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下来,阿金才领着傻傻的阿痴在外面回来。
阿旺嫂早做好了饭,也给后院的两个病人送了些过去。见二人回来,脸上浮现出开心的笑意,“吃饭吧!”
阿痴心中一阵感动,慢慢坐下来,开始吃饭。阿金匆匆吃完,就到后院去了。他要去听阿苦讲故事。
阿金走了,阿旺嫂才叹了口气,“自古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你又何必与官府斗?他们要势力有势力,要钱有钱,要兵马有兵马,你怎能斗得过人家?”
“其实……”阿痴叹了口气,“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一直想杀我。”
“我在街上卖面,看到军队浩浩荡荡地向北走了,说是调到河阳和相洲去了。”她说着,眉宇间有一丝淡淡地忧伤。
军队的调动,只能说明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来到这里。阿痴怔了怔,忙问:“知不知道是谁的兵马?”
“听说,是崔大人和苏大人二人的兵马,只给他们在城中留下各二百护卫兵,其它的都到战场上去了!”阿旺嫂说。“听说,是一个叫王恩礼的节度使奉皇上的圣旨带走的。”
阿痴默然了,他也想不通其中有何原由。这样一来,不但架空了崔圆,也同时架空了苏震,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次熊锋已将那些太监杀了,也封锁了消息,应该不会走漏风声。难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军队调动?
这里面有没有阴谋?
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定更时分,一条白衣人影缓缓来到苏震的院墙外面。
从这里进去,便是一个很大的庭院,里面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对面就是苏震的会客厅,白衣人对这里已经了解的很清楚,包括那里是兵丁的住所,那里是苏震的住所,大大小小几十间房子都是做什么用的,也打听的一清二楚。
院子里隔不远就挂着一盏气死风灯,隔两丈远就有两个巡夜的士兵,戒备森严。
白衣人在树木和花草的阴影里慢慢移动,无声无息地向书房挨去。
书房里依然亮着灯,有两个兵卒站立着。苏震是文武全才的官,不但喜欢舞枪弄棒,更喜欢琴棋书画。
白衣人慢慢接近了书房,他仔细地听了听,便悄悄从一侧来到窗外。天气炎热,窗户是开着的,透过纱窗可以看到一个人正背着窗读书,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苏震。
白衣人站在窗下的阴影中,看了一会儿,就看出其中必有古怪。一是,苏震背冲着窗户就是破绽;二是坐着不动也是破绽之一。这若不是苏震读书入迷,就一定是假的。白衣人沉思了片刻,掀开纱窗一角潜了进去。
“苏大人,这么晚了还读书,实在令人佩服!”白衣人轻轻说道。
苏震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潜入自己屋中的白衣人,发觉他脸上蒙着一块白纱巾,“张将军,你怎么到现在才来?苏某等候多时了!”
“阁下果然高明!”白衣蒙面人说着,摘下白纱巾,果然是张天翼。
苏震微微一笑,“张将军果然与众不同,在那样的大刑之下居然能忍下来,就这份定力而言,天下间几乎无人能做到,而张将军做到了,实在令人佩服。苏某知道你藏在城中某个地方,可惜手下无能,居然找不到!”
“在下还是上了你的当,乖乖地送上门来了!”张天翼叹口气,“你重创了啸远和长命,目的是想诱我现身,或者追踪他二人找到我们藏身的地方。算准了张某为了避免暴露给那里的人带来杀戳,就一定会前来!”
苏震轻轻地鼓掌称赞,“虽然王长命和李啸远逃了,苏某的人也没有追上。可是,想找你们也并非很难,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令人想不到的是,张将军明知是个陷井,还是来了,就这份胆量而言,实在令苏某钦佩,真有些舍不得杀你!”
“在下记得与阁下并无仇恨,为何一定要置张某与死地?”
“你现在的身价已经远远不止十万两银子,估计至少三十万两了。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要怪只能怪阁下太值钱了?”苏震边说边放下书,缓缓站起来,“此次朝廷征调走了苏某的兵力,但只要有这三十万两银子,苏某照样可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张天翼淡淡地一笑,“府尹大人恐怕不会仅仅是为了钱财吧!如果仅仅为了这三十万两银子,大可在莲花寺附近设下埋伏,将张某等人杀了就是,又何必杀马劫人?”
