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场的宴会,无聊得很。
霍三娘喝多了,借着酒劲儿,直往二月红身上靠。二月红也不急,就随她去,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是青梅竹马、旧情复燃了呢。
唯独张启山带着艾老板来敬酒那会儿,二月红推醒了霍三娘,他说:“佛爷来了,别闹。”
霍三娘是最高兴听这话的,“别闹”两个字,在她眼里,带着情愫和宠溺,即便是一厢情愿,她也是欢喜的。她在二月红的肩头倚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去看张启山。
她有些微醺了,端着酒杯,话都不假思索了:“我当佛爷……不会娶妻呢……”
“别胡闹,”二月红有些尴尬,“你瞎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么?”霍三娘不乐意,“坊间都知道,张大佛爷的眼里,只有张副官。”
“霍锦惜!”二月红低声喝止。
“二爷,”艾老板军阀出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只消看上一眼,都知道霍三娘这幅样子是在装醉,不过她也不点破,都是女人,她用手指头都能想到霍三娘要干什么,“不碍事。”
草草敬完二爷这边,他二人算是走完了半场。艾老板的腿不利索,全靠面子在死撑。张启山不时偏头看看她,痛的又不是他,他也不好判断。
张启山并不知道,艾老板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腿上的骨头还没有长好,这么死撑,就算是打了吗啡,仍然能疼掉她半条命。
她的半条命是疼没了的,而张启山的“半条命”,正捧着托盘,惴惴不安。
好容易得了些换酒的间隙,小副官在厨房里憋屈了好一会儿。身上被张启山责的淤痕痛得他脑子都发懵,他是知道自己错了的,可他也要面子呀,总不能要他当着艾老板的面,去请家法吧?!
所以他就死撑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宴会里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却都装着糊涂。
小副官换好酒,吸了吸鼻子,捧着托盘往外走。刚走两步,出厨房门就看到一袭盛装的艾老板。
“艾姐?”
艾老板背对着小副官,礼服是张启山特地从上海找来的裁缝改制的,华丽得很,背部镂空了些,长沙所有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不敢这么穿,可也是极其好看的。后背的线条被衣服的镂空勾勒得,像是一只天鹅。
红色的天鹅。小副官这样描述。
“诶,”艾老板闻言,转身回头,她的手上,还夹着一支没抽完的雪茄,她说,“小山,你委屈了?”
小副官自认隐藏得还算好的,被艾老板这么一问,有点语塞:“我……艾姐怎么知道?”
“傻孩子,”艾老板笑起来,喷出去一口烟圈,“你全程都不看我一眼,怪我没拦着张启山?”
“不……”小副官怎么会怪,他只是真的有点委屈,“我怎么会怪艾姐……是我自己蠢……”
“你是蠢。”艾老板说着,语气却是温柔的,她揽着小副官,全然没有上下有别的样子,“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好好把这出戏唱完。”
“诶。”小副官点头应着。
他二人刚要动身,管家就匆匆来报:“夫人、副官,宾客们已经陆续离席了,有些个重要的,佛爷交代,要等夫人一起去送客。”
“好。”迂腐的人情往来,艾老板是理解的,“陆建勋走了么?”
“走了。”管家点头,“他和迟副司令是第一波离席的。”
“走了?”小副官心下一怔。
管家想了想,没认错人啊,这才回话:“是走了的——明二少爷也跟着走了,他让我给夫人带个话,说:一切有他。”
小副官听得一头雾水,艾老板却笑了。
她都能想象得到,明诚意气风发地笑出两个酒窝,说着“一切有我”的模样。
那个样子的人,是她人生里,最明朗的少年。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宾客,艾老板才得以把手从张启山的手臂上抽回来,两个人都绷着劲,也好在他二人都是军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成年人,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可饶是如此,还是折腾得艾老板嘴唇都发白。
“你快去休息会儿,”张启山早就察觉到艾老板体力不支,先前一直在她腰上拖着劲儿,可旁人不知道啊,只留下了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直到宴会结束了,他才把人交还给项允中,“快叫医生去看看,怕是撑不住了。”
“是,佛爷。”项允中也累,可好在这种场子与他而言早已习惯,应付得十分得体,他接着艾老板,轻手轻脚地扶上楼,问,“大小姐,还好么?”
