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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九章 铸刀

作者:风雪独樵 当前章节:1334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14

张天翼慢慢走出那条胡同,仍然漫无目的的向前走。他觉得走的这条路很熟悉,又觉得很陌生,却又不知为何要走这条路。

翻过一道矮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张爷,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王长命问。

张天翼眨眨眼睛,又慢慢向前走。他没有想到什么,更不知道此路通向何方,在潜意识中却好象觉得有人在等他,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已来到一座门前。他看着这座黑漆大门冥思苦想了一阵,便慢慢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也很整齐,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人正在做面,面担上的炉火正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一边,正忙着烧水。见他走进院子,少年扔下手中的木柴飞扑过来,惊喜地喊道:“阿痴,你回来了!”少年高兴地拉着他的手,又蹦又跳。

他也在笑,觉得少年特别亲切,就象他的亲人一样别无二致。“我回来了!”他脱口说道。

那女人也迎了上来,黑亮的眸子放射着光芒,“谢天谢地!你的病好了?”听到这里,他惊奇地看看自己身上,心想,难道我还有病?这个女人是……他看到了她的眼神,从里面看到了泪光,觉得更为熟悉,“你……你认得我?”他问。

就听身后一苍老的声音传过来,“阿旺嫂,张爷身上的毒还没有清除干净,还不能分辨自己是谁。对了,麻烦你给做些吃的!”

阿旺嫂欣喜异常,认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却没有想到他又回到这里。一边做面,又飞快地备了两碟小菜,让三人就在院中的桌上喝一杯。然后,也跟儿子阿金一起坐下用饭。

看到张天翼端起酒就要喝,王长命急忙拦住,“张爷,这酒……您还是不要喝了。”“为什么不让他喝酒?”阿金问。

李啸远叹了口气,“因为他身上的毒没有完全清除,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喝酒,妙手郎中池铁城走的时候,也没有说,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不!我记得喝过!”张天翼又要夺酒碗。“阿痴--!”阿旺嫂夺了过去,她更不希望他有事。万一有事发生,她和阿金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虽然,他现在神智不清,至少活着!还知道回到这里,这比什么都好。

张天翼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其它人,可怜巴巴地说了一句:“我……想喝!”

“这……”王长命犹豫了。可以说他是最了解张天翼的,也知道他许多想法。可现在,张天翼除了还记得杀人外,其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后,能不能清除呢?如果,真的无法那他与死又有何区别?想了想,道:“算了,还是让张爷喝点吧!少喝一点应该不碍事的。”

“可是!”李啸远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王长命的神情,他看的一清二楚,也看到了王长命眼中的矛盾与痛苦。虽然,池铁城没说可以喝,可也没有说不可以,算了,张爷都已经是这样子了,喝酒又有何妨?

阿旺嫂看看二人,又看看一脸馋相的张天翼,“我是为了你好,明白吗?你身上有毒,不知道喝酒后会怎样,他们可以让你冒险,可我不能,阿金也不能!等你的病完全好了,我再给你买酒喝。”

可是,张天翼仍然抓着酒碗,目光盯着碗中晃动的酒,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阿金站起来,伸手抓住酒碗,“你们都松手!”他的话还真管用,张天翼和阿旺嫂几乎同时松开了。只听他道:“以前,给我做玩具的阿痴,并不是真的痴。我要什么,他就给我做什么。现在,他痴了,也不能替我做什么东西了。他想喝酒,就当是我给他做了一件事好了。”说着,便把酒碗递给张天翼。

张天翼看着少年,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他觉得少年对他好,摸了一下身上,摸到了腰间的刀,没有考虑伸手解了下来,“给你--!”“我不要!看,这是你给我做的木刀!”阿金边说边手木刀比划着。

“好了,阿金,快吃饭吧!”阿旺嫂说道。

看着阿金伸伸舌头,乖乖地坐回去。张天翼才端起酒碗,先深深嗅了一下,才一饮而尽,闭着眼睛直咂嘴,一付意犹未尽的样子。

阿旺嫂叹息了一声,又给他斟上一碗。“咦?你不是不想让他喝吗?”阿金道。

阿旺嫂叹了口气,“一碗与两碗没什么区别!”

