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从没想过,身经百战,却免不了在自己家门口开战。
陆建勋到底还是打过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儿集结了一个几千人的队伍,直攻长沙城门。
艾老板依旧漫不经心地撑着头不说话,眼睛眯成浅笑的样子,这幅样子,张启山不知道,可明诚见过太多次。有些时候明诚会想,还好小艾是自己人,若是敌人,她就太可怕了。
每每如此眯眼过后,不是尸横遍野,就是炸声连天。
两个小的也被叫了下来,说是小的,项允中其实比艾老板还要大上两岁,奈何辈分低,对于他的能力,艾老板不用操心,反而这个小山……
艾老板窝在沙发里,唯一的动作就是把小副官拉进了身边:“你没事吧?”
“我……”小副官鼻子一酸,“艾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我……?”
“嗤……”艾老板笑了,“傻孩子,我不关心你,关心谁啊?——你听着,知道我关心你,就不要给我留后顾之忧。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大哥和我遇到什么样的状况,都不许舍身而出,务必保全自己,听到没有?”
“没有!”小副官回答得斩钉截铁,“战场之上不顾长官、自己逃命,那是逃兵!属下做不到!”
“我不是长官,”艾老板笑起来十分宠溺,“我是你长姐。”
“那更不能抛下你了!”
“!!!”艾老板差点气笑了,抬头望了一眼张启山,又回来耐着性子劝,“小山,你听话,自古以来遇到绝境,总要留下些人掩护主力部队撤离,父子同军的,父亲留下,儿子撤退,兄弟同军的,兄长留下——抗击外敌,需要你们年轻人的力量,我们这一代,经历的战争够多了,若能活,便最好,若不能……便成仁。”
他们说话间,张启山已经叫了自己部队的师、团、营长商讨布防,按照他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在长沙城布下天罗地网,把陆建勋几千人的部队网在中间,像捉鳖一样。
可南京方面的军令,谁也不知道会怎么下。
上头一纸令下,他张启山和艾老板就成了叛军之将,枪口一旦指向国军部队,那就是死罪。
艾老板带过来的所谓“嫁妆”,足够武装他们了,这也亏了她的远见,抑或是指……她的多疑。许久以来,艾老板谁也不信,她并不相信陆建勋会只身来赴宴、而毫无准备。
可她不说,该做的戏,她给做足了,该防的人,一点儿也不落下。
先前小副官见到这十数辆军车的军火还大呼小叫,直呼“艾姐这是要干嘛?”
张启山只在一旁笑笑,说:“你艾姐这是不打无准备之仗。”
此刻,艾老板倚着沙发,拍了拍怀里的小副官:“你放心,他陆建勋只要敢来,我就敢把他打成筛子。”
小副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小山,你得听话。”艾老板又补上一句,“该撤的时候,必须撤。”
单就陆建勋不知从哪儿拉起的一支队伍,都不需要张启山出手,艾老板就可以打他十个。可万一中央军部派了兵,打不打得过且不说,能不能打,都足够她和张启山这两个军人踌躇的了。
“你先撤我就撤!”小副官哪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从没有让女人上前线的道理,更没有自己一个半大小伙子先撤,留未来大嫂在战场上厮杀的道理。
“你……张启山!”艾老板拿他没办法,扭头去找张启山。
张启山正排兵布阵呢,闻言回头:“嗯?”
“你家小山怎么这么轴啊!”
“嗤……”张启山下意识地笑了,“不轴,我能动手么?”
“嗯,”艾老板故作恍然,“我开始理解你了。”
张启山见她这样,自然知道她是在小副官那里碰了钉子了。别说小副官这个半大小伙子正热血,就算是他,也不会留艾老板在前方,自己撤退的。小副官这样轴,也是随了他。
虽说如此,张启山还是有意寻个乐子,他对艾老板说:“不听话就打,我不心疼。”
“好!”艾老板佯装气鼓鼓的,起身就故作找东西,“允中,我手杖呢?!”
项允中看了一眼就摆在艾老板脚边不出一步远的手杖,移开了视线装没看见。
小副官抱着脑袋:“艾姐饶命——”
正闹着,下人来报,陆建勋部约莫有五千人,其中有不少都是帮派人士。
“帮派人士?”艾老板也不跟小副官闹了,腿上骨头断断续续地没算长好,还有些痛,可还好,这痛告诉她,她还活着。她的手搭在项允中肩上借力,问来人,“是上海的帮派么?杜月笙还是张啸林?”
