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之一?幸存者之一。。。。。。”张爷喃喃地重述了两句,声音低沉了下去,眼神掠过座座废墟,注视了祠堂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移到跳动不止的篝火上,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不是幸存者之一,而是,这数千口人的村子里唯一的幸存者!”
崔起龙惊呆了,数千口人的村子,居然只有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那些人全死了?死于战火?
“张爷,您。。。。。。”李啸远望着张爷,虎目中除了些许震惊之外,很是关切。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又想知道关于张爷的一些事情。自从五年前跟随张爷,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的话。
张爷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天空,美丽的银河。一道流星划破夜之帷幔,转眼便消失了。他忽然笑了笑,“明天,是否还能看到这一切?”
“会的,一定会的!”李啸远激动地站了起来,“张爷您身经数百战,那么多的撕杀我们都活了下来,那么残酷的环境也没有难倒我们,区区一个狼侠怕他做甚?”他这一站起来,崔起龙这才吃惊地发现,李啸远居然是个破子,一条腿上呈乌黑色,很显然他受伤是不久前的事。
张爷苦笑着摇摇头,“啸远你坐下,关于狼侠的故事你听的比我还要多,又何必自欺欺人?他若想杀我,就一定能得手,你要明白他是江湖中人,而你我都不是,又怎能是他的对手?”崔起龙点点头,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张爷不但聪明,而且很豁达。狼侠要杀的人,没有能逃的掉的。据说,曾有一名江湖巨盗累犯重案后逃到沙漠,又做下十几起案子后突然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这个人藏到何处,三年后,云南大理突然发生了一起离奇命案,一个参军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狼咬死,除了脸部毫发未伤之外,其余地方竟没有一寸完肤,他的尸体边血淋淋的写着一个字:狼!这是狼侠的标志!也是他的金字招牌。究竟狼侠是如何找到他的,又如何带着十八匹狼万里追凶而没有人发现,这也成了江湖一大奇迹。后来,官府查出这位参军就是那个巨盗。象这样的事情,江湖中人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没有人见过狼侠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但是,只要被狼侠盯上的人,却一定得死。
生又怎样?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唯一有的,可能就是要追杀自己的敌人--狼侠。该来的总会要来,怕也没有用。张爷喝了一口酒才又道:“能与这个江湖大名鼎鼎的侠客交手,能死在他的手中,至少比死在乱军之中要好的多!”崔起龙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一定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狼侠才会。。。。。。”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啸远刚坐下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小子,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张爷他。。。。。。”他后面的话被张爷打断了。崔起龙白了李啸远一眼,便把头扭向一边。
“小时候,我常到这里来玩耍!”张爷的声音很缓慢,听不出有任何感情色彩。“那时,象我同龄的,就有一百多人,常常分成两帮,如大唐驻守桃林塞的军队一样操练,做游戏,吵闹声、叫声、笑声响成一片。父辈们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般是不过问的。白天放羊的放羊,还有读书识字的,只有在晚上,才是真正属于我们。”他沉默了许久,才又道:“后来,安史二贼叛乱,要打仗了,整个庄的人都人心惶惶,有远奔的还没有来得急走,大唐的军队便浩浩荡荡开出了桃林塞,就连这座神圣的祠堂里,都住满了大唐的军士。当他们撤进潼关坚守不出的时候,队伍浩浩荡荡的走了,他们留给人们一地的狼籍,却带走了人们的牛羊猫狗和粮食。那些粮食有一半是心甘情愿的,另一半是不情愿也无可奈何。。。。。。”
崔起龙听到这里,心里黯然了,这些只知种地放牧为生的人们,对于战争无可奈何,他们是弱者,却又为了大唐献出了一半的粮食。若是太宗皇帝,另一半绝对不会被抢走!只听张爷叹了口气,缓缓又道:“他们走了胡贼又来了,这次人们的所有的东西都被抢劫一空,还被人们全都送了命。那一夜,到处是火光,到处是胡贼的狂笑声,人们被刀劈枪挑时的惨叫声和呻吟声,还有妇女被强暴的呼救声,死尸遍地,血流成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那个夜晚给了他太多的震惊和恐惧。崔起龙和李啸远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面孔冷峻的汉子,却都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从父亲的身下爬了出来,才发现整个桃林庄只剩下我一个活人了,他们就在那一夜全都死了,死的都很凄惨。也就是从那时起,一个念头占据了我所有的心,那就是报仇,为亲人报仇,为乡邻报仇。可是边塞经常发生彼来彼往的小规模战争,需要的时候却找不到,想投身军营也找不到大唐的军队。于是,我带上唯一的家当---一只没有摔碎的小碗一路去寻。刚到灵宝县,正巧遇上官吏四处抓丁去对抗叛贼,十三岁的我就这样成了大将哥舒翰部下的一名小卒。在战场上,每杀一个胡贼就觉得替这桃林塞的一个冤魂报仇,所以我拼命练刀,拼命杀敌。。。。。。”张爷忽然止住了,寒光闪闪的眸子盯着崔起龙,“从十三岁到现在,我一直在为朝庭拼命,一直在为大唐杀敌,你说狼侠为何要杀我?”
