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人对于苦难的理解,仅仅是限于字面上的。甚至,有人认为生活的困苦和家庭的种种不幸,就是苦难。
对于苦难的理解,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认识,都有自己切身的感受和体会。
崔起龙对于张天翼了解了不少,在桃林塞听他谈起过他的童年和家破人亡的不幸遭遇。也曾听李啸远谈起过,刚刚新婚一天,就被迫去了边塞,还没有回到家乡,他的妻子死了,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不是死在胡人手中,而是死在大唐军队的抢夺烧杀中。
对此二的不幸,他是很同情的。
他认为此二人的经历,就是最大的苦难。
当他到天牢探望时,才发现二人被铁链锁着,浑身血迹斑斑,正有气无力地躺在潮湿的牢内。“张爷、啸远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急切地问。
张天翼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裂开干裂的嘴笑了笑,“没什么,他们只不过是打了我们一番罢了。”
“是什么人下这样的毒手?”
张天翼爬在地上,缓缓伸直了身子,就象伸懒腰一般,然后艰难地翻了一个身,又重复做了一遍,才慢慢坐起身来,“崔公子,你放心吧!至少有一段时间,我们是不会死的,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打死!”
“这……都是我害了你!”崔起龙心如刀绞,说这句话时,心情很沉重。如果,不是让他们做教头,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你错了!”张天翼笑着摇摇头,那残留在嘴角上的血迹也跟着动。但他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痛楚之色,依然如平常一样深沉凝重。“你可记得孟婆茶馆?你走了之后,我又做了几次杀手,之后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其实,这一切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他们早就想杀了我。”他淡淡地说着,语调很平淡,平淡中又透着一种酸楚,长叹一声,“这一次,让我想不到的是,居然是朝廷派人来对付我。”
崔起龙沉默了,这一次张太真的到来,无形中给崔圆巨大的压力,想救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父子俩都明白,张太真和苏震等人一定注视着他们,若一时不慎就会被他们抓到把柄。那时,不在说救二人,恐怕他父子二人都会自身难保。许久,他才把带来的酒肉送给二人。
“崔公子,以后你还是不要来看我们了。”李啸远低着头说道。“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李兄,多谢你的好意!起龙不是怕麻烦的人,你们须要什么,尽管直说,起龙定会尽力而为。”
张天翼笑了笑,“没什么可做的!如果,你真心关心我和啸远,只让人送酒肉进来就可以了。其它的事,你最好不要问,也不必说。对于令尊和你,应该是最好不过了。”
崔起龙慢慢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张天翼是为了他父子二人,心中不由一阵感动,眼泪流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张爷,您怎知他们暂时不会对你们下手?万一……”
“是徐尽欢的一句话!”李啸远答道。“不过,你最好不要问,知道了反而对你没有好处!”
张天翼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不会让我轻易地死,却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折磨死。”说到这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悲凉之色。
这样的表情崔起龙没见过,就连李啸远也没有见过。
那一刹那间,张天翼忽然象是苍老了许多,神情中有说不出的疲惫与颓然。
“张爷!”崔起龙叹了口气,“他们为何又称您为不死将军?”
张天翼苦笑着摇头,“世上没有人会不死,谁也无法避免!”
不死,是人的精神和意志!
崔起龙笑了笑,他当然明白。“张爷,在百万军中,您的双刀斩上将首级轻而易举,特别是杀安武的那一刀,简直是精彩绝伦,妙到毫颠。谈笑间纵马闯大营,视安、史乱军如无物,是何等英雄气概?现在,您自己绝不能放弃!”
“我并没有放弃,而是在等待!”张天翼喝着酒说道。
崔起龙听得莫名其妙,认为他脑袋中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但他后面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等着更大的苦难的到来!”
更大的苦难?是杀头,还是……
象他们这种人,对于生死早已看得极淡,甚至根本不惧生死,还会害怕苦难?