“来!”王长命笑了,忙端起碗,“咱们大家一起干一杯!”

众人用过了晚饭,阿旺嫂沏了茶端上来。张天翼喝了三四碗酒,脸微微有些发红,并无其它变化,几人才放下心来。看样子,稍微喝点酒并没什么。

在闲聊中,阿旺嫂知道他并不叫“阿痴”,而是叫张天翼,阿苦姓王,叫长命,年轻的是李啸远,都是他的部下。

也知道他们要救的人,是从百万大军中救出的一个姑娘小玉,她极有可能被苏震捉了去,现在生死未卜。

同时,也知道留守大人崔圆的儿子崔起龙,也是与他们一起突破重围,历尽艰险才来到襄邓的。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敲门声。阿旺嫂开了门,却见崔起龙带着数名家丁来了,还带着酒菜米面。

家丁摆好酒菜,崔起龙命他们回去后,才与几人重新坐下。“崔公子,池先生怎么没来?”

“池先生去找他的师父,要研究一下能不能把张爷治好。来,起龙敬你们一杯!”

几杯酒入肚,崔起龙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阿旺嫂,他们三人都是在下的朋友,刚刚在苏府杀了个人仰马翻。苏震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让他们在你这里暂住几日。这是五十两银子,望笑纳!”

“崔公子,你太客气了!”阿旺嫂有心不接,可想想家中仅能吃饱,也只是吃面而已,几天后也会连面也没有。想想便接过来,“崔公子请放心,让他们安心住着就是。”

崔起龙笑了,他曾听长命和啸远说起过她,胆大、泼辣,是一个标准的好女人。当下说道:“今天出来的匆忙,没带多少银子,这些权当补贴家用。过几天,再给你们送些过来。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左拾遗杜甫先生曾在诗中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崔某虽然生在留守府,却与那些人不同。不能照顾天下所有穷人,照顾一二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多谢崔公子!”阿旺嫂道了谢,收下银子到房中放好,才重新回来坐了。阿金只顾吃,直吃得一脸油水,吃饱后去睡了。

张天翼喝着酒,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渐渐地,几人都有了几分酒意,崔起龙告辞走了。王长命和李啸远没醉装醉,互相搀扶着到后院去了。

屋里,只剩下张天翼和阿旺嫂两人。“不要喝了,再喝就醉了!”阿旺嫂说着抢下酒碗。

张天翼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才发现灯光下只有那女人,不禁奇怪起来,“咦?他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都去休息了!”

“那……我也休息!”张天翼说着,摇摇晃晃走到屋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黑暗的夜空,还有星光下的小院,却不知该去哪里。

阿旺嫂小声地问,“你想去哪里?”

张天翼使劲摇扔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径直走向阿旺嫂的睡房。阿旺嫂心里怦怦跳着,低着头跟着他走入房中。

一进入卧房,她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搬开了小橱,提开木板,到地下密窒去了。

张天翼是下意识地进去的,他好象觉得应该到那里休息。后面有烛光跟下来,他看到了木板铺成的“床”,伸手平了平柴草坐下来。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脸孔红红的女人。她的眉毛黑细而长,就象一弯月亮。她的眼神脉脉含情似嗔似怨。

当那个女人放下蜡烛,他就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虽然不知为何要这样做,却总觉得应该拥抱她。

她在他的怀里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他看着,忽然记起另外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睫毛也是长长的,脸孔红红的,比现要这一位要白嫩一些。但是,他又觉得这是同一个女人。

“三天前,有一个叫苗兰的女人,她想打听你的消息!”阿旺嫂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坐起来,“当那个苗兰想杀阿金时,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老者救了阿金,并打晕了苗兰。后来,他让我们躲在这里,以后发生了什么,就不知……”她想说的还没有说完,那个男人就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她动了一下,就抱紧了他的脖子。

