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谁为情伤

屋子里依然如平时一样的干净、整齐。

桌子上依然是一壶酒，一壶香茗，孟素素隔着桌子注视着这个曾让自己醉心，又让自己碎心的男人，幽幽叹息了一声，“最后一次到姐姐屋中喝酒，不说点什么吗？”

张天翼默默地斟上酒，又替她斟满了，才道：“对于生死离别，我从十三岁就天天见到，正因为司空见惯，心也就不再为其所动，世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伤心的。对于孟姐姐，我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那么，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孟素素幽幽地问。

张爷点点头，“从那一晚到现在，就一直没有动摇过。甚至，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素素的眼中放射出光芒，“可你昨夜所说的，又作何解释？”

张爷摇摇头，“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我都想听！”孟素素说道。

张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说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一点儿都不了解。十三岁的时候，我的家乡、亲人、乡亲父老都死在一次战争之中，那场战争是什么样的战争，当时我并不清楚。但是，我的所有的亲人都没了，所有一起长大的儿时的伙伴都死了，我的整个村庄，二三千口人的村庄，在那一夜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当我自父亲早已僵硬的身体下爬出来的时候，我的村庄已成了残墙断壁，已再没有一个活人了。我恨！恨自己为何要生在边塞，恨胡人为何要血洗我们安静、祥和的村庄，更恨大唐的军队在我们遇难的时候，他们不知在何处。虽然，我并不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没有这样惨痛的经历！”

他说着，又为自己斟酒，又一饮而尽，才道：“从此以后，我投身到大唐的军营，跟戎边的一些老兵苦练刀法，为的是有一天能将胡人入侵者尽数杀尽，为所有受爱我的和我所爱的人报仇雪恨。一年过去了，我成了唐军中年龄最小的小队长，到第二年的下半年，我破例升为一名偏将，主要是因为我对胡人恨之入骨，只知道杀一个胡人，就为整个村庄的人报了一份血海深仇。就这样，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子弟兵，虽然只有五百人，却是我张天翼唯一的子弟兵，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尽量减少死亡，增加自己的能力，这五百子弟兵都是我一手挑选的，体格弱心理承受能力差的，都被我辞退。为了能保卫大唐的国土，我带着子弟兵巡逻在边防线上。与时时入侵的胡人展开一次次血腥的对峙。。。。。。”

“你说，你的名字叫张天翼？”孟素素脸上一片惊讶之色。

张爷点点头，“是！整个边塞，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随着我杀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名字也越来越具有恐怖的力量。许多胡人也对我恨之入骨，都想生啖我之肉，生饮我之血。他们恨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杀了太多的胡人的缘故。可是，我整整一个村庄数千口男女老少的性命，也是被他们夺去的，否则，我绝对不是今天的张天翼！”他说这些话时，神情中即充满了无奈，又充满了愤慨。

“我。。。。。。我不知道！”孟素素垂下了头，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只听张天翼叹口气，又道：“在这近二十年的戎边生涯中，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是命运，还是老天爷？都不是，要怪只能怪某个人的私欲的澎涨，才酷成这一切！”

“我听不明白！”孟素素吃惊地道。

张天翼苦笑一声，“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胡人为何要入侵大唐，大唐又为何打这场战争。按常理说，安史叛军是入侵者，是不得民心的，大唐的军队是平息叛乱，是保卫者，对与错应该很明白的。也就是说，这是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最终还是正义战胜邪恶。可惜，大唐的军队除了节节败退，连吃败仗之外，一点都没有正义而战的样子！”

孟素素听着，慢慢替他斟上一杯酒，又替他倒上一杯茶。

张天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缓缓说道：“从十三岁到三十五岁，这二十二年的时光中，我一直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不要说没有甚至极少见到女人模样。那天，你在酒中下了某些‘东西’，当我刚喝到肚中时，就发觉了。可是，我没有说出来，最大的原因就是，自见到你的第一面，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你。

孟素素的脸色变了变，垂头不语，只听张爷叹了口气，“对于你，我内心深处一直很矛盾，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有时，你象慈母一样抚摸着我的头发，抚摸着我的额头。有时，你象姐姐一样，关心着我，牵挂着我的一举一动，更多的时候，你象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替我打点好一切。我的生命中，你是我第一个女人，对于你的感情也没有任何杂质这是我的真话，也是我所有的经历！”

“那么。。。。。。”孟素素咬了咬嘴唇，“假话又是什么？”

张天翼沉吟着，仰天长叹，“这是我最矛盾的地方！我对于你的爱，已远远超过了我自己，可是，从一开始到现在，你除了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其它的都是假的！”

“你。。。。。。”孟素素差点跳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怀疑我？”张天翼缓缓点点头，“是的！我无法不怀疑你！”说完，又饮了一杯酒。“你可想听听我怀疑的原因？”

孟素素的手颤抖了一下，道：“当然！”

“好吧！”张爷放下酒杯，才道：“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吗？”

“如果，我真的不知道呢？”她反问。

张天翼嘿嘿干笑了两声，“即使是你不知道我的经历与身份，至少，你知道木盒中装的是什么东西！”

