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信任

十一匹马缓缓走了过来，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路。

最前面的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个铁塔般强壮的五旬老者，黑红的脸膛上，一双鼓鼓的眼帘，使此人看上去又多了几分凶悍，一身黑衣黑裤，头上也带着乌巾，他带住了马，望着圈子里鼎足而立的三个人，许久没有说话。

黑衣老者的身后十匹马上，骑的马匹各异，年龄有老有少，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他们腰中丝绦上，都挂着一手掌大小的铜牌，上面刻了一个字：捕！

这十一个人，在江湖上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黑衣老者就是“拳王”高锷，而他身后的十人则是辑捕门的十大杰出高手，也是江湖中盛传的十大名捕。

高锷的家就在长安城中，这是人人皆知的，但这十大名捕却分别住在不同的地方，九大节度使所辖的范围都有一个人负责，而东方铁是四处走动，协助其他的人。

但现在，他们一齐赶到了这里，来抓拿张天翼三人。

高锷环视了一下四周，慢慢下了马，此时，周围的江湖人都纷纷见礼，“高前辈，高兄！”之类的称呼不断响起，他微微颔首，算是与江湖人见了礼，然后，把目光盯向三人。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张天翼那张国字形脸上，盯着看了许久，才移向王长命和李啸远。“听熊锋说，张天翼刀法称绝，速度快，简洁有效，王长命的左手拳无坚不摧，李啸远的枪风雨不透，不知是不是真的！”他说。

“阁下一试便知！”张天翼淡淡地回答。从周围人的口中，他已知道了这壮如黑塔的老者，就是拳王高锷。

高锷盯着王长命的脸，“听说，小徒刘百里，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是！”王长命微微点头，“阁下想必就是他的师父，江湖人称‘拳王’的高锷？”

高锷点点头，“正是老夫！江湖之中，已有很多年没人直呼老夫的名姓了，你进入江湖不久，听说有了一个很吓人的名号，叫什么‘赤手煞神’！看样子，一定精通拳法！”

“精通谈不上！”王长命笑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调侃的神色，“只是略懂一二罢了，比起精能一百零八套拳法的拳王，王某自认差的很远，至少差了一百零七种！”

高锷焉能听不出，当下哼了一声，“你可知高某为何而来？”

“知道！”王长命仍然一付随意的样子，“刘百里死在王某的手上，他临死才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拳法！”

此语一出，高锷的黑脸似乎更黑了，黑的发亮，不知是红了还是紫了，一张脸色非常难看。“老夫今天正是要为小徒报仇而来，也正想领教阁下的高招！来吧！”说着，将衣襟掖在腰带中，缓缓亮开了门户。

这一亮式，立刻引来无数人的喝彩，怪不得人称拳王，这一亮式就有大家风范。有人道：“这一次有好戏看了！”那个道：“我敢打赌，高前辈不出百招，定能杀了王长命。”另一个摇头，“恐怕五十招之内，胜负立判！”

王长命缓缓迈上一步，“阁下的‘礼让三先’，果然比刘百里强多了，他只学到了形似，而没有学到神似。不过，恐怕你也难逃必败的命运。我已了解了你的拳法，再施出来对王某已没有什么威胁了！”说着，又迈上了一步。“看样子，阁下比刘百里也强不了多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拳法！”

“好狂妄的口气！”高锷简直要气晕过去，刚要动手，身后一个中年人越众而出，喊道：“高兄，这一阵还是由小弟来吧！”说着，迎了上去。

高锷一看，却原来是精通拳术的宇文候。

宇文候中等身材，白净的脸皮，一身长衫得体而大方，无论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捕头，更象是一个书生。

宇文候走到王长命不远处，抱拳拱手，道：“杀了人就要偿命，这是王法！虽然你们曾为保卫大唐的国土，拼到了最后，可也不能滥杀无辜，你是让宇文候动手，还是束手就擒？”

“可是，我们并没有杀人！”王长命笑道。

“是吗？”宇文候眉毛轩动，“你们有没有杀人，须经过我们调查之后才能确定，有没有罪也要由官府裁定，我们的职责就是将疑犯辑拿归案！”