如果,她早记起并与王长命和李啸远说的话,说不定他们能猜到什么。和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张天翼说,与不说没什么两样。

过后,她就忘记了。

也并不是忘记了,而是,她认为已经告诉了他,这就足够了。

她不是江湖中人,也不了解江湖。对她而言,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太阳刚出来不久,阿旺嫂就出去卖面了。她在院中的小桌上,给四人留了饭。

张天翼吃罢了,便与阿金在院子里玩耍,让他拿着木刀左右乱舞,有时当马驮着阿金在院中爬来爬去。有时,又很严厉地让阿金在院中奔跑,阿金满头是汗,也不让他停下。

王长命和李啸远默默地看着二人玩耍,不知该做些什么。

中午时分,阿旺嫂回来了一趟,给四人买回了一些吃的东西,就又去做生意了。

王长命坐的实在无聊,忽然看到了那两把刀,想起匆忙打刀的情形,心中不由地一动。“咱们闲着无事,找一个铁匠,把张爷的刀和你的枪重新打造一下如何?”李啸远当然同意,反正也是闲着。

于是,二人到了街上,找了一生意冷清的铁匠,却见那人手艺一般,怕把上好的刀打坏了,索性将他的所有工具租了回来,支在后院里。生起炉火,二人开始打造。而张天翼和阿金,每天在前院用木刀做游戏,也偶尔到后院看看,然后就走。

王长命并不精于铸刀,却懂得如何锤炼。从军近五十年,军营的铸刀师一直与他相交甚密。李啸远看他象模象样地打刀,却奇怪起来,“长命,你打刀的样子很怪,我从没见过有你这样的。”

“那是因为,你只见过铁匠的缘故!”王长命头也不抬的说道。

李啸远气笑了,立刻反唇相讥,“你难道没见过?看那些铁匠打刀的样子,不要说不会,就那密集的煅打声和干脆利落的动作,都是一种很精通的样子,哪有你这样慢吞吞打刀的?”

“你听说过莫邪、干将这两人吧?他们是铸剑师!”王长命一边打一边道。

李啸远笑了起来,“在我眼中,也只不过是铁匠而已!”

王长命将刀放进红红的炉火里,擦了一把汗,才道:“为什么人们把莫、干二人称做铸剑师,而不称他们为铁匠呢?”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默默无语的李啸远,“一个什么东西都会打造的,诸如犁、锄等等,只能称之为匠,而不能称之为师。而铸刀师除了会打造各种东西之外,更精于打造一种或几种东西,比如刀、剑之类的,无人能出其右,才有可能称之为师。军营里的石义信,就是可以称为铸刀师的人。”

“随军铁匠也能称铸刀师?”李啸远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张爷的刀,是石义信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才铸好的。”说到这里,王长命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匆匆出去了。

直到过了一个时辰,才满头在汗地跑回来,刚进后院就嚷,“真是万幸,它还在!”

李啸远正想责怪,却见他手里拿着一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心里就明白了。“刀即然已毁,还能复原吗?”“谁说让它复原?我只是想把它重新打成一把刀!”王长命说着,把那块铁疙瘩扔进炉里,看见李啸远的样子,笑了,“你不用捂鼻子,我已把它洗干净了!”

李啸远苦笑一声,“真拿你没办法!”

