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的摩斯电码对于小副官来说,就是个过不去的坎儿。偏偏年中考核的成绩单落到了张启山手里,也偏巧那次小副官考得太差,还好死不死地拖到忘了,因此张启山一顿武装带抽上身的时候,小副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闷着头怨自己蠢。
后来,就更惨了,张大佛爷手把手亲自教学,学不好就打,可偏偏对于小副官而言,这些个电码长得都一模一样。一个月下来,小副官能从最初错上四五十个,到现在错个四五个,已经是拼了亲命了。
因此管家找到小副官,说佛爷唤他去呢,小副官甩甩手上的水,知道铁定没好事。
张启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头翻看小副官的答卷,手上还不时敲着电码,心想能有多难记,就要了他的命了?当年张启山学摩斯电码那会,是直接把发报机搬到自己房间里,看见什么字都想压码的,如此下来,没费多少工夫,这些电码就印在他的脑子里,抹都抹不掉了。
怎么到了小山这儿,就这么笨?
也不是笨,只能说小东西志不在此,平日里他记别的东西,倒是过目不忘。
家里没外人的时候,小副官进张启山的书房,是不用敲门的。小副官推开门,手里还捧了盘水果。张启山见他来了,起身去关书房的门,还不忘数落:“你怎么净干这些端茶送水的事。”
小副官倒是习惯了:“是管家要送上来,刚巧大哥叫我,我就顺手带来了。”
没说完的话是,刚好我也不想让管家上二楼!
张启山没说别的,点点头算是知道了。他倚着房门,手指在把手上似有似无地敲了一串,哒哒哒的:
--..-.-..-----./-..---.....-.--(放下)
小副官看明白了,心想至于么,我本来也是要放下的,低头去放水果盘。刚放下,都不需要他刻意去看,桌上赫然放着的,可不就是一个钟头前刚交到军部的答卷么。
这么快,就被大哥调过来了?
小副官看看答卷,还好,不算太惨不忍睹,这才看回头,惨兮兮地去看张启山。
张启山也不急,就倚着门,似笑非笑:“看见了?”
“嗯……”这不是故意摆这儿给他看的么。
“错几个?”张启山说着,走向书桌,还顺手插了一块苹果。
“唔……”小副官转头看张启山,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塞了一口苹果,塞得他莫名其妙,这……是心情还不错?
他要是能猜到张启山的心情,那才叫见鬼了,张启山现在恨不得给小副官换个脑子。
“啧……”张启山拎起答卷,咂舌叹着,“四个,小少爷,你连CQ都能错?”
“……”CQ是最基本的通讯密码,小副官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进鸽子汤了,这都能错。
“这是什么?”张启山说着,把答卷放回桌子上,指着一个加密电码敲了敲,“一级加密,字母往后错一位——你给我错到哪里去了?!”