张天翼仰天大笑，“想拿我们容易！可是，你们十大名捕一齐来的，本各有归属，不知想将我们带到何处去审问，是什么人审问？”

“你曾是一名将军，他二人都是军汉，审问你们的当然也只有将军，别人还没有资格！”宇文候道。

张天翼眼中光芒一动，“你说的不错！张某三人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才想隐居山林，过那种祥和，安静的日子。在退隐之前，我们也不想背黑祸，只要你们能查出真正的凶手，我们可以跟你去。”

“只要你阁下信得过我们，宇文候等十人一定还你们公道。”

李啸远插言道：“可是，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却要杀了我们！”

“你放心！”宇文候手拍胸口保证，“我们辑捕门十人联手，想管就管定了！谁敢再动手，就是反抗官兵，反抗朝廷，以反贼论处！”他最后几句话是用内力所发，声音高亢激昂，直震的群山回映。

这些赶来的江湖人中，有不少是绿林中人，多多少少做下那么‘一点儿事’，见了辑捕门的人，惟恐躲避不及，那里还敢搭话。其它的人物，大都不愿与官府的人发生冲突，所以也没有人应声。

都认人，既然官府出面，总比他们私下‘处理’要好的。

有个别的，当然还是希望，江湖事江湖解决，这些人当然也是有‘特殊’任务的人。

方成就是其中之一。他带领着大批杀手参于此事，目的不单纯的是杀死张天翼等三人，而是消耗中原武林志士的抵抗力量，再趁机挑起火拼。

大唐内部的混乱，必须导致军队无心恋战，抵抗力量自然会大大减弱。

对于消灭大唐李氏王朝，自然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现在，大唐辑捕门插手此事，也正是他们所期望的，如能挑起绿林英雄对他们的攻击，势必动摇大唐的根基，官府的混乱比江湖上的混乱效果更佳。

思忖再三，当下运足内力喝道：“诸位武林同道，我们以前也是平民百姓，也希望过安静详和的日子，为什么我们会身入绿林？还是因为这些贪官污吏逼的我们走投无路？现在朝廷出兵应付安、史两军，无暇顾及我们，等他们一旦平息了战乱，就会集中兵力将我们这些人赶尽杀绝，那时，我们还有活路吗？这些官府的走狗的话，我们能相信吗？”

“不能，不能。。。。。。”四周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吼声。自古兵匪水火不容，这是不争的事实，是以方成的话立刻引起多数人的响应。

方成摆了摆手，接着说道：“这官府的名捕，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最大的敌人！正是因为他们，才把我们最后的生路切断了，只有杀了这十条朝廷的鹰犬，我们才有可能活下去！”

“是！方大侠说的对极！三年前，在下的兄长‘华阳刀客’陆询就是死在周游手中！”一个凶悍的汉子说道。另一人高声道：“不错！还有‘河东三杰’就是被那个绿衣吴钩杀的！有他们在，我们想活都不成！大伙儿一起上，杀了他们，替我们的人报仇雪恨！”

“正是！”方成提足真气喝道：“还有，方某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安、史大军已攻占长安，唐军已是节节败退，替这些鹰犬撑腰的贪官污史已不能自保，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咱们大伙联合起来，一起杀了这些鹰犬，再杀脏官除污史，分了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替平民百姓出这口恶气！”

几乎所有的人一起叫起好来，声震云天！

张天翼明白了，怪不得高锷和十大名捕的脸色这样难看，却原来安、史反贼攻入了长安。他心里叹息了一声，心口道：“郭子仪派出了三万金甲铁骑，这险是不是冒大了？”

但是，他明白，这是郭子仪对自己的信任。但后果却不堪设想。如被人知晓，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会留千载骂名。

如果，照此计划进行下去，大唐会不会灭亡？

可是，下一步该怎么做？

如果，一时不慎，自己就是千古罪人！为什么郭子仪要找上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安安静静的做个平凡的人？为什么要把这样的重任放到自己肩上？

