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愿意的事

静谧的秋夜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促织声，又给安静的夜晚带来生命的流动和激荡。

这样的夜晚，更容易使游子产生思乡之情。

七个黑衣人押着马车寂莫地走着，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去欣赏这优美的夜景。车厢内不时传出微酣声，加杂着含糊不清的梦呓。

马车行驶在蒙胧的夜色里，马铃声传出很远……

人在此时，心情是平静且愉快的，行走在峻峭陡立的山岩和暗黑的树丛之间，都是使人愉快的因素。七个人都沉默着，甚至把咳觫的念头都咽回肚里，生怕一点点响动，就会敲碎此时此刻美丽的心情。

一只夜枭似乎听到了某种声音，扑闪着翅子划过夜空，在远处传来几声凄厉鸣啼，令人不寒而立。

听到这几声惊心动魄的鸟啼，七人才从陶醉中醒过神来，均不约而同地循声音望去。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领头的黑脸汉子清清嗓子，打破了宁静，“诸位贤弟！”他说。“我们这次完成任务后，还会发生什么事？”

“大哥，你担心什么事？”紧跟在他身后的人问。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我们是江湖中人，过的就是刀头添血的日子，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我们兄弟七人莫名其妙地卷入这桩莫名其妙的事件之中，是不是过于莫名其妙？张天翼只是一名将军，并不是江湖中人，为什么非要将他置之死地不可，还要连累我们的家人跟着受罪？”

“唉！”另一人叹了一口气，“张天翼虽然已经弃甲归田，却也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中人。至少，他的刀法和机智，足以令江湖中人刮目相看。上官俊，沙任利，还有徐尽欢和刘百里，可以说都是死在此人手中。想要他命的人，也不是江湖中人，却雇用了江湖中的杀手，的确有些莫名其妙了！”

那被称做大哥的人应了一声，道：“听说，王长命也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其机智绝不在张天翼之下。”

“怕什么？王长命的确是狡猾，但他有最大的弱点！”另一人说道，“他的致命弱点，就是老！”

“五弟，你说老会是他的弱点？”大哥身侧的另一人讶然问道。

那五弟点点头，“人老了，心情也会平淡了许多，便少了许多锋芒和锐气，这却正是江湖中的大忌。常言道：江湖不老喜少年！也只有少年才会驰骋江湖，就算王长命也是江湖中人，他这个年龄的时代，早已成为久远了！”

江湖代有英雄出，一辈新人换旧人，这是每个江湖中人最感到无可奈何的事。英雄暮年与英雄末路，某些时候是一样的。

世上没人不怕老，有身份有地位有权有势的人，他们更怕老。所以，才会流传下历代上至王孙公子，下至三教九流寻求长生不老的方法，以及各种遇仙得道得长生的传说。

一种近乎玩笑的传说。

英雄老了，满腔豪情浸透白发，空叹：壮志末酬空余恨。那种悲凉心境更容易使他自己打败自己。

那大哥沉默了许久，浩然一声长叹，“我觉得也不尽然！王长命最强的地方，应该才是老！”

“大哥，你最近总是与五弟唱反调！”另一人笑道。

那大哥摇摇头，“这并不是唱反调！王长命的确老了，但他的经验也更为丰富，他的心机也可用老谋深算来形容，更为可怕的是，他的杀人经验也老而弥辣。听说，此人与张天翼一样，有着坚韧无比的忍耐力和铜浇铁铸般的意志。所以，他的老未必是弱点，甚至，他的老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也许，大哥说的对！可是，现在我们不是将他三人带出来了吗？”

那大哥叹了口气，“带出来又怎样？上一次，张天翼与狼侠放我们一马时，他曾说要找一没有战争的地方，远离尘世去渡过一生，并说不会有人找到他，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结果呢？不是我们还没有回去，就知道关于他成了‘杀手阿郎’的事了？我们的家人还在别人的掌握之中，这一次仅是带他们三人到朱雀山庄，这未免有些让人无法理解了吧！”

“山庄内高手如云，还不断有神秘人物入住，恐怕就是为了对付他们三人的。我们只要将人带去了，就算完成了任务，又何必管那么许多？”一人说道。

那大哥转头问身侧的人，“二弟，你对此事怎么看？”

