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喝杯茶吧。”张曰山披着件居家睡袍,端了杯正山小种给张启山送过去,佛爷的胃不好,铁观音太刮胃,早就被曰山排除在伺候佛爷的清单之外了。
“你怎么起来了?”张启山看见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年,终于从一堆文件里起身,也不管那上好的正山小种,伸手就去拉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孩,“让你老实躺着别乱动,身子好了?”
“已经大好了。”曰山睁眼说瞎话,这几日照顾曰山,张启山堆积了许多官文没有处理,今日一得空,干脆就把自己扎进书房不出来了,若不是管家苦哈哈去找曰山求助,还真没人能把张启山从书房里拉出来。
“大好?”张启山一语点破,“马鞭和烙铁一起上,你才躺了两天半,就大好了?你说这话自己信不信?!”
“我……”到底还是小孩子,曰山最熬不住的就是张启山的气声,都不需要张启山发火,他自己就怂了。
张启山望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孩子,倒是极有耐心。审讯室这种地方,但凡进去过的,谁能不落下些阴影,何况这个本就很细腻的孩子。张启山伸手把孩子拉近了些,柔着声问他:“还疼吗?”
摇头,又点头。
其实推门进入书房之前,这个细腻的孩子心里憋了许多问题:为什么从军营回来,佛爷就只让自己好好休养,对那日的事情只字不提?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佛爷身边的内鬼是谁?上峰为什么会来?那日的审讯,究竟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佛爷?
但是一见到佛爷,少年竟然不知该从哪问起了。
“佛爷……”
“问吧,再不问,你今天一夜都睡不着。”张启山一眼看穿。
“我……”真让他说吧,小孩子一下子又懵了,憋了半晌,才问出一句:“查出来是谁背叛您了么?”
这下轮到张启山懵了,被扔到审讯室整整两天,鞭打、烙铁轮着来,就连自己,也没在审讯室里给他好脸色看,结果这孩子最关心的,不是“究竟怎么回事”,不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而是,“是谁背叛了你”。
张启山心里一暖,又狠命一疼,他拉着软趴趴的少年,让他坐进了自己的椅子里,椅子对于少年来说格外宽大了些,张启山看了看他,自己侧了侧身坐在桌上,又从文件堆里抽了一份递给他看。
每日都被少年梳到脑后的刘海,因为养伤无暇顾及,软趴趴地垂在了脑门上,看上去,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褪去了往日里的年少老成,懵懂,疲惫,还有些孩子气,这样的小少年,总是让张启山忍不住想把他揉进怀里。
“看明白了么?”张启山伸手,搭在少年的肩上。
少年的注意力被打断,他忙不迭地抬头去看张启山。
文件是一份考核成绩单,上面写着:成绩优异。
“傻孩子,”张启山看着少年似懂非懂的样子,甚是想笑,“亏你往日里这么聪明,现在怎么傻了?你就一点都没看出来,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啊?”
“城防图的事,就是一场戏,你,我,上峰长官,都不过是个角儿罢了。”张启山把文件拿回来,略带骄傲地看着成绩优异几个字。
“考核什么?”长官要对下属进行考核,天经地义,可是,总要有个名头吧。
“我副官的职位空缺多年,上峰要考核你的忠诚度。”张启山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我信你,可我口说无凭。”
少年这才明白,从那日他接到命令从军营出发,一切就都是一个局,他毫无意外地掉进了这个局里,审讯室的刑讯,佛爷的冷眼,上峰的指控,全部都是一场戏罢了。少年有些想笑,上峰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证实一件根本不用去证实的事情。
“那我,算是通过考核了?”得知真相,少年不愠不怒,反而关心起自己的考核成绩来了。
“成绩优异,张曰山,你已经是我的副官了。”
“啊?”
“啊什么啊?不乐意啊?”张启山倒是乐了,这算是个什么反应。
“不不不,求之不得,只是,这么快么?”少年忙不迭地解释,“不用等上峰的任命么?”
“傻孩子,”张启山眼里带笑,“那日在审讯室,你看到的那个上峰长官,她手里有两份文书:一份,是你的任命书,一份,是处决书。如果当时你扛不住刑屈打成招,你知道会面对什么么?”
