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毋须理由

苏震冷笑连声，不屑地说道：“就凭你们三人，也敢说到朱雀山庄救人？”说着，轻轻击了三个手掌，随着掌声，朱雀山庄的大门开了，走出三十多人来，分别在他两侧站立。

左侧十几人，张天翼他们几乎都认识，分别是‘雁门双剑’萧思仁、萧思远，‘珍珍娘子’庞珍珠，‘枯瘦金钢’常云飞，‘十拿九稳’江汉英，‘断魂索’苗兰，还有‘高阳剑客’唯一的幸存者刘慎行，他们的身后还有五六个陌生的面孔。

右面，最前面站着五个半老徐娘，环腥燕瘦，个个颇有几分姿色。除了她们面孔不同之外，打扮几乎是一模一样，看样子是同一门派。就在她们的身后，还站着一些面孔冷漠的人，或老或少，都带着武器。

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杀气腾腾。

“苏大人，你想用这些江湖人，来展示你自己的力量。可惜，张某对他们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害怕！”张天翼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更不会被吓跑！”

苏震冷冷一笑，“阁下不要一副有持无恐的样子，帮助你的‘黑暗之影’展一风和‘血骷髅’李宗岱，他们是不会来了，他们自己都性命难保！”说着，用手一指右侧的人，“这五位便是‘五花门’的五位护法，她们是为其师妹云娘子来报仇的！”

张天翼想起了那个喷毒烟的女子，不禁不皱眉头，他并不怕她们，却对她们的毒心存顾忌。

只听苏震问：“你一定听说过江湖中的‘三奇六杀’，那三位五十岁的长者，便是六杀中的司徒明空、桐柏金刀霍无敌，和‘神行飞燕’马踏花。他们都是六杀中的人物。”

“那又怎样？”李啸远近前一步，“徐子辉不是死了么？”

苏震冷笑几声，“如果不是，展一风突施暗算，徐先生又怎会丧命？恐怕，死的是你！”

张天翼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知道苏震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人都是很可怕的对手。“苏大人，今天为何不再押出小玉姑娘和七鹰他们？难道你害怕了？张某提醒你，他们在这里，你的胜算就会小了许多？”

“这种事，是不用阁下提醒的！”苏震刚说完，只见大门里又拥出一些人来。小玉和七鹰俱被五花大绑着被押了出来，每个人的身后都站在两名持刀的汉子。

“小玉，你还好吗？”李啸远大声地问，他看着小玉被捆的样子，心里又象被揪了一下。她的头发是凌乱的，衣服上沾着斑斑血迹。

这一次，小玉口中没有被封住，见他欣喜地叫道：“李大哥，快救我！我……还好！”

七鹰等人俱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他们已经没有了丝毫斗志，早已了无生趣一般。

“黑鹰兄！”张天翼喊了一声，“你们怎会落在他们手上？”

红鹰抬起头来，道：“我们武功不济，轻功也比不过位神行飞燕马踏花，又中了五花门的暗器，所以就这样了。”

“苏大人！”张天翼把头转向苏震，“张某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想与他们这些人动手。只要你把人放了，我们扭头就走，再也不会回来。不管你有什么计划与雄心，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关系。”

“你害怕了？只可惜晚了！”苏震说着得意地大笑了起来。

“笑话！”李啸远上前几步，“千军万马面前，我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区区几十个人，就能让我们害怕？”

苏震的右则一五十多岁的老者越众而出，他的面孔苍白，显得眉毛又黑又粗，带着一股杀气。此人双手拢在袖内，腰间挂着一把装饰华美的金刀，刀柄上镶着至少七颗祖母绿宝石，刀鞘上更是镶着不计其数的宝石，更显得此刀与众不同。

“老夫霍无敌！”他说。原来，此人就是桐柏山的霍无敌，也就是六杀中排名第三的“金刀客”。

王长命对此人多少有些了解，忙走到李啸远身则，“啸远，还是让我掂掂这金刀客的份量！”李啸远那里肯让，执意要打第一阵。

“你们二人都不要争，还是让我来！”张天翼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威严，这就是他平常指挥作战时惯用的。

