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书房里的地毯最近刚换过,奥比松风格的,软得很,是艾老板命人从杭城运过来的,同时运过来的,还有一箱法兰西红酒。
和几辆军车的军火。
这些军火,别说是一个车队,只一车,就足够装备一支部队了。
杭城艾家明面上是坐拥一方的军阀,暗里还是华东地区最大的军火商,她的军火,不止国军和地方军阀,有些青帮势力诸如黄金荣和杜月笙,都免不了要从她那里拿货,久了,她的军火就天价也难求了。
这一个车队,就是她的嫁妆。
所以她的婚礼,哪怕只是个订婚宴,社会各界的名流上层都会云集过来,不管是不是真心祝福,有些是为了生意,有些简单,只是为了活命。
陆建勋的到来,是个不速之客。
他是和迟副司令一起来的,进门的时候,两人带的亲兵全部被拦在了门外。陆建勋看看迟副司令的脸色,刚要发作,就被明诚拦了下来。
明诚一身深红色燕尾服,他是以娘家人的身份,来欢迎宾客的。明诚抬手一礼,把陆建勋等人请进门,脸上挂着笑,话却一点不软,他说:“陆长官,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什么意思?!”陆建勋刚进门就被泼了盆冷水,自然是不快。他心想明诚一个区区少校,算个什么东西。
“我的意思你明白得很,”明诚眼神一冷,“你最好老实点儿。小艾的脾气不好,都是我们这几个哥哥惯得,我的脾气更不好。”
言罢,明诚转身出去迎接其他宾客去了,留陆建勋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迟副司令看看他,也摆了摆手:“这里是长沙,不许生事。”
可就算是他不生事,这儿还有个等着生事的呢。
不速之客进门的时候,宴会的主角正在舞池里跳华尔兹,两个人一来一往,配合得如并蒂的花。小副官立在香槟塔前,时而看看舞池,时而又往门外看去。
直到他看到陆建勋,他才算从香槟塔前挪开。
挪开之前,他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吊灯。灯顶之上,他放上去的枪还在,小副官松了口气,可心跳,一点儿都没缓下来。
一曲终了,艾老板在舞池内扯着舞裙,向张启山屈膝一礼,舞池周边一阵高呼,张启山伸手拉着艾老板走出舞池。
张启山低头,轻声问她:“还好么?”
“还好。”艾老板应着,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吊灯。
只这一眼,把一直偷瞄他们的小副官吓个半死,赶紧又抬头看了看,枪口从灯顶上伸出不到一厘米,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他们应该不会发现的吧。小副官这样安慰自己。
正想着,乐师走上台,缓缓慢慢地抬手起势,在琴键之上,落下了第一个音符。
小副官的思绪随着第一个音符开始,一路循着鱼线,先是扯动剪刀,火柴点燃蜡烛,蜡烛一点一点地把扳机处的机关烧断……
就等一声枪响了。
小副官盯着正和人攀谈的陆建勋,他把手放进西装口袋里,扣住了勃朗宁的扳机。
只要枪声一响,趁着混乱,小副官能在一秒之内拔枪射杀。
“砰——”
“好。”张启山说完,竟一伸手,径直给艾老板抱了起来,还夺了她的红木手杖。
幸亏艾老板现在是个伤号,否则她非把张启山给打回舞池不可。这天下这么许多男人,敢伸手抱她的,也就只有一个阿诚哥而已。
明诚站在人们顾自沉迷的甜蜜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那枚空包弹,还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恐怕就只有两个当事人不知情了。
小副官,和陆建勋。
陆建勋自然是不知情的,他还在迟副司令身边,和军部驻长沙的军官交谈着。明诚的任务,就是看紧他们,一旦他们有异样,就地击毙。
就连事后要发给蒋公的报告,他都拟好了,报告里的内容,足以置陆建勋于死地。这不是他的算计,是明楼。
这种蹚浑水的事,是明楼最不愿、也最擅长的了。
眼下,是艾老板这边,放了陆建勋一条活路,可他若是自己不珍惜,死路,明楼远在巴黎都给他安排好了。
灯顶上枪响的时候,陆建勋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才不相信这是张启山突发奇想的浪漫主义,他早就认定了这是一场鸿门宴。