两人一直打到阿金过来喊他们,才洗手到前院吃饭。

桌上放着三坛酒,菜也比昨日丰富了许多。几人围拢在一起吃,还没有吃饱,大门“砰”和一声被撞开了,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冲了进来。

王长命和李啸远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挡在张天翼和阿旺嫂母子二人的前面。只见那人浑身伤痕累累,还有几处半尺长的伤口,仍不断有血流下,真不知他是怎样硬撑着赶来的。“焦庄主?他……他是焦庄主!”李啸远认出了那人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焦不平踉踉跄跄地走到院子里,听到了说话声,也看到了王、李、张三人,脚下一软扑倒地上。长命和啸远急忙上前扶起他,“焦庄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玉……她……她……”话没说完,焦不平头猛地垂下了。

张天翼听到“小玉”二字,心里莫名其妙地一动,手中的碗跌落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又觉得很陌生,似乎触动了他某些记忆,却又想不起是什么。

王长命和李啸远二互视一眼,都想不到焦不平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何说出小玉的名字?又被谁打成重伤?“难道,焦庄主他查到小玉的下落了?”李啸远自言自语地道。

王长命点点头,“一定是他想告诉我们小玉的下落,只可惜……”

惊魂稍定的阿旺嫂想起了焦不平,忙道:“那天,也就是你们走的第二天,一个叫苗兰的女子到了这里,想杀了我母子二人。”她指着焦不平的尸体,又道:“幸亏他突然出现,打晕了她。本来,他想带那个苗兰走的,却又走了回来,让我们藏起来,直到听到他说‘好了!’才出来的。可是,他出了那里,那个苗兰又去了那里,我就不知道了。”

“焦庄主都说过什么话?”王长命忙问。

阿旺嫂想了想,“他说,那些人一定不放过张爷和他的朋友,甚至连他的马都杀了。果然让他等来了。还说,等了数天了。后来,那个苗兰不见了,他也就不见了。”

王长命听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声,“我明白了!”

“一定又是苏震!”李啸远怒目圆睁,跳起身就要去找苏震拚命。

王长命制止了他,“杀死焦庄主的人,绝对不是苏震,而是另有其人!”

“你能断定?”李啸远一脸惊奇。

“是!”王长命点点头,“我想,焦庄主一定是知道我们在襄邓遇险的消息,才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也许,他到的时候我们已在阿旺嫂家。他知道凡是张爷的朋友,那些人就一定不会放过,一定是他想在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所以才没有现身。当我们跟随崔公子走后,他猜到会有人来杀阿旺嫂母子二人,就一直在这附近守候,终于等到了苗兰。等苗兰苏醒后,就一定会回去向她的主人报告,而焦庄主就悄悄跟在其后。到了那里,他一定是看到了小玉姑娘,也想救她出来,却不幸遭了暗算。能暗算焦庄主的人,武功一定高的可怕,他伤成这样,还拚着一口气跑回来,就是想告诉我们小玉姑娘的下落,却……”说着,他叹了口气,又道:“张爷被暗算的情形我们不知道,焦庄主去了何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下手,我们也一无所知。如果,阿旺嫂昨日告诉我们,说不定尚有一线希望,能查到一点线索。”

“我……告诉了阿痴!”阿旺嫂的声音很低,也很怀疑他说的话,“如果昨天说了,真的能找到线索?”

王长命点点头,“现在襄邓城中,全部是崔公子的兵丁把守,天到此时城门已闭。焦庄主若要进城,必定攀蹬城墙。早让兵丁守着,就一定知道他从何方来的,我们搜查的范围相比之下会小些。”停了一下,又道:“阿旺嫂,暂时找不到没关系,只是你却有不小的危险了,那些人一定还会来的。”

“我不怕!”她说。

李啸远点点头,“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吧!只是,我们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了。”

二人将焦不平的尸体盛殓了,连夜选了一处风水宝地掩埋。回来又仔细看了四周环境,商量了对策才去休息。

第二天,阿旺嫂不再上街卖面,而王长命和李啸远仍在后院铸刀。张天翼和少年阿金每天依然无忧无虑地在前院玩耍,阿旺嫂不出门,就搬个小凳坐了看二人闹。虽然,她不懂什么是江湖,却明白了张天翼在教阿金什么东西。有时,的确是在稀里糊涂地在玩,而有时又很严厉地让阿金去照着做。

