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篝火熊熊,照在王长命苍老的脸上,他面无任何表情,面对李啸远和崔起龙的连番追问始终一言不发。“王兄,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决斗?你到是说话呀!”李啸远有些气急败坏地历声喊叫了起来。
王长命眼皮翻了翻,冷冷反问:“你跟张爷多年了,还不了解张爷?你的担心岂不是多余?”这一下,李啸远象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是!你说的不错。可是,这一次张爷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狼侠,你懂不懂?那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哪又怎么样?张爷身经百战,他遇上的危险又有多少?张一次不都是全身而退?我们跟张爷夜闯史思明的大营,将他生擒活捉,面对数百名大将,张爷仍是谈笑风生,在数十万大军营中如入无人之境?那一次比这次岂不是凶险了数万倍?”
“你们在说什么?”崔起龙惊讶地问。他拍拍王长命的肩头,“你见过狼侠,说说他长的什么样,身材有多高,好不好?”他对于神秘莫测的狼侠,感到万分惊奇。“唉!上次来的王长命就是狼侠,你不是见过他了?”
狼侠会与你一模一样?崔起龙怔了怔,忽然笑了,他知道狼侠是易了容的,不过,他真的没想到上次来的王长命居然是狼侠侨装的,还以为是真的王长命。
“史思明被张爷挟持之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已经收买了‘塞外七鹰’来杀张爷了!”王长命没紧要的又说了一句。
崔起龙惊的跳起身来,“张爷他……他没事吧?”
“当然没事!否则,他就不是张爷!”李、王二人几乎同时说出口。崔起龙怔了怔,看着王长命的脸说道:“既然张爷没事,你的脸色为何这样难看?”
王长命看了看不远处的祠堂,发出长长的叹息。“在外表看来,张爷是个刚毅、冷酷的人,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却象火一样关心别人,注重感情和友情。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而张爷居然连个可以辞别的人或家都没有,他除了这一片废墟和这祠堂里的牌位外,便一无所有,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人情之念故乡,犹鸟之恋本枝,虽穷栖且安辞矣。张爷最后只是为了最后再看这里一眼,看了又怎样,徒增伤感罢了,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无家可归的人,就象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四海为家。有家的人认为会很潇洒,而无家者心头的酸痛又有几人知晓?
特别是原先有家,后来却没有家了,那种悲痛更是摧肝裂肺一般。
亲人没有了,家也没有了,故乡也成了一片废墟。。。。。。
这种悲痛,绝不是用笔墨可以形容的。
“如果换做是我王长命,恐怕这最后一眼都不敢看,崔公子,如果换做是你,又会怎样?”
“我。。。。。。我不知道!”崔起龙说不出话来。他沉思了许久,才又道:“我知道只有打败安、史反贼,保住大唐的江山,这样的悲剧才不会重演,否则还有更多的人象张爷一样!。。。。。。”
“够了------!”李啸远和王长命两人几乎同时吼了起来,两人愤怒的神情令崔起龙吃了一惊,两张不同年龄的脸上同样扭曲着,同样极力扩散着无法压抑的怒火。“我们这四个月的时间没见到一粒粮食!”“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助,我们五百另一人血战了四天四夜,只剩下我们三人!”“九大节度使和那个狗日的贼宦官让我们死守,饿着肚子怎么守?我们的战马都杀了吃了,没有战马怎么打?五百人怎么能抵挡住史思明的数十万兵马?我们可以把七尺之躯,百十斤重献给大唐,可又能怎样,能凭我们三人力就能平息安、史反贼么?”李啸远说这番话时,将手中的长枪直砸在地上,黄泥四溅,尘土飞扬。
王长命嘿嘿干笑几声,“造成张爷这种悲剧的,安史两贼有责任,是他们直接造成的,可是主要责任更在大唐!你明不明白?三个月的时间,九大节度使兵困邺城,居然没有攻破,你说是胡贼善战,还是唐军无能?张爷派人请救兵,如能赶来,史思明绝对进不了葫芦峪,嘿嘿嘿!现在,恐怕史思明已赶到邺城了!”
