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军人,最不想收到的,就是临阵“强制撤军”的命令。
艾老板持着军令,坐在简陋的办公桌边,许久不说一句话。项允中心疼她,分明艾家和张家在古北口牺牲众多,眼看就要胜利了,横生出来一个强制撤军,功劳都成了别人的。
而艾老板并不在乎这个,她所犯愁的,是陆建勋的越狱。
“怎么回事?”张启山从门外踱进来。
门没锁,甚至连关都没有关,外面都是自家亲兵,就算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是没有人敢进艾老板的房间的。
小副官跟着张启山,也眼巴巴地看着艾老板。他见艾老板沉着脸不说话,便知道事态严重,复又询问似地去看项允中。
项允中只顾着心疼自家大小姐,根本没看见小副官。
“艾姐……”小副官碰了壁,干脆直接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对小副官,艾老板有的是好脾气,她可算是把脑袋从军令里拎出来,勉强扯了个笑容给他,“没什么,要我撤军罢了。
“这时候撤军?”张启山久经沙场,自然意识到不对。
“徐庭瑶部队顶上。”艾老板没打算多说,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赶人,“你们也清点一下,明日天一亮,就回长沙吧。”
“艾老板,”张启山不买账,“你老实说,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艾老板不说,“服从命令。”
“眼看就要包抄了,再往前一步就是胜利,”张启山向着艾老板步步紧逼,眼睛里像是能射出光来,生生把艾老板逼得退了两步,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个时候你要我撤军,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项允中当然不乐意自家大小姐被人这样压迫,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陆建勋越狱了的事告诉张启山,还没来得及说,艾老板先开口了。
她说:“现在我还是你的长官,服从命令!“
“现在?”张启山很会抓字眼,什么叫现在?艾老板是中央军部下来的,军衔高他两级,起家部队的规模也比他大,别说是现在,不出意外的话,她一直都是他的长官,张启山盘算着,心下一怔,“你到底怎么回事?”
“……”艾老板本就心烦意乱得很,如此,也就懒得再瞒,伸手抓过桌上的电文,递给张启山,“你自己看。”
小副官下意识地要去接电文,手还没伸出去,电文就被张启山劈手夺了去。
他是真的怒了。
“胡闹!”张启山看罢电文,啪地往桌子上一拍,手劲之大,桌子上的笔筒都跟着晃了晃,里面一支钢笔,还被震得弹了起来,“中央军部这是要干什么?!”
“要我回去述职。”这种时候,艾老板还能笑得出来,“张家部队原本就不该卷入长城前线的,你们做了太多牺牲,听我的,先撤回去吧。”
是得撤回去,张启山领兵开赴古北口,是没有军令的,若是中央军部真的计较下来,扣他个起兵造反的罪名也不是不可以。艾老板意在保护张家,这个张启山是知道的,只有一点,张启山放心不下:“你分明知道,此去南京,恐怕凶多吉少,国民党中央军部那些看不惯艾家的人,恨不得在你身上开两个洞,亏你还笑得出来。”
小副官闻言一惊,也不管礼数了,伸手就去拿那两封被拍在桌上的电文,才看两三行,就担心不已。
而当他看完一封,又看到长沙来电时,他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就连声音,也颤抖了,他说:“大哥……”
张启山先前只看到军部那封撤军的电文,一头怒火下来,竟没顾上看后面那封。小副官抬头,满眼惊恐地对他说:“哥……陆建勋越狱了……此刻恐怕已经到了中央军部,上峰要艾姐这时候撤军,不是巧合。”
那更凶多吉少了。
“你不能回去!”对于中央军部的情况,张启山也是了解的,他拦着艾老板,“你就在这里,上峰责问下来,一切有我。”
“张启山!”艾老板不领情,“带着你的人,撤回长沙。”
“若我说不呢?”
无非就是个就地革职,张启山还就真跟艾老板顶着了。陆建勋前脚刚越狱,后脚上峰就命令艾老板撤军,还是战况如此紧急之际,摆明了一个大坑在南京,就等着艾老板去跳。
小副官有些急,自家大哥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大哥这是想保护艾老板,他也知道艾姐是在保护他们,可这两人……眼看就要起火了。
“你何必呢?”艾老板一反常态,也没有如张启山所想那样,强硬地革了他的职,而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书桌上拿烟去了。
雪茄被点燃的时候,小副官有些恍惚,他直愣愣地看着艾老板划着了一根火柴,也不急着抽,只是把雪茄放在火光里,来回炙烤。
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但是她的眼里,为什么会有些心痛的意味,小副官是不懂的。
张启山懂,他问:“非要回去么?”
