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我们讲到,“大佛爷”一怒之下把小副官一顿狠揍,然后还没来得及哄,就又被紧急军情拖上了前线,艾老板带着一身的伤也去了,激战间隙,还不忘助攻一把,直接戳进了大佛爷的心里:你这么怕他死,无非是你太爱他了。
可是小副官并不知道啊,他在驻地哭唧唧:大佛爷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就是不要我了,他都不来看我……
贰拾玖
两天了。
张启山和艾老板带兵再上前线,已经足足两天。这两天,任项允中怎么瞒,在小副官那儿也是瞒不住的——他的大哥不是不要他了,是不要命了。
何况项允中现在也无暇去瞒他。
这两日来,接连不断有兵从前线退下来,先前只是伤兵,后来就连完好的士兵,也成队成列地撤了下来,项允中觉得不妙,可每每拦住个人问起,被回答的都是:这是军座的命令。
激战正酣时撤军?这可不是大小姐的作风。
项允中的心里一阵阵地发寒,他也说不出这寒意是从哪儿涌上来的,这让他很怕,他怕大小姐就这样殉国了,他怕自己会为没有跟上前线而后悔一辈子。
“允中哥哥……”正顾自发着呆,小副官扶着门从房间里挪出来,项允中回头去看,小崽子在阳光里,毛茸茸的,在唤他,“前线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项允中宽慰他,三两步走过去,扯起自己的大衣,一把把小副官护在大衣里面,“你怎么下地了,快回去!”
“我没事了。”小副官嘴硬,被糊进大衣里的时候,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哦,那还是打轻了。”项允中取笑着,连推带抱地把人往回赶,按进床上,就翻出些瓶瓶罐罐的药,还一本正经地吩咐,“衣服脱了。”
“……”小副官扁扁嘴,“这么凶……”
“……”项允中一心念着前线,也没顾着自己的语气,眼见着小东西委屈了,倒有点儿想乐,打着趣说,“那好,小少爷,您请宽衣,属下该给您上药了。”
“别别别,”小副官一阵鸡皮疙瘩,“你还是凶我比较正常……”
身上被马鞭抽出的血痕已经结痂,肿也消了不少,可狰狞的青紫还在,淤血倒是被揉开了,扩成了一滩黑紫。项允中熟门熟路地给小副官清理、上药,碰到结痂的部位他格外小心,不过小副官倒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疼么?怎么可能,只是小副官不想说,项允中对他很好,可那不是大哥。
“小山,”项允中心疼,抬头问他,“疼么?”
小副官点点头:“疼……”
“疼你怎么不说?”项允中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天晓得那日张启山下了多重的手,一顿马鞭抽得,项允中当时拿着棉签和药水,硬是站在床边看了会儿,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麻木了。”小副官委屈兮兮地倚着枕头,上药是痛,倒也还在承受范围,那日大哥一顿鞭子,打得他爬都爬不动,后来项允中给他上药,下手揉伤那叫一个狠,痛得他张口想喊,却喊不出来。
也亏得项允中下手狠,淤血肿块全揉开了,这才好得这样快。
头天上药还哼哼唧唧地喊痛,今日就好多了,到底是张家人。
可尽管这样,项允中还是一阵心疼,这次艾老板和张启山上前线,把小副官丢给他,他哪会带孩子,可真当近距离接触下来,项允中也对这小东西有了许多爱怜,何况小东西现在是伤号,可怜得很。
“你大哥……”项允中没话找话,“经常这样么?”
“那倒没有,”小副官委屈,“他平时对我很好的……”
“哦,”项允中揉着一块淤青,“那你很值得羡慕啊。”
“诶?”小副官歪着脑袋看他,“艾姐经常凶你么?”
项允中手上一顿:“何止是凶啊……”
“哈?”小副官来劲了,没完没了起来,“那你一定经常挨揍!”
“嘿——小兔崽子!!!”
项允中揉着伤的手一重,小副官立马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地讨饶:“啊——我错了我错了!”
“你就是挨佛爷十顿鞭子,”项允中恼归恼,真见人疼得一头汗,还是后悔下手重了,嘴上倒不饶他,“大小姐都不会动一次手。”
“那你说她凶……”小副官扁着嘴委屈。
“她只是不自己动手。”项允中又剜了块药膏出来,在自己手上晕开,继续给人揉着伤。
“为什么啊?”小副官问。
“她懒。”项允中懒得解释,为什么啊,他哪儿知道!
