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艾老板,那就是两周之后的事了。
这两周,不仅是艾老板,就连张启山,都如同从鬼门关走过了一遭。
回程前的那天夜里,张启山站在窗边,愈发觉得烦闷,他一贯是不抽烟的,但他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摸了摸不可能有烟的口袋,说:“小山,去艾老板那里,帮我拿根烟。”
“艾姐不抽烟的,”说归说,小副官还是从床上挪下来,“她那里只有雪茄。”
“我知道。”张启山淡淡地,“抽烟伤肺,她总是看得明白。”
在张启山眼里,艾老板是个聪明人,任何事情在她那里,都只消一念,就能明白。他不得不承认,若不是自己志不在此,像艾老板这样的女人,恐怕他会爱上。
他多虑了,艾老板是个明白人。
对于张家这两个兄弟的感情,都不用多说,艾老板一眼就明。这和上海那两个,是一样的。
而这一次,危机在她自己头上,她也看得清楚得很。
小副官从床上挪下来,刚批了军装大衣要出门,却被张启山一把搂住。
“一起去。”张启山言罢,揽着小副官径直出门。
拿根雪茄的事,哪需要张启山亲自去,无非是他在房间里越想越窝囊,出门透透气罢了。小副官看破不说破,点点头,任由张启山搂着他,往艾老板那里慢慢踱步。
两个人都怀着心思,一路无话。
张启山烦得很。艾老板这下,把身边的人都撇得一干二净,显然是做好了牺牲她自己的准备。陆建勋这么逃回军部,还不知道会怎样黑白颠倒呢。他敢把张启山抖出来倒也无妨,怕只怕,陆建勋也聪明得很,他的枪口不打张启山,只打艾老板。
集中火力,除掉一个是一个。
张启山是个军人,让一个女人抗下所有莫须有的罪名,他很难过自己这关。
他想起先前在前线,灰头土脸的艾老板卧在战壕里端着枪,迎着对面乌泱泱的日本兵,不失风度地对他一笑,她说:“张启山,倘若我今天战死在这里,请你记得,你曾和谁一起并肩战斗过。”
那时候,张启山拉动了枪栓,朝着前方沉稳地开了一枪,他说:“我会记得,杭城艾蕊,艾老板。”
也请你记得,长沙,张启山。
还没走到艾老板的房间,他二人倒先看见了项允中。
项允中单手撑在一棵老树上,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老树距离艾老板的房间不远,显然是项允中撑足了劲从艾老板的房里出来,没走几步就卸了力,心里苦闷一股脑全往树上倒了。
小副官眼尖,惊呼了一声:“允中哥哥!”
撑在树上的那只手,肩线处分明没了肩章。
项允中闻言一怔,这才回头去看来人,眼里还噙了些没来及收回去的泪。他低头,朝着张启山微微行了礼:“佛爷。”
就这一声招呼的功夫,项允中眼里闪着光的泪就被他收了回去,好像刚才的那道光,只是小副官的错觉罢了。
“允中哥哥,”小副官又唤了声,“这是怎么了?”
“……”项允中当然知道小副官是在问他的军衔,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的肩章怎么没了?”小副官吓坏了,军衔这东西对于军人而言有多重要,小副官入军营已久,他太明白了,多少人为了肩章上多一颗星,拼死完成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死死地盯着项允中肩上的那块空缺,问,“艾姐她……她不要你了么?”
“艾老板这是在保护你。”艾老板的意思,小副官不懂,张启山懂。
“是,佛爷,我明白。”项允中依旧彬彬有礼,但不管他再努力,也做不到艾老板那样的事不关己,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红得像是失眠许久的猫。
“可你不想这样。”张启山一语点破,“你想保护她。”
“是。”项允中也不废话。
“你想保护她,就得听我的。”张启山立在军营的夜里,就如波涛巨浪中的定海神针。
此刻别说是定海针,就算是根稻草,项允中也会死命地抓住。他望着张启山,坚定地说:“佛爷,我听您的。”
“大哥!”听张启山这么说,小副官的眼里一亮,“你是想出法子了么?”
“还没有。”张启山摇头,目光却十分坚毅,他看了看艾老板灯火通明的房间,说,“不过有件事,是军部那帮人不敢做,而我们这种人素来不怕的。”
“是什么?”