小副官顺着张启山的话低头看看,往后错一位,最后一个字母他生生给写成了往前错,小副官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讪讪地开口:“对不起……”
张启山闻声一叹,从桌边抽出一条竹尺,半米余长,两指宽,他说:“你道歉,不是因为你知道错……”
他说着,看向小副官:“而是因为你怕。”
不怕自然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做足了思想准备来的,小副官见到尺子,还是怕得倒吸气。其实他也知道,答卷都在大哥手里,今日是逃不掉了,可不知怎的,他还是垂死挣扎一番:“哥,能不能别……昨天才……”
“你还有脸提昨天?”张启山不怒反笑,抬眼看向小副官。
只那一眼,就算小副官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不敢再造次了。
张启山不怒自威的样子,小副官一向是怕的。也不是说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敬畏,都不用表现在脸上,彼此知道就好。
小副官任命似的看了一眼张启山手里的尺子,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只是竹尺子,若是再不识相点儿惹恼了大哥,换一顿藤条可就不值当了。
这样想着,小副官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又把自己的睡袍外套脱了,省得一会儿碍事。全都妥了,小副官横下心,往桌边俯身一趴,手肘撑在桌面上,低眉顺眼地睡着头,看上去有些招人心疼。
张启山也心疼,不过不在这会儿,这会他气还气不过来,自家小东西,平时能得跟个猴儿似的,一干正事就犯蠢。张启山拎着尺子走近小副官,尺子隔空挥了挥,破风声吓得小副官一抖,也不敢吱声。
尺子点到桌上的答卷上,张启山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威严:“错四个,我们一个一个来。”
“……”小副官的心都冷到谷底了。
张启山倒不紧不慢,甚至转身去衣架上扯了个薄披风给小副官披上,披风不长,足以盖住上身,又不碍事。张启山俯下身给小副官盖上披风,还轻声说了句:“入秋了,你受了寒还得我照顾。”
“哥……”小副官一感动,差点哭出来。
“别哭,”张启山拍拍小副官,“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小副官刚要感动出来的眼泪,闻言直接憋回去了,这么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小副官心想,还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干脆呢。
张启山看着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副官可怜巴巴的样子,竟有些想笑。他用尺子在答卷点上一点:“拿笔,把错的改过来。”
“是。”小副官伸手拿了笔,有些犯难,脑子进鸽子汤那几个写错的倒好说,可有些,那是真的不会,怎么改?
“啪——!”“啊!”
正想着,张启山抬手一记抽下来,打得小副官一个猝不及防,第一记就叫出声,实在是不像话,小副官短促地呼了一声,就赶紧咬着嘴唇,死不出声了。
张启山这一下打完,也不急着落第二下,尺子都不拿开,足足在小副官身上停了有三秒。
三秒过后,再起,再落。
“啪!”这下倒快,尺子砸下,约莫一秒,立刻抬起。
“啪——”又是一记长的,尺子贴在伤处三秒,火烧火燎的。
“啪!”“嗯……”
四下而已,疼得小副官直抽气,他算是明白了,面上不敢说,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心想大哥不至于吧,这都要按电码来?
张启山抬起尺子,像是画了个间隔符,不紧不慢:“写。”
小副官点头,疼得眯着眼,颤巍巍地在答卷上,C的位置写下:-.-./
C他会,Q就不会了。
张启山还算满意,也不多话,抬手又打。两长、一短、一长,长短不一,力道倒是一样重,一组下来,抽得小副官眼泪都直打转。
“写。”
小副官拿着笔,委屈兮兮,疼还顾不过来,哪记得电码了呀。他拿着笔,写了个-,又磨磨唧唧地写了个-,第三个死活想不起来了。
“啪!”张启山见他半晌不落笔,就知道他又忘了,抬手就补了一下。
“!!!”小副官哪料到还有这出,这一下落得又重,小副官猝不及防,身子朝前一倾,笔尖都差点戳断了。
待他委委屈屈地把“--.-”给写完,一滴眼泪也毫无征兆地砸在卷纸上了。
像墨一样,迅速在答卷上晕开,成了一小片薄薄的泪渍。
小副官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哭,还当着大哥的面就哭了,他吓坏了,本能地抬头去看张启山,赶紧摇头摆手地解释:“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偏巧这一抬头,正见着张启山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小副官更是吓没了半条命,生怕大哥气他没出息,或是以为他在耍性子,再火上浇油了。
张启山皱着眉,想着这么几下而已,原不至于让小山疼成这样,他看着小副官那汪下一秒又能淌出泪的眼,叹了口气:“裤子脱了。”
“……是……”小副官只当是自己坏了规矩,大哥要加倍罚他,自然也说不出什么,低头吸着鼻子解裤带脱了,老老实实地俯身回去趴好。
一层丝绸的睡裤,是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的,可它能遮挡得住那一身的斑驳。
张启山看着小副官的身后,斑驳得不像话的伤处,眉头皱得更紧了:“昨天没上药?”
“是,”小副官得了些空,也缓得七七八八,此刻已经收了泪,“我想着昨天也没打几下,就没上药,谁知今天晨起,反而更严重了。”
“糊涂东西,”张启山有些气,说话的语气也重了,“打死你才知道上药是不是?”