崔起龙走后,不久熊锋就来了。
十天的时间,熊锋也是第一次来探望。按说,他是不该来的,可他偏偏来了。他居然也是一个人来的,也带着两坛美酒和一些牛肉。
“熊将军带着酒肉前来,使张某想到了死囚最后要吃的一顿饱饭了!”张天翼笑着说道,话语中调侃之意很明显。
熊锋笑了起来,那笑容依然很坦诚,似乎他根本没有害过他们,一脸很无辜的样子。“张爷号称不死,又怎能轻易地死?”他笑道。
李啸远冷笑一声,“熊将军机智超群,胆识过人,将来一定能飞煌腾达。至少,跟着一不男不女的死太监,升官发财是指日可待的。只是不知,你捉了我们,他们赏了阁下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仅五万两银子而已。”熊锋笑答。又道:“朝中曾下过圣旨,凡是生擒或杀了杀手阿郎的人,就会获得十万两银子,这可是金口玉言。然而认识杀手阿郎的人,却只有熊某一人。所以,好事很自然就落在我头上,想推都推不掉,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
“呸!”李啸远狠狠啐了一口,道:“如果,不是张爷相信你是一个朋友,我们又怎会落到这种地步?真想不到,世上还有阁下这种憨脸皮厚的小人。”
“熊某也一直把二位当做是朋友!”熊锋依然笑着回答。“当张公公带着万岁爷的圣旨找到我的时候,就设计好了一切计划。做为一个刚做杀手,就能很出色地完成任务的人,还能猜到一系例阴谋并加以破坏的人,一定是个聪明过人的人,或者说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能令这样的人上当,首先是他的朋友。也只有他的朋友,才能使他没有防范。”
“的确,张某真没想到你会对我下手!”张天翼淡淡地道。
熊锋叹了口气,“可是,你的刀太快,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只有先将你的刀除下,才有可能生擒阁下。所以,张公公、苏大人和在下就想好了一个除掉你双刀的办法,知道你不想再做官,就一定会推辞,熊某就故意想让。你想不到我们的什么目的,就一定会上当,果然,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略停了一下,他才又道:“如果,不是事先取下你的刀,恐怕在那一瞬间,熊某的人头早已飞上了天,现在想来实在令人后怕。”
“毕竟,张某还是被阁下算计了!”张天翼叹息着说道。忽然又问:“对了,按时间推算,你应该是刚回到军营不久,就立刻动身前来此地的。否则,你是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来到的。张某不明白的是,你是如何知道张某就在襄邓?”
熊锋笑了笑,“当然,如果没有此地的人通知,我们也不可能知道。否则,张公公远在京都,又怎会知道黑虎将军张天翼在这里?而且,恐怕你们刚到此地,消息己经快到京师了。对了,你……有没有投降乱军?”他问这句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天翼。
听完这句话,张天翼眼中突然射出一丝光芒,一闪即逝。“张某家人和整个桃林庄,数千口人都死在乱军得得铁蹄之下,我怎会投降敌人?”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也看着熊锋。
“熊将军,那个徐尽欢是何来历?”李啸远突然问。
熊锋眼珠转了转,“徐尽欢和刘百里二人,自始至终跟着张公公,好象是大内侍卫。”
“那么,跟在张太真身后的小太监,好象身份特殊?”张天翼随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熊锋说完,扭头问李啸远,“你与徐尽欢比枪时,好象末尽全力,能告诉我原因吗?”
李啸远冷笑两声,“你为何不去问徐尽欢?”
“熊某能见到他,又何必问你?”熊锋笑问。接着,又自言自语地道:“这两人很神秘,每日躲在驿馆闭门不出,只有张公公外出时,二人才跟着,根本没有机会问。对了,那徐尽欢好象跟你说了一句话,然后你的枪法就乱了,‘闪电夺命枪’出现这样的情况,实在令人费解。”
李啸远白了他一眼,“有必要告诉阁下吗?”
熊锋怔了怔,不禁苦笑道:“的确没必要!不过,我猜可能与‘赤手煞神’王长命有关!”
