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家法”这三个字,于小副官而言,竟然像是大赦了。
因此在张启山让他请家法时,他丝毫不为自己辩解,只朝着张启山应了声“是”,转身就去了祠堂。他怕极了张启山对他的置之不理,这甚至都超过了他对于家法本身的恐惧。
小副官再次回到书房,手里多了一根藤条。
张启山仍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翻着公文,他连看都没看小副官一眼,他说:“跪下。”
小副官也乖觉,低头一跪,抬手把藤条举过头顶:“小山有错,请大哥责罚。”
以往,张启山是极少罚小副官跪的,军人,不能落下病根。可今日不一样,今日之错,不得不重罚。
张启山起身,从书桌后面绕过来。他没有穿军装,一袭暗红色睡袍而已,但在小副官看来,依旧威严得不像话。张启山每抬一个步子,小副官的心都往下沉一沉。
“我问你,”张启山走至小副官跟前,也不接藤条,先问话,“若是今日事成,军部怪罪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小副官自知这个问题逃不掉,可他不敢回答。
怎么打算?小副官当然是打算自己顶着,他是怎么也不会让大哥来顶罪的。可眼下,大哥的态度阴晴不定,他连回答都不敢了。
“你若是不想面对,我也不罚你。”张启山说着,转身就要走,“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你的副官,别给我惹事。”
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副官?这是不要他这个弟弟了么?
小副官吓坏了,他差点忘了请罚的规矩,蓦地抬头,惊慌地去看张启山,甚至险些放下举着藤条的手:“大哥……”
“还敢叫我大哥?”张启山回身,怒视着小副官,“叫我大哥你敢在张府做这种事?你敢打算事发之后一力承担?你敢这么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你若是觉得自己的命这么轻贱,那好,我就在这打死你,省得你出去给我丢人!”
小副官被骂得一抖,张启山平日里是严肃不假,但这样重的话,他还是极少说的,小副官顾不上委屈,也不敢看张启山,只举着酸疼的手,略带哽咽地说:“小山知错了。”
“知错就忍着。”张启山言罢,这才抬手接了藤条。
要罚,就罚得你心服口服,且绝不敢再犯。
“嗖——啪!”张启山抬手一记,只消八成的力,就足以打得小副官周身一抖。
小副官也着实是怕藤条,藤条又长,一记下去,能从左肩滑到后腰,疼得小副官往前一倾,差点扑进地毯里去。
可他不敢,第一记的疼痛散开,小副官咬着牙,挺起身子等着。
“嗖——啪!”
“嗖——啪!”
“嗖——啪!”
张启山动手,向来懒得废话,可以往都是有数的,今日他连数目都没说,仿佛是无休无止的惩罚,只打得小副官颤颤巍巍,在心里默数着,龇牙咧嘴。
九,十,十一,十二……
实在是疼,藤条不似别的,撕裂一样,又能透进骨头里去。小副官觉得,每打一下,他的意识都能被抽走一分,只有无穷无尽的疼痛,和愈发靠近的恐惧。
小副官苦苦熬着家法的时候,明诚正坐在车里,盯着长兴楼的动静。
陆建勋和迟副司令早早退场,明诚也跟了出来,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是明楼的意思,自家这个大哥,就算是人在巴黎,遥控指挥起来,一样操碎了心。
不过,为了那个从小就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喊着“大哥”“阿诚哥”的小艾,一切的苦心都显得不为过了。
明诚十几岁的时候,跟着明楼去过一趟杭城,那是他第一次见艾老板。那时候的艾老板,还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第一次相见,明诚想送她一块好看的手帕,或是一朵西洋女孩都爱的发饰头花,可还没送出手,就被明楼拿了回来。
明楼说:“你送这个给她,她能掉头就走,都懒得搭理你。”
明楼说着,塞了一把手枪给他,勃朗宁掌心雷。明诚盯着那把烟盒一样大小的手枪,硬是愣了许久,这……是个怎样的大小姐?
可他不得不承认,明楼看人是极准的。掌心雷送出去,艾老板立马眼前一亮,抬起头冲着明诚笑:“谢谢阿诚哥!”
根本不拿他当明家的仆人。
那时候的艾老板,还没有身负整个杭城的安危,还没有替父接下整个艾家军队的重担,也还没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觉悟,她还只是个对枪械痴迷如斯的艾家大小姐而已。
是战争,亏欠了她一个正常的人生。
不只是她……
明诚正兀自想着,一行人鬼鬼祟祟地窜进长兴楼,楼上的贵宾客房就是迟副司令和陆建勋的安置之地,明诚生怕那些人是小副官派来的死士,拉开车门拿了枪,下车就追。
“嗖——啪!”“啊!!!”
