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的订婚宴,在长沙长兴楼如期举行。那天,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从南京被抢出来,艾老板一趟就躺了一周。这一周,多亏了项允中和小副官贴身的照顾,她才从“废人”阵营里挣扎出来。她的右腿是在第一次审讯的时候断的,这是军部大狱的老套路了,下到这里的人,都是实打实能打的,审讯官为了防止嫌犯扛不住刑本能地反抗,进来就先断了他们的还手之力。
有的,是断一条腿,有的,就不一定了。
还好艾老板只是腿骨错位,张启山找了全湖南最好的医生,和几个军医一起,没日没夜地会诊,更甚的是,他觉得张府上下都是男人,甚至专程拜托老九去帮他找女医生。
这样的尽心尽力,艾老板若是再不好转,她自己都要说不过去了。
小副官睡在艾老板的床边,抓着她的手,他怕艾姐夜里醒来行动不便,干脆握着她的手睡,一有动静他立马能醒过来。
艾老板的动静没有,他倒是被人拍醒了。
项允中轻着声说:“小山,你去休息吧,这儿我来。”
“唔……”见是项允中,小副官也不说什么,他左右转了转酸痛的脖子,又看向艾老板,“也好,艾姐刚打了吗啡,睡下了。”
“嗯,”项允中点点头,“辛苦你了。”
说着话,小副官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艾老板,从偶尔颤动的睫毛,到埋在被子里的右腿,他问项允中:“允中哥哥,你说,她能赶上婚宴么?”
“能。”对于自家大小姐,项允中是相信的,“不管身体能不能赶得上,她总是有办法的。”
这是实话,只要她不死,她就总能有对策,仿佛天大的事都难不住她。项允中小的时候,会觉得大小姐简直不可思议。长大了他才明白,哪里有人是全能的,大小姐无非是对自己特别狠罢了。
一方军阀,自然是有一套铁腕。
艾老板如此,张启山也如此。
那日在南京,张启山对面隔桌而立的,是几个官阶比他高的军部长官,可他连一点惧色也没有。大多时候,张启山是顾及军部颜面的,毕竟既已归顺了中央军,就该有个样子。可真当逼急了的时候,奉系军阀曾经的那点硬气,他还是有的。
“叩叩叩……”这样的敲门声,不用想,张启山也知道是自家小山。
“进。”
张启山的书房没几个人能进,小副官当然是进来次数最多的。此刻他端了一副茶具,面色沉重地放在桌上:“大哥,喝茶。”
“大晚上的,喝茶?”张启山不喝咖啡,也不好喝酒,最爱的,便是茶了。不过这么多年征战,肠胃并不很好,许多年了,小副官给他备着的都是祁门红茶。
今日这茶,清香得很,不是红茶。
“这是艾大少爷托人从台湾送来的冻顶乌龙,”小副官说着,给张启山倒了一杯,看似无意地说,“他说,艾姐一切就拜托大哥了。”
张启山接了茶,也不急着喝,放在鼻前嗅了嗅,绿茶清雅恬淡,与世无争。他吹着热气,说:“有话直说。”
小副官闻言,也不绕圈子了,红着眼问张启山:“艾姐的事,就这么算了?”
“你还想怎样?”
“平白被人构陷,没死在战场上,倒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们居然生生打断了艾姐的腿骨,他们还是人么?!”小副官说着,有些激动,“她的伤势大哥看了么?她这么瘦,身上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他们用了鳞鞭……他们对一个女人用鳞鞭!”
鳞鞭是军部大狱的一种刑讯工具,鞭身通体倒刺,像是鱼鳞一样,却坚硬得多。一鞭下去,能生生刮下一块皮肉。
对一个女人如此逼供,是有些过了。张启山这样想着,也不说话,他觉得小山憋了许久,是时候让他发泄一下。
“明明是心知肚明的构陷,他们还下这样的死手,还是人么?他们没有家人么?”小副官说着,倒像是要哭了,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如果可以,我真想杀了他们所有人!”
“说完了么?”待小副官消停了,张启山才喝了口茶,茶倒是清甜,回甘许久,琥珀色的茶汤在汝窑杯皿里,波澜不惊,就如张启山,他说,“不要再让我听到这话。”
小副官还真就没让张启山再听到这话。
他直接做了。
待到张启山等人发现的时候,一切早已经来不及。小副官在宴会厅的顶灯上,放了把枪,扳机处绑了一根鱼线,辗转了几次,中间吊了把剪刀,另一头在钢琴的琴弦里。
按照流程,宴会过半,钢琴师会登台奏乐,从乐师按下第一个音符起,就已经牵动了机关,最先被带动的是剪刀,剪刀剪下一根燃着的火柴,火柴点燃蜡烛,蜡烛上方的鱼线被慢慢烧断,牵动扳机——“砰!”