张天翼和李啸远二人闻听,互视一眼,均不禁暗吃一惊,暗想:糟了,难道他们又去追杀王长命去了?张天翼看着熊锋的脸色,却又不敢确定,“阁下怎么断定与长命有关?”他试探着问。
“能让李啸远弃枪认输的,除了张天翼的命之外,就是王长命的命。也许,这就是啸远认输的条件。”
张天翼笑了起来,“熊将军真能胡猜!我们三人早已不知死为何物。并且,我们在战场上都养成了一个习惯:保命杀敌,浑然忘我!这是我们能活下来的条件。如果,我们在战场上还想着去保护别人,就绝不可能活到现在。令我觉得好笑的是,这几日功夫,我们居然都有了吓人的绰号。啸远是‘闪电夺命枪’,长命是‘赤手煞神’,不知张某有没有绰号!”
“有!江湖中人根据你的刀取的,叫老刀!”
老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张天翼很吃惊,“我还认为我的绰号更吓人才对!”他苦笑着道。
“世上任何一种称呼,都不能体现出你出刀的速度,也描述不出你出刀的瞬间!”熊锋叹息了一声,“所以,无论是军营,还是江湖,都一致认为这个称呼才比较适合你。”
沉默了片刻,熊锋又道:“你可知为何要等这么多天,也没再过堂,也没有再用刑?”
“不知道!”李啸远头也不抬地说。
熊锋轻轻叹了口气,“张公公他们在等,一等圣旨二等确凿的证据!”
“确凿的证据?我们不明白阁下说什么!”
“是这样的!临阵脱逃是无法让你心服口服,再加上那一面免死金牌,也无法取了你的性命。但是,通敌叛国的罪证,却一定能要了你的命!”
张天翼笑出声来,“好啊!张某也想知道,他们究竟用什么来证明我通敌叛国!”
熊锋摇摇头,只是说张公公已拿到了证据,正星夜赶来。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又转回身来,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张公公和苏大人已经派人捉拿王长命去了。也许,你们三人很快又可以在一起了。”
李啸远呆了呆,半天才怒骂:“你们这一群混蛋--!”
明知没有用,他还是骂得精疲力竭才住口。
张天翼默默地喝着酒,他什么也没有说。李啸远发泻一下胸中的怒火,这样对他有好处。同时,他也知道徐尽欢与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虽然没问,却能肯定与王长命无关。
能让李啸远弃枪认输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玉姑娘。
那句话应该是:你若胜了,小玉姑娘就会死!
张天翼知道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马庄主”,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也一定用小玉的命来做赌注。
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猜错了。小玉怎会在大内侍卫徐尽欢等人的手里?那苏震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行踪?
崔圆通报消息的可能,几乎是没有的。那么,也就只河南尹苏震此人,才有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消息传到长安,传到肃宗皇帝的耳朵里。
想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传递消息,一个普通的人,绝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和势力!
他们找不到小玉姑娘,但知道挟持小玉的人一定会来找自己。所以,他们才会等,静静地等待应该发生的事情。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却也是张天翼所始料不及的。
等待的结果,却不是自己所希望的,这本身就具有戏剧性。“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张天翼叹息着说。
李啸远吼完了,慢慢坐在地上,“看来,我们没等到消息,却等来了苦难!”
“是!更大的苦难还在后面!”
好长时间里,也没有审问,更没有人来探望。除了一日三餐由狱卒进来之外,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随着时间天天过去,张天翼高兴起来。那就是,王长命没有被关进来。
也就是说,张太真等人根本就没有找到他!
