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的长沙城，似乎回到了过往的平静。梨园的二爷照样场场满座，香堂的八爷依旧有事没事来张府上蹿下跳。
小副官那一身的伤，养了两三日便就好了，唯独后脑勺那处，怕会留下淤血，张启山叫了一屋子医生，日夜照看着。
张启山照看小副官的那股子劲头，艾老板倚在门框上直乐，她啧啧地取笑他们，她说：“这才是张府的‘夫人’，我？我只是外人。”
“小艾，”每每她这么说，张启山都是无可奈何的，“好歹也是打过配合的过命交情，你就别取笑我了吧？”
艾老板靠着门框想了想，也对，配合得还挺默契。
只一件事，她有些遗憾：陆建勋跑了。
那日在张府，小副官的突然倒下，没有人能顾得上陆建勋。项允中从制高点下来的时候，陆建勋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滩血水，人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血滩在地上，张牙舞爪的，十分狰狞。
谁也不知道陆建勋是怎么跑掉的，现场都是亲兵，张家的、艾家的，霍三娘借的人早已撤走，陆建勋仿佛是长了翅膀一样，凭空就不见了。迟副司令被明诚摁着，他动弹不得，可他笑了，他说：“我说了，你们都低估他了。”
明诚被他笑得一阵毛骨悚然，他怕夜长梦多，也怕消息传到中央军部会变了味儿，干脆先行和迟副司令一起，动身回南京去了，名为护送，实则，是在告诉居心叵测的人：我看着你呢。
都看着呢。
小副官早就大好了，可怜兮兮地被禁足在床上，他拉着艾老板的裙摆，仗着梨涡好看，就拼命挤出来给她看，他说：“艾姐，你不要走。”
“傻孩子，”艾老板是当真喜欢这个软趴趴的毛头小子，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拍拍小副官的脸，“事情都结束了，我待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你家，又不是我家。”
“也是你家啊！”小副官眨着眼反驳，“你可是公认的张夫人！”
“说起来……”艾老板有意逗他，“我还得找个时间，登报解除和张启山的婚约——要不要我顺手，给你俩也择个吉日？”
“呀！”小副官猝不及防，“你说什么呀……”
假装听不懂。
艾老板笑意更浓了，她伸手揉了揉小副官的头发，轻声朝他道了别：“再见，小山。”
艾老板走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好透了，红木手杖也被留在了长沙，就在张启山的书房里，小副官每每看到，不知怎的，身上就疼得很，次数多了，小副官干脆趁张启山不在家的功夫，给藏起来了。
藏归藏，可这东西，还是能让他想起艾老板。
也不知道没了军衔，她在杭城怎么样。
西湖断桥小副官从没去过，柳浪闻莺也只是听大哥提起过，前些日子，还听大哥和谁提起过一篇文章，是说一座塔的倒掉，是雷峰塔还是黄妃塔，他记不清了，反正，那座塔是在杭城的。
他想去杭城。
小副官问起艾老板的时候，张启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张启山原是不喝绿茶的，今日这茶例外，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杭城来的。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启山说着，“还记得那日在南京，明诚带来的两封蒋公手书么？”
“那不是要迟副司令和陆建勋放人么？”小副官记得。
“另一封，是蒋公要她‘看着’戴笠，建立军统三处。”张启山回忆，“你艾姐何其聪明，自卸军职，既顺了迟的意保全了张家，又给自己进入军统创造了绝好的条件，她当真是个生意人。”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那个“生意人”正在杭城维也纳舞厅的舞台正中，把自己旋转成了一朵巨大的玫瑰，她唱：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项允中在二楼的卡座里，西装笔挺，不时吐了吐雪茄的烟圈，看着眼前戴着宽大礼帽的男人，他说：“对不起，亏本的生意，我们不做。”
茶凉了。
张启山摆了摆手，让小副官不必再添水，揽着人就去睡了。
凌晨，一切无恙。
一辆铁皮军列呜呜咽咽地驶入长沙站，火车诡异得很，没有番号，没有标示，进站也不打灯，呜呜咽咽的，却看不到开车的人，火车头里只管冒着的烟，进站之后莫名地停了。
车厢内，没有活人。
- 全文完-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