话,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张启山再次看向艾老板的房间,他的眼前又浮现了战壕里灰头土脸的艾老板、拉响了一个炸药包掩护他撤离的艾老板、炮火中依然坚毅如初的艾老板。
张启山笑了,他想着屋里那个处变不惊的女军阀,只用了两个字回答:
“拼命。”
那之后,谁也没有纠缠过“去”还是“留”的问题,天一亮,张启山和项允中就各自率部回了城,艾老板一个人,只带了一个勤务兵,就去了南京。
整整一周,长沙和杭城像是并成了一座城,两个大户,都在奔走着同一件事。
还不止两家。
小副官立在桌前,递给张启山一封电报:“大哥,明大小姐的回电。”
——“艾家小姐之难,吾当尽全力。”
张启山点点头,他正在通电话:“好,军部那边,我会派人盯着,尽量让她少受点罪。你何时回国?”
“很快,不出一周。”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多谢了,”张启山道谢,“明二少爷。”
张启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才打探到艾老板刚入南京,就被请进了优待室。陆建勋一通添油加醋,把长沙的一切都归咎到艾老板头上,包括她在长沙的遇袭,贻误前线军情的是她、苦肉计陷害同僚的也是她。
这一步走得聪明,关于张启山,陆建勋只字未提,一杆枪打出去的子弹,受力面积太大,伤害反而分散了。
艾老板始终处变不惊,对于陆建勋的构陷,她回应得不疾不徐,有条有理,饶是军部内有人想借机除掉她,却始终找不到漏洞。
只差一步,释放还是定罪,都差了关键的一步。
“报——”
张府二楼的书房,一般是没有人敢敲门的,除非有特殊情况。亲兵垂手军姿站在门外,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大冷的天,也不知是一路跑来累出的,还是凭空生出的冷汗——
“报告佛爷,古北口高地……失守了。”
“大哥!”小副官闻言一怔,分明他们撤军时,前线只差一步就合围了。
张启山也一惊,古北口的失守,给了军部一个绝好的理由除掉艾老板,单就“贻误军情”四个字,就足够枪决的。
“不等明诚了。”张启山说着,起身要走,“联系项允中,依计行事。”
所谓依计行事,是一个极冒险的方式。张启山做事不留后路,看似准备了备选方案,但事实上,哪一条路,都是通往他要的那个终点。
就像这一次。
张启山说完“依计行事”,小副官转身就出去点兵去了,全军营的人,除了镇守长沙的,其余全部算在内,四万余人,全副武装,随时开赴南京。
这只是一部分,项允中在杭城,集结了另外的一部分,他收到了来自长沙的电报,依计行事。
万事俱备,只差一个人,把他们的计划告诉艾老板。
项允中自然是不能的,他是艾老板身边的人,连探视都是不行的。张启山更不能,一切安排妥当之前,陆建勋总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古北口高地失守之后,军部一些人,不知道是该悲痛,还是该庆幸,他们终于找到了由头,治艾老板一个大罪。艾老板也在军情传来的当天,从优待室转到了审讯室。
军部大狱里那些审讯官,有些还是艾老板教出来的,所有的审讯伎俩,她只要看一眼工具,就能推算出实际伤害。抗刑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有些残忍了,可对艾老板,他们用尽了职权范围内全部的手段。
比受刑更残忍的,是要她承认,古北口的失守,是她的责任。
一个军人,就算是拼了命,就算是打光自己的部队,也是要在战场上站着死。即便是今日,鳞鞭加身,她也不会如他们所愿,她不是个愿意跪着活的人。
明镜去探监的时候,艾老板刚从第七次审讯上下来,她的腿断了,是被拖回来的。那帮人把艾老板拖到明镜跟前,手一松就走了。失了力的艾老板像一片柳叶一样,轻飘飘地扑在了地上。
明镜心疼坏了,她哪里见过这个,红着眼眶咬了许久的牙,伸出去的手都在抖,她蹲下去,想把艾老板扶起来,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浑身是血。
“大姐,”即使是身陷囹圄,艾老板依旧沉稳不惊,她撑着地,慢慢从地上直起身,撑着劲挪到凳子上,天知道她这个动作会牵动身上多少伤口,她说,“你怎么来了?”
“小艾……”明镜还没有缓过来,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擦艾蕊脸上的血,又怕碰到她的伤口,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了,她咬着牙,“他们都不给你处理伤口么?感染了怎么办?军医呢?”