孟素素听到这句话，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冷汗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流下来，内心深处惊奇异常，“难道，他已完全掌握了这件事？”

张天翼没有看她的表情，也没有看她的窘态，缓缓说道：“对于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女人，我最珍惜的，也是你所给予我的一切。我不能否认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可是，我也不能否认你想杀我不是真的！其实我很同情你的处境，可以说是左右两难！”

孟素素听到这句话，媚眼中涌出泪水，却不能再说什么。

她早就知道张天翼这个人，也早想将他碎尸万断，可一见面，却使她打消了所以的念头。

张天翼轻轻叹口气，“我的计划为何要躲着你，是因为我不想你卷入其中而已。可是，当第七笔生意来的时候，我才想到揽月山庄的马庄主的一切计划，没有你就根本不可能得逞。也就是说，马庄主的一些想法和计划，也是由你来完成的。当我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也就想明白你对我的感情完全是假的！”

“不。。。。。。！”孟素素尖叫了起来，“什么揽月山庄马庄主，我根本不认识！”

张天翼冷笑了几声，“也许，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你这几年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出的银子。甚至，你知道每个计划的一部分。我去杀上官俊时，你已经知道那只是让我去送死，对吗？”

“你怎能这样说？”孟素素哭了，“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可绝没有让你去送死的想法！”

张天翼摇了摇头，“昨日，焦不平曾说过一段话，他想不明白揽月山庄的马庄主为何要置无于死地？并为此做了大量的计划，以杀死我为后快！他想不明白，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却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孟素素吃惊地问。

张天翼冷冷一笑，“马庄主陷害我，让我死的理由，的确是很难猜测，当熊锋将军说，‘杀我一介武夫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这句话时，我才真正想明白了这一切！”

“我还是不明白！”孟素素连连摇头。

张天翼长出一口气，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么，究竟是谁这样恨我入骨，想来想去也只有胡人，只有这个游牧民族才会对我恨之入骨。焦爷曾说过：他不明白马庄主所做的这一切。但是，这句话与熊锋将军的话搅和在一起，也就得出这样的结论：马庄主利用我除去大唐之中誓死抗击入侵者的几人，或利用他们除死我，对胡人会有好处！你说对吗？”

“或许，你只是凭空臆测！”孟素素答道。

张天翼点点头，“我很希望是！可是，自马庄主开出价值不非的药方，逼我去做一个杀手，到夺下木盒欲置我于死地时，我还没有想其中的关键，直到我把要杀的人联系在一起，才断定是真的！”他又斟满酒杯，才道：“在天齐楼时，黄老大的一名兄弟扔出一牧霹雳弹，而我欲夺木盒时，曾跟踪他们一天时间，也就是这个人在中途休息时，他坐姿却与众不同，可以说是胡人牧民特有的动作。使我想到，这个人一定是胡人。”

孟素素吃惊地看着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胡人，才会欲置我与死地！那么，马庄主呢，一定也是胡人！”张天翼顿了顿，才又说道：“证明他们是胡人之后，那么他处心积虑想杀了我，也就不足为怪了。还有一个破绽：他所想让人杀的人，如池铁城、焦不平、周仲卿都是为了抵抗胡人入侵出钱出力的人，也是大唐百姓行为的典范。杀了他们，对于胡人来说，也就等于除去了心腹大患。换句话说，欲其‘扬汤止沸，莫如釜底抽薪’。马庄主这样做，也可以解释为一石三鸟之计。其一，是制造互相残杀的局面，二是聚敛财物做为胡军入侵大唐的费用。三是暗杀带头反抗叛乱的有影响的仁人志士。当他的计划开始实施，也就为胡人入侵大唐提供了保障，你说对吗？”

孟素素的手在颤抖，内心震惊不已。

只听张天翼笑了几声，“当你们的行为与一个国家的利益联系在一起时，你对我的感情是真是假，也就很清楚了。你不必辩解，我知道你也很矛盾。一方面，你为了你的国家不能不杀我，或者是因为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杀我的命令。另一方面，你也许真的舍不得我死，才会在我回来时那样失态。”

“我真的……真的不忍心……”孟素素眼泪又流下来。

张天翼伸手拿起茶碗，看着色泽晶亮透明的茶水，深深嗅了一下，赞道：“好香的茶！”说着，慢慢举起茶碗放到嘴边。

孟素素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这茶……已经凉了，我替你重新沏一杯！”“不必了！”他说着却放下了茶碗，用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出了冰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从这一声叹息中，孟素素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这一切，甚至连她的内心的一丝丝的波澜，也看的一清二楚。

一个女人，特别是年轻的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能在江湖做杀手的生意，如果没有过人的地方，那是不可能的。她之所依靠的，一是温柔的陷井，二是特制的茶。

在这两招之下，没有那一个人能不倒下。

对于不听话的杀手，她就用茶彻底让那个人倒下，直到成为一具枯骨。

她并不想杀了张天翼，也不想用“茶”来害他。甚至，希望他走，走的越远越好，走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可是，她接到了命令，若不杀张天翼，她就会被除死。

