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处曰归_项允中番外
By 寒
项允中出入军法处,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艾家军自成立起就军法森严,艾成战死后,艾蕊作为嫡长女继承父业,治下也是一刻都没有松懈过,如此,被丢进军法处的亲兵,都是项允中在一旁督刑的。
因此当项允中再一次步入军法处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惊讶。他说:“大小姐的意思,二十军棍。”
“是!”掌刑的是个老兵了,他往项允中的身后看了看,没有人,“额,项副官,打……谁?”
“……”项允中抬手,扔了柄三指见宽的红木板子给老兵,边脱外套边说,“打我。”
“啊?”老兵愣了,他跟着艾家多年,是个老资历了,这么些年项允中被丢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可是大小姐身边的人,老兵识时务,可不敢轻易动手,“项副官,这大小姐兴许是一时气话,您要不回去再向大小姐认个错儿,保不齐就……”
保不齐就皆大欢喜了。
项允中抬眼看了看老兵:“大小姐的话,什么时候变过?”
“这……也是……”老兵想了想,只得从了,“那就得罪了。”
“嗯。”
说话间,项允中已经俯身卧在了刑架之上。所谓刑架,不过是改良过的春凳罢了,手和脚的位置都多了道皮质的带子,以免受刑的人扛不住胡乱挣扎。项允中是军队的副官,自然是按照团级以上长官待遇,他用的刑架,凳面是全羊皮打造,这是艾老板下令改的,免得施刑过重,伤了人。
板子划破空气,那可跟武装带的声音不同,它是沉闷的,“呼——”地一声,再砸在人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项允中许久没有受过军棍了,第一记下去,竟然就有些撑不住。
项允中受刑,向来是不绑的,一是他要面子,胡乱挣扎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二来,他的直属上级是艾老板,他就算疼死,也不敢动一下。
可他这样克制着,施刑的人并不知道,就算他把牙齿咬碎,对方也收不到一个信号。
项允中刚进艾家的时候不过几岁,他还没有现在这样沉稳,他和所有孩童一样,奶声奶气,十分可爱,但猴上天的时候,恨不得当即就拉过来揍一顿。
那时候艾成还在,艾蕊也不过是个孩子,教训项允中的任务就落在了艾成的副官、艾公馆的管家郑蓦身上,郑蓦比项允中大了八岁,项允中很怕他,哪怕他们都一样,都是艾家的仆人。
后来,一切都变了,艾成过世了,郑蓦也不见了,大小姐一夜之间从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变成了艾家军的司令。那日她送毕父亲的灵柩出城,只对项允中说了一句话:
“允中,从今日起,你是艾公馆的管家,也是我的副官。我生,你在我左右,我死,你离开艾家。”
仿佛就是那一夜之间,艾老板蜕变了,她把心内所有的柔软都藏了起来,变成了现在这样冷漠而不近人情的女军阀。
随着艾老板蜕变的,是不得不沉稳起来的项允中,时间久了,人们也都知道,有他和艾老板在,艾家的铜墙铁壁不会塌。
这么一来,足足有一年了。一年里,他无数次地见过艾老板在她以为没有人看得见她的时候,独自一人站在艾成的遗像面前,也不说话,就驻足观望。
唯有一次,他站在她的身边,她喃喃地说:“允中,我从小就没了母亲,现在,我也没有了父亲……”
“我也是。”项允中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他的父母双亡,大小姐一早就是知道的,那年军阀混战,父亲上了战场就再没回来,后来家里的房子也被烧了,他的母亲为了救他,死在了火场,艾老板让郑蓦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他还顾自大哭着,朝着火场的方向挣扎,那是他的家。
“我没有家人了,允中,”艾老板继续,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不知怎地,项允中知道,她在哭,她隔了半晌,又说,“我只有你了。”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艾老板是,项允中也是。他不允许自己犯错,这点倒是没有变过,唯独小些时候他犯了错,等着他的有家法,还有郑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大小姐从不下令杖责他,因为他从不允许自己犯错。