“这。。。。。。这。。。。。。”崔起龙无言以对。一个大唐军队的军卒,一个只想替村人亲人复仇而拼命杀敌的人,怎么会被狼侠追杀?他想不出其中的关键。
正在这时,王长命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慢慢走了过来。“你见过狼侠了?”张爷问。
“是!”王长命的声音很沉重,“狼侠说让我们好好享受最后的两个时辰,并为我们送来一坛酒和几斤鹿肉。”说完从肩上放下酒和油纸包。
张爷微微一笑,伸手打开油纸包,一股浓浓的肉香弥漫开来,“啧!啧!啧!好香!许久没有吃到这样好的东西了。来,我们便吃便谈。”他示意三人一起吃。崔起龙见状急忙道:“慢!张爷,你不是江湖中人,不知江湖中各种各样的杀人方法,比如下毒就是其中之一。”
“不会的!”张爷连头也没抬,抓起一块鹿肉放到鼻下嗅了嗅,然后张开嘴啃了一大口,边吃边连声称赞烤的鹿肉焦而不老、香而不腻,是平生吃的最佳美味。李啸远见崔起龙犹豫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调侃道:“怎么了?原来崔大公子怕死了?”那种笑意令崔起龙浑身不自在。张爷示意李啸远不让他说下去,才又道:“狼侠是江湖中人,但他是一个英雄,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想杀我根本用不着用这种手段。再说,他做事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不过,他想杀的人在动手前,恐怕送酒送肉还是第一次!哈哈哈!”
王长命点点头,说道:“不错!狼侠说大唐军队里他只对两个人敬重,一是兵马元帅郭子仪,二是张将军您!”
“张将军?”崔起龙大吃一惊,望着这个冷峻的张爷,吃吃地道:“原来,您。。。。。。您是一名将军?”张爷笑了起来,问道:“是不是因为我穿了一身普通的军服的缘故,或看起来不象?”说完这句话,脸色突然阴沉起来,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为了保卫大唐的国土,为了替惨死在这里的村人复仇,我从参加第一战开始,直到真正有了五百子弟兵,有了肃宗圣上的册封。当我率人杀到对方的土地上时,对于妇孺老幼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他们惊惶的眼神,和稚子的眼泪,都让我想起这里的数千冤魂。已经有了一个若大的废墟,难道我也需要留下无数的废墟?况且这些人都不是军士,也没有与我们对抗,只是些平民百姓。于是,我捉了一名老者和一名少年,问他们:你们的军队杀到大唐的国土上,所到之处奸淫掠掳,无恶不做,我是不是也象他们一样对待你们?两人无语,脸色都很难看。我又问他们,如果下令让军卒烧杀掠夺,只留下他们二人的命,他们会怎样?”说到这里,举起酒囊慢慢喝了一口酒。
“他们怎么说?”崔起龙忙问。
张爷望着漫天星斗,长出一口气,才道:“一老一少给了我两个答案。少年不加思索地说,他会报仇,替他的亲人和村人报仇,要么找狼侠学武,或者投军入伍参战。我听完笑了,那少年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但那老者却说,能不能用他的命换全村人的命?我很奇怪问他为何有这种想法,老者说,他是村中辈份最高的,本来想带着全村人远走他乡以避战祸,一些壮年都被抓去参战了,只剩下老弱病残和这些少年,他不想替什么人开疆裂土,也不想看着村人一个个、一批批、一代代战死沙场。无法抵挡官吏的压迫,只好远去异乡去寻乐土。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没来得及走。想杀想剐息听尊便。”他又喝口酒,看着崔起龙的眼神,缓缓地说道:“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地思考这些问题。他们也不想打仗,他的官吏也到处抓丁催税逼粮,他们也是衣不遮体,与我大唐的情况何等相似?崔公子,你一定读过许多的书,你说我们投身军营,为了抵抗外侮而战,那么,他们又是为何而战?”
崔起龙听完目瞪口呆,道:“张爷,起龙糊涂了,您怎么为敌人说话?”
