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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从大学成员到人文主义者   .2

作者:法-雅克·勒戈夫/翻译:张弘 当前章节:1532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第一所民族大学:布拉格大学  

这一趋势甚至接受了民族意识。在布拉格就是如此。布拉格大学是在纷乱之中建立起来的。像所有大学那样,布拉格大学原是一所国际性大学,但很快就面临被德意志的教师与学生占有的危险,他们的人数激增,在教会大分裂期间,他们成群结队离开巴黎,人数增加得越来越快。对他们的特性和勤奋看得越来越清楚的捷克人,同他们处在对立地位。种族的磨擦伴随着社团组织的磨擦:问题涉及德意志人统治的“各民族”是否也拥有凌驾捷克“民族”的优胜权?教席与大学官员的职位怎样在不同的阶层之间进行分配?这种矛盾冲突完全建立在社会对抗的基础上:捷克人从下层阶级,即自耕农和手工业者那里获得支持,而生活在该地区的德意志人,主要代表城市里的富裕市民以及大部分贵族与教士。 

杰出的优秀人物扬·胡斯,同他的朋友们一起,创立了一种哲学与神学学说,这一学说在许多方面要归功于牛津与威克里夫。他还把大学同布拉格人以及波希米亚民族联结在一起,用他的演讲艺术与热情鼓动他的听众,也给软弱的波希米亚国王文采尔四世造成有效的压力,结果引发了冲突。这场冲突以1409年通过的有利于捷克人的“库特纳·霍拉”国王诏令得到裁定。“各民族”的比例关系朝着有利于捷克人的方向转变,从此以后大学所有的成员必须宣誓效忠于波希米亚国王。德意志人离开布拉格大学,并在莱比锡建立一所独立的大学。这是中世纪历史的转折点,民族的大学诞生了,知识界适应了政治的模式。 

巴黎大学与民族君主制度融为一体的道路,则布满障碍。 

巴黎大学:大学政治的光辉与污点  

在大量英格兰人因百年战争而退学和大量德意志人在教会大分裂时离开以后,巴黎大学已经在其结构中趋向于成为一所法国人的学校。至迟从“美男子”腓力四世统治期间开始,巴黎大学就在政治上发挥了第一流的作用。查理五世称它为“国王的大公主”。它正式出席法兰西教会的全国神职人员大会和各等级联合会议。由于,在“铅锤党人”起义期间在艾金纳·马塞尔、巴黎人和宫廷间发生了争论,巴黎大学应邀做过居间调停工作。它还是特鲁瓦条约的共同签署者。 

巴黎大学享有不同寻常的崇高声誉,这不只是它的学生和教学人员给它带来的,同时还因为所有在整个法国与外国担任要职的教师,继续同它保持着紧密联系。 

此外,巴黎大学也和教廷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当阿维尼翁的教皇们——他们全都是法国人——强有力地支持它的时候,情况更是如此。他们通过越来越可观的恩惠约束着巴黎大学。从现在起,巴黎大学每年都给阿维尼翁送去“花名卷”(rotulus 

nominando-rum),一个满载教师姓名的书卷,大学以此带着获得教会领地的期望为教师们恳请教皇赐给物品或恩宠。巴黎大学不仅是法兰西国王的大公主,也是教会的第一所学校,并在神学事务中扮演国际仲裁人的角色。 

教派分裂打破了这一平衡。巴黎大学最初支持阿维尼翁的教皇,但后来就对教廷越来越多的干扰感到厌烦,也操心起教会的重新统一来。为此它敦促法兰西国王暂时不再支持阿维尼翁教廷,并不知疲倦地要求召集一次宗教会议,以便通过让对抗的教皇逊位来结束教派分裂。同时,巴黎大学又充当先驱,主张宗教会议对教皇具有制约权,和民族教会相对独立于罗马教廷的高卢主义。前一个主张在基督教界为巴黎大学带来了很高声望。但后一个主张迎合了一种摆脱教皇制度的努力,仅仅有助于君主制度的一种日益增长的影响。 

它的成功最终看来十拿九稳。巴黎大学充当领导角色的康斯坦茨宗教会议,似乎庄严地确证了它的胜利。但有几位大学成员在那里的举止令人惊奇。正如伊·弗·雅各布指出的,英格兰的大学成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租借领地的问题上站在教皇党一边。当时他们所考虑的,肯定是从这方面看来更好地体现代表的自家利益。 

