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醒过来的时候,房间内只有一束阳光。
张日山顷刻就明白了。
昨日的一切都是假的,佛爷从没回来过,也从没有揽着他、宽慰他这么多年坚守不易,没有,都是假的。
这是这么几十年来,张日山为数不多地,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心痛。
上一次这样,还是张启山不见了的时候。
当初张日山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佛爷,扛过了军阀混战,扛过了长城抗战、长沙保卫战,扛过了十四年抗日战争,却倒在了解放战争的战场上。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昔日他们在战场上对上的,是杭城艾老板。
只是那个时候,艾老板已经姓了共。
当时张日山万分不解,他问艾老板:“艾姐,你不是党国的上峰么?”
“我从不是。”艾老板笑着,一如那年除夕,她穿着一袭大衣,弯目笑着,护着她的小山。艾老板的声音依旧如轻烟翠柳,她说,“不过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是。”
张日山怔住了,他回头去看张启山,张启山却如往常一样,不惧不怒,波澜不惊,仿佛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一场战争,张启山和艾老板都没有开出一枪,张启山答应艾老板,会亲自去一趟延安,可那过后,张启山就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台湾,还有人说,他已经被赤化了。
张日山遍寻佛爷不得,他当然想过去找艾老板,可当时战事吃紧,这一耽搁,就是两三年,等他得空去杭城,已经是四九年了。
四九年,刚好得知艾老板的死讯。
张日山站在拱宸桥边,当初的“维也纳舞厅”已经不见了,早已被换成了歌舞团剧院,杭城还是如以前一样,西湖断桥,柳浪闻莺,可张日山站在那,他感受不到一点儿温度。
佛爷不见了,艾老板死了,项允中也死了,张日山独自立在那儿,看着“维也纳”的方向,想着曾经,艾老板在“维也纳”的舞台上,把自己旋转成一朵盛放的玫瑰,项允中或是等在舞台旁边,或是穿梭在整个舞场当中,而他自己,总是猴在贵宾室的围栏边上探着脑袋往下看,还不时回头看看大哥,每每如此,张启山就笑他,笑他打扮得像个小开,却如个孩子一样。
他们始终把他当孩子,最好永远也不要长大。
可是现在,孩子找不到家了。
张日山就那样孑然地立在那儿,形单影只,立了许久,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日山转头去看,有些惊喜:“明二少爷?”
明诚在冬日里,总爱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大衣,厚重,倒不失清朗。他又在张日山的肩头拍了拍,像是安抚,他说:“我来杭城办事,听说你在这儿。”
“你和明先生……”张日山想起来,“不是听说去台湾了么?”
明诚笑笑:“我们,不能去。”
“为……”张日山刚要问,转念意识到,“你们不会也姓共吧?”
“我们一直都是。”明诚轻声应着。
“那,”张日山几乎也猜到了,“我大哥呢?”
明诚只看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张日山蓦地觉得喘不上气,那是一种突然而至的、被抛弃的感觉。明诚和明楼都姓共,艾姐也是,现在很可能,连他的大哥都……
那我算什么?
“小山,”明诚见他那样,总归是不落忍,“你大哥和我们有一样的信念,但他是不是我们的人,我也不知道。至少,他不在中共南方局,也不在小艾那条线上,或许是远东情报站的也未可知。不过,他始终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们这条路,不好走,也并不是到了现在,就开明了的——或许今后,会更难走。”
只是这话,张日山当时并未听懂,他沉浸在遍寻不得的痛苦当中,噙着泪,空洞地看着拱宸桥下、卖桂花糕的农妇。
“那,”张日山到底还是问了出口,“他还活着么?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小山。”明诚是真不知道,他上次见到张启山的时间,比张日山还要久远,所有关于张启山的信息,也不过是上传下达罢了,他看着眼前似乎一下子长大了的小孩,不放心地交代着,“可他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做好他未做到的事,也守护好你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明诚并不知道,甚至他根本没见过张启山,这套说辞,也不过是战事特殊,他们都用惯了的说辞罢了。
每每有亲近之人牺牲、或是失踪,他们总是如此这般宽慰那些未亡人,上海明家如此,杭城艾家如此,其实长沙张家亦是如此,只是那会儿的张日山,还只是个小副官而已,他并不知道,这区区几句话,是可以救回无数条命的。
至少,拉得回许多想殉了烈士的未亡人。
张日山便是如此,那之前,他的生命是佛爷的,那之后,就更变本加厉了。四九年,张日山也不过二十几岁,长沙被战乱撕扯得支离破碎,九门也分崩离析,张日山花了几十年,才重新整顿起九门协会,那时候,北平都已经改名成了北京。
当初明诚说的话,张日山也是渐渐才懂了的。
上海明家在六六年被斗倒了,紧接着就是杭城艾家,六八年,艾家的产业都归了生产大队,一夜之间,艾家的后人亦不知道去了哪里,张日山有时候私心会想,去台湾吧,艾老板没了,艾家撑不住的。
这话他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佛爷不在,他撑不住的。
可他不能垮,他记着他和张启山的约定——保护好九门,保护好古潼京。
所有人都可以垮掉,他张日山,不能。
“佛爷,”可每到夜里,张日山总会看着张启山留下的二响环,顾自念叨,“你在哪儿呢?”
就像此刻,张日山失落地靠在床头,不知多少次地顾自念叨:“佛爷,你在哪儿呢……”
他甚至都没有留意到,他的二响环,不见了。
“我能在哪儿,”张启山推开卧室的门,似笑非笑地倚着门框,“我在厨房啊——出来吃饭!”
“佛……大哥!”
张日山几乎是傻在床上了,动弹不得。他反复地想去确认眼前的张启山是否又是幻觉,可又不敢去,生怕一伸手,就又消散了似的。
倒是张启山,走过来坐在床边,他依旧如当初一样穿着湖蓝色的真丝睡袍。睡袍当然不可能是以前那件,不过是张日山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选最上乘的布料,照原样做几套罢了。这些年来,不管张日山搬到哪里,张启山的睡袍和西装大衣,永远都在他的柜子里。
“你昨晚是不是喝多了,”张启山伸手在张日山身上拍了拍,“连我回来了都能忘?”
“……”张日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拉张启山的衣摆,是自己选的布料没错,他又试着去碰张启山的手,人形也没有消散,张日山这才放心呼出一口气,可没出息地,眼泪竟也跟着下来了,他哽咽,“大哥……”
“哎……”张启山被他哭得一阵心痛,伸手把人拥进怀里,“都几十岁了,臊不臊啊……”
张日山在张启山怀里,这身形分明就是大哥,心跳也分明就在身旁,那这次,可算是真的了吧!他在张启山怀里摇了摇头,沉闷地抱怨:“大了你就不疼了!?”
“嗤……”张启山分明是在笑着,笑着拿张日山没办法,可他也想到当初,小东西最爱往他怀里钻,每每被他拎出来,还总是不情愿地嘟囔“大了你就不疼了?”,和现在一模一样。
小东西,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