她知道,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分不清阿痴、阿郎和张天翼这三人中,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阿金似乎很高兴地学着,有时也提出古怪的问题,让他无法回答。至于阿金为何要学,其原因并不复杂,他是为了他的母亲不再受人欺侮,才死缠烂打让阿痴教他。

一连三天,王、李二人都在铸刀,张天翼和阿金一直都在玩木刀。阿旺嫂除了做饭、烧水外,就是替几人浆洗、缝补衣服。

第四天早上,几人吃过了饭,该做什么都去做什么了,阿旺嫂又坐在小凳上看二人玩木刀。不久,崔起龙陪着池铁城来了。寒暄已毕,池铁城替张天翼诊脉,然后又取了十几粒药丸,让他温水服了。“池先生,您看张爷的病……”王长命忧心重重地问。

池铁城摇头叹息,“很遗憾!家师对此毒也是束手无策,想解须找到配药的人才行。恩师只是配了一些安神醒脑的药,让他服用看看效果。到现在为止,张爷体内的毒没有扩散也没有削减,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咦?你二人的脸怎么都是黑色的?你们烧火做饭?”

王长命和李啸远二人笑了,“我们在替张爷铸刀!”

“铸刀?你们也会铸刀?”崔起龙惊异万分,非要去看个究竟,拉着二人说笑着到后院去了。阿金也想跟着去,却被张天翼紧紧拉着,让他继续用木刀练,对池铁城不理不睬。

池铁城本无所谓,就坐在一边喝茶,一边默默地看着。看了很长的时间,他忽然发现,张天翼在督促小年阿金练刀法,一种极为古怪的刀法。

他虽然精通医术,对武功也颇有研究。他看到少年阿金手持木刀挥舞的样子,似是很杂乱,也没有一定章法可循,与顽童乱舞并无多大区别。

当他看了足有一个时辰之后,才觉得一定是刀法。乍一看去,是没有任何章法的,但阿金迈的步子却极有规律,先是左脚斜踏,再右脚斜踏一步,紧接着左脚向右跨一大步,右脚缓跟一小步,就这样周而复始。

但是,那木刀挥出的方向却是千变万化的,更没有一刀是重复的。

这是什么刀法?

这样的刀法有何奥妙可言?

难道,这就是张天翼奇诡莫测的独门刀法?

这样的刀法能杀人?上官俊和沙任利死在这种刀法之下?

池铁城忽然觉得心中有一丝丝悲哀,却又说不出是为了谁。也许,这并不是什么刀法,只是张天翼胡乱哄小孩子玩的,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还能记得刀法并传授这少年?

正在这时,崔起龙、王长命和李啸远三人从后院回来了,居然每人提着一把刀。只不过,李啸远手中提的刀很短,当然是比张天翼的刀略微短一些,约的二尺八寸,与普通的宝剑差不多。那刀没有刀鞘,刀身也很窄,但刀背很厚,刀刃已开,光芒自刀身上流泻。

他们都把刀放在小桌上,让池铁城观看。

对于张天翼的刀,池铁城一直都很好奇,一直想看看他的刀却苦于没有机会,所以看得很仔细。只见两把刀长、厚、重都是一模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把刀刀身上隐隐有红光,另一把则泛着青色光芒。

而那把短刀上面,则是青红两色隐隐透出,闪动着异常诡异的光芒。

“阿金,来--!”王长命喊过那少年,把那短刀递给他,“这是我们专门为你打造的,是用打这两把刀的下角料。你记住,让你用它,不是为了闯江湖,也不是为了要你和我们一样,我们希望你用它来保卫自己的家!”

张天翼也走过来,笑呵呵地拿起桌上地刀,脸上的神色在那一刻突然变了,握刀的手轻轻直抖。他看到了刀,也在刀身上看到了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

“看来,师父的药起作用了!”池铁城见状高兴起来,“不过,想完全恢复还得靠张爷自己,你们看,张爷似乎在努力地去想。”

张天翼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池铁城,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是!我正在想刀上的这个人是谁!”