今次就是这样。
他今日原是去护送那三车辎重出城的,不料刚出杭城,就遇上了伏兵,对方目的明确、训练有素,直奔军火而来,抢完就跑,项允中洒下了天罗地网去追,仍是觉得窝囊的很,分明知道十有八九就是杭城那个日本商人清野建川做的,没有证据依然是个屁。
他不允许自己犯错,所以他出现在了军法处。
项允中在苦苦熬刑的时候,小副官刚和艾老板撞了个满怀。
小副官是来拿张启山订的那几箱毛瑟98K的。
自打小副官顺利地用98K打下军队第一过后,张启山愈发觉得这枪是个好东西,他亲自从部队中选了一批枪法好的,集体练了狙击,从那时起,德国毛瑟98K的订单,他就没少下。
后来战况一触即发,军火成了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好在艾老板的货源稳定,供货非但没耽搁,反而每次多送一箱。
起初张启山还总执拗着要付那一箱的费用,可每每都被艾老板给退回来,说:“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山的。”
后来张启山也就习惯了,每次收货,都会把多出来的那一箱往小副官面前一推,小副官也就乐颠颠地收了。
如今时局不稳,这样贵重的货,小副官就总亲自跑一趟杭城来押送,如此,也有三五趟了。
以往小副官来杭城,人还没到,项允中就老远在等着了,一路都给安顿得妥妥当当。可今次,小副官眼见着都到了艾公馆门口,也没看着项允中。
车子刚一停稳,小副官就忙不迭地冲进了艾公馆的大门,刚巧和急匆匆出门的艾老板撞了个满怀。
“艾姐!”小副官一个踉跄,下意识地伸手一扶艾老板,“没事吧……是我冒失了。”
“……”艾老板怎么会有事,不过是差点发火罢了,看清眼前这个是小副官,她才算是收了怒火,“怎么到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我来之前给允中哥哥打过电话的,”小副官正奇怪项允中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他?”
“他?”艾老板说着,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寒光,“他在作死。”
此刻项允中在军法处,已经熬得脸色煞白,他扯着嘴角嘲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扛不住了,一定是平日里大小姐对自己太好。
“项副官……”老兵看着被项允中塞进嘴里、咬得不成样子的手,他记得项允中的手原先是很好看的,手指十分长,写出来的字苍劲有力,老兵实在不忍心毁了这双手,他停了军棍,“余下八个军棍,您歇会儿吧。”
再咬下去,这手可就废了。
“……”项允中得空喘了喘气,身后痛得扎实得很,他已经不记得了,原来军棍砸下来,是这样要人命,握成拳的右手被咬出了血,那些牙印像是张开的口子,龇牙咧嘴地在笑他。
笑他没用,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这么点痛都受不了。
他记得当年护法战争,艾老爷上了战场没多久,艾家就被敌人一把火烧了干净,体弱的夫人硬是从火堆里把大小姐抱了出来。那次他吓坏了,大火,是他一生都磨灭不去的伤痛,他已经在火里痛失了母亲,不想再失去夫人和大小姐,他太怕了,以至于手忙脚乱地救人的时候,都没有顾上自己的身上也着了起来。
那时候,他也不过才几岁的年纪,火烧在身上,很痛,他居然没有顾上。
后来夫人抱着大小姐,带着艾家所剩无几的家丁仆人一起去战场司令部找老爷,好容易找到了,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黑枪,一枚子弹擦着大小姐的手臂,打进了司令部的墙上。
项允中记得当时,大小姐不过五岁,她定定地看着被子弹划出的口子,被灼烧过的皮肉往外翻着,血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老爷和夫人都吓坏了,可是大小姐,她没有哭,她说:“谁干的?”
老爷闻声,一下子就笑了,他觉得大小姐这个样子,特别像他。老爷一把抱起大小姐问她:“找出枪手之后,你要怎么处置?”
“不管他的目标是谁,他都没有命中,”小孩子说话奶声奶气的,但不知是受了父亲影响还是怎地,沉稳得很,“一个枪手,打不中目标,留他有什么用?”
这话,后来接管了整个艾家军的艾老板也经常说。
“一个枪手,打不中目标,留他有什么用?”