小副官本就疼得很,又被张启山这样一通骂,委屈得又快要哭了。他把头埋在手臂之间,又不敢真的落眼泪,只顾自地憋着,还以为大哥没发现。
张启山站在他身边看了会,又气,又想笑,随手把尺子往沙发里一扔,上前拿了答卷,扯着小副官就往沙发里拽:“过来。”
几乎是稀里糊涂的,小副官就被放在张启山的腿上了,待他反应过来,张启山已经在沙发边的抽屉里找些瓶瓶罐罐,小副官下意识地以为张启山要给他上药,吓得不行:“大哥……”
“别怕,”张启山哭笑不得,心想打你都没有怕,一要上药就猫似的,他在小副官的身后拍了拍,示意手里的人放松,“不是药。”
听到“不是药”,小副官才算是放松下来,天知道被张启山一顿打完再上药,能要人半条命。
这边张启山哪能不知道小东西在想什么,他能拖一天不上药,就是不想再熬一次疼,张启山想气他没出息,转念又怪自己下手重,因此他往小副官的伤处上抹了好一会子“广生行”的雪花膏,都没有再动手。
受责的皮肤容易干,尤其是尺子这种会给皮肤和浅表组织带来灼热的工具,最容易破坏皮肤,但胜在不容易进入深层组织、造成内伤。张启山训小副官,从来不用容易造成内伤的工具,连马鞭都很少动。所以每每责得重了,看上去皮开肉绽得十分可怜,也不过是皮肉上的伤罢了,养几天就好。
军法处那种军棍太狠,几棍子下去,表皮不伤,全在内里,他是舍不得的。
雪花膏刚擦上去的时候,原本已经干燥的皮肤受到滋润,小副官一下子觉得没有那么紧绷了。但很快的,润肤成分渗透进去之后,刚才灼热的感觉又回来了,还带着一阵一阵的刺痛。
“哥……”小副官趴在张启山腿上,扭头去看他,“怎么了?”
“唔,没怎么——我怕打伤你。”张启山说着,低头恰好看到小副官的眼睛里干净得一点儿杂质也没有,又一阵心疼,心想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打仗杀人他张启山从来没有手软过,对付眼前这个小东西,他是一点实质性的重手都下不去。张启山不由叹了一声,“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小副官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你都说了几万遍了,哪次有用了?”张启山数落着,收了广生行的罐子,又把答卷铺平了放在小副官面前,沉着声说,“继续。”
“诶……”小副官这会儿自知逃不掉,也没打算逃,甚至还往下趴了趴,塌腰耸臀地,配合得很。
张启山还算满意,从沙发里摸出刚才随手一扔的尺子,尺子有点长,这会的姿势不太顺手,张启山隔空甩了甩,才往小副官身上落。一组下来,每抽一下,怀里的小东西就抖一抖,好在刚才抹了不少雪花膏,不然照这力度,都该起白皮了。
“嗯……”小副官受不住,闷哼一声,又觉得这样不好,赶紧咬着牙憋了回去。
这一组尤其长,足足十六下,又打在同一处,小副官疼得直哆嗦,好歹还把电码记下来了,没等张启山开口,小副官就自觉地、颤颤巍巍地,在答卷上写下了。
这是一组四角码,摩斯电码只能对应英文和数字,中文只能用数字发短码,再用明码译电,若是需要加密的,也有自行选择密码本的。
张启山沿着卷子上“请求支援”四个字,用尺子点着小副官的背,数落:“到底要错多少次,你才能记得这一串根本就该印在你脑子里的密码?!”
“记,记住了……”
张启山收回尺子,懒得计较,记没记住,公事算完了自有分晓。他再次抬起尺子,又觉得这尺子着实太长,干脆劈手折断了,啪地一声,吓了小副官好一跳。
小副官吓坏了,他以为大哥是在气他犯这么蠢的错,忙不迭地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真的记住了……!”