“嘿!”池铁城听完一拍大腿,“那是你自己,你是张天翼张将军!你想想看,在孟婆茶馆,还有古枫桥所发生的事,还有那个神密的揽月山庄庄主,想起来了吗?”

张天翼静静地听着,眼神中却露出困惑的神色。

“张爷,您和啸远在大牢中时,您装痴骗过了徐尽欢和张太真,也骗过了所有的人,在大堂上那么多大刑之下,您都忍了下来,没让任何人瞧出破绽。您好好想想,一定会记起来的。”

崔起龙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张爷,你还记不记得狼侠?还有桃林要塞的祠堂,哪里面有多少灵位?你不是都记得吗?你为了替所有的亲人报仇而投身军营,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不……不记得了!”他摇了摇头,很无奈地道:“你们所说的,我都不记得了。”

王长命看到池铁城施给的眼色,知道是想让继续启发,想了想又道:“张爷,您还记得老黑吗?老黑驮着小玉走了后,再没有回来,被人用乱箭射死了,一百多支利箭射死了您最心爱的战马,您不是想替它报仇吗?”

“老黑……黑马?”张天翼低喃着,脑海里浮现出老黑的样子,浑身插满了利箭。可是,他想起了这些,觉得心里有些难过,却又不知为何难过。那匹黑马好像是他的,也只记起了这一点而已。

眼见的中午了,众人轮番启发也无多大起色,也只好放弃了。崔起龙早嘱咐了家人,这时已带了酒菜来到摆下,几人团团围坐了,一边喝一边商量对策。

这一次,张天翼醉了。

他本来是不容易醉的,这一次却抱着酒坛狂饮,酒顺着脖子直淌。

“张爷!”崔起龙拍着他的肩,调侃道:“这样喝会伤身体的,你不疼你自己,我还心疼这几两银子一坛的酒呢!”一边说着,一边又命家人搬上来。

王长命边喝边与大家闲聊,还不时看张天翼,心中感慨万千。

从跟随张天翼的那一天起,就没见他喝过一次酒。他说,酒这种东西,可以使人和意志软化。

酒壮英雄胆这句话,对某些人来说是对的,但对少数人来说,却末必正确。

张天翼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胆量是无法测量的,也不是酒这种东西可以壮大的,他从不知害怕是什么。

他是一名将军,在叛军中更是威名赫赫的黑虎将军。但是,在大唐却是知之甚少,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他没钱也没有女人,更没有其它将军一样有显赫的家世和惊人的后盾。

他这个将军是杀出来的,所拥有的只是双刀匹马和五百子弟兵。

现在,却只有啸远和自己了。

他是反对喝酒的,说一个军人酒喝多了,心就会软,最可怕的是手也会软!

他第一次喝酒,是准备弃甲归田的时候,就在桃林庄后的祠堂前。那时,他的心没有软,手也没有软!

现在,他成了一个什么也不记得的的人,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还有,他现在的眼神……

王长命一边想着,一边喝酒,心中忽然一动,这眼神他太熟悉了。沉思一下笑道:“这种安静的日子,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来!啸远,咱二人敬张爷一杯!”

李啸远闻听一怔,便看到了王长命的目光,那苍老的额头上被风沙刻出的皱纹很深,闪现着无奈的忧伤,脸色如常。但眼神中却有光芒闪动,这种眼神他读得懂,也只有他明白什么意思,当下站了起来,“好!今天我们不醉无归!干!”

渐渐的,崔起龙觉得快醉了,见二人仍不断相让,便推说还有事务要除理,拉了池铁城互相搀扶着,与家人告辞走了。

阿旺嫂只喝了一小杯,便觉得头上一阵阵晕眩,就不再喝了,只是帮着倒酒。后来,她还是倒酒,不过酒坛里倒出的却是水了。阿金负责把酒坛抱到一边,灌了凉水再搬回来,坐在一边看三人喝得醉眼蒙胧的样子,偷着直笑。

天完全黑了下来,阿旺嫂正想让三人到屋里去,也不想让他们再喝“酒”了,却突然看到七条人影缓缓从天而降,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院子里。

“啊呀!”阿金惊叫了一声,伸手抄起桌边的那把自己的刀,挡在桌前喝问:“你们是谁,为何闯到我家里?”