二人一来一去正说着,门外有亲兵匆匆跑进来:“报告!项……项副官……张副官……”
“怎么了?”项允中见来人语气不对,立马心下一沉,连带着小副官,也坐直起来,问,“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两位长官……可能……回不来了……”
“什……”
战场上的硝烟和艾老板惯抽的雪茄不同,浓得很,还脏,像是能把人都给熏没了,直呛得人想大力地咳嗽,却又喘不上气,根本咳不出来。
艾老板咳了咳,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了,想来可笑,抽了这么多年的烟没伤着肺,倒是折在了这里,她看了看身边同样在硝烟里狼狈不堪的张启山,摇摇头说:“这样不行。”
“的确不行,”张启山挥了挥手,“会被困死在这里。”
“撤回去的兵应该到营地了,”艾老板说着,“眼下只是打退了日军的先遣部队,他们随时会发动总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你把人一拨一拨地撤走,好让日军以为我们被打退了……”张启山有些担心,“接连两天,你不断地往回撤军,若是日军反扑的时机比我们预想的要早,你如何抽身?”
“抽不了身……”艾老板反倒笑了,“就战死在这里,我是个军人,这有何惧?你不用担心我,顾自去吧——若是赶不及回来,若是赶回来我已经……也就罢了,保存实力,允中……我就托付给你了。”
这话一出,张启山的心里有些苍凉,他摇摇头:“胡闹,允中只有跟着你,才是项允中。现下只希望,他们能明白你的意思。”
“你猜,”关键时候,艾老板竟然玩心大发,硬要和张启山打赌,“是我家允中先反应过来,还是你家小山?”
“嗤……”张启山都上了马了,被她这么一问,也笑了,他握着缰绳,看着灰头土脸的艾老板,笑着回应,“必然是你家允中,小山实战经验太少,还得你多带着。”
“那也得……”那也得我能活着等到他来啊。
“等我回来——”张启山不等艾老板说完,顾自抢了话头,策马而去。艾老板怀着必死的心,这点他二人心知肚明,他不想这样悲观,他想给她希望。
对于项允中而言,艾老板“回不来”的消息,他只消震惊一会儿,就能意识到不对。临阵撤军,这不是自家大小姐的作风,而前线撤下来的亲兵汇报说,军座是在击退了日军的先遣队后,命令他们撤的军。项允中皱着眉,他觉得眉心有些疼。
小副官早已穿戴整齐,他顾不得自己那一身的鞭痕了,死活非要去前线,就算被打死,他也要去,何况,他也觉得不对:“允中哥哥,艾姐这一个营一个营地往回撤军,是什么意思啊?要我们退么?”
“若是别人,此刻撤军,我只当是敌不过,要保留实力,”项允中揉着眉心,说给小副官听,也说给自己听,“可大小姐这样,我不信……”
“我也不信,何况,那儿还有我大哥呢!”小副官也不懂,“就算是艾姐敌不过要撤军,我大哥一定是先把她撤回来,张家的部队,那是怎么都要死守的,眼下也一起撤回来了,问也问不出个屁来,这……?”
亲兵刚撤下来那会儿,小副官就抓着个人问了老半天,那扛枪的小士兵不过也就十几岁的年纪,从炮火连天的前线里下来,已经吓得不轻了,又被自家副官扯着衣领问怎么回事,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啊。
“会不会是……”项允中抬头去看小副官,“前线军情太急,大小姐和佛爷来不及告诉亲兵他们的部署,只得让人先撤?”
“先撤没问题,可是,分批撤,这……”小副官吞吐了下,觉得这话不该说,但刚好撞见了项允中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俨然一副败军之相啊?!”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意思?”项允中言罢,自己便理清楚了,“是了,这就是他们的意思!”
“啊?……哦!!”小副官也明白了,“诱敌深入?”
“对,他们保不齐故意放了先遣队的活口回去,告诉后面的部队我方溃不成军了,好让他们来一次总攻,诱敌到腹地,待我们前去汇合,再一举拿下——太冒险了!”项允中说着,拉着小副官就往外跑,“快集结部队,即刻开赴前线,注意隐蔽!”