“说的好!”苏震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当时,听说张将军疯狂地冲上了莲花寺,那么多人根本拦不住你。只可惜,你并没有把崔圆杀了。”
张天翼道:“张某没有钻进你设置的圈套,恐怕苏大人很失望吧?”
“当然!不过,熊锋会帮你却使我很意外。虽然,我很想杀你,也更想得到那三十万两银子,可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本人没有杀你的马,更没有劫什么人!”苏震很坦然地说道。“苏某也不必那么做!”
张天翼眉头一皱,紧紧盯着方面大耳,鹰眼狮鼻的人,“既然做了,为何就不敢承认?”
“苏某没做,为何要承认?”苏震反问。
张天翼看着他的脸色,“消息是你用快马传到京师的,也就是说你一直在注意张某的行踪,崔大人莲花寺上香,你也是知道的,你一直想夺了他的兵权,这也是事实,除了你有这个能力,恐怕其他人根本没有。就算你不承认,可我也不相信你!”
“那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来了,钻进了老夫设下的陷井!”苏震得意地说,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随着掌声,三个面孔阴沉的老者突然出现在苏震的身后,十几个黑衣人破门而入,将他团团围住。安静的大院中亮起无数的火把,百余人手持刀剑站在院子里。“怎么样?老夫的安排你还满意吧?”
“的确很满意!”张天翼淡淡地说道。“以长命和啸远的身手,都受了那么重的伤,足以证明苏大人府上是藏龙卧虎。可是,想阻挡张某,却还不是那么容易!”
苏震哈哈一笑,“王长命和啸远是老夫故意放他们走的,否则,他们根本就出不了这座宅院。对了,这三位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是老夫重金聘请来的,还有这十几位,也是江湖中最有名的杀手!他们也和你一样,只会杀人!”
“如此看来,苏大人为了要张某的命,的确是颇费苦心!不过,在动手前,张某还是再问一句,小玉姑娘在哪里?”
“苏某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有本事自己去找!”说完,苏震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这手势是攻击的命令,王长命和李啸远就是在此手势之下,很快就受了伤的。那十几个人对此手势很清楚,所以,也一直在等这个手势。这手势一打出,他们就马上攻击。
可是,当苏震的手势刚刚打出,他们就听到了兵器出鞘的声音,加杂着劈空的声音。离张天翼最近的两个汉子,突然象遭雷击一般,一震之后便瘫倒地上。
张天翼很平静的站在那里,但他腰间的刀却握在手上,刀身锃明雪亮,耀眼生寒。
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拔刀的,也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就有两个人死在地上。
苏震脸上很平静,没有丝毫惊惶之色,“果然名不虚传,好刀法!王长命也是杀了两个人之后,开始向外冲的,阁下怎么不向外冲?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三名老者均双手拢在袖内,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天翼听完冷笑一声,“张某从来不后退过一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不后退,并不代表不会死!”苏震大笑着说道,然后又做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的手势是打给那三名老者的,三柄长剑突然举了起来,各施绝学攻了上去。张天翼突然踏出一步,手中的刀如闪电般劈了出去,只听‘呛啷’一声,三名老者均后退了一步,居然都毫发未伤。
三名老者合力挡住了他的一刀,令张天翼吃了一惊,暗道:怪不得长命和啸远会受伤!