艾老板在项允中面前不用伪装,她卸了力,十分脆弱的样子,咬着牙,只说了两个字:“吗啡。”
“不能再打了。”项允中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
自家大小姐征战无数,受过的伤也非常人能想,她对吗啡有依赖,也算是正常。可项允中每每只消想到,一个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被药物依赖折磨得狰狞、失去理智,如一只仲夏里淋了雨的狗,瑟瑟发抖,他只要想到这些,就好像有人把他的心挖出来,反复拷打。
“允中……”艾老板说话依旧飘得很。
“大小姐,”项允中知道她要说什么,“疼得厉害,允中陪你。”
他恨不能替她痛。
艾老板闻言,倒也不怒,吗啡这劳什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效用越来越差,不打也罢。唯独夜里疼得睡不着,要辛苦些了。
“小山呢?”艾老板放弃了打吗啡,但不等于不痛了,她必须找个由头,转移注意力。
项允中明白,手上放轻,把艾老板扶到床边倚着,又往她身后塞了个靠枕,这才接着话头:“恐怕,正在书房里,负荆请罪呢。”
“该。”艾老板头一偏,自己往被子里挪了挪。
“大小姐也不护着他了?”项允中明知故问,“那小山这次,有得熬了。”
张启山养了小副官这么多年,不用猜,他都知道小副官这会儿一定在书房里“负荆请罪”,他就干脆不去书房,刻意在自己房间里闷了会儿,抽了根烟。
他以往是不抽烟的,今日例外,他得把心里那团火给压下去。
直到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张启山才起身,走向书房,推开门,朝着毫无悬念的背影,沉闷地问一句:“知道错了?”
只一句,竟问得站在书桌旁的小副官周身一抖,赶紧回话:“是,大哥,我错了。”
“嗯。”毫无意外,张启山既没有继续追究,也没有表示满意,只沉着脸,绕过小副官,坐进宽大的椅子里,他的礼服换下来了,穿了身随意的睡袍,丝绸的,艳红色。
张启山一贯是不喜欢这样鲜艳的颜色的,只是今日订婚这戏,要做就做全套。
衣料的缎面泛着光,那颜色,在小副官的眼里,红得像火。
直烧得他睁不开眼。
张启山倚着椅背,抬眼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小副官,双手交叉,手上什么也没有拿,却不怒而威,他问:“你有什么错?你不过是想为你艾姐报仇。”
“报仇没有错!”
小副官这话是下意识接的。可话一出,他就觉得自己完了,他连抬头看大哥一眼的胆子都没了,认怂地咬着牙,觉得今天怕是不能走着出这书房大门了。
“报仇没错……”张启山依旧喜怒不明,“那错哪儿了?”
“方……方式错了,”小副官顺杆就往下爬,“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有考虑周全,想让陆建勋死,有太多种方式,最不该的,就是让他死在张府的家宴上。”
“哟,”张启山不怒反笑,“刚才不还梗着脖子跟我喊你没错么,这就开了窍了?”
“我……”
张启山这话,倒让小副官接不上了。他张曰山好歹是个军人,军队训练严苛他是不怕的,落入牢里扛刑他也是不怕的,就连上了战场、面对乌泱泱的敌人,他一样是不怕的。可他最怕的,就是大哥现下这样,阴晴不定的态度。
就算十大酷刑他熬得过,自家大哥的冷处理,他总是熬不过的。
“大哥,你饶了我吧……”小副官经不住讨饶,“要打要罚您说句话,我知道错了,你别这么对我……”
说这话的时候,小副官的声音愈来愈小,眼眶却愈来愈红,他从小就怕被抛弃。在东北张家,他怕出身低微被人厌弃,好不容易得了大哥垂怜带在身边,又怕大哥嫌他笨,这么些年,他骨子里的害怕看上去是好多了,可真当犯了错,那股子怂劲儿又上来了,他就是怕,怕大哥不要他了。
张启山见小副官那副巴巴儿的模样,心里一软,想着差不多了,再冷下去就过了。他叹了一声,赶在小副官那滴眼泪落下来之前,发了话:
“去请家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