“对付他们三人，也用不了那么多人，我倒是认为不会那么简单！”

“不错！”那大哥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一次，我们能将三人带出城来，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另一人沉声说道：“大哥言之有理！如果，我们与他三人动手，只有四成机会。利用暗器也不过增加一成而已。张天翼毒末解，但其杀人的刀法并没有忘记，他喝醉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王长命和李啸远恰恰也醉了，就不能不说其中有诈！”

“怕什么？我们塞外七鹰打不过，被他三人杀了又怎样，也比现在好多了！”最后那汉子嘟哝了一句。

这七人，正是塞外七鹰中的老大黑鹰，老二红鹰，老三黄鹰，老四紫鹰，老五绿鹰，老六蓝鹰，老七白鹰，说话的就是老七白鹰。“诸位兄长，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只是让我们带三人到山庄，似乎不那么简单！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的家人都在那些人手里。”

“你不愿意？”黑鹰问。“当然！大哥难道愿意受制与人？”

这倒是真的！无沦是谁也不愿意任人颐指气使，江湖中人更不愿意受人挟持。黑鹰长叹一声，“不愿意又怎样？一是我们没有那么高的武功，可以将他们救出虎口。二是我们没有那样大的势力，根本无法与那些人抗争。第一次去杀张天翼，可以说是一次任务，一次被人要挟而不能不做的任务。而这一次，恐怕已经改变了，我们成了一个棋子！”

“棋子？”其余六人闻言一怔。只听黑鹰又说了一句，“是一局棋中一个探路的棋子！”

几人更是疑惑不解，做一个探路的棋子又怎样？

黑鹰叹了口气，苦笑道：“探路棋子，其实就是送命的棋子！必要时，就会牺牲我们而保全局！”

“真的？”老五问了一句，喃喃着道：“那我们岂不是被他们出卖了？”

黑鹰点点头，“对他们而言，我们是无足轻重的，从近日赶到的人物中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才让我们带三人到朱雀山庄。如果，我猜的不错，王长命和李啸远二人并没有喝醉，他们也是想让我们带到那里，才装醉罢了。”

白鹰怔了怔，“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我们只不过是被两伙人利用的笨蛋！”说完，忽然怪怪地笑了起来，“难道，我们就这样甘心被人当做笨蛋？”

“当然不能！”黑鹰冷笑连声，“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这‘塞外七鹰’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红鹰想了想，“大哥，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的家人怎么办，他们可都在别人手里！”

“我们这一次被派到襄邓，应该是最后一次利用了！”

几人听得莫名其妙，“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鹰叹息了声，“上次我们和狼侠都没有杀张天翼三人，之后狼侠就被人杀了，还有他的十八匹狼。没有杀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家人在他们手上，我们不得不听命与他们。他们一定知道我们七人杀不了张天翼三人，还让我们前来，恐怕是想让张天翼三人杀了我们而已。如果，他们三人不杀我们，他们那些人也一定会找借口杀我们，我们的家人也许会死，也许会不死，那只有天知道了。”

“江湖中，有谁能杀了狼侠呢？”

绿鹰叹口气，“能杀死狼侠的，并不是很多，江湖中的‘三奇’、‘六杀手’，还有那个被称为杀手之王的天下第一剑林千山，都可以做到。”

“大哥是说，无论我们做与不做，岂不都是死路一条？”

红鹰道：“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如果我们趁三人醉酒杀了他们，会怎样？”

“不怎样！但我敢肯定这是个馊主意！”黑鹰摇头说。“明知他们装醉，我们就杀不了他们。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也不能杀他们！”

几人都傻眼了，那可怎么办？

黑鹰沉思良久，才道：“我想，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咱们带三人进山庄，还是让我们中的一人引路，其他六人活着，都是我们必死的理由。对于朱雀山庄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却一定是早做好了准备。那么，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我们七兄弟活着，更不愿意看到我们会帮助他们三人，所以……”说到这里，他忽然不再说下去，紧走几步追上马车，向车厢内说道：“王长命、李啸远，在下知道二位并没有醉，请出来给我们兄弟七人指一条生路！”