崔起龙哑口无言了,三个月的时间攻不下邺城,这不能不说里面有问题。五百人死守近四个月的时间,居然拖住了史思明的近百万大军,他们的确是尽了力,一场激居然打上四天四夜,他们三人才逃得活命,这战事又是何等的残酷?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王长命默地又添了几根木柴,却不再说话,三人均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天渐渐亮了,张爷在晨曦中轻轻地走来,走到三人身边。他的脸上一如平常一样冷峻,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我们走吧!”他轻轻地说道。
李啸远和王长命二人望了他一眼,立刻站起身去牵马,没有一句话,也没有问决斗的结果如何。其实,张爷安然无事的回到祠堂前,这就是结果。“张爷!”崔起龙看着收拾毛毡的张爷,小心翼翼地问:“你与狼侠的决斗结束了?”
“结束了!”
“结果呢?”
“我活着!”张爷说着,提着卷好的毡筒就走向马匹。“狼侠死了!”崔起龙叫了起来,“你杀了狼侠?你能杀了狼侠?”
张爷转过头来,看着崔起龙古怪的表情笑了笑,“狼侠也活着!”
“你们。。。。。。打了个平手?”崔起龙惊奇地又问了一句。
王长命走了过来,“张爷,都准备好了。崔公子,若张爷想告诉你,他一定会说的,不想告诉你,你又必何问?”
崔起龙叹了口气,也随着三人上了马。“张爷,咱们去哪里?”李啸远问。
张爷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你成婚第二天就随军到了边塞,一定最想回去看看了。所以,我们要到市镇换了衣服,再奔向你的家乡,如何?”这话刚说完,李啸远激动的差点从马背上蹦起来,连声说好。
片刻,神色又暗淡下来了,叹口气说道:“临离家时,我李啸远是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现在,却成了一个残废,嘿嘿,她。。。。。。她。。。。。。”这在战场上断了脚都不曾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变得心神不安起来,不停地用手抚摸那条残了的腿。
张爷带马走到他的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相信她才是!她嫁给你就做好了准备,无论你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她都会跟着你。虽然,我没有娶过妻子,也没有女孩子喜欢过我,但我想应该是这样子,对吗?崔公子?”
崔起龙点点头,虽然他还不到论及婚嫁的年龄,但也赞同这一观点。
四人四骑上路了,李啸远纵马走在最前面。一路走去,但见百余里地没有人家,到处荒草丛生没及人腰,偶尔遇上几个村落,俱是断墙残垣,杳无人烟。
每当走过一处村庄之时,张爷总是默默地观看,却一言不发。倒是崔起龙,不时扼腕叹息,感触良多。
渐渐的,可以从一些村落中看到冒出几缕青烟,“张爷,我们没有水了,啸远去讨点水来。”“不!”张爷拦住了他,“崔公子,你受点累跑一趟如何?”
崔起龙望了望张爷,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忧郁,遂点点头走进了村庄,过了许久,他才从村子里走出来,一位年迈的老妪送他到了村头,一身褐色的麻衣上面补了几十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补丁,昏花的双眼目送着崔起龙。崔起龙走了十几步,回头向老妪挥了挥手,才翻身上马,奔向官道。
直到走回三人身边,脸色还十分难看。“崔公子,遇到了什么事?”王长命问。
崔起龙摇摇头,伸手从马鞍上取下一只包袱,“张爷,这里面是三身衣服,虽然破旧了些,也比一身军衣好的多。至少,没有人会怀疑你们是从战场。。。。。。回来的!”三人闻言点点头,各自取换了衣服,除了张爷的衣服不甚和体外,李啸远和王长命的衣服倒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虽然都缀着补丁,却浆洗的非常干净。换好衣服,四人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张爷与崔起龙并骑走在了后面。“崔公子,你的脸色很难看!”他说,崔起龙叹了口气,忽然问:“我们现在去何处?”
“砾石。”张爷随口应道。“啸远的家就在那里!”
