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根本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伏在地上的人已经不用再费力忍痛了,他已经痛得麻木,就和那日被绑在刑架上一样,麻木了,唯独今日,没有人绑他,但他也不能动。
他是听见了门外艾老板轻飘飘的声音的,但他觉得这一定是幻听,艾姐自己还躺在床上呢,怎么会来救他。
艾老板在门外等了会儿,失了耐心,也不敲门了,神情淡淡的,给了项允中一个眼神,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项允中立刻会意,反身一脚,生生踹开了房门。
营地的门没有平日那样坚固,项允中没收住力,落地时往前冲了半步。
艾老板看见了,但她没有伸手去扶,她懒。
张启山似乎是没料到有人敢硬闯他的房间,看清来人是艾老板,这才把眼看就要爆发的怒气收了回去。
手里的马鞭还在那,骇人的很。
“够了,”艾老板平静地扫了小副官一眼,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伤势,“再打下去,就打坏了。”
“他背着我上战场,”一句话被张启山说得咬牙切齿,仿佛今日不打死这小东西还解不了恨了似的,“不该打么?”
“该,”艾老板没打算护短,却还是拦着不让再打,“但你打也打了,难道你希望他没死在战场上,倒先死在你手里?”
“……”张启山闻言,不知怎地,心里狠命一疼,嘴上却不饶人,“我倒宁愿他死在我手里。”
言罢,抬手又要打。
艾老板懒得废话,白了张启山一眼,干脆不理他了,蹲下身去用披风护住瑟瑟发抖的小副官。
鞭子一出可就收不住了,破风声对于艾老板这种习武之人来说再熟悉不过,她能清楚地判断鞭子的走向和力度,这时候把小副官挪开是来不及了,命令张启山收手也来不及了,艾老板一抬手,硬是接住了这一鞭。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艾老板在养伤,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披风都给了小副官,这一鞭子下来,生生给衬衫袖子开了个口,血立马沿着破布的缝隙就争先恐后地出来了,这不是一鞭子的威力,是伤口又绽开了。
只差一点,项允中就按耐不住,冲到艾老板面前了。他没有冲过来,主要的原因还是,小副官抢先一步,扑了上去。
“艾姐!”
说是扑,其实也就是跪着去抓艾老板的手臂而已,小副官看见艾老板小臂上赫然的一条鞭痕,吓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本就蓄满了泪,咬着牙不敢哭,这下好了,全部跟刑满释放似的,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而艾老板并无暇顾忌自己,她只消粗略地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小副官的伤势,虽说没有伤筋动骨,但他毕竟大伤刚愈,又这么一顿鞭子,知道他扛不住,在他扑过来的时候顺手一揽,生怕他撑不住滑下去。
一只手被小副官抓住不放,一只手拖着力,艾老板恍惚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现在跟带孩子似的。
痛其实对她来说都还好,她身上千疮百孔,比这痛的多的,她都受过,这种鞭子,小时候父亲没少在她身上用过,从没有人把她当女人,从小就是。
反倒是张启山心里顿了一顿,艾老板的出手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她是长官,还是伤员,这样重的一鞭子下去,伤口立刻崩开了,这让张启山心里很过意不去。
若说是要制裁,张启山是不怕的,但以艾老板的性子,她根本就不会把这当回事,这反倒是让张启山十分的于心不忍了。
小副官有些后怕,也有些生气,大哥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可真当气昏头了,竟也这么不知轻重,下手鞭鞭见血也就罢了,艾姐她可是个女人……
然而他并没有多余的力气生气,身上的伤痛让他有些支撑不住,往下滑了。亏得艾老板手上力道一紧,人也顺着小副官往下倾,这才没让他跌坐在地上。
张启山见不得小副官这幅扶不上墙的样子,原本已经被“过意不去”占据掉一点的怒火又腾地上来了:“副官,跪好!像什么样子!”