“军医?”艾老板笑了,“他们恨不得我去死。”
“怎么会这样,”明镜哭得更厉害了,“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吓坏了,可我哪懂军部的事情,只当这是个误会,我就按着道上的规矩来办——我花了钱打点的,他们没有优待你?”
艾老板心里一暖,还好,自己就算到了这里,都还没有被人放弃,她宽慰明镜:“已经是优待了,不然,我早死了。大姐别怕,我会没事的。”
原本应该是外面的人来宽慰里面的,眼下却反了过来,明镜这才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借了个理由来南京出差,花了不少的金条,才得以进来见艾老板一面,她有许多话要说,最重要的,是:“小艾,你放心,我们都在。明楼回不来,但是阿诚很快就到了,还有张启山,和你的允中,我们都在,你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这是以艾蕊为圆心,牵扯到的每个人聊以自我安慰的一句话。
“大哥……”出发前,小副官问张启山,“艾姐她会没事的,对么?”
然而这一次,张启山没有如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地揽着小副官说会没事的,而是坐在车里,极罕见地点了根雪茄,他说:“我不知道,小山,我不知道……”
张启山的反应,让小副官心下一慌,是了,这和沙场打仗不一样,这一次的敌人位高权重,小副官的心里更沉重了。
长沙城的景色从车窗边一点一点往后倒,城内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连着几十辆军车,似乎在告诉他们:出大事了。
张启山沉重地吐出一口烟圈,他的心思一向缜密,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这样沉重的时刻。小副官有些手足无措,本能地把手放在了张启山的手背上,想宽慰他。
张启山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翻过手,回握住了小副官的手。
那手,一如既往地,温暖得很。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这是深入到每一个军人骨髓里的。在大狱里这些天,艾老板被卸了枪,连一支金属的发夹都不许带,短短一周,她被审了七次,她足够服从了,除了一件事:要她认罪。
第八次审讯过半,艾老板被吊在刑架上,她的脸色白如透明,嘴唇毫无血色。鞭子停了,她得了些空,抬头看了看审讯官:“你,是我教出来的?”
被吊在刑架之上,全身血肉模糊,也掩盖不住她身上自带万丈荣光的气势。审讯官被问到的时候,差点双腿并拢,啪地一个军礼回答:“是,长官!”
“既然是我教出来的,”艾老板见审讯官的反应,扯了扯嘴角问他,“那为什么还在这里做无用功?我没有教过你,怎么撬开犯人的嘴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没有力气的,好在她平日里说话声就轻飘飘的,倒也影响不大。
审讯官挥手,叫记录员都撤出去,审讯室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审讯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他这才对着艾老板,规规矩矩地敬了礼:“对不住,长官!”
“是谁下的令对我用刑?”艾老板问。
“是迟司令。”审讯官老实回答。
“迟瑞,嗤……”
审讯官比艾老板低了几级,又师出与她,对她自然是敬畏的,眼下她身陷囹圄,他几次都看不过眼,无奈上峰的命令在那里,他不能抗命,他劝艾老板,“艾老板,您听我一句,别扛了,您就招了吧。”
艾老板闻言,不怒反笑:“我招什么?你也认为,古北口的失败,是我的责任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何曾打过败仗?”艾老板说,“如果没有记错,你是我在黄埔的学生,当时我教过你们,如果用尽所有方式都撬不开嫌犯的嘴,如何?”
审讯官回忆:“是,您当时说,要么,是我们遇到了最棘手的顽固分子;要么,就是案子本身……就有问题……”
说着,审讯官像是明白了什么,看向艾老板。
“不错,”艾老板点点头,身上的伤口几乎要吞了她,她说,“不愧是黄埔军校出来的学生。”
他二人正说着,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啧啧啧,我从不知道,审讯还可以叙旧么?”陆建勋军装笔挺,站在审讯室门口,趾高气扬,仿佛那些天,被吊在长沙军部的刑架上,那个像只半死的狗的人,不是他。
风水似乎真的是在轮流转,陆建勋审过小副官,张启山把小副官受过的刑全在陆建勋身上用了一遍,而现在,陆建勋又全在艾老板身上试了个遍,下一步,就是弹琵琶了。
“你终于来了,”艾老板笑着看他,“我还当你不敢来呢。”
张启山在会客室内等得有些久了,面前的茶渐渐转凉,茶是好茶,上好的西湖龙井,可没人有这个闲情雅致去品茶,张启山说:“我的要求,你们可听明白了?”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几个官高几级的军官,若在往常,张启山不可能用这种语气对他们说话,今日不同,他就是要激怒他们。
“艾蕊做过什么,你知道么?”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件案子的主审,迟副司令。
“我当然知道,”张启山毫不畏惧,死死地盯着迟副司令,“她在长沙遇袭,死里逃生之后顾不上休养,率部开赴前线,在古北口,多次和日军正面交锋,她做过什么,你们知道么?”