“长命老兄的命的确够长!”李啸远叹息了一声,“徐尽欢和刘百里等人,一定没有小瞧‘赤手煞神’王长命,也一定做好了周密的按排。可惜,他们只比他笨了那么一点点。”
张天翼笑道:“不错!长命的命长,不仅仅是靠那支可怕的左手,还靠他无与伦比的机警和洞查一切的观察力。最为可贵的是,他能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事情的经过。他对于危险有一种特别的敏感,事情还没有完全发生,他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当年,曾经轰动一时的‘血狐’一事,引起了多少人的兴趣,可均无功而返。据说,一些皇亲国戚悬重赏买血狐皮,仅金银珠宝的数目就已无法估算。甚至,大月氏愿出倾国之资,以求血狐,数年间却无一人得手。”
“后来呢?”李啸远出神地问。
张天翼喝了口酒,才道:“后来,我和长命到了那个地方,听当地人说起此事,便也想试试。那是一个冬天,朔风狂舞,大雪弥天,长命一去就是七天七夜。第八天的时候,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神色疲惫到了极点。他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吃东西,当他吃到一半就睡着了,一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后来,他跟我说,活捉了那只血狐,但他又把它放了。”
“放了!”李啸远吃了一惊,不由大叫了起来,“那样的无价之宝,他……他怎能放了?”
张天翼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叹息了一声,“狐本狡猾成性,犹其血狐更是不可能捉到的,可他做到了。虽然,他拿不出证据证明曾经捉到过血狐,可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从那以后,他的人变了许多……”
“我倒是觉得,他变得象是一只老狐狸了!”李啸远说道。
牢门处一响,一个瘦瘦身材的汉子走了进来,接口道:“你说的不错,王长命的确比老狐狸还要精明十倍。”二人顺声音瞧去,那人居然是徐尽欢。
就见徐尽欢站在牢门外,笑呤呤地看着二人,“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王长命跑了,跑的无影无踪。”
“的确是一件好事!”张天翼淡淡说道。
李啸远见到他,不由得腾地站了起来,盯着这个自己至少有五十次机会杀死的,却始终没有下手的徐尽欢,大声喝问:“小玉姑娘在哪里?”
“小玉姑娘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还有人伺候,活得比你们强多了。但以后,是生是死就没有人能知道了!哈哈哈……”徐尽欢说着,得意地大笑了起来。李啸远咬牙切齿地道:“如果,她有任何伤害,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你不用吓我!”徐尽欢淡然一笑,“明天,你能从大刑之下活下来,再与徐某说这些狠话吧!可惜,明天你能有半条命就不错了!”
“可是,你不要忘记!王长命即然算准你们去找他,他也就一定会回来找你。那时,你的命可以说危在旦夕。”张天翼淡淡说道。“对付我和啸远,你们是用对了方法,也利用了我们的致命弱点。可惜,长命没有什么弱点,就算有他也不会让你抓到。他没有武器,拳头就是他唯一的武器,你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对付他。如果,将他捉了,砍掉他那支手,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真可惜,你们永远也捉不到他!”
徐尽欢脸色变了变,一时无语。他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当计划捉这三人的时候,唯独没有更好的方法对付王长命此人,甚至对他束手无策。
那种感觉,就象一只凶猛无比的老虎,飞扑出去却捉到了一只刺猥,碰不得又舍不得放弃。
王长命这个人,始终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如果,当时这三个人在一起时,或许可以用张天翼的命来要胁,使他乖乖就范。可惜,他偏偏在王官庄种地浇畦。
当派去的人准备捉他,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屋内是那么干净、整洁,完全不像是逃走了。
“我们会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动上钩!”徐尽欢说道。
张天翼摇摇头,“阁下这一招也可以说高明,可对他而言却不起任何作用!象他那样精明的人,会上你的当吗?换句话说,他随时随地都可能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而他只要不现身,你就永远没有办法找到他!”
“你说的不错!”徐尽欢轻轻鼓起掌来,“可是,你不要忘记,小玉姑娘在我们手中,你二人在我们手中,还要倍受折磨,他就一定会出现。只要他出现,就一定跑不了。”
张天翼叹了口气,“的确如此!否则,他就不是王长命。不过,有一句话张某想问你,你们为何要杀我的马?”
