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这一宠起小副官,那是没完没了的。
小副官也懂事,念着张启山的身份,觉得让佛爷陪着自己出去太扎眼,就拉了张启山在家里陪他。
张启山还就真窝在家里陪了他一天,什么客也不见,什么文件也不看,就陪着小副官下下棋、喝杯咖啡,下午陪着他在院子里练了会子枪,吃过晚饭,张启山再也憋不住,拉着小副官出门逛灯会了。
小副官身上穿的,正是张启山叠好放在他床头的衣服。大衣是请的宁波的师傅做的,料子极好,内袋也多,小副官出门枪不离手,这件大衣里的内袋,足够他把自己装成一个移动的军火库。
“冷么?”张启山披着毛领斗篷,不着痕迹地把小副官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难得,小副官的手热乎乎的,佛爷心想,看来大衣的确不错,以后都在那个师傅家做了,多做几套,给小副官换着穿。
“佛爷佛爷,你看那儿!”小副官一只手被张启山揣进口袋,另一只手指着天。
天上飘着几个孔明灯,上面稀稀拉拉写着有字,可惜字太小了,小副官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可把他累坏了。
真当看清了那些字,小副官又愣住了。
长沙灯会的夜,灯火通明的上方,飘出越来越多的孔明灯,灯愈升愈高,周身只有同样的一行字——小山,生辰快乐。
小副官愣在那里,傻呆呆地,快要哭出来。
张启山还在兜里握着小副官的手,他抬头看看灯,再低头看看小副官。几年过去了,小山也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一个沉稳的小少年,转眼,这孩子已经快有自己高了,张启山心里一阵感慨。
刚来长沙那会,张启山就对小山说,要把过去的一切都当作是一场噩梦,梦嘛,一觉醒来忘就忘了。可是说着容易,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要忘却失去父母的痛,还是需要许多时间的。
张启山在这件事上有足够的耐心。已经数不清楚有多少个夜晚,他把一边做梦一边痛哭流涕的小山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安抚,直到怀里的小家伙缓缓地平复下来,他自己才靠着床头阖一阖眼。
小家伙现在都这么大了。
小副官把眼泪往回憋了憋,没憋住。
从小就没几个人在乎他的生辰,连他自己都没在乎过,小时候家人总说他还小,小孩子过什么生辰。
后来?后来他就没了家人。
只有佛爷一人,会把他的生辰当回事。
小副官索性不憋了,仰头去看张启山,他一仰头,一滴眼泪就滚了出来,眼泪在冬夜里,还挺烫的。
“大哥……”
“嗯,”这是来长沙后,小副官第一次主动喊大哥,张启山点点头,“很好,就叫大哥,大哥好听。”
“大哥!”小副官抹着泪,呜呜咽咽,“难为大哥还记得。”
“我就是忘了什么,”张启山脱了手套,伸手去抹小副官的眼泪,“也不会忘了你的生辰。”
还有一个日子,也是张启山忘不了的——小山入伍的日子。
小山的参军,吓了张启山一跳。一瞬间他是十分震怒的,他已经逝去了父亲,逝去了叔伯,逝去了太多太多张家的人,他不能再失去小山。战场上刀剑无眼,但凡哪个伤了小山,张启山都能心疼自责许久。
但后来,张启山也就释然了。
小山有自己的路,他愿意从军,又何必逼迫他。自己是他的大哥,就在他身后,教导他,保护他,就算前路凶险,又何妨,他们是张家人。
张家人不怕危险。
“好了,别哭了,你可是张家人。”话虽如此,张启山还是帮小副官擦着眼泪,才十七岁而已,还是个孩子。
“嗯,张家人不能哭。”小副官抽抽嗒嗒,还是把眼泪咽回去了。
“哟呵,这是怎么了?!”齐八爷抱着几个孔明灯朝他们走过来,“这过生辰的,哭什么鼻子?”
齐八爷比小副官大不了几岁,一见面就喜欢和小副官斗嘴,今日见着小副官抽抽噎噎的样子,更是忍不住取笑他两句。
小副官抹着泪不承认:“我没有!”
“那是我看错了?”齐八爷笑得不怀好意。
“就是八爷看错了!”死不承认。
他二人一来一去,倒是把张启山给逗乐了,他刚要说你俩别闹了,就被一阵烟花给打断。
烟火是个稀罕物,在长沙城能放得起烟花的,也就那么几家。扑簌扑簌的,照亮了半个夜空。
小副官也不和八爷斗嘴了,仰着头看烟花。
“嚯,二爷真是大手笔!”八爷推了推眼镜感叹着。
小副官这才明白,这满城的烟花,都是二爷安排的。
灯会上的人见了烟花,个个十分兴奋,笑着,叫着。张启山拉了拉小副官的手,仿佛全长沙的人都在为小副官庆贺生辰。
“佛爷,小副官,”八爷在烟花声里扯着嗓子喊,“咱们也写几个孔明灯吧!”
“好。”张启山难得幼稚。
小副官从八爷手里接过孔明灯,拿了笔就跑到一边写,写完了还死活不给人看,嚷嚷着——“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三个孔明灯缓缓升上了夜空,一个是“愿长沙平安”,一个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简单常乐”。
小副官的那个,张启山特意看着它往上升,直到它淹没在夜里,再也看不见了——
“愿佛爷一生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