不对！他忽然想到，这高锷与十大名捕一同前来，名义上是捉拿自己三人。可是，高锷曾提到过熊锋，而宇文候也说过，只有将军才能审问。莫非，也是指的熊锋？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一定是他怕自己支持不下去，而让这十一人前来，名义上是捉拿，实际上是保护，以使让自己拖住这些被史怀玉派来的人，他先端了这些人的老巢，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张天翼忽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笑的很开心，但脸上却是无奈之色，那种矛盾的神色，只有两人能看懂，那就是王长命和李啸远。

他们知道张天翼厌倦了战争，才从战场上杀了回来，却没想到到了中原，却又卷入了另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的凶险，并不亚于战场上，情况也更复杂多变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张天翼在无奈之中做了一个无奈的决定：投入到这场‘战争’之中。

只听方成又高声说道：“诸位同道，我辈习武，皆以除暴安良为已任，保护自己周围的老百姓是我们的职责。现在，张天翼三人已被我们围困数日，而朝廷鹰犬也卷了进来，咱们不妨除恶和除贪官灭仇敌一起进行。方某认为，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最难得的机会！”

这几句话，更激起多数人的响应，并纷纷亮出武器围了上来。

高锷冷笑一声，道：“诸位，你们一定考虑此事的后果！老夫是为小徒报仇而来，却也答应了十位捕头，将三名疑犯捉拿归案。假如你们一意孤行，说不定我们会联手，就象你们联手一样！不过，老夫提醒大家，张天翼和王长命，李啸远三人，就让你们在六天五夜中死了十几名高手，如果再另上老夫，你们基本上已无胜算。可是，十大名捕中‘东方铁，宇文候，周游白马，铁剑泯恩仇，长笑一声，钟山挂吴钩，这十个人的武功想必你们都清楚。但是，有一点天下也就没人知道，他们联手捕杀会是一种什么情况。不客气地说，天下第一剑林千山，能在他们十人联手下走上十招，就算不错了！”

“高锷！你认为能骗得了我们吗？”方成冷笑连声，“联手搏杀，得需要配合锻炼多年，才有可能有阁下所说的威力，他们十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他们联手？哈。。。。。。你太会开玩笑了！”

高锷点点头，“阁下说的不错，联手搏杀的路子，是得需要多年的锻炼！而他们刚开始学武功时，的确是在一起的。从七岁到二十来岁，一直在一起修练，直到他们学艺期满，才分往他地。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江湖中只知道他们是十大名捕，却没人知道他们艺出同门。”

“真的？”方成愣了，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宇文候笑了笑，“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们可知为何要公开这个秘密？”

这句话，又把所有的人问的愣了。

“因为，我们已经查清了整个事件。而且，现在正在开始行动！”宇文候说着，缓缓背负起双手，望着西边的夕阳笑了，“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你们所有的秘密联络点，都会在同一时刻遭到攻击，就算你老巢山奇水险，人才济济，也绝对敌不过三万金甲铁骑的冲杀。也就是说，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在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丧家之犬，你们所有的一切，也会化为乌有！”

人群响起嗡嗡的认识论声，有不少人的脸色变了，变的苍白无力。

只听高锷接口道：“老夫也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安禄山已被熊锋将军砍了一刀，还能活多久，就没有能知道的了！”

“不可能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女子的声音。众人随他声音望去，却是一个廿十多岁左右的青年，白白净净站在几名老者的身前。

许多人并不认得这少年，但张天翼、王长命和李啸远却认的，他就是女扮男装的怀玉公主。

高锷盯着这个女子腔调的‘男子’，冷冷道：“为什么不可能？安禄山带人杀入长安城之后，胡贼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掠掳，皇宫三千佳丽尽遭毒手！一个这样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得到天下，他也不配君临天下！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一人在火海之中冲出来，一刀砍中的安禄山的后背。那人后来单骑冲杀出来，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那人就是熊锋将军！”

“那么。。。。。。他。。。。。。死了没有？”史怀玉迟疑着问。她这样问，是因为希望安禄山死了。那么，能够做皇帝的，也就只有她的父亲史思明。否则，这一山二虎之争，也就很难预料了。