但是巴塞尔宗教会议(顺便提一下,英格兰人在这次会议上只扮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却以巴黎大学的失败和教廷的胜利而告终。在这两次宗教会议期间,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这次是全法国性的危机,大大地动摇了巴黎大学的地位。 

查理六世统治的混乱,在巴黎发生的卡博什党人的暴动以及接下去英国人和法国人的领土分割中达到顶点。巴黎变成了英国国王的首都。无疑巴黎大学没有立即和完全倒向勃艮第人一边。勃艮第公爵从传统上同巴黎大学相敌对的托钵僧团那里获得了支持。大学强烈谴责了为谋杀奥尔良公爵作辩护的让·珀蒂,并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在英国人占领期间,许多教师离开了巴黎,追随在王位继承人、查理六世的王太子的左右,在布尔日形成了法兰西王国的影子内阁,并挤满了在普瓦捷新创办的大学。 

但留在巴黎的人员,起初勃艮第化,继而又向英国人的意愿屈服。巴黎大学在“英国人占领”期间最臭名昭著的插曲是它迫害贞德的暴行。通过把自己摆在同她——不顾热尔森的反对——对立的地位上,就不只是帮了它外国主子的一个忙。它还受到社会舆论的支配,这种社会舆论,就像《巴黎资产者》所流露的,对这位奥尔良少女极端仇视。它也表现出,那批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面对一个普通少女伟大光荣的天真与纯洁的无知,是多么无能,无法抛弃他们那学者的自傲。大家知道,巴黎大学对贞德进行了审讯,并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对英王亨利六世通报了它的判决。 

焚烧鲁昂女巫贞德的柴堆灰烬,给巴黎大学的声誉抹了黑。巴黎被收复以后,查理七世和后继的路易十一,都不信任巴黎大学这个“叛徒”,尽管巴黎大学支持他们的高卢主义政策,并决定拥戴国务诏书。 

1437年国王查理七世撤消巴黎大学的税务特权,并迫使它为收复蒙特里奥而征收的“资助”提供资金。1445年,巴黎大学的法律特权也被撤消,大学被置于议会的管辖之下。国王查理七世支持1452年由教皇特使、迪斯都特维耶枢机主教执行的新的改组行动。1470年路易十一强使教师和学生中的勃艮第人宣誓效忠。最后,1499年巴黎大学失去了它的罢课权。它成了国王掌中之物。 

在所有这些斗争中,教学内容又出现了什么变化呢?它为一个双重的发展所取代,这一发展使得经院哲学与人文主义之间的关系变得较易理解,二者的互相对立得到解释,并在这一理智的激烈论争中阐明从经院哲学向人文主义的过渡。 

经院哲学的僵化  

尽管有一些有趣的革新尝试,尽管有库萨的尼古拉的思想体系,他想把传统同新的需要协调一致,经院哲学仍然没有活力。它还进一步自相戕害。一方面有那些“古典派”,他们现在毫无生气,是理念化的亚里士多德和圣托马斯的信徒。另一方面有“现代派”,他们聚集在由奥卡姆倡导的唯名论的旗帜下。但他们仍在研究形式逻辑,无休无止地为词语的定义绞尽脑汁,拘泥于矫揉造作的分类和再分类,束缚在“术语学”之中。“古典派”在1474年敦促路易十一通过在1471年就已废除的公告,宣布禁止后者的学说与书籍。“现代派”中最活跃的是司各特分子,他们徒劳地试图把一种愈加拘泥文字的批判主义和一种愈加含混不清的信仰主义唯意志论 调和为一体。他们是伊拉斯谟与拉伯雷最喜欢嘲弄的对象,伊拉斯谟与拉伯雷把司各特分子当作经院哲学的化身,对他们大加讽刺与挖苦。此外,拉伯雷通过在年轻的庞大固埃在圣维克多图书馆翻阅的诙谐的目录中,把他们视为一丘之貉。在那里,按各种各样的次序被当成笑柄的有:“唯名论的十分机智的宣扬老”托马斯·布里考, 1490年以后巴黎司各特主义的首领彼埃尔·塔特莱,托马斯主义的革新者彼埃尔·克劳卡尔,以及声名狼藉的奥卡姆主义者诺埃尔·贝蒂尔,让·迈尔(麦约尔)和雅克·阿尔芒。 