“你错了!”王长命连连摇摇头,拍拍他的肩头,道:“崔公子,张爷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就战争这件事提出心中的困惑罢了。如果,将战争也比做两刃剑,那么它所伤害的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的人,大唐的子民也好,胡人的牧民也好,都是这场战争的直接受害者。他们推动不了这场战争,也制止不了这场战争,只能在这场战争中敬延残喘,听天由命!”
他的这番话,把几个人都听愣了。李啸远看着这老者,惊奇地道:“老兄,想不到你看事情如此敏锐,啸远不得不说越来越佩服你了。”“啸远说笑了!”王长命摇着花白的头,道:“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长命已年近七十,还有什么事能让我困惑的?如果不是张爷这番话,我也想不到关于战争的这些!”
张爷仰天长叹,“这正是我们要离开沙场的原因所在!不论将来怎样,能不能找到没有战争的地方,都是我们归隐田园的理由。日出而做,日没而息才是我们所盼望的。。。。。。今晚。。。。。。今晚过后,我们就不再是军人,不在穿这身大唐的军衣,不再为唐人、胡人的事而烦心。”
崔起龙从这番话中,可以听得出他真的心灰意冷,听得出迟顿的地方在担心什么。狼侠就在今夜杀他,他这番愿望恐怕不能实现了。这位准备退隐的大唐将军,绝对活不过今夜。想了想说道:“您的想法也有些不妥,现在是胡人入侵大唐,在大唐的国土上烧杀抢掠,只有将他们赶出大唐的国土,这桃林塞的悲剧才不会重演,为了千千万万无辜的人们,您也不应该有这种想法。身为唐朝子民,就应该为国而战,为大唐而战。江湖中有句俗话叫做:以杀止杀,而这场战争也只有以战止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以战止战?六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脸,那神情似乎很吃惊,又好像觉得很可笑,三个人均笑不出声。张爷长长叹了口气,道:“崔公子,你认为真的能以战止战?你错了,错的太离谱。你知道我为何与你讲这么多?就是想借公子之口,替张某问问饱学之士,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切!”说到这里,他才把目光重新移到跳动不止的火焰上,“崔公子,你不懂战争,也不懂大唐打的是什么样的战争。你刚才说大将哥舒翰无能而战败,你大错特错了!大唐大军中没有统帅,却有宦官鱼朝恩,凡事都要经他做主,九大节度使各行其是,兵马粮草常常三、五天接济不上,军响更是一拖再拖,这仗还怎么打?饥饿的士兵又怎能打胜仗?如果不是宦官杨国忠逼哥舒翰将军出潼关,这里根本不可能变成废墟!这几年的战事也不会发生!”他说到最后几句,几乎是咆哮起来,一脸悲愤之色。
崔起龙沉默了,他的父亲就是九大节度使之一,张爷所说的都是真的,这仗真的无法打,大唐连吃败仗,都是这一原因造成的,一想到这些,他满腔报国之心也黯淡了,唐肃宗皇上只信任宦官,败了是带兵将军的事,让没有作战经验的宦官指挥,不败才是怪事。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远处,又传来几声狼嚎,王长命看了看夜色,叹口气道:“张爷,子时到了,狼侠他让小的带您过去!”张爷点点头,又喝了口酒才站起身,仔细地扎扎腰带,到马背上将两柄刀取下,一柄背在背后,另一柄挎在腰间。“张爷!”崔起龙喊了一声也站了起来,说道:“与狼侠之战,还是让我代劳吧!至少,我与几位剑客学过剑法!”
“你怕我死在狼侠手上?”张爷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崔起龙点点头,“崔某也算半个江湖人,江湖上的事还是江湖人解决好一些。再说,您戎边多年,为大唐江山毕竟出过力。若您一定要与狼侠决斗,至少让起龙打头阵!”张爷看他一眼,笑道:“狼侠与我决斗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胡人,而我又杀了许多胡人军士,是胡人共同的敌人。而我是大唐人,还是大唐的军士,这一战已不是本人和狼侠的决斗,而是唐人与胡人之间的决斗!”
“可是。。。。。。”崔起龙长出一口气,道:“你想没想过结果?”在他的心目中狼侠的武功是第一流的,其师父也不能与之抗衡。张爷这一去,只是送死罢了。
张爷微微一笑,道:“为了大唐我打了数不清的仗,从来都没有考虑结果。至少,结果你看到了,我仍活的好好的。为了大唐再去打一次,却不知为何而打的决斗,结果如何就不重要了。”说完,转头对李啸远说道:“啸远,你看好马匹。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桃林庄的坟地里,能与亲人村人埋在一起,张某也死而无憾了!”“您。。。。。。您不会死的!”李啸远哽咽地说了一句。
张爷笑了笑,没有答话,示意王长命带路。两人一前一后,隐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