下人回:“据查,是黄金荣。”
“黄老先生?”明诚一听帮派势力,就尤其关注了些。明家在上海的生意不小,总要和帮派势力打交道,明楼心疼明镜一个单身女人闯天下不易,就瞒了明镜,自己带着明诚和帮派打点了关系,如此,饶是明镜心比天高看不上帮派,明氏也算是黑白通吃了。明诚看向艾老板,“黄老先生可是蒋公的老师,陆建勋找他借人对付你,恐怕他并不知道实情。”
“知不知道又如何,”艾老板和明诚不一样,她是个生意人,要说像,她不像明镜,明镜是十足大小姐出身,若不是明老爷子突然暴毙,她不可能这么早继承家业;也不像明诚,明诚更多时候是个执行者,大哥的意思,他就算不懂,只要做到了便是;艾老板更像明楼,精打细算,睚眦必报,“对于帮派而言,给够了钱,杀谁都行。我?我一个党国的少将,何足挂齿?”
“我给黄金荣去个电话,”明诚不死心,“让他收回他的人。”
“不用了。”没等艾老板阻止,张启山倒先开了口,他让人去书房拿一块尘封已久的怀表,“几年前,我和黄金荣有过一面之缘,我救过他。这块怀表,黄老先生一直随身带着,他的人不论上下,都认识这块表——这样,够削弱陆建勋一部分势力了吧。”
艾老板不以为意地看看那块怀表,说:“阿诚哥,你还是给黄老先生去个电话吧,告诉他们,陆建勋给他们多少钱,我出三倍。”
明诚闻言一怔:“三倍?一块怀表已经足够让他们不敢动手了,你何至于?”
“我出三倍,买陆建勋的命,就地动手。”
三倍的价格,这算是点了天灯了,一般商人可给不出来。就连明诚,都一边拨着号一边瞪大眼睛问她:“这么些年你捣腾军火到底是揽了多少财?”
“何止是军火,”艾老板笑起来,十分慵懒,她说,“面粉,绷带,西药,舞女……地上的生意,就没有我不做的。”
“那你跟张启山倒是绝配,”明诚也笑,“他只做地下的生意。”
明诚说者无心,艾老板却笑不出来。跟张启山绝配?那,跟你呢?
张启山看看艾老板这幅样子,自然明白她又芳心错付了,顾自走过去打着哈哈:“是啊,小艾这是军需、军火,两头都不耽误。”
“那这么说来……”小副官在一旁插嘴,“蒋公是该保艾姐的呀——古北口都打成那样了,战争一旦爆发,艾姐这左手军需、右手军火的,她的命比谁都值钱呀!”
上头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张启山心想,小山到底是年轻。自从北伐前夕孙中山先生病故后,蒋介石继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他就在拉拢各方财阀,但一路也打击了不少军阀,杭城艾家,就是其中一个。蒋自然愿意喂饱这群“阿公”,可这些“阿公”信不信他,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蒋公是聪明人,谁功高震主、谁难以控制,他比谁都清楚。
“报——”打给黄金荣的电话还没挂断,下人又来报,“陆建勋带着人,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城门是长沙城的制高点,十分重要。
项允中自告奋勇:“我去!”
“允中,”艾老板临阵不乱,俨然不像一个伤者,仿佛又恢复了古北口战地,那个沉着指挥的军长,她说,“你带着人,把长沙城内的所有民众撤离出去,撤不动的,就地保护起来,枪弹无眼,别伤了人。”
“大小姐……”项允中觉得不对,“那需要大量兵力。”
艾老板点头:“我知道,所以你带主力部队去,把阻击部队留给我,我去城楼。”
“阻击部队只有三千人!”项允中不放心。
“三千人打陆建勋,”艾老板算过,“足够了。”
张启山一步跨过来,拦住说着就要出发的艾老板:“胡闹!”
简直胡闹!先前被陆建勋暗杀,你非要上前线,军令如山我也罢了,可这次兵临城下,我若能让同一个人伤你两次,就妄为张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