与她而言,每个兵都是枪手,每个任务都是目标,任务失败,留他有什么用?
所以项允中从不允许自己失败,他不是个打不中目标的枪手,至少,他不允许自己是。
“打。”项允中缓够了,原本军法受刑,哪有中途暂停的,不过他也是太疼了,老兵放水,他也就随着去了。
“是,项副官。”老兵得令,抬手就打,板子落下的时候,砸在伤处上,更是痛得要人命,项允中的眉头拧在一起,痛苦不堪。
“住手,住手!”小副官跑进来的时候,项允中已经汗涔涔地直喘粗气,小副官瞪大了眼睛,看着项允中疼得煞白的脸,一把喝退掌刑老兵,“谁让你们对项副官用刑的?退下!”
“这……”虽然小副官的军衔也是个少校副官,但毕竟不在一个部队,老兵不敢违抗自家司令的军令,也不想得罪眼前这个实打实的少校,“张副官,这是……”
“这是我的意思,”老兵的话音未落,艾老板如轻烟一样的声音就从门外飘飘忽忽地进来了,她披着一身黑色大衣,从军法处门外踱进来,问老兵,“多少了?”
“回长官!”老兵见了艾老板,啪地一个立正,“十三了!”
“打!”
艾老板轻飘飘一个字吐出来,就甩开了大衣裙摆,沉稳地坐进椅子里,冷着脸看向项允中。
小副官望着这样的艾老板,觉得十分陌生,又分明熟悉得很——此刻的艾老板,就如他副官考核那天,坐在火盆之后,下令对他用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冷漠,不近人情。
“是!长官!”
兴许是艾老板在的原因,掌刑老兵打得格外卖力,就连军法处一旁观刑的小兵,都眯着眼觉得项副官这次可有得受了。
项允中原本就痛得厉害,这么一来,更是疼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堵得慌,他赶紧提了气,觉得肺部猛地一个胀痛。
若不是受过专业的扛刑训练,这么一顿军棍下来,铁定要躺个十天半月,保不齐还留下内伤。
“艾姐……”小副官有些怕这样的艾老板,忍了忍还是憋不住,挪到艾老板身边,糯糯地开口,“你能不能……”
“不能。”不用听,艾老板也知道小副官要说什么。这孩子善良得很,他自己受军法的次数根本没几次,何况,张启山那里的军棍,哪能跟她的比。
十四……
十五……
实打实的军棍重的很,艾家的军棍更是改良过的,红木板子原本就沉,老兵这样献宝似的卖力,足足让项允中疼得咬牙切齿。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想,哪里是大小姐的意思,分明是自己追不到抢军火的人,自己来军法处假传的军令。
十六……
项允中痛得昏昏沉沉,胸口有一团险些就要出来了。
十七……
“唔……”饶是项允中,也受不住这样的军棍,他仿佛觉得,身后砸下来的棍子像是要吞了他,他微微扬了扬头,把冲到嘴边的呼痛又咽了回去。
“停。”艾老板抬手,制止了老兵又要砸下去的军棍,从椅子里起身,拖着长可及地的大衣,缓缓慢慢地走向他们。
她根本不去看项允中,冷漠得仿佛面前趴着的,只是一条捡回来的狗。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老兵识相地把军棍递了过去。
“退下,”艾老板接着军棍,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军法处立着的几个冒着冷汗的小兵,“都退下。”
“是!”几个人跟获了大释似的,鱼贯而出。
小副官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小兵一瞬间消失,自己琢磨了会儿:“那……艾姐……我也……”
“你就在那吧,”艾老板言罢,随手把军棍往小副官那儿一扔,“别碍我事。”
项允中撑在刑架上颤颤巍巍,抬起头去看艾老板:“大小姐……”
“嗯。”
艾老板沉着声应着,就这么一个音节,却让项允中放了心,还好,她没有对他置之不理,他还没有被抛弃。
“对不起……”如此,项允中倒是敢认错了。
“你是对不起我。”艾老板说着,就着刑架蹲下身,她把手放在项允中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觉得,我有那么在乎那三车军火么?”