果然，车厢里的微酣声停止了，布帘一掀，露出王长命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孔，笑道：“阁下早就有周祥的计划，不妨照直说，长命和啸远自然与七位配合！”

“你能答应么？”黑鹰笑问。“不要忘记，我们只是初次见面，也并非朋友！”

李啸远探出头来，接口道：“可是，我们也并非敌人。为了我们的目的，为了你们能脱过此劫，合作一次又有何妨？”

“快人快语，黑鹰先谢了！”黑鹰抱拳施礼，“我希望你能打伤我！”

“什么？”李啸远一愣，“打伤了你，若万一他们同时下手杀你，你怎能抵抗呢？”

“仅打伤我黑鹰一人就行了！”一条宽五丈左右的小溪上面，架了一座石桥，桥头上的护栏雕着狮子以及龙、虎各种图腾，精巧别致。

山庄依山势而建，数百座房屋连绵起伏，亭台楼榭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庄严巍峨。

顺山路蜿蜒四、五里，就是依山傍水修建的朱雀山庄，高耸的朱漆大门，洁白的八字门墙，斜檐飞挑，鎏璃瓦耀眼生辉。

门口左右各一座汉白玉雕成的巨大石狮，约有八尺多高，面容狰狞。

马车缓缓来到庄门前，黑鹰勒住了马，高声喊道：“快开门，我黑鹰回来了！”

一连喊了三声，大门才突然打开了，苏震带着几十个人冲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萧思仁、萧思远，“肥瘦双凶”庞珍珠和常云飞，“十拿九稳”江汉英和苗兰等人。十几盏气死风灯照耀下，只见黑鹰一脸血污，浑身衣服破烂不堪，有几处渗着斑斑血迹，说不出有多狼狈。“你怎么一人回来了，可捉到张天翼、王长命和李啸远三人？”

黑鹰苦笑一声，“苏先生，黑鹰的六个兄弟……都回不来了！在下无能没有捉到人，反被他们将在下活捉了。”

“他们人呢？”苏震脸上很平静，他早就料到是这种情形了。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只要有一人活着，带张天翼三人到此就达到目的了。

至于，黑鹰等七人的死活，是无关紧要的。本来，就是想让他们死！

黑鹰看着他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车上！”

苏震笑了起来，“黑鹰，你可知罪？”

“不知！”黑鹰淡淡说道。“在下兄弟七人拚命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剩下我一人。你不是让我们带他们来此么，人都已带来了，又有何罪？”

苏震笑问，“你是被人押回来的，只活着你一人，这就是罪过！”

“我们都死了，是不是就无罪了？”黑鹰冷冷说着，伸手掀开了车帘。

只见车厢内，张天翼闭着眼沉沉睡着，王长命和李啸远浑身浴血，静静地坐在车内。

“我死了六个兄弟，他们也都受了伤。遗憾的是，你居然说我黑鹰有罪！”

苏震冷笑一声，“那么，阿旺嫂和她儿子，你一定没有杀，对吗？没有杀她母子二人，还帮她二人逃走，这难道不是有罪？”

黑鹰心中一惊，分辨道：“我们连自己都保不住，那里能帮别人？苏先生太会开玩笑了。”

“你不必掩饰了！”苏震哈哈一笑，“老夫派你们七人去，你认为就是相信你们？实话告诉你，老夫还派了一个人，他一直都在你们身边！”

黑鹰冷哼了一声，“若有人跟着我们，我一定会有所查觉的！”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黑暗中影子跟着你，你也能发觉么？”苏震道。

黑暗中的影子？莫非他说的，就是三奇之一的“黑暗之影”展一风？黑鹰一想到这个人，头上不禁淌下冷汗。

江湖中人没有不知道这个人的，此人不但轻功盖世，而且心狠手辣，最精擅的是跟踪与暗杀。

没有人见此人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这个人是存在的，却都是听说过而没见过。

所以，江湖中人给他一个绰号：黑暗之影。黑暗中的影子，谁能见得到？

死在此人手下的，却是不计其数。江湖赫赫有名的剑客凌敬之，在一个夜晚突然被人割断了咽喉，与其在一起的，还有几个江湖中人，却都没有发现他是如何下的手，就连影子都没见到。