崔起龙点点头,“越走人烟越多,拦路抢劫的盗贼也多了!”“我知道!”张爷久在边塞,却好象对内地的事情很了解,实在令起龙惊奇!
张爷笑了笑,“太平盛世之时,贫者多,富者少。兵荒马乱之时,穷者多,而盗贼更多,更会有英雄豪杰揭杆而起。当年,隋朝灭亡之时,不就是例子吗?现在,到处都荒无人烟,有者也不过是几位老寡之妇人,如果没有盗贼,反而成了怪事!”
“佩服!想不到张爷对。。。。。。”崔起龙话说一半,就被一阵尖利的哨声打断,接着,一支响箭钉在不远处的一株巨树上。四人不由都带住了马,均知遇到了响马。
片刻,十余匹马拦住了去路,他们的左右和身后出现十向名汉子,将他们围在中间。“此山是吾开,此树是吾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其中一人喊道。虽然周围并没有山,但当时做晌马的,都会这么喊,而表明自己的身份。
李啸远下了马,一只手提枪,另一杆枪拄地向前走了几步,嘿嘿一阵冷笑,“如果不呢?”
“后面还有一句,如果敢说不字,管杀不管埋!”那人应道。
李啸远闻言仰天大笑,“好狂的口气!就凭你们廿十三个人,就想劫我们,未免太不自量力!”
对面中间一匹马上的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几眼,忽然大叫道:“你莫非是砾石东门七里李家庄的李啸远大哥?”说着,腾地跳下马来,单膝跪地施以重礼,“李大哥,你。。。。。。你还活着!”这一下,倒把李啸远闹愣了,“你是。。。。。。”
“我是明轩啊,李大哥,我是李家庄的李明轩啊!”那汉子说着突然放声大哭,跪爬几步抱住李啸远的腿,痛哭不已。
李啸远俯下身,扶起李明轩,“不要哭!象个男子汉一样才行!”“李大哥!你。。。。。。你知道么,李家庄现在已成了一片废墟,李家庄的人除了你我二人,全都死了!都死了!你们家还有嫂子都死在火海之中了。。。。。。没有活人了。。。。。。。”
李啸远听完,两眼一翻,晕倒地上。张爷等人和李明轩诸人七手八脚扶起,捶胸搓背的,捏人中的,忙了许久,李啸远醒了过来,脸色铁青着,呼吸急促,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胡--贼!他猛然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秃然地又坐在地上。他很想重上战场,奋力诛杀胡贼,为亲人报仇。可忽然想到:自己为何从战场上回来?这仗还能打么?
“不是。。。。。。!”李明轩哭泣着道:“李家庄十岁童子就能挽弓御敌,千余骑胡贼围攻了三天三夜,留下四百具尸体,无功而返,凭他们想灭李家庄是不可能的!数日前,我大唐邺城兵败,郭子仪将军以朔广军断河阳桥,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士卒败退,所过之处抢掠一空,没人能控制。那天,数百名唐军退至李家庄,李家庄开了庄门款待他们,却引狼入室招至灭顶之灾。。。。。。”
后面的话,李啸远听不到了,只觉得两耳轰然作响,一股怒火使他两眼变成血红色。张爷没有家可做别,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没有家了。还活着做什么?这念头一闯过脑海,他只觉得万念俱灰,缓缓提起手中的铁枪,倒转了枪柄。
只要向前一扑,也许就可以见到所有的亲人了。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啸远!”张爷的话语响起,很淡然的一种语气,“无论如何,你毕竟跟着我五年了,没有卖棺木的,我也一定给你亲手做一付。只是,你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亡故的亲友,不要说曾经跟着我!”
李啸远浑身一震,叹了口气扔下了枪。
他想起了张你说过的话:张家子弟兵,没有绝望二字,没有一个是懦夫,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耀!
无数次战场撕杀,百万军中横冲直撞,难道就因为没有家而自尽?