项允中手臂上的肌肉因为忍痛绷得很紧,原先被遮挡在衣服里,看上去有些瘦弱,真当摸上去才知道,他也是个练家子。
他在艾老板掌心的温度里放松了些,饶是如此,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小姐。
“我就是造军火的,”艾老板等不到回复,继续道,“东西没了我可以再发,库存不够我可以再造,丢了东西而已,谁给你的权利虐待自己?”
“大小姐……”项允中心里一阵酸楚,“可是我贻误了前线军情……”
“是的,”艾老板点头,“东西没了,不在第一时间补发,也没有抓到贼,反而跑来军法处找打,这的确是贻误军情。”
“……”项允中一时语塞。
“你是不是太久没受过刑,都忘了,一顿军棍下来,你至少有一天下不了地。”艾老板说着,“你是打算,这一天的所有事,都要我自己来做?”
“不不不,是我疏忽了……”项允中的确是忘了,他原本打算先领一顿军法给大小姐一个交代,再去善后的。
“都敢假传军令了,”艾老板终于数落到假传军令,项允中是她身边的人,他就算说艾老板要处死他,都没有人会质疑,如此,艾老板才心有余悸,故意往狠了说,“若是哪天我死了,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接管了艾家军?”
“!!!”项允中原本疼得浑浑噩噩,这么一句立马给他吓清醒了,比一盆凉水泼下来还管用,他吓得眼睛张了老大去看艾老板,“没有,没有……大小姐,允中从来没有想过……”
若你死了,我怎么会活。
艾老板看着项允中那汪如猫一样深邃的眼里,急的快要淌出泪来,她心里一软,终究是吓着他了。
但她不说,心疼她不说,愠怒她也不说,很多年了,她的脾气让人猜不透,永远这样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似的。
她起身,淡淡地说:“还有三下,自己定的数,受住了。”
“是。”项允中从没有奢求过大小姐会就此放过他,只要她还没有抛弃他,怎样都可以。
艾老板直起身,伸手向小副官:“给我。”
“啊?”待小副官反应过来艾老板这是要他手里的军棍,立马一把抱住,“不给!再打,就打坏了……”
“……”艾老板的性子,在杭城那是无人不晓,几年了,没有人敢对她说一个不字,也就只有小副官,敢这么吹胡子瞪眼地对艾老板说不,她还不能把人怎样,她收了手,说,“那你来。”
“?……!!!”小副官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转,他自认自己只有被打的命,就连带新兵,他都没有弹过别人一指甲,要他对项允中动手,简直要了命了。
“不敢?”艾老板言罢,复又伸出手,“给我。”
“不……”他不敢,他怂,但是抱着军棍的时候,可一点儿都不怂。
“……”艾老板也不要了,点点头,一副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的样子,径直去方才的椅子边,拿了自己随手靠在那里的文明杖,抬手就要打。
“诶诶诶——!”小副官急了,在长沙的时候,他就对艾老板的手杖好奇不已,后来去了古北口前线,对于连上了战场都不离手的那柄手杖,他就更感兴趣了,他仔细观察过,那柄手杖是通体象牙的,很重,三段包银,看上去十分尊贵,里面还藏了一把手杖刀,也不失实用。眼下,眼看着那根包了银的手杖就要砸在项允中身上,小副官借了个胆子,劈手夺了艾老板的手杖,不情不愿地把军棍塞回给她,“给你给你……”
项允中稍稍抬起头,他的手肘撑在刑架上,双手向小副官比划着:我没事。
小副官看懂了,悄悄比划:医生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谢谢。项允中比了比手势。
小副官抬眼瞥了艾老板一眼,比划:是艾姐安排的。
军棍对于艾老板来说有些长了,也有些重,她得用脚踢一下,才能顺势把军棍抬起来。军法处的兵都是受过训的,可艾老板没有,她根本不会控制力道,板子砸在项允中的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啪!”