突听房外传来一女子的尖叫声,“。。。。。。张爷,救我!”声音传到张天翼的耳中,他立刻分辩出是小玉姑娘的声音,顺声音望去,只见一棵树上吊着一个人,一个年青的女子,披头散发,一脸血污。穿的衣服虽然破烂不堪,却仍然能看出是浅兰色的,上面绣着花边,正是自己所挑选的,让裁缝做的那一件。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用银子买东西,还给小宝也做了一件。
就在扭头的一瞥的瞬间,他感到了背心有三件冰冷锋利的东西刺入。多年沙场上的撕杀,使他对杀气很敏感,每天都面对着死亡,面对着无数的死尸,剑锋刚一刺入半分,他背上的刀已呛然出鞘,人已急速向窗外扑去,在他身后划过一道耀眼的刀芒。
随着刀芒一闪,在把剑跌在地上,上面还带着三只手。
张天翼冲出窗外,几十件武器一齐攻击。在他的眼里,没有看到飞舞的武器,只看到了攒动的人头,眼光一扫的瞬间,他手中的刀已在最近的人的颈下一闪而过。
死尸尚未倒地,他的人已冲了过去,向那棵大树冲了过去。刀光飞舞中,已来到树下,一刀砍断绳子,另一只手的刀已然入鞘,轻轻一揽便将树上跌下的人抱住。反手一刀,将背后偷袭的人砍倒在地。
此时他已将人放在地上,刚要割开绳子,忽然发现是一个陌生的脸孔。那女子一张嘴,便将一口烟喷到他的脸上。
烟喷了到他的脸上,那女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后,她的头就飞上了天空。
张天翼手握着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样?张将军,这一次你走不掉了!”苏震笑着赶出屋外。“云娘子的毒烟好不好闻?现在,我们不用动手,你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张天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脸上的神色很坦然。
此时,有人搬来一张椅子,苏震大马宝刀一坐,才道:“就算你聪明绝顶,也绝想不到真正的杀招不是在屋内,而是在这树下。剑门三侠合力挡住你一刀后,必定会令你心中一惊,再令云娘子尖叫让你回头。如果给你那怕一点点时间,你就会想到其中有诈。所以,在同时实施杀招,没想到张将军反应实在太快,不但逃过一劫还砍下了三侠的每人一只手。你瞧瞧你背后在淌血,又中了毒,这一次你必死无疑!”
张天翼眨眨眼睛,看了看云娘子的尸体,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渐渐为的灰白。
“你是不是觉得天旋地转?”苏震笑哈哈地问。“为了杀你,老夫准备很久了!本以为用不上此招了,却没想到你还是从徐尽欢和张公公手中逃了一命。你的名字叫不死,这一次却是死定了!”
“未必!”张天翼牙缝中迸出这两个字,人动了,象离弦的箭一样奔向院墙。
没有人想到还能动,有人想阻拦,却被他一刀砍倒。更令苏震大吃一惊,忙喊道:“快!追上他!他中了迷香支持不了多久的!”他的手下一窝蜂似的随后追去。
出了苏府,便是一条小巷和杂乱无章的宅院。那些人冲过院墙,来到小巷中,却发现空空荡荡,没有白衣人张天翼的影子,立刻,分成两对分头去追。
在小巷中,有两座相邻的住户,大门紧挨着,就在这两座宅院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因为两座大门之间交错着,走过时根本无法发现它的存在。就如同我们走过一座大门时,忽然发现了另一座大门,眼光便会被这大门所吸引,却不会留意到会有这样的缝隙存在。
张天翼就钻进了这条缝隙之中,他的白衣已除下,露出里面的黑色衣裤。在暗黑的夜里幽黑的缝隙中,根本就无人能发现。
他在云娘子喷出烟的同时,一刀砍死了她,却也闻到了一丝甜香,他的头越来越沉,视线也渐渐模糊。他脚下却不敢停下,沿缝隙向里走。
这条路线是王长命和李啸远的逃走路线,也是他下午没计好逃走的路线。他脚步踉跄着,头越来越沉重。渐渐地,他不知道走到何处。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促使他向前走,转弯,他已经不知道为何在那个地方转弯,更不知道为什么要爬过墙头。
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只知道向前走。而且,走的路没错。
他残存的记忆里,不再是早已设计好的路线,而是一个熟悉的路线,下意识地并机械地走。
终于,他来到一座小巷中,停在一座院门前,他也觉得这座门是熟悉的,却想不起为何要来这里。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他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为何开着,他为何要进去,又为什么再关上门,他不知道了。
屋子里有人,一个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左右,乌黑的头发梳着发髻,细长而黑的眉毛下,一双乌黑的眼睛,不能说是绝色美人,却绝对是漂亮的女人。她与他说些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到,也记不起这女人是谁。