第一枪当然是空枪,小副官只是为了制造慌乱,他会在慌乱里补一枪。
张启山和艾老板的订婚宴,军部一定会派人来,而陆建勋的那封请帖,是小副官亲手写的。
小副官是个善良的人,至少他一直是这么自诩的。不过这次,他不想善良,他甚至开始想象,陆建勋后脑中枪,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这已经是客气的了。小副官这样想着,若是艾老板亲自出手,她能让陆建勋求死不能。
可是艾老板躺在床上,小副官只消一想到艾老板被放在轮椅上推进会客室、分明满身是伤还笑着宽慰他,他只要想到这些,就对陆建勋恨得咬牙切齿。
就算他能原谅陆建勋曾经对他做过的一切,他也无法原谅一个如此对待党国优秀将领的牲口,尤其是,这个将领还是个女人。
艾老板刚从南京被救出来的时候,她坚强得不像个女人。事实上,她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她肩负了太多,艾家大哥的出走,又让她背负了原本不该背负的家族重担。而命运,总是在你无力负荷的时候,再当头一棒——战争又来了。
一路走来,这样的伤,艾老板自己也不知道受过多少了。疼痛于她而言是最熟悉的触觉,似乎只有这个,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那日,张启山以未婚夫的身份,强行把艾老板从军部大狱里“抢”了出来,上车的时候,明诚下意识地要去拉,手还没触到艾老板,人就被张启山直接抱了起来。
这一抱,张启山才意识到,艾老板有多轻。
一个消瘦如斯的女人,能经得起多少酷刑……
南京距离长沙不近,一路颠簸,饶是张启山已经在军车里备足了软褥和担架,艾老板还是受尽了苦楚。每颠簸一处,张启山就能听到她屏住呼吸忍痛的声音。
奈何远离了众人的艾老板,对于张启山,还是回避的。
张启山的手悬空着,他想去护着艾老板,可他每往前一寸,艾老板就往后挪一寸。尽管此刻她已经意识模糊,可本能的反应仍是让张启山一阵头疼。
不让护着,可这样悬空下去也不是办法,照这么颠簸下去,还没到长沙,艾老板身上的伤口全得裂开。
“停车。”张启山叹了口气,对着副驾驶位,“小山,你过来。”
艾老板把小副官当亲弟弟,也只有在小副官的怀里,她才能安生一会。
回长沙的路上,小副官一直噙着眼泪,他不忍去看艾老板,又不得不时刻注意着她的伤口。他很矛盾,也很心疼。
他要杀了陆建勋。
杀人对于小副官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和张启山一起,算不上戎马一生,倒也算是身经百战了。饶他平日里人畜无害,一旦上了战场扛起枪,他是个十足的军人,是个刽子手。
可是下了战场,就不一样了。
订婚宴如期举行,张府很少办大宴,就连小副官的生日、或是除夕跨年夜,也不过就是几个兄弟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罢了,如此张灯结彩、广发喜帖,倒的确是少见的。
艾老板卧床的那几天,张启山请遍了全国的名医,又托解九爷从国外运了个行动方便的轮椅,他原本打算让艾老板在轮椅上走完订婚流程。
可他忘了,艾老板何等要强,她是个连死都要站着死的女人,何况今日,她知道,有人在等着看她笑话,就是死撑,她也要站着走完——不止走完,她还要跳华尔兹,那是她的贵族做派,她放不下。
当晚的第一支舞,张启山和艾老板是旋转着进入舞池的,在众人的面前,他二人像是旋转的蝴蝶,她的手搭着他的肩,和着清朗明快的3/4圆舞曲,反身、倾斜、摆荡、升降。这是一种对双方的配合要求极高的舞种,艾老板被张启山带着,跟着他的舞步旋转交叠,并肩战斗至今,她是充分信任张启山的,她甚至可以不用听音乐的鼓点。
小副官站在香槟塔前,端着酒杯歪着头,他盯着舞池内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他都很熟悉,一个是他仰慕了多年的大哥,一个是把他当做亲弟弟的艾姐,他在心底里是希望两个人好的,但不知怎地,他的心口有点痛。
手里的香槟很快就空了,小副官自知,今日是大哥的婚宴,但与他无关,他还在当值,不该喝酒的。小副官透过酒杯去看艾老板,与平日里军装笔挺的样子不同,卸了军职的艾老板一袭落地舞裙,她的舞裙下摆很大,大到几乎要把整个张府都给包进去,外袍从她的肩膀垂下来,在衣服的躯干部分上拼接了许多窗格式样的滚边。小副官不由看向可以露出她纤长脖子的高开领,他想了想,他几乎要用“母仪天下”来形容她了。
她的长发垂在脑后,有几缕随意地披在了胸前,头上带了一个闪着银光的发箍,看起来更加母仪天下了。小副官心想,她原本就是个自带荣光的女子。
张启山揽着艾老板,在她的耳边轻声交代了一句话。他几乎是踩着最后一个鼓点说完,艾老板提着裙摆屈膝,她和其他大小姐一样,和她的舞伴互相行礼。
没有人知道,她在入场之前,打了足够量的吗啡。当时张启山把一根红木手杖递给她的时候,她拄着手杖,死活站不起来。
舞池顶端的那盏巨大的吊灯,和艾公馆的很像,唯独今日这盏,藏了杀机。
张启山说的是:“陆建勋来了,注意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