“因为,那匹马是你心爱之物!”徐尽欢不无得意地说。“杀了马之后,对你而言,一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也就等天断了你的两条脚。还有,你的两把刀,许多年来你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甚至连睡觉也在手中握着。假如你没有了刀,相信许多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你。一个刀客,若没有了刀,也就等于没了命,这一点阁下应该比徐某还要清楚!”
张天翼脸色很难看,叹口气,道:“所以,夺走张某的刀,也就成了你们计划中的重要部份。”
“不错!此事还多亏熊锋将军的帮忙,才会如此轻而易举。”徐尽欢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得意地大笑了起来,“忘记告诉阁下一件事,你的刀……”
张天翼听到这句话,心猛地象是被揪了一下,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手也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李啸远看的很清楚,心中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这一细小的变化,徐尽欢也看到了,甚至听到了这一变化,铁链“哗啦”一声轻响,就知道击中了要害。他得意地笑起来,故意慢吞吞地说道:“为了怕被人偷去,就去找了一个铁匠,先将那两把刀敲成几十段,又放入炉中重新熔化,将其化成了一滩铁水。为了将其泠却下来,又把铁水倒进了臭气熏天的茅厕。现在,你的刀已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铁疙瘩。啊!你……要不要瞧瞧?”
铁链又在响,发出“叮叮叮”的撞击声。
张天翼的脸色很难看,没有一点血色,双手都在不停地颤抖,那种难过的表情令人惨不忍睹。
“张爷……”李啸远叫了一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两把刀,跟了他足足有十八年,对它的感情,就象是对自己的双手。
死在刀下的仇人,早已无法计算了。他对这两把刀所倾注的感情,也同样无法计算。
双刀匹马,是这么多年来一直跟随他的,他熟悉握刀的感觉,熟悉它滑入手中与自己脉络相通的那种舒畅。
现在,马被杀了,刀也化成了一滩铁水。不!是一块冰冷的铁疙瘩。
虽然,他知道徐尽欢说这些话的用意,可他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在他的内心深处,已不仅仅是毁了两把刀,而是齐肩砍了他的两只手。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牙齿也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他的心开始在流血。
“来人!”徐尽欢高声喝道,“把张将军的刀……不!是那两把已变成的铁疙瘩取来,让这位黑虎将军看看,算是‘向遗体告别’吧!哈哈哈……”他最后得意地狂笑了起来,笑声充斥在黑暗、阴森的大牢里,直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功夫不大,有人捂着鼻子用一只粪勺举着一块铁疙瘩走进牢内,铁疙瘩跌落地上的声音很沉闷。
张天翼似是被这沉重地声音惊醒,目光缓缓移向那铁疙瘩。那上面散发着臭气,沾满了粪便。
那奇形怪状的样子,令张天翼跌坐地上,一双手抖的更加厉害。
这就是曾经跟了自己十八年的刀?
徐尽欢是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临走又说过什么,他什么也没听到。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块铁疙瘩,就象一尊雕像一样。
“张爷,您不碍事吧?”李啸远扶着他坐下。
张天翼吃力地摇摇头,“不……不碍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如果有机会,还可以再打两把!”李啸远安慰他道。
张天翼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早知道等待来的,极有可能是苦难,却没想到竟会如此苦涩,苦得令人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可是,我们还要等,也只有等下去。”
“是的!”李啸远哽咽着,“还要等更大的苦难的到来!
第二天,失魂落魄的张天翼和李啸远被人带上大堂。
张太真、苏震、崔圆三人端坐公堂,徐尽欢、刘百里侍立两侧。再下首就是张公公的太监、衙役和兵卒。
他们都看到了目光呆滞,形容枯槁的张天翼,也看到了心事重重的李啸远,都不禁笑了,笑的都非常开心。崔圆和崔起龙二人却相视苦笑,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张天翼现在的样子。
这哪里是在百万军中横刀立刀的黑虎将军?更不象是那个笑看风云的“杀手阿郎”!