但是,他觉得这女人好象很熟。一见到她就有一种亲近感。他看到女人的脸上闪着泪光,伸出手替她轻轻地擦去,然后,紧紧地抱住这个女人。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抱住她,只是觉得想抱也应该抱她。
在抱住她的时候,他好象有了一种安全感,紧张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城中到处布满了官兵,在城门口更是戒备森严,尤其是出城的人更受到最细致的检查。
原因是,城内发生了两起大案,其一是有刺客进了府尹苏震的府邸,杀了二十几人逃走了。其二是城中首富何万财突然暴毙床上,死因不明。据何府的打手门说,是一个带着两柄刀的白衣杀手,自称是‘杀手阿郎’。
阿旺嫂挑着面担走街串巷,对于这些消息充耳不闻,依然做着她的小生意。早上还没出门,如狼似虎的官吏就开始挨家搜查。她家也不例外,到处被翻的乱七八糟。当那些人走了,她才长出一口气。
官吏在她家什么也没搜到,难道,那重伤的阿苦、阿难、阿痴走了?连儿子阿金都这样问,她告诉儿子,他们走了,为的是不给咱们带来麻烦,出门玩耍什么也不要说。
黄昏时分,阿旺嫂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让儿子吃完了饭,看着儿子睡熟才出了口气。然后,她将早已做好的面提到了后院。后院中除了堆了些柴草和四间草房外,还有一个鸡窝。
鸡窝是几年前垒的,却没有养鸡,战争一开始,那些鸡都换成了粮食。鸡窝的边上有个石槽,是喂鸡用的,旁边还有几块石板,她走进去,在靠近墙边的石板前蹲了下来,掀起石板,露出一个黑呼呼的洞口。
洞口很小,仅容一个人下去。里面稍大一些,却也只能容纳约三个人。这里,是她放粮食用的,为的是万一叛军杀入城中,她和儿子能逃过一劫。里面躺着两个人,是阿苦和阿难。
阿旺嫂挤在里面替他们换了药,等他们吃完了才出来,重新将石板盖好,又扔了些柴草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阿旺嫂才回到住处,洗了一下,才将唯一的家当一个橱子移开,地上有一块木板,她掀开木板,将一碗面和蜡烛拿了进去,又将木板盖好。这一个要比另外一个要大了许多,比屋子要小也要矮,低着头才勉强能走。
这是她用晚上的时间挖的,再把土用小蓝子提出去,整整挖了一年。这是她准备藏身的地方,里面没有床,只有一些木板并铺了些柴草。她一进去,就看阿痴坐在那里,正出神地望着她。“你一定饿坏了吧,快吃吧!”
阿旺嫂看着这个面孔坚毅的男人,知道他不是真的痴,痴是他装出来的。但这一次,他是真的‘痴’了。而且,也听不到她说话,似乎一夜间变哑了。
“吃饱了吗?”阿痴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抱住了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旺嫂任由他抱着,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此刻,她才真正觉得需要这个男人的拥抱。
几年的风风雨雨,她用刻薄泼辣武装自己,保护着儿子和这个家。阿金说的对,阿旺走的时候,阿金才五六岁,早已不记得他的印象,权当是他从战场上回来了,也就是说他的爹爹回来了。
在她的心中,也接受了这个男人。他和儿子在一起时,真的很像极了一个父亲,疼爱有加,百般呵护。
在他宽阔有力的怀抱里,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第一个男人。阿旺勤劳、朴实,人老实本分,虽然长得孔武有力,却象个受气包似的,挑着挑子陪着笑脸去卖面。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不是天生这样的,而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
她嫁给阿旺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被抱着,很温馨,很浪漫地度过了第一夜。躺在阿痴的怀里,她忽然觉得这才是自己想要的丈夫,一种从来有过的安全感,占据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这是从来没有的。虽然阿旺也会拿着菜刀,气喘如牛地保护着她和儿子,却是过后怕的在屋里偷偷地哭泣。
那个何万财曾想沾她的便宜,却被她连抓带咬,连吼带叫的打出门去。她那时想,身子是阿旺的,谁也不能碰。
现在,她多想这个男人象丈夫一样亲吻她,爱抚她,做那种事。甚至,数年都没有的感觉涌上心头,觉得需要这个男人的爱抚。她睁开眼睛,却发现阿痴只是呆呆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搂着他的脖子,去吻他,并把他的手提过来,放在自己巨烈起伏的胸口上,但阿痴的手缩了回去,仍是抱着静静地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他出去救‘妹妹’时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回来后就变了,真的成了阿痴。同时,她还知道他答应了自己,也接受了儿子阿金。现在,又为何是这样子?