张启山刚把尺子的断面握在手里,抬头就见小副官这么瑟瑟发抖地道歉,弄得他倒有点儿莫名其妙了,不过知道怕也好,省得他绷着脸气大伤身。如此,张启山也懒得解释,用尺子的一头点了点卷子,问小副官:“一级加密,你给我加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加?”
“会,会……”哪里敢不会?
“啪!”张启山扬手又打,“那就写,我看你到底会不会。”
说着,张启山一下一下往下落,没等小副官写完一串电码,就已经挨了约莫十下了。小副官疼得很,小幅度地动了动,根本缓解不了一点儿疼痛,尺子反而咬得更紧了。
“想多挨几下,你就尽管拖。”张启山嘴上说着话,手上一点也没耽误。
待小副官写完,张启山验了正确,已经连着打了有二十来下,小副官疼得直抽气,可怜巴巴地看着最后一个错题,这个三层加密的题,判卷的考官算他错,理所应当。
因为他用了只有他和张启山才懂的密码本,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密码本。
张家祖训。
张启山停了手,看着那题加密电码,也不再苛责小副官,只交代一句:“以后给别人看的电码,不许这么加密——也活该考官算你错。”
“诶……”小副官点头,心想这不就是给你看的么。
“疼么?”见了鬼了,张启山难得会问这么一句。
小副官也是一怔,下意识想着你自己下的手,疼不疼你不知道吗?可转念又十分感动,刚想喊疼,话到嘴边,竟吞了回去:“不,不疼。”
“不疼就好。”张启山说着,扔了断掉的尺子,不紧不慢地往上免袖子,丝毫没有放过小副官的意思,说,“那我们再来算算账。”
小副官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装什么高风亮节!
张启山低头看了看小副官那副别别扭扭、想求饶又不敢开口的样子,照着肿得厉害的地方抬手就是一巴掌,还是斜面、从下往上抽上去的,当下就疼得小副官一个闷哼。
天地良心,小副官从没想过,仅仅是掌掴,也可以这么疼。
大哥的手,简直就是铁做的。
张启山知道他疼,力是相互的,所以他会选择掌掴,既让小副官足够疼,又不至于打伤他。如此,张启山一言不发,打了约莫三四十掌,直抽得小副官受不住去抓他的裤腿,才算是停了一阵。
“自己说,”张启山小幅度地甩甩手,问小副官,“现在为什么打你?”
张启山说了“现在”,小副官自然明白他这是在算私事,卷子上的错题该打也打了,其他训练也没出什么错,那唯一的错就是……
“是,”小副官给自己找台阶,“学了这么久,还会出错。”
这不是张启山要的答案,但小东西带着哭腔,可怜得很,张启山把手放在小副官的腰上,没有再打,也没给他揉伤,就这么晾着。连着受了三四十个巴掌的伤处,总算得了时间,疼痛很快就扩散开,所以即使张启山停下手没有再打,小副官也不轻松。
“委屈?”张启山问。
“不敢……”小副官摇头,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因为同一件事反反复复地挨打,他自然是不会怪大哥,可他会把心里的憋屈全转嫁给那件事情本身,他回头,小心翼翼地去问张启山,“我就不能……不学电码么?”
“不能,”张启山几乎没有间歇地接着小副官的话,“摩斯电码是目前最快、最便捷、也是最安全的交流方式,旁的不说,若是战场之上,我方部队被围困,你发错了电报,全军上下几万口,就都完了。”
“可是……”道理小副官都懂,“大哥会发啊。”
“大哥能一直在你身边么?”张启山看着小副官,直看得小东西不敢直视他,才继续说,“何况,在战场上,大哥一定是身先士卒、带着部队厮杀的,我离开阵地,到后方去发电报,部队还不乱了?而整个军队除了你,没有人有这个资格替我发那封求救电报。你说,你可以不学么?”