小副官和项允中带着大部队赶到的时候,站着的哪里还有自己人,只剩了几个日本兵,在清理战场。
项允中原地一个手势,部队就地隐蔽,先遣队狙击手一枪一个,场内为数不多的日本兵很快就被清理干净。
战场上一片硝烟,横尸满地,有些士兵还没有死,也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小副官哪里见过这阵势,有士兵的腿被炸断,还连着筋,挂在身上要断未断,血腥气扑面而来,士兵微弱地呼救着:“医务兵,救……”
“唔……”小副官猝不及防地,一股干呕涌上了喉咙,他还拼命往回吞。
“小山,”项允中见状,伸手扶了吧,“你没有见过这种场面,要不先回去吧。”
“不,”小副官摇头,不知是吓得还是恨得,眼睛通红,他望着尸横遍地的前方,怔怔地说,“大哥……大哥和艾姐还没找到,我不回去。”
“听话……”
“不!”
小副官轴起来,别说是项允中,张启山都拉不回来。眼下小副官巴巴地要找人,项允中只得随他去了。可一双被炸断的腿尚且让他反胃成这样,项允中都不敢想,真的到了尸体堆里,小副官能否受得了。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小副官真的就进了尸体堆,一个一个地翻看,他像是傻了,没有感觉一样,翻到尚存一口气的,就叫一下医务兵,而后继续顾自翻找。
他要找张启山,找不到最好,他不信张启山会死在这。
“不是……这个……”小副官一个一个尸体地翻,每一次都摇头,“不是,不是……”
项允中也担心艾老板,手下的亲兵很快加入了小副官的阵营,一个一个地翻,艾老板和张启山没翻到,倒是找出了几十个活人。
“允中哥哥,”小副官的手上,糊满了血,粘着黑灰,脸上也是,他问项允中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突然就沉稳了,他说,“找不到……他们是不是,不在这里?”
“不会的,”项允中深知自家大小姐的脾性,“佛爷在不在这里我不好说,大小姐一定在。”
“那,会在哪儿呢?”
小副官说着,低头看着脚下的焦土,无意识地用枪托挖了挖:“地下?”
“!!!”小副官说者无意,项允中倒是立刻摸出匕首,排查可能是战壕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挖土。
炮弹的威力太大,落下的时候除了大面积的爆炸,还会带起厚重的土,艾老板身形小,指不定被埋了也不一定。
小副官见状,也跟着项允中一起挖。他嫌匕首面积小,挖得太慢,干脆双手齐用,这下挖的倒是快了,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血。
项允中心疼,一把糊开了小副官的手:“一边去!”
小副官被推开,也不走,就呆呆地立在原地,这让人看了,更心疼了。
“咳……”有些松动的土下,突然一阵轻微的咳嗽,仿佛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喘了过来。项允中和小副官都一怔,两人手忙脚乱地挖着那块土。
很快,原本埋得就不实的地面被挖动,艾老板的军装已经可见了,项允中唤她:“大小姐。”
“嗯,”醒过来的艾老板自己一提气,都不用项允中往外拉,一步从土坑里跃出来,掸掸身上的土,又环顾了四周,“活下来多少?”
“八十九人。”项允中回话,这是医务兵报上来的最新数据。
“张启山还没回来?”艾老板见到小副官,伸手就要拉。
小副官先前还好,可一见着艾老板,登时就委屈了,眼泪汪汪地喊人:“艾姐……”
“没事的,你大哥去……”
话音未落,就被马蹄声强行打断,艾老板警觉得很,拔枪回身,却是张启山。
张启山下马:“我来晚了?”
“嗯,”艾老板也不客气,“太晚了,你走后不就,日军就攻过一次,我这边几乎全军覆没,留下的一个近身团,只活下来八十九人。”
“……”张启山心内虽已有数,却又叹一口气,“是我来晚了。”
“也不晚,”艾老板又说,“这不是总攻,还有机会。你的起家部队,何时就位?”
“已经就位了。”张启山说着,长城前线距离东北老家很近,他原先策马而去,就是去拉自己的起家部队支援,“就在后方,时刻准备包抄。”
“好!”
“不止,”张启山笑,“你猜我还见到了谁?”
“谁?”
“徐庭瑶。”
徐庭瑶是党国最优秀的将领,他的部队若是能来,古北口就有希望了。
这二人一来一去交换了军情,张启山才见到立在一旁,连眼眶都红了的小副官。头先生气,一顿马鞭打得实在是狠,张启山心里一直惦记着,还没来得及哄,就上了战场,这笔账,可不好过了。
可想归想,在人前,张启山还是要点儿兄长尊严的,何况刚立过规矩不许贸然上前线,这转眼就在战场见到,张启山立马沉了脸:“你来干什么?!”