“我是军人……”说这话的时候,艾老板没有抬头去看张启山,她的视线似乎直勾勾地落在雪茄上,也好像什么都没看,她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烟叶被反复炙烤过,房间里渐渐已经有了香味,雪茄是中“灰白如雪,草卷如茄”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能让人看起来,十分优雅。
张启山在这片雪茄的味道里问她:“你就让我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
“送死”两个字,张启山没能说得出口,但是在屋内的几个人,心里都明白。
有一撮烟灰从雪茄头上掉落,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就散了,无影无踪的,跟没存在过似的。
“你带着小山回去,”艾老板看了看小副官,她想着小副官这样小,不过是和幼弟一样的年纪,若是把他卷入了这场无畏的斗争里,她会心疼,“若我在南京出了事,好歹还有个在外面的人……能救我一把。”
话已至此,张启山就是不情愿,也无话可说了。艾老板的心意,他明白,只是身为一个男人,他从没有感到如此无能为力过。
“除了我张家,还有哪些人能帮你?”张启山退了一步,“我先联系着,以备不测。”
“上海明家。”明家和艾家是世交,可惜明家老爷去得早,明大小姐为了拉扯大三个弟弟,年纪轻轻就奉了道,许多年下来,厚积薄发,也算是在上海站得稳稳的了。
“嗯,”明家和艾家的关系,张启山早有耳闻,张家同明家也有往来,他继续问,“联系明家不难,可惜明家那两个成了年的少爷都在国外,大小姐恐怕……还有别家么?”
“重庆萧家,萧七爷是我的朋友。艾坤在台湾,必要时候,他可以直接和蒋公通话。”艾老板交代完,吐出一口眼圈,复又轻飘飘地补了句,“伏龙芝那位,就算了吧。”
伏龙芝那位,是郑蓦,她的未婚夫。
张启山点点头,也不多话,只道了一句“珍重”,就顾自转身,带着小副官离开了。
离开前,小副官眼巴巴地看了看艾老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唤了声:“艾姐……”
“诶。”到底还是听见了,艾老板一手夹着雪茄,倚在桌边,浅笑着对小副官摆摆手,她说,“去吧。”
不知怎的,小副官有些想哭,他生怕“去吧”这两个字,成了艾老板此生对他说的最后两个字,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对于生命,他太害怕失去了。
军营的夜里乏味得很,士兵见了张启山,一个个立正敬礼,千篇一律。小副官跟在张启山身后,顾自难受。
“小山。”张启山突然唤他。
“大哥,”小副官没有等张启山说话,抢先了问,“你会救艾姐的,对吗?”
张启山闻言,蓦地立在原地,古北口的风吹在他的脸上,仿佛还能嗅得到前线那股硝烟的味道,他忆起不久前那个与他并肩战斗的艾老板,他说:“对。”
及时前方是万丈深渊,柔弱如艾老板都敢跳,他张启山怕什么。
“你怕什么?”张启山和小副官走后,房间内霎时冷清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下雪茄弥漫在空气里,艾老板吐着烟圈,半开玩笑地问一脸担忧的项允中,“就算是无中生有的降罪,也降不到你的头上。”
项允中心急,忙不迭地想解释:“大小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艾老板挥了挥烟,打断了,她当然知道项允中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她明白得很。
“生死有命。”艾老板说着,十分感慨的样子,“若我命不该绝,他们能奈我何?可若命里注定了,那我又挣扎什么?”
“大小姐什么时候信起命了?”项允中不乐意听这个。
“不得不信啊——”艾老板若有所指,她顿了顿,若不是雪茄头上星星点点的火光还在烧,她都能安静得像是没了呼吸似的,良久,她才说,“陆建勋可不就是命好么?都打成那副样子、锁在大牢里了,还能越狱……”
项允中听明白了:“大小姐的意思是……?”
艾老板不说话,只捏着烟,任项允中顾自猜想。
小副官一路跟着张启山回到房间,许久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张启山也满腹心事,两人沉默着进了房间关了门,一个坐在床上歪着脑袋,一个负手立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身处前线的夜了。
没有人会享受战争,可对于军人而言,宁愿死在战场上。
“大哥,”小副官想了半晌,总觉得不对,他歪着脑袋问张启山,“我就是不明白,陆建勋是怎么越的狱?”