维庸也取笑经院哲学的咬文嚼字,他那心不在焉的耳朵,倒比那些在索邦神学院的课堂上只听见词句空洞声响的人管用。 

我正要结束。在烛光下 

我正好写出了最后的几页。 

夜色来临,从索邦那里。 

给我送来了钟声。 

它召唤虔诚之徒,准备念 

这时刻的“三钟经”。 

我准备就绪,起身做祷告, 

就像我的心要求我的那样。 

这时候,就好像我曾痛饮 

罪恶的和有毒的醪醇, 

我的整个脑壳昏昏沉沉。 

在一半纷乱的思绪里 

我看到“记忆”太太 

把各种各样边角杂料 

——或真的或假的——塞进箱子柜子, 

外加别的才智上的东西: 

猜想力,评价力, 

人们靠它们作出预测; 

摹仿力和构形力, 

在有些人想问题之前, 

先造成了他们的梦游症。 

啊,我曾经是个大笨蛋, 

花费好几个夜晚, 

攻读亚里士多德的废话。 

这就是它变质的、漫画式的和腐朽不堪的经院哲学,人文主义者首先排斥它。 

大学向人文主义开放  

另一方面,大学的教学却向人文主义这一新潮流开放。首先是意大利的大学,经院哲学在那里没有形成像在巴黎和牛津那样的传统,那里古典时代的文学传统保存得更好,并通过罗马时代的更新再次获得了新生命,那里逃避土耳其人迫害的拜占廷学者的到来支持了古希腊文化的再度繁荣。在波伦亚,彼德罗·德·穆格利奥从1371年到1382年讲授修辞学,科卢乔·萨卢塔蒂也在那里作短时间停留。从1424年起,波伦亚大学开始希腊语的教学,费莱佛成功地使一部分原来不感兴趣的大学生为此欢欣鼓舞。最重要的,是1450年至1455年期间,有名的枢机主教贝萨利昂,作为向教皇与校长负责的城市最高长官,改组了波伦亚大学。从此以后,人文学科的学习(studia 

humanitatis)就在波伦亚大学不间断地进行着。 

帕多瓦大学也许更早完成了向人文主义开放的发展过程,十五世纪同威尼斯的合并,使希腊文化的研究有了极为出色的进展。阿尔多·曼依乔曾对此作了热情报导。在盖利诺、费莱佛、维多里诺·德·费尔特雷之后,拜占廷的流亡学者,像德米特留·恰尔孔蒂拉和马尔克·莫索洛等,继续发扬这一传统。在这里,贝萨利昂的影响比在波伦亚还要深远。 

正在出现的领地政权促进了这一潮流。在佛罗伦萨,除了著名的柏拉图研究院,大学里还有卡马尔杜利修会修士昂布罗修及奥里斯帕、盖利诺和费莱佛在讲授西塞罗、德兰斯、琉善、品达、狄摩西尼、普罗丁、普罗克勒斯、斐洛和斯特拉波的著作。自从伦洛佐大公在1472年把佛罗伦萨大学迁移到比萨以后,很快就在那里开设诗学、演说术、数学和天文学的讲席。维斯康提和稍后的斯福查也在帕维亚采取同样的措施,它将在15世纪和意大利战争期间促进同法国保持紧密的联系。在费拉拉,埃斯特家族采取相同的政策,聘请当时研究希腊文化的学术领袖之一西奥多·伽扎,担任费拉拉大学的教授和校长。在罗马的知识界,由于费莱佛,埃诺克·达斯柯利,阿吉罗普洛和西奥多·伽扎讲授的古典文学,充满着同样高涨的热烈情绪。 

在牛津和巴黎,人文主义并非不受欢迎;布拉格的情况也是如此。后者在14世纪中期,在查理四世和新建立的布拉格大学周围,形成了一个受意大利影响的——从佩脱拉克直至科拉·第·利恩佐——精选的人文主义圈子。早在14世纪初,在牛津、伦敦和巴黎讲学的尼古拉·特利弗特,就曾评注老塞内加的《诵读集》(Deklamationen)和小塞内加的悲剧,及提图斯-李维的历史著作。最主要的是格洛斯特的亨伏累公爵,在1439年和1443年两次把所藏的大量希腊和拉丁的古典作家及意大利作家的著作赠送给牛津大学,传播了人文主义的精神。牛津大学准备让林纳克、格罗辛、柯莱特与托马斯·摩尔教课。大学还在期待着伊拉斯谟的到来。 