小副官不说话了,摇摇头算是回应张启山的问话,就又把头垂了下去,等着张启山继续罚他。
张启山也不急,反倒轻描淡写地说着:“你若是觉得太辛苦,或是觉得大哥太苛待了你,倒也无妨——你大可只做一个普通的亲兵,甚至退出军营,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小少爷——我再另觅副官。”
“另觅副官”四个字,对于小副官而言就是一记重锤,小副官周身一抖,就连先前罚他,疼得厉害的时候,都没见他这样剧烈地颤抖,他吓坏了,回头去看张启山的时候,眼睛里蓄满了眼泪,还有不可置信:“大哥,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张启山的脸上,依旧是喜怒难辨,“你说,你当初死活非要背着我入军营,是为了什么?”
“保护大哥。”这话是真的,旁人入军营,要么为了保家卫国,要么就是为了些铁饭碗的军饷,保护军长,这还是头一遭听说。
张启山心知肚明,反而用这个问他,“那现在呢?”
小副官憋着泪,带着哭腔回话:“从未变过。”
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家国天下,小副官都懂,可他的天下就是大哥。
可是他的大哥,不要他了。
“可你现在……”张启山用那汪深邃的眼去看小副官,好像能把他给看穿了似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来保护我?不会求援且不说,倘若斗争形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峻,又或者我被抓了,要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给你传情报,可你看不懂。小山,你怎么保护我?”
“我……”小副官说不出别的,难受的很,“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张启山不急,等他说。
小副官吸吸鼻子,生怕大哥不要他,恨不得拿个箩筐把自己的错处全倒出来,他说:“是我懒怠了,我仗着昨日挨了几下打,大哥又去军营开会了,就没有看电码,也没上药,倒头就睡了……昨天的功课,我也是今儿晨起补的,我错了……”
张启山见小副官这么可怜兮兮地认错,心想你干的那些事儿大哥难道不知道么。话虽如此,小孩子犯浑偷懒,是饶不得的,张启山沉着声,语气难辨地说:“你自己认的错,该罚多少,自己说。”
“……”小副官最怕这种问题,说多了自己受罪,少了大哥不高兴,若是平时,他一定抖机灵说听大哥的,可现在,大哥都说要另觅副官了,他还哪儿敢抖这机灵。他看了看地上被张启山扔掉的尺子,琢磨着大哥应该不会再捡起来打他,光是掌掴,疼是疼得很,不过打多少都不会伤着,再疼,也就是一夜的事,明天就好了。
这样想着,小副官心一横,又开始高风亮节了:“小山错了,请大哥教训。”
“嗯,”小东西这态度,显然是把张启山刚才的话都听进去了,张启山还算满意,问他,“多少?”
无非是让小副官自己定个数,张启山怕打重了,伤了孩子,又或者委屈了孩子,都不好。
谁知道小东西高风亮节起来,简直不要命:“八十。”
“八十?”张启山差点就笑了,“你不要命了,我还要弟弟呢。”
小副官可没这个心情笑,身上疼得要命且不说,他的心里都难受得快堵住了,又不敢哭出声,眨眨眼,眼泪就能滴到地毯上去。
“好了,”张启山见小东西可怜得很,伸手给人顺了顺呼吸,“知道错,改了就好。我是在罚你,又不是虐待你。偷懒懈怠,是你这个阶段最不该做的事——不过看在你也疼得不轻了,四十下,小惩大诫。”
小副官没料到大哥这时候还会心疼他,心里一暖,点头应着:“诶,小山知错了。”
“倘若……”张启山说着,轻拍了拍小副官的腰,让人有所准备,他说,“下次再犯,就打八十。”
“不会有下次了,”小副官咬咬嘴唇,赌咒发誓似的,“再有下次,我自己去请家法!”
“嗤……”张启山笑,“你怎么总跟自己过不去?”