张启山有些意外,倒不是别的,他正和小副官琢磨着同一件事。他没有说话,让小副官接着说。
“我走之前,是安排好了信得过的人守在大狱的。”小副官忧心忡忡,“就算他陆建勋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解决掉我安排的人。”
“你已经有答案了,还需要我说?”张启山笑。
可小副官笑不出来,他担心还来不及,他说:“有内鬼。”
张启山点头,问小副官:“你认为,内鬼在哪?”
“军队内部的可能性不大。”小副官分析,“大哥你带兵赶过来,那是临时起意的事,若是军中的内鬼,很难保证自己那会儿不被调来前线,如何营救陆建勋?”
“很好,”张启山见小副官分析得有条有理,这也算是今夜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继续。”
“长沙城的规矩,只允许有九个大户,不管做什么生意。”小副官得了首肯,呼啦啦把心里所有话都倒出来了,“大哥是个外来人,却很快解决了地头蛇,跻身九大户不说,还拿了兵权,大哥认为,这内鬼出在其他八门中间的可能性,有多大?”
“十有八九。”张启山很满意,一点一点继续启发小副官,“那么,你认为会是谁?”
“影响了谁的利益,就是谁……”此刻的小副官,少年郎俊秀的脸上,带了些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九户当中,大哥已经解决了一个,剩下八户,二爷闲云野鹤,最有可能觊觎首位的,就是三爷了。”
艾老板弹了弹烟灰,摇摇头:“不对。”
“陆建勋此时越狱绝非命好,”项允中坚持,“长沙城内一定有内鬼。”
“这我同意,”艾老板说,“但不会是三爷——而且不管内鬼是谁,他就是想把风头转到三爷那去。张启山初到长沙就占据一方,不满的人多了。和他交好的那几户里,二爷不会,八爷不能,最大的嫌疑人可不就是三爷了。”
“那大小姐还说……”项允中听不懂了。
“嗤……”艾老板不以为然,“你我这样的外人都看得明白的事,他三爷若这样没有脑子顶风作案,是怎么爬到老三的位置上的?”
“唔……”这么一说,也不无道理,论算计,项允中一贯是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艾老板的,“那会是谁呢?”
“要么是张启山的仇人,要么,是三爷的仇人。”艾老板说久了话,雪茄都快灭了,她拿着雪茄,又吸了一口,才继续说,“不过我很难想到,谁会跟一个瘸子有仇?”
“那就还是佛爷的仇人了?”项允中想了想,“霍……?”
艾老板笑笑,没有说破,只交代项允中:“若我在南京出事了,你记得提醒张启山:小心女人。”
她自己就是一只带着剧毒的蝎子,女人一旦狠起来,是防不住的。
“是,大小姐。“项允中一向会察言观色,往往艾老板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意思,何况今日,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要他提醒张启山,那分明就是要把他撇离南京。他明白,但他装傻,“大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早出发前我来叫您。”
“允中,”艾老板不想再兜圈子,“明日一早,你就带兵回杭城。南京我来应付,你别跟来。”
“……”项允中不干了,他稳着情绪,负隅顽抗,“大小姐孤身在外,没有人伺候是不行的。”
“你怎么就听不懂,”自己身边长大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艾老板一清二楚,“他们针对的是我,你只要不被控制在南京,就没人能动得了你。”
“我明白,”项允中心里猛地一痛,他自认是个男人,可连自家大小姐都保护不了,反而要大小姐舍命保护,这算什么男人,他说,“可是大小姐是一军之长,赴南京述职,副官不在身边,实在说不过去。”
“……”艾老板一怔,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见艾老板这么说,项允中暗自舒了口气。可看着艾老板的眼神,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艾老板伸手,一把扯掉了项允中的肩章。
肩章连同风纪扣,在军装上并没有什么实际重量,可一旦被扯掉,项允中觉得,他的魂都被拽出身体了。此刻他愣在原地,木讷地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肩线,复又看向艾老板。
心里有一块堵在哪里,说不出是痛,还是哽。
肩章和风纪扣,就是军衔。它们待在艾老板的手里,平静如许,就如艾老板其人,平静得不像是个被算计了的人。
就连声音,都不带一点波澜。
艾老板说:“艾家的军队,没有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