末了,他又嘲讽似的,补了一句:“当然,你们对前线军情,一无所知。”
明着骂他们是废物。
几个人都听懂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憋不出个屁来。先前他们倒是一番理论,每一条,都被张启山不紧不慢地驳回,碰得自己一鼻子灰。
“张某一向没什么耐心,”张启山说着,身子向后倚着椅背,“我再问你们一遍,我的未婚妻,她在哪里?”
未婚妻,这就是张启山他们的计划。
要解释张启山部队出现在古北口,还要能圆他这次抢人的动机,只有一个,被关着的,是他的家人。
原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但古北口战争的失败,让张启山不得不这么孤注一掷,前线失败了,张启山在不该出现的时间率部出现在那里,很容易被扣上造反的帽子,保不齐,还能治他个通敌之罪。艾老板把他赶回长沙,一定也是看到了这点,她做了完全的准备,若是真走到这一步,她一个人,一力承担。
所以当明镜把计划告诉她的时候,艾老板当下就给拒绝了,她说:“荒唐!”
明镜哪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当她是心有所属:“小艾,你听话,这也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方式,大姐知道,你的心思一直在我们阿诚那里,可阿诚他……哎,终究是他没有福气。”
“大姐……”其实艾老板根本不在乎这个,国难当前,像她这样行走在刀尖之上的人,哪儿还有什么儿女情长,她早已把自己的婚事当成了成事的工具,至于嫁给谁,对她而言都无妨。
可张启山,他不行。
明楼和明诚的感情,她懂,所以尽管她曾经对明诚动过心,也只能笑着祝他们长久下去。
同样,张启山和小山的感情,她也懂。
成人之美的事,她艾蕊向来不介意。夺人所爱……除非是对敌人。
张启山等得不耐烦,转头对着小副官,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着:“看来他们没有诚意,不等了。”
“是,佛爷。”小副官站的笔挺,啪地一个立正,就要出去集结部队。事实上,他也受够了,从上午起就在这里周旋,现在都快晌午了,他听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亏得大哥还听得下去。
“吱——”
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张启山见到来人,没有起身,手却抓在了椅子扶手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扶手掰断。
艾老板是坐着轮椅被推进来的。推进来之前,他们给她做过清理,这是党国仅剩的廉耻之心了,决不能让嫌犯血淋淋地见人。
可张启山显然对于这种结果并不买账,他忍了会子,直忍得眼里喷出火来,他看着轮椅之上的艾老板,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问其他人:“腿怎么了?谁干的?”
小副官也心疼坏了,尽管清理过,可艾老板的虚脱是伪装不来的,她就是再撑着劲,到底还是个柔弱的女人。若不是许多官阶比张启山还要高很多的人在这里,他见到艾老板的那会儿,就直接扑过去了。
艾老板没有回答张启山,而是朝着眼泪汪汪的小副官,安慰似地笑了笑,这才对张启山说:“我没事。”
一句“我没事”,彻底让张启山爆发了,也不知是跟二月红相处久了,都会唱戏了,还是真情实感,他蓦地一把扯下军帽,往桌子上狠命一砸:“我问你们谁干的!”
进门之前,所有人都卸了枪,否则此刻,气鼓鼓的小副官一定拔枪了,可他只能干瞪眼。
主审官也咣地拍了下桌子,起身指着张启山:“张启山,这里都是你的长官,你什么态度!”
“你还要我什么态度?”张启山反而笑了,“我的‘态度’都在南京城内,要亮给你们看么?”