但他们的桌上，却留下了一个黑色的人形，一个只有二寸长的黑色纸人。

这就是“黑暗之影”展一风的标记。

“他跟着你们一起去的！相信不久，他就会取回那母子二人的人头！到时，老夫看你还有何话说！”苏震冷笑着道。

王长命和李啸远互视一眼，心里沉重起来。他们曾听焦不平和周仲卿提起过这个无影无形的杀手，心黑手毒且认钱不认人，一身轻功精妙绝伦，据说可称天下第一。

江湖中三奇六杀，是武林公认的九大绝世高手。而这“黑暗之影”展一风，就是三奇之一。

如果，这展一风受雇于苏震，那其余二奇会不会也被其收买？

六大杀手也都是认钱不认人，恐怕也会为其所用了。

看来，那些人不杀张爷是不会罢休了。

李啸远跳下车来，一条枪撑地一条枪斜提，缓缓走上前去，“苏震，我们来了！”

“你来了也不过是送死而已！”苏震笑道。“焦不平也来过，想进入朱雀山庄。以他的功夫，也不过是仅列二门就被发现了，结果怎样？你们不是替他收尸了吗？哈哈。。。。。。。”

李啸远浓眉一挑，“今天，啸远就是来替焦爷报仇的，来吧！谁敢上来！”

“上次你闯入苏某府中，饶幸让你逃脱，今天不会那么幸运了！”苏震说着，轻轻拍了一下手掌，随着掌声，一方面大耳的老者从门里面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杆霸王枪。

老者的步子不是很大，却很稳健，几步就走到了李啸远面前。“听说你的双枪很快？”他问。

“啸远，他就是‘枪王’徐子辉，是当世最强的六大杀手之一！”黑鹰说道。他不想李啸远大意，一时不慎被徐子辉钻了空子。

李啸远突然哈哈一笑，“上一次，李某只身闯苏府，总觉得双枪无法发挥平日的威力，拿着双枪感到了陌生，甚至，觉得双枪已不听使唤。所以，才会寡不敌众受了重伤。”

“那是因为，你的心中有了牵挂！”徐子辉冷冷地说道。

李啸远点点头，“不错！小玉姑娘在你们手上，李某投鼠忌器，最怕你们以她的命做要挟，所以才有所顾忌！但是，经过数日的养伤，才觉得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徐子辉冷冷一笑“不妨说出来听听！”

“李某的枪是在家中所练的，是在战场上得到了升华和淋漓尽致的发挥与完善。在与徐尽欢比枪时，枪已经不听我使唤了，甚至有了力不从心之感，才会败了。败的是一塌糊涂。值得庆幸的是，李某很快找到了症结所在。最重要的原因是李某已不在战场上！”“与人比枪，就是战场！这并没有区别！”徐子辉说道。

李啸远摇了摇头，“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战场，更没有见过激战过后的情形。你是一个杀手，也许杀过不少人，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经历过无数凶险的恶战，可是，却是无法与战场相提并论的！”

“老夫见过！数百具血淋淋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残缺不全的肢体，袅袅狼烟，血流成河。。。。。。。”徐子辉淡淡地道。

李啸远仰天大笑起来，就好象这是他平生听到的最好笑的事情。“你也不过是见过而已。况且，还是仅见过一次小小的战争场面，千百具尸体算什么？昔年，大将哥舒翰潼关兵败，仅淹死的就近二十万人，被斩杀的更是不计其数，至今那里还是累累白骨，你见过？简直大言不惭！”

徐子辉脸色一阵阴睛不定，“一个杀手，最重要的是杀人的经验和凌厉的杀气！”

“错！”李啸远仍是摇头，“杀人的经验固然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你见过激战过后的战场，却没有亲身经历过，更不可能体会到杀气以外的东西！”

杀气以外的东西？徐子辉愣了，包括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李啸远叹口气，“不错！那是死亡的气息！每当我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时，我的枪我的人才能完全溶为一体。才能使枪法完全发挥出来！”