高锷并不知道她的想法，笑了笑，“那刀砍的并不是很深，伤的也只是皮肉！”

听到这里，史怀玉的心里一阵失落，她真想大骂熊锋，那一刀为何不砍重一些？最好，是一刀砍下安禄山的脑袋。

又听高锷又道：“虽然伤的不严重，但熊锋将军的目的达到了！他的刀并不是普通的刀，而是一把涂了毒药的刀！”

史怀玉还是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安禄山帐有用毒解毒的高手，一点点毒奈何他不得。

“不出半年，安禄山必死无疑！”宇文候补了一句。

什么？史怀玉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真的能断定半年内，他就会死？”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她希望安禄山死，她的父亲就没有了竟争对手。可是，她不相信宇文候的话，为何要半年才会死？

高锷大笑了几声，“现在，这个问题还是个秘密，不到万不得一，还不能公开！”

“你扯的太远了！”方成吼了起来。

东方铁傲然一笑，道：“方成，你虽然是天下第一杀手，却也是林千山那老匹夫训练出来的，就凭你们这些人，想和我们斗还差了一点！”说完，撮唇发出一声尖啸。

尖啸声刚落，突听周围人喊马嘶，数千兵马将这些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每个军卒手里都握着连珠弩箭。“怎么样？”东方铁笑着问。“你们是不是无路可逃？”没有人会料到，这荒山野岭会有大队军马出现。

更没有人想到，连环计中套着连环计。

宇文候冲史怀玉抱拳拱手，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你一定是史思明的千金史怀玉！”

这一下，史怀玉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如此秘密的身份，居然被一捕头一语道破。

她更想不到，自己的计划基本上已经成功了，甚至，可以说完全成功了。

却怎么也想不到，在最后收拾残局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她的脸色白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汗水在瑶鼻上滚落。

“怀玉公主，你想不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高锷冷冷地问。

史怀玉脸色刹白，却不审点点头，“本公主很想知道，错出在哪里？”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你杀了那匹黑马所引起的！”张天翼干咳了几声说道。

史怀玉愣了愣，“我不明白！”

张天翼叹了口气，“我想明白，也是不久的事，但事情的确是你杀黑马所开始的。从那时起，你让苏震快马上报朝廷，大宦官鱼朝恩派了其心腹张太真以及徐尽欢和刘百里赶往襄邓。最不该的是，为了要杀熊锋，向郭子仪指名要人护送，就注定了你最终败失败的命运。那时，只是一个开始！”

宇文候点点头，“整件事，是由三部分组织的！本来，这三部分是互不关联的。可惜，正是因为你杀了那黑马，又想杀熊锋，又恰恰选重了高先生的高徒刘百里。再加上三件事的中心人物－－－张天翼将军，才使这三个互不相连，互不干涉的事件渗在了一起，也就使我们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高锷长叹一声，“可以说，怀玉公主的计划成功了，你的成功是因为张天翼将军三人，才达到的成功。但现在，你又忽然失败了，还是因为张天翼将军，此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成功了的计划，只不过是一片幻影！”

“不！不可能！”史怀玉尖叫起来，她又怎能相信，又怎会甘心一切成为泡影。

张天翼叹了口气，“最重要的一点，是郭子仪将军对我的信任。”

信任？史怀玉直摇头，“你怎么知道他会信任你？”

“张某当然知道！因为，他把身家性命和大唐的命运，全部押在我的身上！”“我。。。。。。我。。。。。。”史怀玉不禁张口结舌，“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知道张天翼回来的原因，在安阳河，他根本没见过郭子仪，又怎会出现上述情况？想破了头，她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张天翼叹了口气，“这的确是真的！宇文候先生说的不错，此件事的确有三部分。如果，张某没有猜错的话，宇文候先生他们所做的，是第一部分。而张某，则已是第二部分。此两件情况互相印证之下，郭子仪将军豁出性命，才完成了第三部分，这其中有一个关键人物----熊锋！”

“我还是想不明白？”史怀玉摇摇头。

高锷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因为熊锋，这三件事才真正的联系在一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