若在以往,小副官这样怂,都不需要大哥发火,直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错了”一出,大哥多少也能消消火。
可今日他偏不,红着眼,在张启山的呵斥里,头一偏:“哼!”
哼也就罢了,他还蓦地转身,走了。
“!!!”这会轮到张启山瞪大了眼睛了,他指着小副官转身走掉的方向,不可置信地对艾老板念叨,“还反了他了?”
“……”艾老板也是无奈得很,扬了扬下巴示意项允中去追,数落着张启山,“该!”
见艾老板这样说,张启山一口气出不去,眨了眨瞪得干涩的眼,说:“都是你惯的!”
艾老板不说话,挑了挑眉,俨然就是一副“我乐意”。
小副官从战场下来,就一直气鼓鼓地不理张启山,不过张启山忙着在指挥室商讨军情要事,也顾不上去陪他,小副官等来等去不见人,又干脆气鼓鼓地扯着被子睡了。
再醒过来,就是个大半夜了。
他是被饿醒的,傍晚那气鼓鼓的一睡,直接错过了饭店,眼下凌晨三四点的样子,也难怪小副官饿的饥肠辘辘。
小副官琢磨着去伙房找点干粮,伸手就要开灯。摸了半天,往日抬手就能摸到的台灯,今日死活摸不到。
正奋力伸手,台灯“啪”地自己开了。
小副官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刚好撞上半眯着眼的张启山。
“你怎么在这?”小副官下意识地问。
“……”张启山半醒,差点没被小副官这一问给气笑了,他说,“这是我的床。”
“??!”小副官闻言,看了看周围,一张桌,一张床,这的确是张启山的房间。战时驻地条件苦得很,营房尤其紧张,小副官原是有单独的房间的,可张启山的部队一来,按照军衔,他的房间可不就没了。这几日小副官受了伤,都是项允中照顾着,他理所当然地住进了项允中的房间。如此,小副官倒有些尴尬了,“那,我怎么在这?”
“我抱进来的。”张启山说着,也失了睡意,干脆撑着身子,斜倚在床上,逗小副官,“你在项允中那里,住得挺高兴嘛?”
“……对啊!”小副官本还有些尴尬,被张启山这么一激,反而不乐意了,硬是要顶回去,“允中哥哥又不会打我!”
不提倒罢了,一提这事,张启山心里登时一痛,那日下手的确太重了,他抬手一揽:“还在怪我?”
“就怪你!”小副官才不要被揽进怀里,顾自挣扎。
“老实点!”分明是在哄人,张启山到底还是学不会轻声细语,非得一声呵斥,把人稳在怀里,才换得上一副温柔样子,问他,“痛得厉害么?”
“哼!”反正不管张启山怎么说,小副官都是一副“就怪你”的黑脸,任张启山使出浑身解数,都没个缓和。
张启山真是没辙了:“别闹了,你好好睡觉成么?”
“不成!”就闹。
“!!!”张启山急了,刚从前线下来,这小崽子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这样想着,张启山就习惯性地抬手,往小副官身后一拍。
本是不轻不重,警告性的一拍,小副官却周身一抖,咬着牙“哼……嗯……”,又不似以往他知道张启山没生气,故意撒娇耍赖时喊痛的模样,反而出了一身冷汗,呼气也刻意摒着——这是真的痛了。
这下张启山慌了,自己练武出身,手劲不小这他知道,可这样不轻不重的一拍,能让人疼成这副模样,定是前两日的那顿马鞭打了底。
“小山!”张启山心疼,伸手就把小副官往怀里搂,要查看伤势。
可小副官不给他机会,又是一阵拼命挣扎。不过说到底,来硬的,他哪里来得过张启山,不出几下,就被张启山控制得死死的。
小副官自己本身就疼出了一头汗,如此早已虚脱,只得以躺在两个枕头中间的缝隙里,闷声闷气地:“就会欺负人……”
“嘿——”张启山不依不饶,“这小东西,心疼你,倒成了欺负人?”