张启山又一记藤条下去,小副官再也受不住,短呼了一声痛,就扑进了地毯里。他不敢喊痛,硬生生地把后半声给吞了回去,攥紧了拳头往嘴里塞。
“拿出来!”张启山说着,抬手又是一记,“什么臭毛病?惯得你不成样子!”
张启山一贯是宁愿小副官喊出来的,哪怕是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哭天抢地,他好歹还能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可自家这个倒好,只要打不死,他就能咬碎了牙根不出声。
有时候张启山气急了会想,打死算了。
所以张启山每每右手拎起藤条、左手捏着顶端,那都是送过了头顶才往下砸的,怎么能不疼,小副官起先还能跪直了扛得住,十几记打下来,他几次跪不住,直往地上扑。
“呃啊——!”小副官再一次扑倒在地毯上,喘着大气,可怜巴巴地回头去看张启山,“大哥,大哥……给我点儿时间……缓口气吧……”
小副官说得可怜兮兮,张启山没松口,倒也没落下藤条。
到底还是心疼了。
小副官得了空,伏在地上,喘了几口大气,疼痛铺天盖地的,恨不得直接吞了他。小副官知道,就算疼死,该他受的,还是逃不掉。
惹恼了大哥,打死都是活该的。
可真当他想到还要挨上不知数目的藤条,他又怕了,藤条之痛,痛在肌肤、也在内里,几乎是侵入了骨髓的痛,小副官撑着地,胳膊也痛,后背也痛,他只求大哥消消气,放过他吧。
“跪不住就这样撑着吧。”张启山松了口,过去在东北,张家的孩子受家法,哪有跪成这样的。张启山虽有心重罚小副官,倒也不忍伤了他,更不忍寒了他的心。
“是,大哥。”小副官有自知之明,也就不死撑着跪起来了,他受不住。他就这样撑在地上,自己也觉得不合规矩,他说,“对不起,大哥。”
两声大哥,张启山心里有数,罚归罚,还好,还没有让小山寒心。
“为什么罚你?”张启山不急着再打。
“冲动,鲁莽,擅自行动。”小副官不敢怠慢。
张启山摇摇头:“不对,十下。”
说着,张启山抬手就打。不过这会,藤条不是落在后背上,后背神经多,张启山也怕打坏了小副官。
一连十下,全部打在臀峰,连位置都没有移过,全部重叠在一起。
小副官疼得龇牙咧嘴,最后一记落下来,小副官整个人都趴到地上去了。
“起来。”张启山冷着脸,用藤条抵着方才打过的伤处,大有一副说错了继续打的架势,“为什么罚你?”
“……”小副官连话都不敢回了,“不是……吗?”
“那些下午已经罚了。”张启山都要被气笑了,“我问的是现在。”
“我……”身后突突的疼,藤条还搁在上面,像是一把刀子,时刻就会落下,小副官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不知道?”张启山说着,抬手又要打,“那我就打到你知道错。”
“别别别……”小副官到底是小孩子,这么打哪有不怕的,赶紧告饶,“小山知道错了,我不该轻贱自己,不该存着以命相抵的念头,不该……不该置张家于危险之中,小山错了。”
“嗯。”张启山可算是满意了,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小副官,“战争一触即发,你是个军人,万不能妄自菲薄,轻贱自己的性命。置自己于危难,就是大错。虽然但凡是任务,总会有危险的,可若是连一个万全之策都没有,只莽夫般地打算以命相抵,再敢有下次,不管你为了谁,就算你有命回来,也仔细你的皮!”
小副官吓得一哆嗦,点头应着:“是,大哥。”
“自己数着,受住了。”
张启山知道小副官一向怕疼,他也知道这一顿藤条下去,小副官又得有几天下不了床,可既然动了手,就得让他毕生难忘。
“是——”小副官刚应了声是,一记藤条就砸了下来,尽管避开了臀峰,也足够他疼个咬牙切齿的了,“一!”
“二!”
“唔……三!”
张启山听着小副官咬着牙关的报数,每一记下去,自己的心里都一阵疼。还不够,张启山想着,抬手又打。
七,八,九,十……
张启山没有说数目,他觉得够了自会停手。
他何尝不想小山能多孩子气几年,他有如何舍得这样的孩子,最终变成他这样的人。可他没有时间了,日本人已经拿下了古北口,什么时候打过长江,他们都不知道。战争一旦打起来,能保护小山的,只有他自己。
没有时间留给张启山慢慢地言传身教了,只有让小山痛了,强迫他成长,强迫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
那就再不是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