七个人都没有就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快醉的不醒人事的三人。

阿旺嫂也拿起了一把大笤帚,和儿子并肩站在一起,“你们想干什么?不要乱来……”

七个人都是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俊丑各异,胖瘦不一。唯一相同的,就是每人腰间挂着一把宝剑。每人的衣服也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玄色劲服,腰扎牛皮大带,脚穿薄底牛皮快靴。“我们想带这三人走!”其中一个说道。

“休想!”阿旺嫂吼了起来,挥舞着笤帚道:“如果你们不走,我……我可要喊人了!”

领头的汉子叹了口气,“我们七兄弟不想杀人,你最好不要逼我们!”说着,猛然一抖手。随着他的手势,犹如平地刮起了一股狂风,扑向阿旺嫂身则的一面墙壁,发出一阵“扑扑”声响。阿旺嫂扭头看了一眼,不由得吓得身子发软,只见那墙上面,密密麻麻镶嵌着几十枚飞蝗石,并深深地陷在里面,几乎与墙面相平。

她哪里见过这种奇异的景像,不由得颤抖着问,“你们……你想怎样?”

“我们只想带这三人走!”另一汉子说道。“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他们会先杀了你母子二人的!”

阿金走前几步,一举手中的刀,道:“我是家里的男人,想带他们走,至少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行!”

七个汉子见他那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都不禁笑了起来。“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气魄,将来一定不是孬种!”黑脸汉子笑道。

“不必夸我!”阿金脸上毫无惧意,“我知道有人派你们来的,我也知道打不过你们七人。可是,如果就这样让你们随便把三个醉汉带走,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阿金太窝囊?所以,我要和你们打,打不过也要打!等你们打败我之后,想怎样就怎样,我无话可说。”

一个汉子笑了,慢慢走上前来,“好!我看看你凭什么和我们打!”说着,伸手就去抓他的肩头。

阿金哼了一声,猛然将刀一横,左脚斜踏,反削其手。那汉子轻笑一声,手腕一缩一转,施出空手夺白刃的功夫,五指疾伸,一下捏住了刀背夺了过去。“怎样,服是不服?”

“不服!”阿金见刀一招被夺,不禁吓了一跳,脸上却很坦然,“你年纪比我大,练武功的时间比我长,能打败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你至少再让我试一次!”

那汉子见他倔强的样子,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喜欢,转过刀柄递给他,笑道:“好!再给你一次机会!”

阿金提刀在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将刀在手中掂了几掂,觉得熟悉了它的重量,才突然动了。他的左脚迈出一步后,刀不是砍而是刺,接着右脚踏步跟上,手腕一震下压,闪电般地上削。这两下迅捷无比,变化也出人意料,那汉子不禁倒退一步。突见刀芒一转又圈向自己的脖子,不禁又后退一步,退了四步后才疾伸手捏住刀背夺了下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心中暗惊:这少年刀法好怪!若不是人小力薄,这几刀还真难应付。

他却不知道,阿金一是不熟悉刀的重量,二是刚练了几天而已。就是这样,就令他连退数步,也够惊世骇俗的了。

“你还要不要试?”他问。阿金摇摇头,慢慢后退一步,“不必了!”

那汉子叹了口气,将刀还给了他,“你真的这样让我们带他们走?”

“是!”阿金点点头,“我拚了性命也拦不住你们,又何必强拦?送死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为首的黑脸汉子笑了笑,“即然如此,我就指给你一条生路!我们走后,你母子二人尽快搬家,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有办法现在出城,就不要等到天明,走了就不要再回头!”