甚至,陆建勋是做好负伤的准备来的,如此刚好能给他一个踏平张家的绝对理由。
可惜,一场完美的谋杀现场,被一枚突如其来的戒指给搅和了。
张启山带着艾老板走进书房的时候,项允中和小副官已经等在里面了。
张启山放下已经虚脱的艾老板,让项允中赶紧给人扶到轮椅上去,自己顾自转身,把沙发上的一条毯子扯下来盖在她的腿上,又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递给项允中:“裹紧她。”
吗啡的药效过去,先是痛觉恢复,而后,是铺天盖地的寒意,这种冷,是从内而外且不受控制的。
项允中赶紧点头,也不管什么上下有别了,接过张启山的斗篷就往艾老板身上裹。果不其然,他的手刚碰到艾老板,就能感受到怀里的人细微的颤抖。
“你,出去叫医生快点上来。”张启山打发了管家,这才转头去看小副官,“你跪下。”
红木手杖没有被还给艾老板,它还在张启山的手里,看上去,足够有杀伤力。
“你跪下”三个字话音未落,小副官就条件反射似的屈膝跪下了,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去想,艾姐和项允中还在这里。
艾老板也不想看,她的眼眶是红的,也不知是吗啡的药效过了自己疼的,还是被小副官给气的。早前他们在灯顶上发现勃朗宁,一路顺着鱼线找到三层机关,张启山只消一眼就确定这出自小山,只有艾老板不信,这太蠢了。
说是不信,其实也心知肚明,除了小山,还能有谁?
“我问你,”张启山用红木手杖指着小副官,明摆着是要他答给艾老板听的,“那把枪,是不是你放的?”
小副官跪着,仰头去看自家大哥那张写满了怒气的脸,他没打算否认,从枪响之后他就知道,他逃不掉的,只能点点头:“是。”
“啪!”
张启山抬手就是一棍子。手杖不似别的,实打实的红木抽上去,不是停留在皮肤上的痛,是痛至骨髓的。
小副官疼得一抖,手杖落在右臂,所幸是打在肌肉上,不会伤及筋骨,不过是小副官格外怕疼罢了。
“唔……”小副官从没有挨过手杖,原本计划被打破还委屈得很,这一杖下去,只剩疼了。
“目标?”张启山言简意赅,看向小副官的眼里,满是愤怒。
“陆建勋。”小副官自知瞒不住,也明白按照张启山的路数,答完话肯定又是一记手杖,简单地答完,就眯了眼睛等着,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
可他还是低估了张启山。
小副官这样认怂,非但没能灭的了张启山的火,反而撺掇得更加旺盛了。这样“识时务”,在张启山的眼里,是明知故犯。
这样想着,张启山抬手,一股劲儿连着猛抽了十几下,直打得小副官一头冷汗。
“嗯……唔……”这下小副官算是意识到张启山的愤怒了,十几下手杖全落在两臂和后背,毫无章法,他连防备都不知道该防着哪儿,又不敢躲,只能咬着牙受着。
可再咬牙,也受不住张启山这样打。
先前在前线营地,一顿马鞭倒也罢了,只伤皮肉,不伤筋骨,就这都让小副官疼了好几天。这一顿手杖,再打下去,手都得抬不起来。
那根手杖,是为了让艾老板能站起来特地定做的,解九爷找了长沙最好的师傅,用料都是实打实的顶级红木,当时去取手杖的时候,小副官还美滋滋地包得严严实实,谁成想,用在了这。
“啪——”
“啊……呼……”
张启山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当下又不是只有两个人,小副官死要面子不愿意求饶,只呜呜咽咽地,私心祈求张启山能放过他。
“啪——!”
张启山知道他疼,可就算是把人打趴在地上,张启山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小副官跪不住,顺着手杖的力道,一下倒了下去。
十九下,小副官在心里默数着,他不知道张启山用了几成的力道,仿佛自家这个大哥,永远都是深不可测的,他不敢去探大哥的底线,除非他想找死。
“你想干什么?”张启山见不得小副官这幅歪歪倒倒的样子,手杖都恨不得伸到小副官的鼻头了,“给我跪好!”
“是。”小副官扑在地上缓了缓,痛也适应了,反正这样被大哥劈头盖脸一顿打,也不是一两次,只是这次当着艾姐,他有点委屈。
“我在问你,”张启山火气未消,“在宴会厅内放空包弹,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他死。”小副官实话实说。
“胆子太大了!”张启山的心内被一股火顶着,分明是心知肚明的答案,被小副官这样不知悔改地说出来,足够让他一口火升上来,一脚把小副官踹倒在地,“不知悔改!”