这话看上去是在针锋相对,却是在递话给艾老板,她听明白了,张启山这是起了兵,极大可能还有她艾家的兵,都集结在南京城内,若是他们今日走不出军部,军队就会攻打进来。张启山和小副官都在会客室内,那么此刻在南京城里带兵的,就只会是没有军职在身、不在审讯范围之内的项允中了。
这样孤注一掷,是艾老板最不想看到的。
不该这样,张启山做事,不该是这样冒险的。
“张启山!”陆建勋指着张启山,“你区区一个布防官,有什么资格指责一个中将副司令?!”
“是么?”张启山反而笑了,反问陆建勋,“如你所言,你区区一个上校,有什么资格审问一个少将军长?!”
“……”他二人如此一来二去,主审官不乐意了,自己好歹是个中将副司令,在这里被一个地方军阀、区区布防官指着鼻子威胁,他质问张启山,“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军纪?难道在蒋委员长面前,你也是这样说话么?!”
好死不死,敢提蒋委员长,小副官都在心里嘲笑他了。
“说到蒋委员长……”这声音来自门外,说话间,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明诚穿着一袭黑色呢大衣,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的手上,有两封文书,他把其中的一封放在桌上,说,“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见到明诚,一向处变不惊的艾老板有些慌了,她躲着明诚的视线,生怕自己现在太狼狈,毁了她在阿诚哥眼里的样子。
明诚哪里在乎这个,他把蒋公的手书放在桌上,径直走到艾老板面前蹲下,他心疼地上下查看了艾老板的伤势,又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像个兄长,在安抚自家受了委屈的小妹,他问:“还好么?”
“嗯。”再次抬头直视明诚的时候,艾老板的眼里竟然噙满了泪。
如春日里的洞庭湖,温暖而静谧,却饱含春意。
“小艾,”明诚说着,拿出另一封信件,“校长说,这封信要你亲自打开,慎重决定。”
他和艾老板,都是黄埔军校出来的,那年毕业,年轻的艾蕊还被授予了优秀毕业军官的称号,从学校出来就被冠了上校军衔,很快又追到了少将,这是从未有过的,可见蒋公作为校长,对人才的重视。
两封信件,都出自蒋公之手,桌上那封,无非就是说一些要团结地方军阀、艾成与蒋公是过命之交、艾成之女绝不会做通敌之事云云,艾老板都不需要看,蒋公的脾性,她还是了解的,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蒋公和蓝衣社戴老板一起,经常来艾公馆喝茶下棋。
而手上这封,艾老板看了许久,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严肃,就算是在审讯室,八次私刑加身,她也没有如此蹙过眉。
过了良久,她才合上书信,对明诚说:“给校长回电,我接受。”
“好。”明诚说着,又摸了摸艾老板的发,这才转身问,“张大佛爷,你可以撤兵了么?”
张启山并不知道两封书信的内容,只是按照计划,他唱红脸,拥兵威胁迟副司令,明诚去请蒋公出面。看来,书信上的内容,无非也是放人罢了。张启山点头,顺势接话:“那么现在,我可以带我的未婚妻回去了么?”
一封信,怼得迟、陆等人哑口无言,他们认得蒋公的笔迹,原本他们只打算关上军部大门,私下处理了艾老板。可谁知半路杀出个张启山,直接以“未婚夫”的身份,捅到蒋公那里去了。
而他们更没有料到的是,艾老板的父亲,和蒋公有过命之交。
几个人面面相觑,若说放人,自己颜面扫地,若是不放,张启山的兵就在外面。尤其是陆建勋,眼看就要除掉敌人了,他此刻直恨得牙痒痒。
张启山却没什么耐心:“迟副司令,如果我没记错,你也是奉系军阀出身,既然是同门,何苦为难自己人?你应该能算得清楚,谁更有价值。”
话说的点到为止,实际上张启山是查得透透的,这迟副司令和艾老板无冤无仇,他这样陷害艾老板,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那个养在身边的干儿子了——陆建勋。
“张某和艾大小姐的订婚宴,下周在长沙如期举行。”张启山下了最后通牒,“长沙距离南京不近,请不要让我们耽误了时辰。”
仿佛就是前一刻,艾老板还被吊在刑架之上,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只一会儿的功夫,莫名横生出来一个“未婚夫”也就罢了,阿诚哥特地从巴黎赶回来,就连蒋校长,都出面写了手书,饶是她这样心如玄铁的女人,也不由得暖了心。
可张启山口口声声的“未婚妻”,即便她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案,她还是不住心虚地看了看明诚。
谁将情愫埋下,谁唯风情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