对于这种语气，王长命和李啸远非常熟悉，每一次大战前，他们都会听到这种语气。

每一次面临生死决战时，这也是他的命令。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为了小玉，还是让我来吧！”李啸远第一次在这种情形下开口。以前，张天翼这样说过之后，他总是紧紧跟在张天翼的身后，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这一次，是为了小玉，而且，她就在不远处看着。他这样说，是想让张天翼体谅他的心情，把这一个机会让给他。

张天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事情已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了。”说着，慢慢走上前去，缓缓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一边走一边又道：“你们都为小玉安危着急，这我知道。但是，我们以前解决事情，一向快速了结。只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就站住了脚步。

停身的地方，就与金刀客不过五丈远的距离。

他的刀斜斜提着，没有任何江湖中亮门户的架式，更不象是与人拼命，就那样站着。“在动手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霍大侠！”他说。“假如你死了，就没有机会告诉我了！”

霍无敌眉头一皱，“你说话的语气很狂妄。不过，老夫喜欢！为了不让你做个糊涂鬼，老夫有问必答！”

“这样最好！”张天翼点点头，“你们此次齐聚朱雀山庄，到底是有人出钱，还是在替人卖命？”

这个问题，他似乎问的多余。一个排名第三的杀手，除了为钱，不会再有别的原因了。

杀手除了为钱卖命之外，任何人或事都不会令他们去杀人。

但是，就这样简单的问题，却令霍无敌沉默良久。“老夫是一个杀手！”他用一个中性的答案给他。

张天翼淡淡地一笑，“这我知道！但是，我还知道你们这些杀手，包括没有什么大名气的，却都是一个组织的，有一个人在指挥你们。你不必摇头，因为有些事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杀人也不仅仅是为了银子”

“老夫。。。。。。不知你说什么！”

“你们杀人是以大量银子驱使的！”张天翼缓缓说道。“可是，有些要杀的人，却未必是为了银子。比如，杀我。苏震要杀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知道了他的一些秘密，但他却没有那么多银子，同时请这么多的江湖高手一齐来到朱雀山庄。如果，是当今天子，他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但他却没必要这么做！随便一道旨意，辑捕门中的十大名捕就会蜂涌而至。可是，他没有理由。”

他的这番话让人听的连连点头，却又感到莫名其妙。

张天翼环视众人一眼，“杀手杀人要的酬劳很高，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如果一个杀手拼死去杀人，即使他有无数的金银珠宝，没有了命要那些黄白之物又有何用？这样的杀手难道疯了，还是傻了？都不是，说明了什么呢？只能说明他并不是真正的杀手，而是有计划有目的的一个组织。古枫桥头，那位‘十拿九稳’江汉英，‘断魂索’苗兰，前几日被我杀死的伍修斌等五人，那不是去杀我，而是去送死，想与我同归与尽！”

“对呀！”王长命惊讶了起来。当时，如果不是自己与焦不平联手，恐怕他们就得逞了。

只听张天翼缓缓又道：“能让他们不是为了钱，而甘心情愿地去送命，岂不是最好的说明？”

“杀手答应的事，当然拼死也要去完成！”霍无敌冷冷插言。

张天翼点点头，“拼死是对了，可是他们是去送死。你听过有人为了送死而答应的事？这太不合情合理了吧！霍先生，我想你不会为了苏震去拼命，名义上是他雇你们来的，实际上你们是利用他罢了！”

“利用我？”苏震脸色变了，“你说他们在利用我？”

张天翼冷笑一声，“你也在利用他们！可惜，你虽然野心不小，却没有如野心一样大的智慧。”

“我现在就命令他们杀了你！”苏震有些所气急败坏地道。

“我相信你还有这个能力！那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你死的一定比我还要早！”

苏震哼了一声，“你死到临头，就不要胡说八道了！”