王长命听到这里，不禁鼓起掌来，“啸远，恭喜你，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刚说完，忽听有人喊他的名字。“长命，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他扭过头去，却发现叫他的人，居然是张天翼。“张爷，您。。。。。。您认出我了？”

谁都可以听出他的激动与惊喜，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的头痛的厉害，你。。。。。。。”张天翼的目光又转为迷芒，“他们这些人是谁？”

苏震听完这句话，一颗心才安稳下来，五花门的‘移心夺魄’迷香，除了独门解药之外，根本是无法可解的。只要张天翼没有完全恢复，计划就会顺利实现。

张天翼慢慢下了马车，“有没有酒？有水也行？”他望着王长命，干裂的嘴角直动，似乎有数天没有喝水一般。王长命惊奇地看着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四下打量一下，此时此刻，哪里有水可饮？他抱谦地笑笑，“张爷，什么也没有！”“张爷，您完全好了！”李啸远大声地问。

张天翼怔怔地望着他，干裂的嘴角动了动，“你。。。。。。是谁？怎么这么眼熟？”说着，他的眼光四下扫视，“谁有水？”

此时，拉车的马动了一下，哗哗地开始撒尿。“张天翼，那不是有水，快喝吧！”苏震得意地说道。

张天翼盯着地上黄黄的，发散着骚气的马尿，干裂的嘴唇直动。“张爷，那是马尿！”王长命拉了他的衣襟一下。

“可是，我口渴！”张天翼说道。此语一出，立刻引来一阵轰然大笑。

苏震大笑道：“既然你口渴，那还不趁热喝了它！”周围又响起大笑声。

张天翼目光从地上移开，移到马身上，似乎想起了什么。手中一动，腰际的刀已然出鞘，刀光闪过便又回鞘中，众人瞧着，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见那马颈上开始流血，他俯了过去用力吸马血。

生饮马血，这些人只是听人说过，却从未见过。一见张天翼抱着马脖子用力吸食，均不禁毛骨悚然。就连那些无恶不做的杀手，也感到不可思议！

王长命和李啸远见过，他们也曾吸食过马血。那时，他们断粮三个多月了，敌人就要冲了上来，他们生饮过马血，也生吃过马肉。四天四夜，他们都以马血和马肉为生，一边吃一边与胡兵肉搏。。。。。。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都吃惊地看着一口口吞咽马血的张天翼，看着他的嘴角有马血流出。

终于，那匹马悲鸣一声，跪在了地上，用力抖抖脖子，似乎想甩开这个吸血鬼，可是却因失血过多，没了力气，根本动不得。张天翼的肚子鼓了起来，再也吸不到血才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灰白中透着腊黄，呼吸急促，嘴上血迹殷然，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我。。。。。。。我的头好痛。。。。。。。”张天翼说着蹲下身去，抱着头坐在了地上。

徐子辉眼光扫了扫，“李啸远，你认为能胜过徐某手中的枪？”

“能！”李啸远点点头。

徐子辉冷冷一笑，“你不要忘记，这里仍然不是战场！”

“是！”李啸远点点头，伸手从腰际解下了一个布包，“你知道这里装的是什么？”

徐子辉看了看布包，圆圆的鼓鼓的，却想不出会是什么东西，隧摇了摇头，“有什么暗器，尽管使出来，徐某还怕了不成？”

“太好笑了！”李啸远冷哼一声，“你居然会认为是暗器？”说着，将布包翻转，倒出里面的东西，一颗白白的圆圆的东西滚在地上，众人凝目望去，居然是一个骷髅头。

他为何要要腰间挂一个骷髅头？

徐子辉目光一紧，“阁下与骷髅山什么关系？怎会有‘血骷髅’李宗岱的标志？”

“你睁大眼睛瞧瞧，这是真的骷髅！”李啸远笑了，他也听说过三奇之一的‘血骷髅’李宗岱之名，此人行事怪异，完全凭一时喜恶。但也有人说，此人忌恶如仇，是一个义高云天的侠客。