“……”
“忍着啊。”张启山言罢,也不多话,抬手照着伤处连抽了一组,十下连抽在同一处,疼得前一秒还高风亮节的小副官,立马咬着牙哼哼唧唧了。也不能怪他哼唧,张启山的手太重,每一掌下去,都先是一个泛白的掌印,然后才慢慢变红,还没等疼痛扩散,下一掌又在同一位置落下来,叠加几下,小副官觉得疼得都沁到腿根儿了,两腿都直打颤。
一组过后,张启山象征性地停了停手,可还没等人缓过气来,又是一组十下,还是同一个位置,生生把小副官的眼泪又给逼出来了。
“哥……”小副官受不住,喊了声哥。
张启山不用听也知道小东西是疼得很了,他没说话,抬手倒是换了一边。
虽然一样是疼,小副官眯着眼想着谢天谢地,终于换一边抽了。
剩下的两组,张启山是一点儿空都没给小副官,连着二十下都抽在一处,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生打肿了两指多高。
小副官疼得很,又咬着牙不叫出来,这会儿颤巍巍的,疼出一身的毛汗,全身都紧绷着,手臂上绷起的肌肉更是明显。
张启山在小副官的手臂上轻轻抚了两下,小副官才算是放松下来,可他刚放松,身后就被张启山盖上了一手药酒。
“啊——唔!”小副官猝不及防,疼得嗷呜一声,身子也小幅度地躲避着张启山的手。
可他怎么也避不开,药酒到底还是全擦在他的伤处,一滴都没落下。
“躲什么,”张启山说,“刚打完你就碰药酒,我还没喊手疼。”
小副官想想也是,自己疼成这幅样子,大哥的手一定也很疼吧,可是倒药酒,大哥的手上是接触得最多的。这样想着,他又是一阵内疚,于是在张启山接下来并不算十分温柔的揉伤过程中,小副官硬是一声没吭。
直到张启山给他整理好衣裤,小副官才算是舒了一口气,他从张启山的身上爬起来,又跪坐到地毯里,仰头去看张启山,可怜巴巴:“大哥,对不起,真的再没有下次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嗯。”张启山也心疼,伸手去糊了一把小孩汗津津的脑袋,“记住你说的话。”
“嗯!”小副官也不知道张启山指的是哪句话,管他呢,先点头应着再说,都记住,省事儿!他看了看张启山好像不太生气,就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怎么会不要你?!”张启山又好气又好笑,“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那大哥!”小副官也急了,“不要另觅副官!”
张启山闻言,倒是乐了,憋了半天,是在憋这句啊。张启山问小东西:“怎么?做个小少爷不好么?上学了去读读书,下学了去二爷那儿听听戏,我还不会因为这些电码啊训练的事情打你,大哥又不指望你能成为一个学者,只求你品行端正、一生平安,这不好么?”
张启山是真不明白,这不好么?
“不好!”小副官倒是回得斩钉截铁,“我要跟着大哥!大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坦白讲,张启山这会儿,心都是暖的,尤其是小副官这幅认真的样子,就差吹胡子瞪眼了,仿佛张启山再多说一句,小孩儿还不乐意了似的,他问:“哪怕挨打?”
“嗯!”刚才还哼哼唧唧的小副官,这会又坚定起来了,他说,“我做好了,大哥就不会打我了。”
“……”这下张启山是彻底没话说了,小东西刚被自己不算轻地抽了一顿,疼得在他的腿上都控制不住地颤颤巍巍,就这都改不了初心,这倒让张启山感到唏嘘了。
张启山笑了,朝着小副官张开了手,连“来”字都还没来及说,就被小副官扑得往沙发里一倒。
小副官见张启山不生气了,直往他怀里蹭,眼泪鼻涕也抹了张启山一身。
“……”张启山把人从怀里拎出来,“你几岁啊?”
被拎出来的小副官也不理他,转身就去够张启山的手,够到了,还翻到自己面前看。
张启山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小副官想看看大哥的手有没有伤着,还好,看不出什么来。
“看大哥的手是不是铁做的!”看不出什么,小副官就气呼呼地甩开张启山的手,又蹭回去,“大哥不疼我了,打这么重,好痛!”
“嗤……”这回,张启山没有再把小副官拎出来,反而伸手去揉小副官的头。
像是在揉一个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