“为……为什么?”阿旺嫂颤声问。

那汉子叹了口气,“因为有人要杀张天翼,凡是与他有牵连的人,也要死。如果,你们不远走他乡的话,不久,你们的人头就会摆在张天翼面前。”

“你们江湖中人真是不可理谕!”阿金叹道。“有仇有恨,直接面对面决斗岂不是更干脆,何必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黑脸汉子深深一声叹息,“这并不是江湖中的恩恩怨怨了!它已成了国家与国家,胡人与汉人的一场恩怨了。你年龄还小,不理解这些事。对了,我这里还有一百两银子,就送给你母子二人做盘缠用吧!不要这样看着我,就算是张天翼给你的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阿金。

看到这里,阿旺嫂心里乱了。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看着坦然的儿子,再看看醉的一塌糊涂的阿痴和长命、啸远,眼泪不觉流下来。“阿金,他们被带走的话,还……能活么?”

阿金揣起银子,走到她身边,“娘!我们阻止不了这一切,他们可以杀了我们,再将他三人带走。刚才那‘黑叔叔’不是已经说过了,您说,我们怎么办?”

阿旺嫂怔了怔,抱着儿子失声哭了起来。她怎能知道怎么办?自己可以拿命一拚,可儿子呢?

“你们打算怎么把人带走?”她听儿子问。

黑脸汉子笑了,“我们准备了马车!”

马车出了小巷,渐渐走远了,消失在深沉的夜幕里,只随着微风留下一阵渐远的马铃声……

阿旺嫂泪水滚滚地站在巷口,什么也听不到了,才和阿金回家。

两人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就匆匆离家,到了城门口抬出崔起龙的招牌,让守城兵卒开了城门。

走出了很远,阿旺嫂还是不住回头,每一次回头,忍不住眼泪直落,见阿金背着包袱漫不经心的样子,道:“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也许吧!”阿金应道。

阿旺嫂擦了一把眼泪,“那你说,他们会不会死?”

“不会!”这一次阿金回答的很干脆。干脆的令阿旺嫂很吃惊,她猜不到儿子为何这样说。“你能肯定?”

“当然!”阿金点点头,“你想想看,那些人想杀阿痴他们,而阿痴他们也想找到那些人,却又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对不对?”阿旺嫂点点头。只听阿金又道:“除了阿痴喝了三坛酒之外,长命和啸远喝的并不多,甚至很少。到后来,他们只是喝凉水而已,可他们为何会醉了呢?”

“你是说……”阿旺嫂似乎明白了,却不无担心地道:“可是,阿痴他……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这样做岂不是太危险了?”

阿金笑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身上的毒却解了不少。有时,他就好像完全清醒了,并一再叮嘱我好好练刀。虽然,他明白的时间很短,却对我一直都很关心,这就足够了。”

“真的?”阿旺嫂又是一惊,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注意到这么多,会想那么多。令她高兴的是,儿子长大了。“他……为何要教你?”

阿金此时才回过头了看一眼来时的方向,“他说,要铸一把刀!”

“铸一把刀?”阿旺嫂没听明白。

阿金点点头,“是!他说要为正义铸一把刀。”停了一下,又道:“他让我练好刀,还说为了保护你!”

阿旺嫂的脸蓦地红了,好在天黑什么也看不到。“真……的?”她低低地问了一句,小的几乎听不到。“他还说,只要他活着,就会找我们!”

一阵马铃声在身后响起,一辆马车缓缓追了上来,“天色很晚了,不知二位要到何处?”车夫问。

两人回过头来,蒙胧中见是一五六十岁的老者,长的虎背熊腰。“你的马车到那里,我们就到那里!”阿金应答。

车夫朗朗一笑,“好!那就请上车!”

阿旺嫂犹豫了,见车夫的样子心就提起来。这辆马车来的也太是时候了,会不会看我们孤儿寡母,想谋财害命?

此时,阿金已跳上马车,催促她道:“娘,快上车吧!”她见状只好忐忑不安地上了马车。“不知您要去哪里?”她小心翼翼地问车夫。

车夫哈哈大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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