每次出手前，总是扔下一骷髅头为标志。他的骷髅是红色的，才有‘血骷髅’之称。

江湖中人都知道李宗岱，更知道他的武功深得不可测。昔年第一剑客，蜀山李慕白，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也有江湖传言，李宗岱与李慕白是父子俩。李慕白游历江湖时，曾遇到一位美丽的女子，二人产生了感情。后来，李慕白为了继承其师门，抛弃了那女子而娶了其师妹唐婉贞。

唐婉贞却是个心胸狭窄的女子，容不得别人与其分亨李慕白，暗中派人血洗了那女子的家。甚至，连那座村庄的人都没有放过，一把火夷为了平地。那女子因人身孕，不得已离开村庄却幸免于难。

后来，那女子生下一男婴，取名李宗岱，回到村落却发现成了一片废墟，在枯骨上找到了许多李慕白的独门暗器三棱透骨针。那女子发誓要报此仇，将李宗岱送到了天山门下。她没有告诉李宗岱的身世，却告诉他谁是他的灭门仇人。

李慕白六十大寿时，李宗岱杀上蜀地‘大剑门’，斩下了李慕白和唐婉贞的人头。当时，他并不知道杀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那女子临死之时，才告诉了他一切真相。

从此，江湖中便多了一个亦正亦邪的‘血骷髅’。

李啸远清清嗓子，“在下并非想假冒李前辈之名，而是从骷髅中感受那种冷酷的死亡气息！”说着，用枪挑起那颗骷髅，“它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求生念头！”在死地求生，一个人就会产生无穷的力量，这是他在战争中获得的宝贵的经验。

“就算是‘血骷髅’李宗岱现身，徐某也没放在心上！”徐子辉阴森森地道。李啸远仰天大笑起来，“好！就让李某领教一下杀手中赫赫有名的‘枪王’的枪法！”说完，手腕一颤，枪尖上的骷髅飞了出去，他手中的枪也跟着刺出。

在徐子辉眼里，这也不过是雕虫小技，他一枪击碎了骷髅，枪杆顺势一捺，化解了李啸远的攻势，枪刺向对手的胸口。

王长命默默注视着激战的二人，见李啸远攻守并备，一时并无多大危险，才放下心来。

他并不是担心啸远的枪法，也没有低估‘枪王’徐子辉的枪法。毕竟，此人是江湖中有名的杀手，其身价排在第四位，足以证明他的枪法。

所以，他做好了准备，万一李啸远不是此人的对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正在他全神观战的时候，忽然听到张天翼发出难以控制的呻吟声，低头看去，却见他倦伏在地上，双手抱头在抽动不已，他的头上冒出腾腾热气，豆大的汗水从不停地滚落。“张爷，您怎么啦？”他问。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啸远能否胜过徐子辉，还是未知。张天翼虽然迷失了心智，但他的刀法，尚能自保，甚至也可以与高手对决。可现在。。。。。。

王长命头上冒出冷汗，如果此时有人挑战，那后果。。。。。。！看来，今天来的的确不是时候！

突听李啸远闷哼一声，一嘀血珠溅到了王长命的脸上，令他心中一惊，知道李啸远受伤了。他抬头看了看，见李啸远在霸王枪影之中，已是左攻右挡，枪法已是守多攻少。他真想冲上去，可低头看看汗出如浆的张天翼，再看周围虎视耽耽的人，知道离开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长命，张爷他怎样？”枪影中传出李啸远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闷哼。

王长命知道他说话分神之际，又中了枪，便沉声道：“很好！你不要忘记，在战场上我们的约定！”

陡听李啸远大吼一声，那杆枪突然加快了，立时撕开对手的枪幕，“当然！各自为战！”说完，他那杆当做拐杖的枪也突然刺了出去。

徐子辉一怔，横枪横挡。就见李啸远跛脚一点地，两支枪突然换了方位刺出，身子一直的瞬间，枪尖方位又换了，分别刺中了对方的手臂和大腿。

毕竟，徐子辉是杀手，是排名第四位的枪王，身上中了两枪反倒激起了他的凶性。霸王枪枪势变了，不再有削砸、压、挑、刺，而是转动了起来，呼呼直响。就象一个巨大的滚动不止的黑色碾盘，如山一般压向李啸远。