张天翼没有理他，复将目光移到霍无敌的脸上，“霍先生，你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你无论怎样解释，我都不会相信！”

这句话，简直把霍无敌气晕了，“你既然已猜到了，又何必问？”

“哈。。。。。。”张天翼仰天大笑起来，喃喃道：“是呀！我又何必问？可是，你们要杀我，总得有个理由。张某又怎能不问！”

霍无敌冷笑道：“毋须理由！”

“你不要理由！”张天翼点了一下头，“可是，总得有人需要，对吗？小玉姑娘？”

小玉一脸惊诧，“张爷。。。。。。。什么人需要？”

“唉！”张天翼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理由应该由你告诉我！”

小玉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张爷。。。。。。你这是什么话？你救不了我，我不怪你，又何必找这样的借口！”

“是呀！”李啸远亦是百思不解，“张爷，您这是。。。。。。”他看到小玉伤心的欲绝的样子，心里大大的不忍，真想立刻冲上去将她救出来。

张天翼忽然笑了笑，“长命，啸远，你们还记不记得焦庄主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记得！”王长命道。“他叫焦不云，人称‘霹雳真君’，钻研火器颇有心得！”

“不错，他的心得由其兄长送给我。仔细看了一下，发觉很有意思。于是，我试着做了其中的一种，叫做‘紫气东来’，加上我的刀法，一定会添色不少！”张天翼说。

火器加刀法？众人听得莫名其妙。这两种几马牛不相仍的东西，能融汇在一起？

张天翼见众人的神色，哈哈一笑，“当然可以！霍无敌，你可要瞧仔细了！”说完，他动了，手在动，身体也在动。

只听‘噼噼啪啪’一阵急响，一股紫烟霎间笼罩了两人的身影。

紫烟与平常的不同，似乎是凝结的，沉重地，久久不散。

就在紫烟里面，响起了刀声，刀破空的声音很尖锐，加杂着两人的怒吼声。片刻，便归于宁静。

渐渐的，紫烟变得淡了，清晰了起来。可以看到两个人如以前一样站着，互相对视着，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那一瞬间在紫烟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两人交手多少招，更不知道胜负如何。

令众人感到奇怪的，还是那阵紫烟，有风吹过，却吹不动它，自己却变得淡了，最后消失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张天翼，好高明的刀法！”霍无敌沉声说道。

张天翼笑了笑，“霍无敌的金刀，也高明的很！”

“可是。。。。。。”霍无敌苦笑了一下，“我还是败了。。。。。。”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仰天倒了下去。

张天翼叹了口气，“你的刀法的确很高明，可惜，却不是用来杀人的！”

“你是不是用的妖术？”苏震惊奇地问。

张天翼摇摇头，“世上也许并不存在妖术。它只是一种火器，一种释放烟雾的火器，它可以用来逃走，阻止敌人追杀，也可以用来杀人！两种不沾边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会有如此妙用，实在令我感到高兴！”

“是！张爷的创意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唔。。。。。。长命看还是称为遁术最贴切。遁，即是藏与走的意思，术，为杀人或行为的意思！”

张天翼不禁拍掌称绝，“这名字果然恰到好处！”

“你得意的太早了，本姑娘还有更厉害的杀手！”小玉咬牙切齿地道。

“我相信！”张天翼点点头，“有一件事想请教姑娘，你为何要苦苦害我？”小玉的脸上冷若冰霜，“你难道不该死么？那么多的胡人兄弟，都惨死在你的刀下，我们每一个人都想杀你！”

“是吗？”张天翼皱皱眉头，“小玉，你的逻辑好象错了！那么多唐朝无辜百姓，都被胡人杀害，他们要找谁报仇？并且，是你们胡人侵犯大唐，是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手，你们岂不是更该死？”

这番话很尖锐，令小玉脸色变了变，“本姑娘不想与你探讨谁对谁错，你挽回不了这一切！大唐皇帝昏庸无能，官吏贪婪凶残，是该换明君的时候了。况且，我们已经逼近东都，只要突破安阳河，这一切都会成为事实！”