审讯开始了,就象平常一样,问话、笔录。当然,在这之前的大刑也是不可避免的。至少,张天翼和李啸远二人是不能避免的。
看着他二人皮开肉绽的样子,都会觉得有一种刺激,就象血刺激了野兽的嗅觉,变得更加疯狂。
各种刑罚几乎用了一遍,李啸远晕死四回,依然咬皮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而张天翼,在各种大刑面前,依然目光呆滞,就好象是那刑具没有用在他的身上。
这些问案老手,看到这个样子,都知道这号称‘老刀’的黑虎将军张天翼,已经彻底崩溃,从意志到精神早已是一蹋糊涂。
一个人精神上的痛苦,远远超越肉体的痛苦时,他已经没有了痛苦。
除了仍有一口气,证明还是个活人外,他什么也没有了,包括知觉、感觉、听觉。。。。。。。
现在的张天翼,与死人没什么区别。
张太真似乎仍是不放心,喝道:“张天翼,你通敌叛国之罪证据已然确凿,不容你抵懒!来人!呈上来!。”随着他的喊声,一名军卒托盘走上了大堂。放在地上,放在了张天翼和李啸远的面前。
托盘上盖着一快红布,上面放了一圆鼓鼓的东西。
张太真干咳了一下,“张天翼,这个人曾与你勾结串通,他是负责与你联系的。现在,本使已将此人正法,你看看可认得此人?”说完,命人掀去红布。
托盘上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因为经过特殊处理,面目尚保存完好。只见那人四十多岁左右的年纪,黑红的脸孔因失血而变得灰黄,浓眉阔目,一脸络腮胡子长出有半寸长,却无人认得。
“这个人说与你是朋友,你可认得他呀?”张太真阴阳怪气地问。
张天翼呆滞的目光盯着那颗人头,空洞的眼神似是在看,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半死不活地卧在那里。
张太真干笑几声,“列位大人可认得此人?这个人在江湖名气极大,好象叫什么来着,噢!对了,人们都称他为‘狼侠’!”
狼侠?这个人会是狼侠?崔起龙大吃一惊。此人是个神秘的人物,没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他仔细看着这颗人头,心中暗自奇怪,他真的是狼侠?是什么人杀了他?又有什么人能杀死狼侠?
“李啸远,你可认得此人?”张太真又问
李啸远满脸血污,闻言摇了摇头,“不。。。。。。不认得!”
“嗯!你不认得也不足为奇,见过他真面目的,也不过几人罢了。而这张天翼就是其中之一,他二人还成了朋友!”张太真说完,一拍惊堂木,“这狼侠是胡人,你张天翼与胡人交朋友,不是通敌叛国又是什么?”
张天翼依然爬在地上,完全象是个死人,除了呼吸可以看出是活着之外,怎么看都象是个快死的人。
见问不下去,苏震命人让张天翼和李啸远在笔录上画了押,复将二人押回死囚牢。
就在二人被押回大牢的路上,李啸远忽然发现,张爷呆滞的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泪水。
以后的几天,崔起龙带了刀创药去探望,看到奄奄一息的张天翼的样子,忍不住就要落泪。缚完了药就与李啸远闲聊几句,然后就走了。
徐尽欢和刘百里也来过,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看,然后就走。几天后,熊锋带着几千人马走了,说是河阳战事紧张,让他回去参战。
张太真似乎并不着急杀了张天翼和李啸远。每日四处走走,剩下的时间便是当地官绅的宴请。崔圆曾试着问过,张太真总是笑笑,道:“这是朝庭钦命要犯,至于怎么处置,还要等上面裁决。”
又过得数日,张太真突然提出要走,并押解两名犯人一起上京。
张天翼和李啸远所受的大都是皮外伤,基本痊愈了。但是,张天翼依然懵懵憧憧的,还不时地发出几声傻笑,走两步停一停,还没有出城,就已耽误了好长时间。
最后无法,命人备了一辆大车,将二人捆在车上,才算是真正的上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