“我没有把你的身份揭破，就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胡人恨唐人，就如唐人恨胡人一样，都会毫不犹豫地致对方以死地。如果，我留下来或是你跟我走，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她听到这里，却不禁苦笑起来，又听他说道：“可是，昨日你接到命令时，已经无法保护自己，所以我来了。”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孟素素吃惊地看着他。“揽月山庄马庄主想杀了我，我也想杀了他，可是却找不到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告诉我！”

孟素素直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相信你的话！”张天翼笑笑，“找到马庄主的办法，就是喝了你的茶，喝了茶之后，他就会现身，对吗？”

孟素素呆了呆，吃吃地道：“你……你想利用我？”

“不不不！”张天翼直摇头，“当马庄主看到池铁城、焦不平他们没有死，长命和啸远出现在天齐楼中时，他一定知道我明白了他的用意和真正的身份，所以才会走。他也一定知道我会去他的山庄，所以那里空无一人。那么，他想杀我的话，只能让你下手，甚至让你与我同归于尽！可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你我之间的感情！也就是说，昨日你失态的表现，正是他想杀你的原因所在。而我在你这里，就是不想让你死在他的手中！”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确是那样的人！”孟素素小声说道。

张天翼拍拍她的香肩，“昨天，如果让他看到那一幕的话，他一定不会让你下手，而是一定先杀了你，切断找到他的唯一线索。可惜，他的计划进行到现在，想不做都不可能了！”“啊呀－－！”孟素素惊叫起来，“不好！长命、啸远他们已喝了迷魂茶了！”

张天翼笑了起来，“放心吧！他们是不会喝的。刚才，我出门的时候提醒过他们了。”

“什么？”孟素素愣了，她明明听到只是让他们不要喝醉了呀？

张天翼微微一笑，道：“他们跟随我多年，互相非常了解。我那句话提到了两个喝字，长命就已经明白了。然后，他说了一句‘酒不醉人人自醉’，是让我当心你的茶。孟婆的茶，是喝不得的！”

“如果……”孟婆傻眼了。别人说的如此清楚，自己为何就不明白？“你是说，他们会将计就计，去找马庄主。难道，你真的认为恁他们几人就是马庄主的对手？”她的神色变了。

“是的！有长命和啸远他们，就一定行！”

孟素素白了他一眼，“那两个残废？”

张天翼点点头，“孟婆就是孟婆！可是，长命最可怕的，就是那只伸不开的手。而啸远的枪，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他二人不一定是江湖高手的对手，但你不要忘记，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焦不平和周仲卿。”

孟素素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他问，“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在你的屋中？”

“不知道！”

“因为，我要等一个人，一个来杀你的人！”

孟素素吃了一惊，“真的？”“你难道不相信？”张天翼说着，突然身子一软伏在桌子上，手一动打翻了茶壶，“啪”的一声跌的粉碎。

“喂！你醒醒……”孟素素吃了一惊，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下哈哈大笑了起来。接着，屋外传来衣袂破空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吱呀”一声，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来的是个大眼睛的女人，却正是“断魂索”苗兰。她走进屋中，看了看伏在桌上的人，冷笑起来，“看来，他还是上了你的当了！”说完，便用她那双超大的眼睛盯向孟素素，“他很幸运，还有你这半老徐娘为他陪葬！”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她手的绳索就飞向了孟素素洁白细嫩的脖子。

就在绳索飞出的一刹那间，苗兰突然感到左胁被重重击了一下，立刻痛的弯下了腰。接着，她就看到了张天翼的脸，“苗兰，你却真倒霉！十几天前，被焦不平在右胁打了一下，今天左胁又挨了一下，看来你是倒霉透了！”

苗兰听完这句话，眼皮一翻就晕了过去。这一次，她是被气晕了过去。

孟素素长叹一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几个人涌入了小院，“张爷，我们回来了！”正是王长命的声音。

张天翼迎了出去，“你们都没事吧？”长命、啸远和焦不平都说没事，还说只杀了刘慎之、刘慎言和刘慎独三人，却让刘慎行跑了。“你们只见到他们四人？”张天翼惊奇地问。

“是呀！”李啸远答道。

张天翼的脸色变了，他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对手。一定是马庄主发现了破绽，而提前跑掉了。

不过，这个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突听屋内传来孟素素凄厉的惨叫声，张天翼转身冲进屋里，却见孟素素已倒在血泊之中，她的背心插了一支利箭。后窗上有一个洞，窗外却没有人。

张天翼抱起了她，轻轻喊她的名字，孟素素吃力地睁开眼睛，望着他焦急的神色，慢慢道：“我……真的想……嫁给……”话没说完，头垂在了他的怀里。

张天翼慢慢站起身，抱着她向屋外走。他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只想到有人来杀她，却没想到会是两个！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是真的，他恨自己为何保护不了她？

第二天，众人随他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看着他阴沉着脸堆起坟堆，小心翼翼地培土，都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不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从昨夜到现在，张天翼始终一言不发，脸色凝重，就象一座冰冷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