当她把阿痴的情形告诉阿苦和阿难时,两人也不明所以。最后,阿苦让阿金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又去找一个人,说那个人一定有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阿旺嫂依然如故地做小生意。这一天,她刚收拾好东西,就有人来了,一下来了十几个人。她马上认出,是何府的打手。领头是何三,他走进院子便将脚踩在了面担上,“阿旺嫂,那天在你家的那个傻子呢?何三爷来找他报仇了!”
“他走了!”阿旺嫂平静地说。
何三和众人听了,都大笑了起来,“告诉你,那人是官府通辑的要犯,今天三爷是要捉你报官的!”
“混蛋王八蛋!”阿旺嫂杏眼圆睁,伸手抄起菜刀,“老娘不知什么是要犯,想来欺负我孤儿寡母,妄想!”
何三冷冷干笑几声,“这一次,可由不得你。三爷我是有备而来,将她拿下!”十几个人围了上来。
阿旺嫂知道在地下密室的阿痴听不到,后院的阿苦阿难也听不到。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一抡菜刀疯狂地迎了上去。
她虽然疯狂的乱劈乱砍,却没有胆量真的砍人。砍死了人,自己难逃一死,儿子阿金怎么办?其实,就算她真的砍,也哪里是这些训练过的家丁的对手,只几下便被人捆了起来。
她刚被捆了起来,房门便开了,阿痴慢慢走了出来,脸色冷漠走到院子里。何三见他走了出来,喊了一声,立时有几人端着盆冲上来,将盆的东西拔到了阿痴身上。
上一次,何三他们认定这个阿痴有妖术,不知道怎的就被妖术迷倒了。所以,这一次带了黑狗血,只要泼上,他的法术就不灵了。
阿痴的头上,身上沾满了黑狗血,顺着脖子、衣襟向下流着。他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阿旺嫂,看到了十几个舞着棍棒的人。
本来,他是不会出来的,她曾经用手比划着告诉了他这个意思。刚才,他突然被一种感觉刺了一下,想起了她的眼神,好象她遇到了什么事,抓起刀掀开了木板,推倒橱子走了出来。
他看着被绑着的阿旺嫂,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怔怔地站着,黑狗血流下来,有一丝丝浸入他的嘴角,血腥刺激了他一部分神经,手握紧了刀柄。
何三指挥着人,准备将他乱棒打倒,再捆起来送官。他唯一忽略的是,上次阿痴拿着木刀,而这一次却是,锋利的钢刀,血腥使阿痴的脸色扭曲了一下,他的刀就出鞘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刀就砍了出去,棍棒乱舞中,他下意识地左冲右突,走了过去,那十几个人就成了死尸。
阿旺嫂惊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恐怖血腥的场面。那年过节,那只鸡流的血就让她心惊肉跳了数天,而这些是人血,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一刹那间死了,连吭一声都没有来得及。
没有了人影晃动,阿痴的刀悄然入鞘,慢慢走到阿旺嫂身边,看着她惊恐万状的神色,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就那样抱着,似乎想做什么,却又想不起要做什么。
阿金从外面回来,看到了一地死人和阿痴抱着仍被捆着的母亲,飞快地跑去解开阿旺嫂身上的绳子,手刚一伸出,一道雪亮的刀压在他脖子上。“阿痴--!”他吓得大叫了起来。
阿痴看着他的小脸,似乎觉得少年很熟悉,又把刀返回刀鞘,伸出手拍了拍他恐惧的脸。他觉得认得这少年,却听不到他说什么。默默地看着他解开绳子,又看到母子二人用水替他冲洗身上的血迹。
他慢慢转着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即觉得非常熟悉,又觉得很陌生。
门又一次开了,一队官兵涌了进来,对准了三人。阿旺嫂紧紧抱着儿子,绝望地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一次是在劫难逃!