“是……佛爷……”小副官心里委屈,也不喊大哥了,他觉得此刻大哥根本没有把他当兄弟,下这样的死手,部队的临时营地根本不隔音,现在全军都知道,他快被抽死了。
抽死事小,面子事大,小副官就是疼死,也咬着牙不愿让别人听到。
“够了。”艾老板手上揽着小副官,小副官颤颤巍巍地在她怀里颤抖,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重新跪好,这让艾老板失了耐心,见张启山没有要放过小副官的意思,干脆抬手,一把抢过马鞭的一头。
还是受了伤的那只手,鞭痕就横在张启山面前,崩开的伤口流着血,顺着衬衫上开出来的口子,慢慢染红了棉质的布料。
马鞭本身不长,四十厘米的样子,两头各在一人手里,顾自较着劲,鞭身崩得笔直,艾老板的手比起张启山来说小了不少,但力气不减,手上的青筋暴着,面上却没有什么愠怒的神情。
“……”张启山怒气未减,低头刚好看见小副官满眼的委屈和不快,心里怪着小副官不懂事,顿时又悲从心起,猛地抽掉马鞭往地上一扔,“罢了。”
“嘶——”不抽还好,先前艾老板生怕张启山会再对小副官下手,握住鞭子的手十分用力,马鞭粗糙得很,像逆鳞一样,张启山这一抽,鞭子从艾老板的手心里生生划了过去。
就如一把刀片,却比刀片还要厚重。
手心肉嫩,艾老板的手心立刻多了一道口子。
“佛爷!”项允中看不下去,三两步走过来挡在艾老板身前。他哪知道这是两人较劲的结果,只一副但凡张启山再敢伤害艾老板一下,他就能吃了张启山似的面孔。
“允中,退下。”艾老板五指握拢,把手上的口子藏起来,省得人看着碍眼,这才唤回了项允中,复又看了看小副官,“把他带下去,叫军医去看看。”
“是,大小姐。”
项允中再不乐意,大小姐的话不能不听,他扶着小副官,就像艾老板一样,手上撑着力,把他带出了门。
刚一出门,小副官憋着的一口气就松了下来,整个人也卸了力,软绵绵地倒在项允中的怀里了。
“哎……”项允中猝不及防,“你撑住啊,我叫军医。”
“允中哥哥……”小副官委屈,“你说,佛爷是不是,不要我了?他这样打我,他是不是恨不得我去死?”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项允中见不得人哭,何况是委委屈屈的小副官。
两个孩子出去了,大人们才算是松了口气,艾老板也不绷着了,小幅度地甩了甩手:“你真是下死手啊?”
“对不住啊,”张启山说着,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找着创伤药,“我也没想到你会出手,没收住力。”
“你需要一个台阶,我给了你,你还不顺势下来,还拿什么劲啊?”艾老板任张启山找到药,又浸湿了纱布给她消毒,“你还能真打死小山不成?”
“有时候真恨不得一顿鞭子打死他。”张启山话虽很,但其实杀伐之人,最怕的是有一颗柔软的心,就像此刻,张启山给艾老板擦拭伤口的动作,细微得几乎感受不到,似乎这样,她还就能不疼了似的。
艾老板觉得这样太拖沓,劈手夺了纱布,直接覆盖在伤口上,医用酒精全部蛰进伤口里,痛得艾老板眼睛一眯,一口气顶在喉咙,又吞了回去。
“……”张启山看着这样粗暴的消毒方式,觉得她和自己根本就是一类人,又取出伤药递给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会宠坏他的。”
“你不是在怪他,张启山,”艾老板边不算温柔地把药膏往自己身上盖,边数落着张启山,“你是在怪你自己。你怪自己管不住他,怪自己没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毕生所学教给他,怪自己保护不好他。战争来得猝不及防,如果他出了事,你会怪自己一辈子。你暴跳如雷,无非是因为你太害怕了。”
艾老板说起人来不留情面,有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一旦被点破,就如同被剥光了扔在光天化日之下,张启山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法反驳,只得强调:“他还没准备好。”
“没有人是准备好的。”艾老板笑,“我们都希望能‘准备好了’再去战斗,但真当枪声打响的时候,容不得谁没准备好。你也一样,小山也一样。”
正说着,有士兵来报告,士兵不敢进门,只在门外高声喊着:“报告——古北口高地报告,日军有两个联队的兵力,正向我方进攻!”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愣,来得太快,没完没了,这帮日本人像是不怕死,蚂蟥一样甩都甩不掉。
张启山重新披上衣服,朝门外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全体集合。”
艾老板面无表情,仿佛是必死了,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军装斗篷,往门外走。刚走两步,被张启山一把拉回来:“你干什么?!回去养伤!”
“我说了,枪声打响的时候,容不得谁没准备好。”
没错,下一章小副官昏迷不起了,然后醒来怨佛爷不来看他,然而并不知道佛爷被一个炮弹轰到失联……艾老板也不见了……项允中急爆炸,但是艾老板临走前交代不能让小山知道前线军情……小副官到底还是知道了,爆炸着去了前线,前线已经被炸成焦土了,小副官和项允中就在土堆里一个一个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