张启山说着,就把人往怀里一搂,小副官反抗无力,整个人贴在张启山身上。自家大哥身形健硕,这个小副官是知道的,可是自己也老大不小了,整个人扑地贴上去,还是有些难为情,小副官闷哼一声:“唔……”
“嗯?”张启山哪知道小副官在哼哼什么,只当是又弄疼了他,心里一急,伸手就往人身后去够,“疼?”
“别……”小副官话还没说完,身后伤处就被碰到,又疼得他一哆嗦。
那是一道划过了整个后身的鞭痕,肿胀着,没有一点褪下去的意思。
张启山摸到硬块,心疼不已:“怎么还这么严重?项允中没给你揉伤么?”
“……”小副官吃痛,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打的人,凭什么还怪人家项允中。但想归想,他也就只敢腹诽了,对着张启山,还是乖得不行,“允中哥哥帮我上了药,也揉了伤的,只是……那里……就……”
那里哪是谁都能碰的啊!
“嗤……”张启山绷不住,笑了,“都疼成这样了,还害羞啊?”
“你!”小副官气得不想理他,“哼!”
越是这样,张启山就越是觉得自家小副官甚是可爱,搂着人的手也就愈发紧了些,像是抱着个什么宝贝,死活不撒手,他说:“好了好了,不闹了。”
“哼!”就闹!
“是大哥错了。”张启山低头看他,柔着声说。
“……嗯……?”小副官懵了,印象里大哥可是从没低过头,这一时间他的心里竟有些慌,好像逼得大哥认了错,反而是自己错了似的。
张启山见小副官这样手足无措,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那日,是我下手重了……”
“!!!”什么呀!小副官刚消下去的火,腾地又起来了,“不是因为这个!”
笨大哥!
小副官腹诽着,气急败坏地在张启山怀里蹭了蹭:“从十岁时起,我就在你身边长大。大哥治下严明,这么些年军法家法我都挨过多少次了,哪一次怨过你?”
这是实话。
张启山的性子也就是这近几年收了许多,他和小副官倒像是彼此磨练的两个人,小副官在他手里,越来越沉稳干练,从单纯可爱的小孩子,慢慢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少年。而张启山,也不再舍得动辄打骂,以往东北张家那些森严的家法,也被他废掉不少。
他的私心也不想磨灭了小副官的天性,孩子嘛,顽劣些也正常,人不坏就行了。
不过尽管如此,小副官一路长大可也没少吃苦头。
张启山是个十足的军人,自然有军人的威严,也有军人的气性。他心疼宠爱小家伙不假,但小东西真犯浑的时候,也是免不了关上门一顿抽的。
还好小副官是个懂事的,这么些年了,他从不计较张启山是收着力的,还是劈头盖脸一顿狠的,当真是从没有怨过张启山。
这么一来,张启山更心疼了:“那你在气什么?”
“你才刚不许我上战场,”小副官气鼓鼓的,“转眼就自己往危险里扎,我知道你是军人,越危险的地方就越该你去……我也知道你是不会让艾姐一个人面对敌人的,我都知道……可是,你想过我有多害怕么?”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怎的,小副官的眼里莫名地糊上了一层雾。
张启山心里也疼,一把搂紧小副官,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
“你知不知道,有士兵从前线下来,说‘两位长官可能回不来了’的时候,我……”小副官憋住了想哭的冲动,“我的天都塌了!”
“傻孩子。”张启山的确是没顾到,他只想着,把小副官留在营地,有项允中照顾,一定是妥帖的,唯独没有想到,自己身先士卒的时候,他的小山,在后方,吓得不成样子。
“不许,”小副官说着,也不闹了,伸手一把抱住张启山,搂得死死的,“不许再把我一个人丢下,去哪里都得带着我!”
张启山点点头:“好。”
“……”小副官原以为还有得磨,没成想张启山答应得这么利索,“那,不说我没准备好了?”
“没有人是准备好的。”这是艾老板的话。
“不保护我了?”
“保护,”张启山笑,“有我在一天,我就用命保护你。”
“哥……”小副官此刻最怕的,就是张启山舍命做什么了,舍命打仗他害怕,舍命保护他,他一样害怕。
“报告!”他二人正说着,有士兵来报,“佛爷,艾老板请您前去商议要事。”
“这个点?”张启山闻言心下一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倒算不上,只是几分钟前,艾老板接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中央军部要调她的部队回杭,古北口前线由徐庭瑶的部队接手。
另一个,来自长沙,陆建勋越狱了,按照速度,估计已经回到了中央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