“你说的不错！”张天翼缓缓叹口气，“可是，你不要忘记，有‘黑暗之影’展一风前辈，‘血骷髅’李宗岱前辈，还有无数江湖热血男儿，是不会轻易让你们得逞的，即使你们能夺下大唐江山，也会遇到最激烈的攻击，也会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哈。。。。。。”小玉仰天发出得意地大笑声，“你所说的江湖，已有大半在本姑娘的手上，这恐怕是你想不到的吧？你认为谁会与我们对抗？哈。。。。。。”

她的笑声里充满了得意，那种成功者的无限得意。

张天翼长长叹了口气，“从江湖中的杀手，都听从你的调遣，知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张某并非江湖中人，现在已卸甲归田，对于你们与大唐的恩恩怨怨，再也不想过问，为何还要苦苦相逼？能告诉我原因么？总不能因为我杀了不少胡人，而是你欲置我于死地的理由！”

小玉点点头，“当然有理由！在草原上有一位大大的英雄，他雄材伟略，高瞻远瞩，没遇到一次失败。可是，是你让他蒙上了一次失败的耻辱，做为他的女儿，当然有理由替他老人家洗刷！”

“你。。。。。。你是史思明的女儿？”张天翼吃惊地问

“对！”小玉点点头，“我就是他老人家第十三个女儿，史怀玉，也就是怀玉公主！”

王长命和李啸远互视一眼，均说不出话来。他们谁能想到，在千百万马之中救出的，居然是史思明的女儿，怀玉公主？

只听张天翼叹了口气，“你要明白一件事，凭你是杀不了我的！”

“是吗？”小玉笑了，“你不要忘记，本公主还有二大绝世高手，他们都有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你。不过，本姑娘并不急于要你的命！大唐的天下指日可得，你也绝逃不过本公主的掌握，轻易地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了？”

张天翼沉默了片刻，“可是，你不杀我，难道不怕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当然不怕！”史怀玉得意地笑了，“现在，本公主已派出了不少人，他们会以你张天翼的名义到处杀烧抢掠，你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人人欲得而诛之的淫贼、强盗，江湖上会有人追杀你，甚至有人会给我们钱，来买你的命，你说这样的好事，本公主能拒绝吗？再者，大唐辑捕门中，有十个以冷酷著称的捕快，他们屡破奇案，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你想想看，还有比这种情况更令本公主高兴的吗？恐怕，那时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不如一只丧家犬！”

“有人不会相信的！”张天翼苦笑着说。

小玉笑了笑，“本公主不怕无人相信，不相信的人会很快死掉！人是你杀的，只要多数人相信，就足够了！”

“你好歹毒！”李啸远道。

“啸远，感谢你那些日子的照顾！”小玉说道。“你不要再跟着张天翼了，以你的武功，我可以使你做到大将军，甚至还要高，有花不完的银子，跟着他，吃不好喝不好的，还要被人追杀！”

李啸远摇了摇头，“你是我的仇人，没理由替你卖命！”

“哈。。。。。。”小玉一阵开怀大笑，“你难道忘了，究竟是谁杀害你的全家，还有你的妻子？是我，还是胡人？”

“你。。。。。。别说了！”李啸远吼了起来，他和她提起过李家庄被毁的事，也提过她与妻子长的十分相似。

小玉冷笑几声，“是你们大唐的溃军，到处在杀人放火，他们做的，绝不会比胡人少！”

“不要说了！”李啸远又是低低的吼了一声，声音却明显的小了，沙哑中带着无限的悲伤，那种痛苦谁都能听的出。

小玉忽然叹了口气，“啸远，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的坚强，你的勇敢，还有你的坦诚与率真。可是，我不提，那总是事实。你为了大唐，新婚第二天就到了边塞，从此铁衣不再离身，随张天翼东征西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张天翼给了你什么？你想想看，白玉虎前辈那可是大大的英雄，身在三奇之列。难道，他不是唐人吗？男儿生于世间，当是有恩必报，有仇必雪，应该为他们讨还一个公道，讨还那笔血债！”

