了了,干脆一路跟着张启山,“哥……哥哥……启山哥哥……”
“……”张启山被他唤的无奈,兀地一顿,小副官差点撞到他。张启山只给了小副官半个侧脸,说,“不怕被我打死,你就只管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