张启山这一脚,直踢到锁骨,十分脆弱的位置。小副官登时痛得脸色都变了,伏在地上,许久都没缓过来。
本就委屈得很,手杖又痛,想开口求饶吧,又抹不开面子,小副官心里已经够着急上火的了。张启山这几个问题,简明扼要,直戳痛点,小副官不能不答,也不能撒谎,可他更想告诉张启山,他只是想替艾姐报仇呀。
小副官着急,一口气没上来,梗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张启山并没有发现小副官状态不对,只顾着生气,抬手又是一棍。
“嗖……”
手杖到底没落下去,被项允中拦在了半空。
项允中距离小副官不远,本没想多事,可张启山这一脚,把人踢得伏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项允中就定睛多关注了些,他是眼见着小副官慢慢把脸憋红的。
“佛爷,您消消气。”
项允中自知自己分量不够,说话的间隙朝着艾老板递了个眼色,艾老板立刻会意,她轻飘飘地责怪项允中:“允中,还有没有规矩,放开佛爷。”
“是,大小姐。”项允中顺着台阶下来,朝着张启山微微躬身,“对不起,佛爷。”
他是想给小副官一个空间缓一缓,但低头却见人脸色根本没有好一点,项允中赶紧蹲下去把小副官揽进怀里,手忙脚乱地顺着气,这才算是把一口气吐出来。
不只是气顺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我有什么错……”小副官伏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项允中和艾姐都在,都看着他被打得像一只狗一样趴在地上起不来,他太委屈了,委屈到脾气都上来了,“我只是想给艾姐报仇,他陆建勋不该死吗?我有什么错?!”
“张曰山!!!”
不说还好,这一句话出来,又把刚心疼上的张启山气得不轻,还管什么心疼,抬手又要打。小副官也作死,眼泪汪汪地直面看着张启山,还一副“你打死我吧”的样子。
项允中有些尴尬,他还挡在小副官跟前,身后是委屈兮兮的小副官,面前是怒如困兽的张启山,项允中觉得自己让也不是、拦也不是,尴尬得很。
军医几次要进来给艾老板打吗啡,都被书房里面的阵仗给吓出来了,苦哈哈地让丫鬟给送进来。丫鬟也要命啊,哆哆嗦嗦地把药水和注射器送进来递给艾老板,屈了屈身就赶紧逃命一般地出去了,头都不敢回。
小副官犯浑的时候,艾老板刚给自己推了一针吗啡,药劲还没上来。疼得久了,脑子都有点发懵,也有点暴躁,她原以为小副官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我有什么错”,直接把她心里压着的火都给点着了。
“你说什么?”艾老板啪地扔掉了手里的针管,玻璃针管摔在足够厚的地毯上,没有碎,滚了两圈。
项允中见状,赶紧走过去推艾老板的轮椅。
艾老板在气头上,项允中还没碰到她,倒先被她一把推开了。艾老板自己转着轮椅的转轮,行到小副官面前,低头问他:“现在被折磨成这幅样子的,是我,难道我不想他死么?”
这是小副官极少见过的艾姐,愤怒、失望,从眉眼里透露出的强势,让小副官由内而外地发憷,似乎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又回到了三年前,副官考核那天的审讯室里,那时候,她威风凛凛,夹着一枚烙铁问他:“我再问你,你还是不说?”
“我……”前一秒还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小副官,一下子有些语塞了,他甚至不敢去直视艾老板的眼睛,身上还疼得厉害,可现在,他连委屈都不敢说了,只低头去看地毯,好像还能把奥比松的地毯看出个洞似的。
吗啡的药效开始起作用了,艾老板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伸手去找张启山要手杖。
就算是站起来了,可惨白的脸色没那么快恢复过来,艾老板拄着手杖,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形,显得更加柔弱了。她用手杖猛地敲了一下地毯,问小副官:“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一个举动,很有可能让整个张家给你陪葬?包括你大哥,包括我,所有人。”
手杖敲在地毯上,不过是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可话砸在心里,却是个无底洞,不断地,还有回响——
“让整个张家给你陪葬”
“整个张家”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