他轻轻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单膝跪地,“张爷,我错了!”“你没有错!文人墨客把人生中常遇到的喜事归为四种,却只把悲哀归纳为两种,中年丧偶晚年丧子。其实,真正的悲哀应该是无家可归。无家之痛才是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至少,你没有亲眼目睹当时的情形,那种痛也不会比我更深。”他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充满了关切。
“是!”李啸远应了一声,转头又问李明轩,“你怎会流落到此地并做了晌马?”
李明轩长叹一声,指了指周围衣衫褴褛年龄不一的军汉,“我们现在无家可归,郭子仪为了保住东都,把河阳桥拆了,也就把我们这些幸存者也抛弃了,不做响马还能做什么?况且,这里除了我们,还有胡贼经过,只要是见到壮年男子就要杀,有地能种么?”说完,擦了擦眼泪,又问:“不知李大哥打算到何处?”
“这。。。。。。”李啸远沉默了一下,抬头望着张爷,“张爷到哪里,啸远就会眼到哪里!”
张爷微微一笑,“我们三人中,只有长命的家乡没有遭到胡贼贱踏,也只有他还有家可奔。他也说过,那里是鱼米之乡。山美水美,土地肥沃。”他想去王长命的家乡襄邓,崔起龙闻听不由惊喜异常,那里,不正是自己的家乡么?
“什么?”李明轩叫了起来,“你们不想活了?现在河阳正在开战,沿途数百里都是对峙的唐军和胡贼,恐怕你们到不了安阳河边,就会死于非命!”
李啸远傲然一笑,“只要张爷想去的地方,天下没有人能阻止!胡贼的百万铁骑也阻挡不住!”
“我们。。。。。。我们愿跟随张爷一起走!请张爷收留我们!”二十几人纷纷跪下,哀求一起走。
张爷看着这些人,沉默了片刻,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不!
“这。。。。。。”李明轩求救般望着李啸远,希望他能说句话,求个情。谁知,李啸远头也不抬,根本不去看他,也没有丝毫管他的意思,不由说道:“李大哥,你说句话呀!”
李啸远叹口气,“贤弟,不是啸远不愿带你走,而不不希望你死!邺城大败你们九死一生活下来,本就是天大的幸运,又何必自己去送死?”
“你说错了!”崔起龙插言了,“把他们留在胡贼占领的地方,岂不是更危险?我们大家一起走,也许机会会大一些!”李啸远用白眼翻了他一下,却不理采。
王长命忙插言,“崔公子,胡人都是久经训练的,马上功夫更是自小娴熟,而他们都是战事吃紧临时征用的,对于骑马撕杀根本就一窍不通。他们留在这里可以躲避胡贼,等到不再打仗的那一天的到来,就能活下去。但若跟我们一起走,越往前走胡贼越多,他们根本不能自保,岂不是白白送死?再者,你根本不了解张爷的为人,只要跟着他的人,他都会拼死相救,但真若那样,我们这些人都不会到河阳,就会抛尸荒郊!”
“啸远大哥,我明轩的身手你至少了解,我跟你和张爷走!”“不行!”李啸远很断然的拒绝,“正因为知道并了解你的身手,才更不能让你跟我们走。日后,这二十多名兄弟,要靠你教他们,只有都练好了,才能保住性命!否则,他们还是要死!”“这位公子呢?”李明轩很怀疑地看着崔起龙,心想:他也能杀过去?
张爷点点头,“有我在,崔公子一定平安无事!”人群中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公平!”
“崔公子是读书人,张爷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完成,这里面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王长命盯着那人说道。
李啸远翻身上马,拱手抱拳:“明轩贤弟,希望你好自为之,这二十几位弟兄的命就由你来保护了,他日若有机会,啸远再来找你。张爷,我们。。。。。。”
“走!”张爷点了一下头。
一行四人缓缓向前走去,越走越远了。李明轩看着他们的影子消失,才把目光移到二十几人身上,他知道自己怕任务很艰巨。啸远说的对,只有让他们练好武功,才有可能保住性命。心里默默祈祷:“苍天!保佑他们吧!”
同时,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他们能冲破百万大军的层层封锁?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