“呃……嗯……”光顾着安抚小副官了,项允中被这毫无章法的一棍打得,当即胸口一闷,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绷不住了。
艾老板也没有来及去想,自己动手,第一下就能把项允中打出声,这是极其罕见的,复又抬手落了第二棍。
军棍太长,第二棍落在了臀腿之间,这并不是艾老板原本的意思。项允中咬着牙,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被砸断了。
胸口有那么一团东西,很闷,就堵在那里,项允中觉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呼——”沉闷的破风声,项允中闭着眼,等待身后的剧痛。
那一棍没有砸在该落下的地方,砸在了腰上。
“啊!!!”这不是项允中喊的,是小副官,军棍朝着项允中的后腰落下去的时候,他吓坏了,惊叫了一声,他眼睁睁地看着项允中支撑不住,扑倒在刑架上,许久都撑不回来。
项允中俯身扑在刑架上,后腰脆弱得很,这么一棍下来,饶是他这样的兵,也痛到眼前发黑,痛到极致,不是大吼大叫,而是根本叫不出来。
胸口那一团已经冲到了喉咙,项允中甚至能尝到一丝甜腻,他赶紧往回咽了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过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艾老板也吓着了,棍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不对了,可她收不回来,军棍这东西对她而言太重了,把控不住。项允中这样拼命抑制的颤抖,更加让她心慌意乱,她兀地把军棍一扔,扑过去想要扶起项允中。
“大小……”项允中费力地扯出一个微笑,话还没说完,一口甜腻的血就挡不住,从喉咙冲了出来,他赶紧闭了嘴,想捂住已经来不及了,咽回去也来不及了,血就在口腔里,张口就能流出来。
“允中!”艾老板也不要形象了,紧紧把项允中抱在怀里,一手顺着他的呼吸,“吐出来,别吞,吐出来。”
项允中点点头,这才吐出一口血,血色有些发黑,已经淤了有段时间了。
“你受伤了?”艾老板皱了皱眉。
“嗯……”项允中不敢看她。
“受伤怎么不早说!”艾老板气得拍了他一下。
项允中反而笑了,想要宽慰艾老板:“我没……”
“事”字还没出口,一口血又先出来了,这会倒是鲜红了些,艾老板又是一阵心疼,急的眼睛都憋红了,又怪项允中瞒着伤势不说,还跑来找打,又怪自己下手这么重,还一棍子打到后腰。
“大小姐……”项允中仰头看他,“我没事的……咳……咳咳……”
鬼才信他没事,项允中现在只要一咳嗽,必定会带出血,艾老板连顺气都来不及,项允中又一阵猛咳,吓得小副官都呆了。
“叫军医……”艾老板着急,“快叫军医!”
项允中咳了一阵,身上痛得厉害,他已经分辨不出是哪里在痛,他觉得自己手上一紧,他的手被艾老板紧紧握着,她太用力,手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她在心疼。
项允中低头看着大小姐的手,军医来没来他不知道,小副官吱哇乱叫他也听不见了,他只知道,大小姐握着他的手,要带他回家。
然后他就从刑架上滑了下去。
那之后不久,军营内很快就传开了,那日处置项副官,是大小姐亲自动的手,生生打到抬着出军法处的。
项允中醒过来的时候,是个莫名其妙的大半夜,房间内四下无人,只有小副官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有这么一瞬间,项允中是有些失落的,坦白讲,他有那么一点儿希望,睁开眼的时候,能见到大小姐——不过,这怎么可能呢,她是大小姐啊。
“唔?”小副官感受到项允中醒了,伸手胡乱摸了把台灯,“允中哥哥,你醒了?”
“诶,”项允中笑着抬手糊了一把小副官的脑袋,“辛苦你了。”
“你醒了就好,”小副官终于摸到了开关,啪地把灯打开,扯着嗓子吼了声,“艾姐——!”