“我。。。。。。我。。。。。。”李啸远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只听小玉缓缓地又道：“俗话说，乱世出英雄！你是，长命也是，张天翼将军也是！对于张将军，我怀玉公主只能说报谦！千顷良田，难免良莠不齐！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牧民也常常受到你们唐军散兵游勇的洗劫，奸杀抢掠！他们难道就不想报仇吗？你们再想想看，如果大唐真的爱民如子，又怎会抢光他们的粮食、牲畜？又怎会让李家庄成为废墟？长命从十五岁从军，要待到满头银发，还不能回家。如果不是张天翼毅然退下战场，你可能回不到你的家乡，见不到你年迈的老嫂了。你的家里都剩下了谁？难道不能让你惊醒么？”

王长命一言不发，但他的腰却显得佝偻了，仿佛在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几岁。“啸远，你难道真的认为，我小玉非要你们于死地吗？”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其实，对你们三人，小玉从心底深处喜欢，也羡慕你们的友谊，更敬佩你们的身手与胆识。啸远，你不是说，张爷对这场战争困惑不解么？让我说说想法，也许能解开这个困惑！”

张天翼面无表情，缓缓道：“请怀玉公主直言！”

“张将军，你真的愿意听小女子的话么？”

“是！”张天翼缓缓点点头，“素闻史思明的第十三位女儿，人聪慧过人，豪情不让须眉，胆识更是无与论比！”

小玉，不，是史怀玉，她笑了笑，“张将军过奖了！我们为什么要反大唐，这一点你们心里也清楚。大唐天子昏庸无能，文武百官不贪者很少，象这样的朝廷，要之何用？已经到了该由明君继任大统的时候了！”

李啸远艰难地咽口唾液，却无力反驳她所说的话，也无从反驳，慢慢把目光移向张天翼。对于他，李啸远是非常信任的，就像相信父亲和兄长一样。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在数年前，变得亲如手足。

对于这样的问题，他是无法回答的，但希望张天翼能回答。

毫无疑问，怀玉的每一句话都扣紧了主题，扣住了实质性的东西。甚至，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多余的，每一句都象巨鼓一般敲在三人的心头。

每人心中痛痛的，却有说不出的快感。也说不出是她的话令三人产生了共鸣，还是在内心深处就是这样想的，那种感觉怪怪的，却又无言以对。

张天翼看了李啸远一眼，也知道他现在比自己还要矛盾。他也清楚小玉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所不想也不愿发生的。可是，那都是事实。

身为大唐的军人，理应保护大唐的国土，还有大唐的平民百姓。可结果呢？一个胡人屡攻不下的李家庄，却毁在大唐军卒的手里。

毁在保护他们生命财产安全的人手里，这难道不是最悲哀的事情？

看到李啸远那求助般的目光，他的心一阵阵绞痛。是告诉他仍然为国家而战？还是认同小玉的说法，白玉虎的做法：只要能报仇，就不择手段？

自己投身军营，并苦练刀法，当时也只是为了替所有桃林庄的人报仇雪恨罢了。可是，啸远的仇人呢？又是谁造成了王长命这样凄凉的结局？

沉默良久，他慢慢返刀入鞘，“张某之所以卸甲归田，也就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我毕竟是大唐子民，很难同意你的说法。在这两种矛盾想法之下，也无法做出选择。啸远，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怎样做才是错的，我无法告诉你怎样做！要怪，也只能怪战争，是战争造成了这一切的一切！”

“张爷说的没错！”王长命叹息着说。“如果没有战争，这一切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张天翼也长长叹了口气，“我们是军人，也是普通人，也更想做一个普通的人。否则，我们为何要千辛万苦跑回来，还要担上临阵脱逃的恶名？”