“就地枪决?”军队里容不下叛徒。
“对。”张启山抚了抚少年的后颈,天知道那日望着刑架上吊着的少年,他有多怕,他怕少年咬牙硬挺伤了身子,也怕他熬不住刑屈打成招,毕竟,军部大牢的刑讯手段,是足矣让人闻风丧胆的。
何况那日来的,是几乎能从死人嘴里问出话来的长官。
“那,佛爷,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军营?”少年仰着头去问张启山。
张启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些好笑,自己担心成这幅样子,这小孩倒是没心没肺的,他问:“你怎么一点后怕也没有?”
“后怕什么?枪决?我压根就不会动出卖佛爷的心思。”少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张启山,真相大白,他的心情颇好,“若那日的事情是真的,我就是拼死也不会供出佛爷,若是场戏,我不是通过考核了么?”
“傻孩子,”张启山心疼,“把你扔进审讯室里打成这样,你就一点怨言也没有?”
“反正佛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启山一时竟说不出话,眼前这个水汪汪的小少年,和那日在刑架之上,红着眼低声嘶吼的少年截然不同。
那日,烙铁放在火盆上,被烧得通红。上峰下来的长官悠然地坐在火盆后面,看着审讯官一鞭一鞭地抽打着那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张启山就立在一边,这种时候,他不能说话。
上峰起身,她穿着和张启山一样的军绿色披风,手上戴着副黑色的手套,任谁也看不到她手套里火红的蔻丹。她把手伸向火钳,轻飘飘地夹了一块烙铁。
“我再问你,你说不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上峰的声音轻飘飘的,她的唇色如火一样红,是个极好看的女人,下手,却是极黑的。
“嘶——”
烙铁贴上人的皮肤,疼痛是会随着皮肤的烧伤,愈发惨烈的。
少年咬着嘴唇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烙铁像是要穿透他的腹部,烧进胃里去了,疼,冷汗和血一起往下掉,少年实在扛不住,嘶吼了出来:
“啊——”
“你现在说了,我就放了你。城防图是谁给你的?是不是张启山!说!”上峰说着,扔了刚才的那块烙铁,又换上了一枚通体发红的。
“长官!”张启山看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他的小山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保不齐还会落下病根。
“怎么?心疼了?”上峰的声音还是缓缓慢慢的,像是轻烟翠柳一般,“那你替他说,你来招。”
少年见上峰转向开始针对佛爷,心里一急,奈何一动气,周身就痛得像是要吃了他。
“城防图,是……”
“是我偷的。”少年拼劲全力,打断了张启山的话,咬着牙挤出些句子,“我跟在张启山身边,就是为了拿城防图。”
“这么多年?”上峰饶有兴味。
“张启山不容易接近。”少年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倒颇有些屈打成招的样子了。
“目的?”
“同样是张家人,同样是山字辈,凭什么他就可以作威作福,而我,只能做一个上等亲兵——有了城防图,我就可以买个好价钱,衣食无忧,也不再看人脸色,这不好么?”
上峰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启山,她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招了两下,审讯官便上前,一掌打晕了少年。
“长官,这……”张启山压着脾气,他是个被招安编进国民党的军阀,横行惯了,偏巧上面派下来的长官也是个目中无人的主,官阶比他高了两级,是中央军部特派下来的。
上峰扔了一份文件在桌上,一边整理着根本没有乱的手套,一边说:“伤得不轻,不过好在都是外伤,军部大狱那些‘弹琵琶’啊辣椒水的,我就没在他身上用,算是给你个面子,孩子没伤筋动骨,休养个半月,方可重用。”
听到这话,张启山憋了许久的火才算是消了些:“有劳长官。”
“行了,”上峰也不跟他来虚的,“你在心里恨不得把我剐了多少遍了——孩子是个好苗子,你若不用,送到军部来找我。”
张启山一笑,心想:怎么可能。
眼下,张启山望着被他摁进自己座位里的小少年,头发软趴趴的,十几岁的孩子,一副全然交付的模样,甚是惹人心疼。他手上一用力,把少年扯进了怀里。
还没想搂一搂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却扯到了小孩的伤口。
“嘶——”
“小山!”
张启山动手一把扯开了少年的睡袍,腹部赫然一处烧伤,狰狞在那里,涂了药也没用。
“真是……”张启山轻手轻脚地抚着那处伤口,“最毒不过……”
最毒不过妇人心。
话说一半,张启山也意识到此话不该说。
“佛爷这算是,辱骂长官么?”少年取笑他。
张启山想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