阿痴一身水淋淋地站着,看到了鲜明的盔甲和闪闪放光的武器,手一按,腰间的刀出现在手上,挡在阿旺嫂母子二人身前。
他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却下意识地亮出了刀。
他似乎想到了无数刀枪剑戟飞舞的影子,又嗅到了那种熟悉的血腥味。但是,他没有动。
如果有人动,他的刀也会动,就象刚才砍人一样。
一个衣着华丽的锦服少年和一个面孔清俊的中年人走进院子,那少年望着阿痴,轻声道:“张爷、张爷,是我啊!记得吗?”
阿痴望着华服少年,觉得也很熟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那刀便返回鞘中。接着,那少年命人将十几具尸体抬出去,清理血迹,又用黄沙铺了一层,那中年人则替阿痴把脉。
阿金看到了少年,心里反而不害怕了,低声道:“母亲,他就是我今天去找的人,是崔公子!”阿旺嫂听到这里,才慢慢醒过神来。
醒过神来就听那崔公子问了一句话,“池先生,张将军得的是什么病?”天哪!她呆住了,他姓张,是个将军?
就听那池先生道:“张爷没有生病,他是中了毒!”阿旺嫂心里“格噔”一下,心道:原来如此!忽听那池先生又叹了口气,“没想到张爷的毅力如此坚韧,没有完全迷失心智。此毒是一种迷香,江湖传闻,江南有一女子组织的帮会,称五花门。她们不但都身怀武功,而且精擅各种迷香毒药。张爷所中的,就是五花门的‘移心散’。如果,所中者意志不坚就会丧失本性,变成另外一个人,呆呆傻傻的,数月后就会突然狂性大发,直到力竭而亡。张爷的刀在手上,说明他当时吸入的很少,他体内似乎还有一种东西在抵抗着,池某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他中毒后,一直在用顽强的毅力抗拒着药性,否则,真的就无药可救了。”
崔公子走到阿旺嫂面前,深施一礼,“起龙多谢大嫂,还请大嫂让长命和啸远出来,我带他们走。”
“谁是长命、啸远?”阿旺嫂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公子是说阿苦和阿难?我马上叫他们出来。”
崔起龙点点头,“正是他二人!对了,这位是池大夫,江湖人称妙手郎中。”
王长命和李啸远的伤已基本痊愈,到得前院与众人见了。崔起龙命人脱下三件军衣,让三人换了,并一再告戒阿旺嫂母子俩,千万不要提起片言只字,并说按排好了一切,外面只知遇到了打家劫舍的盗贼,负隅顽抗被官兵杀了,其它的事当做没有发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阿旺嫂只是点头,她是认得崔起龙的,知道是留守大人的公子,却没想到是阿痴的朋友。阿痴也不是真的阿痴,而是一名将军。
她不管什么将军不将军,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叫阿痴,走出这个门口,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揽着儿子,目送众人依次出门。阿痴走到门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停下脚步,又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母子俩,看着阿旺嫂泪光晶莹的眼神,慢慢走到她身边。
“你走吧!”阿旺嫂强忍着,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但语气还是有些走样。
阿金抓着阿痴的手,用力握着,“你……会不会忘了我?”
阿痴只看到二人的嘴在动,却听不到在说些什么觉得有什么事要做,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阿旺嫂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终是要走的,却没想到会这样快,这样突然……”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滑落下来。
看到眼泪,阿痴下意识地拥抱了她一下,又吻一下她的额头,才慢慢走出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