“???”项允中瞪大了眼,这深更半夜的,大小姐早该睡了,他忙不迭地去捂小副官的嘴,捂得人说出来的话都呜呜咽咽的。
“唔唔唔……”小副官糊开项允中的手,“是艾姐吩咐的,你一醒来就叫她,喏,她就睡在隔壁房间。”
项允中的隔壁,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处客房,艾老板一贯是住在楼上的主卧室的,今次为了方便照顾项允中,干脆直接搬了下来。
“吼什么呀,”艾老板穿着她那件艳红色睡袍,从隔壁房间晃进来,“我在呢。”
“大小姐……”项允中自知给大小姐添麻烦了,撑着劲想起身。
艾老板哪知道,只当他是睡久了身上累,三两步走过去扶着他起身,这么一来,项允中更愧疚了:“怎么可以劳烦大小姐。”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呀,”艾老板安顿好项允中,又遣了小副官,“去把医生叫起来,让他们来看看允中。”
“诶!”小副官点头应着,也不管现在都几点了,揉着眼睛就出门找医生。
项允中心下一暖,他望着艾老板眼里的红血丝,有些过意不去:“大小姐,允中给您添麻烦了。”
“好了,”艾老板坐到他的床边,抬手给他撩了撩散下来的几缕乱发,“是我下手重了,允中,你可怪我?”
“怎么会怪大小姐,”项允中疼得厉害,不过尽可能地说话平稳,他不想让大小姐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是我自己不小心受了伤,弄成这幅样子,与大小姐无关。”
他不怪她,可小副官怪她。
之前从军法处回艾公馆的路上,小副官一路都不理艾老板,只黑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车窗外的街景。
直到艾老板绷不住,耐着性子问他:“你这发的是哪门子脾气?”
“……”脾气的确是有,可真当艾老板问他吧,他又怂了。对呀,自己这发的是哪门子的脾气,那可是艾姐啊,一心对他好的艾姐呀。小副官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的确是有些气的。
“你在怪我对允中太狠?”艾老板说着,顾自摸了支雪茄出来点上。
这是小副官第一次见她抽雪茄,这种东西,张启山是很少碰的,倒不是他不会,是他自律起来,雷打不动。
女人抽雪茄,甚是少见。
小副官盯着雪茄在艾老板的手里,星星点点地冒着火光,不久,一缕轻烟从她的口里吐出来,白雾缭绕之中,他看艾老板,好像多了一分韵味。
“允中哥哥……”小副官隔着烟雾看她,“不是你的家人么?”
“是,”艾老板点头,复又吐了口烟,“也不止。”
他还是个战士。
“那你还……”小副官一想起项允中被打成那样,就心疼得很,“那三车军火,有这么重要么?”
“我不是说了么,”艾老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雪茄,雪茄对于她的手指来说有些粗了,夹起来费力了些,但不碍观瞻,“我从不在乎那三车军火,别说三车,就是三个军火库,我也不会皱下眉头——说白了,就是钱的事,我看起来,像缺钱的么?”
小副官摇摇头,若说她缺钱,那整个杭城就没有不缺的了。
“他在逃避。”艾老板吐出这四个字后,就静默地顾自抽烟去了。
小副官在烟雾缭绕里有些懵,逃避?项允中哪里逃避了?以往自己犯了错,最怕的就是大哥罚他,毕竟大哥的武装带打下来,太疼了。他逃避过,结果换来更重一顿藤条,他就再也不敢逃避了。
可项允中,他哪里逃避了?
“他不是自己去军法处领罚了么?”小副官问,“这也算逃避?”
“能用一顿打来解决的,都不是问题。”艾老板一口烟抽进了肺里,“这还不是逃避?他是在用疼痛缓解自己的负罪感——谁给他的权利伤害自己?现在是三车军火,战争一打进来,意外随时会发生,若我出了什么意外,他是打算以死谢罪么?”
小副官愣了,他从没有想这么多,战争会不会打进来,大哥没有说,每每他问起,大哥都只说:“放心,我在,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于他而言,就像是某个暗号,短短五个字,就让他十分安心。
可他忘了,艾姐她不一样,她没有大哥庇护,甚至,她是这杭城的铜墙铁壁,她心里的那根弦,比谁绷得都紧。
“我们的命,从来都没有如现在这样不值钱。”艾老板说着,视线挪向车窗之外,看着杭城的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穿着旗袍的,喝茶聊天的,西湖边遛鸟的,她说,“正因为这样,才更加弥足珍贵。”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