霸王枪本就是最沉最长的枪，如此一来更增添了无穷的威力。

单以枪法而言，霸王枪不如其它的枪灵活，迅速。但霸王枪的钢猛与威势，也不是其它武器所能比拟的。

徐子辉让霸王枪的特点发挥了出来，笼罩了一丈方圆，将李啸远包围了起来。弥天枪影中，又有血花飞溅，加杂着李啸远的闷哼声。看样子，李啸远支持不了多久了。

王长命惊异不定地注视着李啸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本来，李啸远是不会给徐子辉任何机会的，刺中两枪这后，他为何突然犹豫了一下？绝命三枪的第一枪都没有刺出去，为何要放弃这个机会？

放弃机会，就等于给对手机会。

这样的道理，他怎么会突然忘了？徐子辉是出名的杀手，又怎会再给他机会？很快，王长命知道什么原因了。大门口处，两个持刀的汉子挟一个人站在那里，两把雪亮的刀就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是个妙龄少女，王长命一见不由暗自叹息，怪不得啸远会突然一怔，原来是小玉姑娘的命危在旦夕。

李啸远创造的那个机会，完全可以杀了徐子辉，可突然看到小玉姑娘熟悉的面孔，还有她脖子上的钢刀，手中一停，立刻被徐子辉抢得先机。

王长命明白了，张天翼中暗算和焦不平之死，都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发生的。

如果不是这种情形，又怎能暗算的张爷？

王长命一言不发，脑中却急速的在思考对策，各种办法都想过了，却没有一个好办法。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李啸远死在霸王枪下？

怎样才能救小玉姑娘脱离险境？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李啸远身上已有向十处伤痕，虽然都不是致命伤，却也很严重。每当他想反击，就会看到那钢刀扬起。也就是说只有他想下杀手，小玉姑娘的头就会被砍下。他看到小玉衣衫不整，也看到她惊恐地关切的目光，更看到了她嘴中堵着一块布。

看样子，她受过折磨！从衣襟上的斑斑血迹，可以看出这一点。

李啸远的心象揪了一下，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死在徐子辉的枪下，小玉她仍在虎口，仅靠长命和昏昏噩噩的张爷，又怎能救她脱离危险？

如果自己拼命去救，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冲过去。他相信，那两把钢刀一定比自己的行动更快！

而徐子辉，也绝不会放过杀自己的绝佳机会！

这可怎么办？。。。。。。

苏震哈哈大笑起来，“李啸远、王长命你二人只要肯杀了张天翼，苏某就一定放了小玉姑娘，怎样？我与二位无仇无恨，不会杀了你们，还能让你们二位做官，发财，再耗下去的结果，你们应当很清楚！”

“放屁！”李啸远骂了一声，身上又被划了一道口子。他咬了咬牙，拼命抵挡。虽然，他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但是，他必须撑下去。只要塞外七鹰中的六人潜入朱雀山庄，放起了火，情况就一定会有所改变。

黑鹰站在一旁，更是焦灼万分，六个兄弟去了这么久，为何还没有动静？

正在这时，远处的一株巨树上，无声无息地飞下一条黑色的影子，一闪之后便飞身扑入霸王枪的枪影之中，接着，那霸王枪‘呼’地激射而出，‘当’的一声钉入一株巨松之中，枪杆嗡嗡直颤。

所有的人只看到了一条人影冲了进去，又随着霸王枪飞快地冲了出来，一闪便隐入黑暗之中。

徐子辉两手虚握着，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眼前一黑，枪就不见了。

李啸远没有乘势追击，而是一连倒退了六七步，才站稳身子。也不是不想杀了对手，而是突然觉得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将自己推出了霸王枪的笼罩之下。他更是吃惊不已，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他地看到了徐子辉的身上滴下了血迹，越来越快。

徐子辉看着周围，他不知道是谁偷袭了自己。但是，他什么也没看到，眼前蓦然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排名第四的杀手‘枪王’就死了。

苏震的脸色变了变，高声叫道：“展前辈，你这是何意？”

“你不愿意？”一个空洞的，虚幻的声音，徐徐地响起，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传来，显得阴森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