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唯独张启山的身边多了个小副官而已。
小副官一步不离地跟在张启山身边,这一跟,转眼就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足以让小副官习惯他的新身份,习惯每日在佛爷的办公室,把文件分门别类,帮佛爷处理公务。
对于张启山的好恶,小副官记得比张启山都熟,只有一件事,是张启山记得比他牢的。
小副官的生日。
张启山自己不过生日,但小副官的生日,他记得比谁都熟。每到小副官的生日,张府就像过节了似的,张启山也总是会允假期,给副官,也给自己。
这天又是小副官的生日了,小副官迷迷糊糊起身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三竿了,小副官一个激灵:完了完了,睡过头了!
刚要爬起来穿军装,小副官就看到床边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服。衣服叠得像豆腐块似的,这不是出自管家之手,是佛爷。
小副官身手去拿衣服,衣服上放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穿来见我。
四个字苍劲有力,小副官嘴角一笑,终于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衣服的料子是极好的,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深冬,穿上也立马就不冷了,小副官拎在手里提了提,这样保暖的大衣,居然十分轻巧,款式也好看,一定是宁波的师傅做的。
张府的冬天不冷,小副官只穿了衬衫和西裤,又套了件马甲,也不管软趴趴的刘海了,胡乱洗一把脸,就去找佛爷。
可是他在书房转了一圈,也不见佛爷的影子。
客厅也没有,只是桌上被堆了一堆礼盒。小副官走过去,拿起其中的看了看:有上海明先生送来的,也有八爷九爷送来的。张府不过生日,所以每到小副官的生日,那些想要礼尚往来的礼品,总算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送了进来。小副官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名义上是给自己的贺礼,其实都是送来给佛爷的。
中间的那份,来自杭城艾家。小副官拿着礼品的手一抖,两年前的那次副官任命考核,审他的那个上峰,就是杭城艾老板。
小副官把杭城那份贺礼往一边推了推,埋进礼盒堆里。
一向和他见面就打的陈皮,今日也拎了两份贺礼,一份是二爷送来的礼盒,一份,是一篓肥硕的螃蟹。
“张日山,生日快乐嘿!”陈皮放下贺礼,说完就跑。
“你大爷的,老子是张曰山!子曰的曰!”小副官冲着陈皮的背影咆哮,“曰归曰归,岁亦莫止的曰!有没有文化啊你!”
“冲谁嚷嚷呢?”张启山披了件居家睡袍,手里还端了一个砂锅。
“佛,佛爷!”小副官一见张启山,立马收了在陈皮面前的模样,乖觉起来——“是陈皮,来送二爷的贺礼来了。”
“哦,”张启山应着,放下砂锅,用勺子摆弄着锅里的汤,“那你冲人家喊什么,还自称老子,脾气这么大呢?”
“他,他又喊我张日山!”小副官对这个名字甚是不满。
“嗤……”张启山今日休假,又是小副官的生日,他自然心情大好,一手拉过别别扭扭的小副官,乐不可支,“好好,你不日山,嗤……”
“佛爷,你也笑我!”小副官不乐意了。
“不笑,不笑,来,喝汤。”张启山拉着小副官在饭桌边坐下,虽说张启山体恤下人,但张府到底是规矩多,整个张府,就只有小副官可以和张启山同桌吃饭。
不知是日山二字好笑,还是小副官的反应好笑,张启山明明说了不笑,脸上的笑意可一点儿没少。
小副官见佛爷脸上难得有这样的笑,就也不别扭了,跟着张启山一起笑。
算起来,小副官和张启山算是张氏一族的远亲,张启山只知道他叫小山,后来从东北逃亡来长沙,小山的父母都战死了,小山随身的一张生辰八字的单子写得龙飞凤舞,分不清中间那字,是“日”还是“曰”。
小副官嫌日山太难听,就管自己叫张曰山。
但总架不住有人会叫错,所以小副官每次写自己的名字,总故意把“曰”字写得老胖。张启山每每看了就想笑,这件事,够他笑上好几年。
张启山边笑,边给小副官盛汤,动作一大,睡袍就松松垮垮地滑了下去。张启山在家里,喜欢赤裸着上身穿睡袍,这下一滑下去,小副官立马伸手去护,三两下把睡袍给扯回来系上。
“嗤……”似乎今天,张启山觉得自己的小副官格外可爱。
“唔,挺合身的。”张启山看着小副官的新装。
“是,谢佛爷……”“叫大哥。”
小副官话没说完,被张启山拦腰打断,副官定定地看着张启山,从前在东北,他的确是管张启山叫大哥的,可自打来了长沙,他就跟着大伙一起,管他叫佛爷了,小副官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张启山,觉得这孩子与他疏远了。
“大哥,”小副官在张启山面前,说话的声音总是糯糯的,“您亲自下厨啊?”
“嗯。”张启山放了碗鸽子汤在副官面前,“每年你生日,我都会下厨给你做一道菜,去年你说想喝鸽子汤,我就找人来教,可算是赶在今年生日前给学会了。”
张启山说者无心,小副官差点哭出来,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说过想喝鸽子汤,可佛爷,佛爷是这样的身份,他这么忙,他……
“想什么呢,傻孩子。”张启山让管家把其他的菜都上了,自己看着兀自发呆的小副官,“待会儿想去哪里?”
“想在家。”
“在家做什么?”
“和佛爷在一起。”
“叫大哥!”
“和大哥在一起。”
“傻孩子,今天你去哪,我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