“我……明白了！”李啸远沉重地说道，“以我们的力量，阻止不了这一切，也阻止不了战争，更不可能阻止一些人欲望的无限膨胀。即便是我们为了报仇去做一些事，也无法改变所发生的一切，也左右不了未来要发生的一切。小玉……怀玉公主，啸远只是一个武夫，如果不是战争，我将世世代代以种田为生，我们也不可能见面。我根本就没想过高官、厚禄和金钱，也曾想过找一个可以白头偕老有红粉知己共渡一生。可是，就连这一点最普通的愿望都无法实现，我想大多数人也都实现不了。我不能回答你什么，但可以告诉你，我只想跟张爷去寻找世外桃园，哪怕是找一生的时间，这一想法也不会改变。”

“啸远，不要让我看错了你！”史怀玉说着慢慢走前几步，又道：“只要你想替李家庄的人报仇，我可以给你三万精兵。如果，你想成为盖世英雄，我史怀玉一样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世上男儿，哪一个不想封侯拜相？你这样岂不是自甘坠落？不去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将来你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李啸远叹了口气，“刚才，苏大人就讥笑过张爷‘伟大’的志向。其实，张爷说的对，我们只是普通人，厌倦了战争的普通人而已。如果，我不是身怀李家枪法，有可能活到今天么？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会向死去的人作个交代，你就不必高抬我了。”

一个人没有志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认清自己的能力，更重要！

“你要怎样便怎样！”李啸远叹息着道。“我不想做什么盖世英雄，那……那仇，我自己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是吗？”史怀玉冷冷反问了一句，忽然神经质般大笑了起来，“李大哥，我想我已经改变了主意！现在，至少有三起令人发指的案子已经发生，相信你三人的大名很快就会传遍江湖，辑捕门中十大名捕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就算是想杀你们，也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

“小玉姑娘，你这招可谓高明的紧！”王长命叹道。“也就是说，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就是听从姑娘的吩咐。也只有跟你合作，才是唯一的生路！”

史怀玉连连点头，“王长命就是王长命，果然不愧有老狐狸之称！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们的，也只有我一人！”

“可是……”张天翼悠悠说道，“我们即不想死，也不想与你合作，那又如何呢？”

史怀玉笑了起来，她早已从三人神色中看出斗志尽失。也就是说，自己的话击溃了他们的意志。想了想便道：“其实，你们三人都对我很好！犹其是张爷，貌似粗旷却心细如发，还想着替我做一身新衣服，这种犹如父兄般的关怀，实在令我感动。我也不是绝情的人，可以给你们时间考虑，也可以下命令不再让人冒你们的名字做坏事。不过，我不会无限期地等下去。”

张天翼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什么，他真有些无话可说的感觉。

就算他三人横下心来，拚死一举毁灭朱雀山庄，也改变不了现实。安史大军已逼近东都，两军就在安阳河两岸对峙，结局怎样谁也无法预料。

战争，还是要继续下去。

朱雀山庄最厉害的杀手“金刀客”霍无敌死了，已经起到了震摄作用。若趁机杀上去，一定会很轻易扫灭他们。

可是，他能出刀杀了小玉吗？

明知她是史思明的女儿，他也下不了手。从战场回来已近半年，四人半年多来一直互相照应，那种犹如对女儿、对妹妹的感情已相当深厚，能一刀将她杀了？

他自信下不了手，长命也下不了手，而李啸远更下不了手。

他们三人都不忍心杀她！

其实，三人心中十分清楚，如果史怀玉要下手杀他们，一路上的机会很多。而且，一定能得手！

在孟婆茶馆，长命和啸远二人卧床不起，她想下手谁也阻止不了。这一路上，她也有数不清的机会。

可是，她没有！

现在，他明白她不下手的原因了。她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一定要杀了他们，而是在大唐内部制造混乱，制造恐怖气氛，以便于安、史大军长驱直入。

当然，她也想让三人替胡人效命，才会一直逼迫他们就范。

或者，她对三人产生了感情，也是她不下手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