法国的第一代人文主义者,蒙特勒伊的约翰、克拉芒斯的尼古拉、贡底尔·柯尔、纪尧姆·费拉斯特尔等同巴黎大学联系在一起。蒙特勒伊的约翰在致纪尧姆·费拉斯特尔的一封信中,把热尔森总监当作人文主义者来赞扬:“……你按照自己的声誉,没有忽略任何值得知道的事情,这我随手就能举出许多例子来证明,而我则一直十分惊奇,你没有追随巴黎大学名望卓著的总监这位有杰出教养的人的道路。在这里我说的不是他的生活,他的品德,或他在基督教或神学理论方面的学养,即你们两人都作出十分优异和极端重要的贡献的领域。我指的是讲述与说服的艺术,它们首先建立在修辞学与演说术的规则上,靠它们人们才掌握了讲述与说服的艺术,如果没有它们,那么表达——我把它看作文化的目标——就会没有效力、空洞、贫乏……”1470年把印刷术介绍到索邦神学院的学会中来的神学家纪尧姆·斐西,是贝萨利昂的一个朋友,他试图把自己对佩脱拉克的钦佩和对圣托马斯传统的尊重融为一体,并盼望柏拉图主义的重新复兴。教会法学院的院长罗伯特·伽奎因,在自己周围聚集一批受佩脱拉克鼓舞的人文主义者,并同佛罗伦萨人士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而讨厌让·斯坦彤克为首的蒙塔古学会野蛮纪律的伊拉斯谟,他在巴黎大学期间仅仅留下了对那里讲授的陈腐的经院哲学的鄙视。但人文学科教师、枢机主教勒莫瓦内学会的教授雅克·勒费佛尔·台塔普勒,在巴黎传播一种形式最纯粹的人文主义,对此人们可以参阅奥古斯坦·雷诺德的出色描写。 

虽然人文主义主要攻击的是迂腐僵化的经院哲学,虽然大学成员有时候不由自主地被人文主义所吸引,终究在中世纪的知识分子与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者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对立。 

对诗歌与神秘论的回归  

人文主义是非常反理性的。它与其说是科学的,不如说是文学的;与其说是崇尚理智的,不如说是崇尚信仰的。人文主义提出“语义学-修辞学”的联姻,作为反对“辩证法-经院哲学”的结合的替代。通过人文主义,原来因其语言和风格不像哲学家而未受阿尔贝都·马格努斯重视的柏拉图重新得到了承认,并且由于柏拉图是位诗人,他被认为是最伟大的哲学家。 

尽管勒费佛尔·台塔普勒出版了亚里士多德所著的《尼可玛伦理学》的一个精美版本,但他的心仍为诗人与神秘论者而激动。他的理想是玄思冥想的知识。他出版了《秘藏丛书》——采用马尔希留·费契纽斯的译本——它们是伪托的狄奥尼修斯的著作,弗朗切斯各修会修士莱蒙·卢路的思想录,圣维克多的理查德的神秘主义学说,宾根的圣伊尔德伽和吕斯勃吕克的著作,最后是库萨的尼古拉的著作,他使自己成为博学的无知的信徒。 

甚至意大利15世纪文艺复兴初期最严格意义上的人文主义者,严谨的古典语文学家洛伦佐·瓦拉,也于1457年3月7日在罗马多米尼克教堂纪念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布道中,阐明他同托马斯的方法之间的距离:“许多人深信,一个人不懂辩证法形而上学和一般哲学的准则,就不能成为神学家。对此该怎么说呢?我是否该害怕把我的想法完全说出来呢?我赞赏圣托马斯非常细腻的表达方式,我钦佩他的勤奋,我对他学说的丰富多采和完美感到惊愕……但我并不那么赞赏所谓的形而上学;那都是些令人厌烦的知识,人们最好别去研究这种东西,因为它妨碍人们认识更为美好的事情。”对瓦拉来说——对勒费佛尔·台塔普勒也如此——真正的神学是圣保罗的神学,圣保罗从来不像腹中空空、哗众取宠的哲学家那样(per 

philosophianm per philosophiam et inanem fallaciam)说话。 

哲学应该藏身于修辞学与诗歌的裙裥里。它的尽善尽美的形式就是柏拉图的对话录。 

15世纪上半叶,有一位经院哲学家和一位人文主义者,彼此就亚里士多德著作的翻译问题发生了一场富有启发性的争论。 

关于亚里士多德:对优美语言的回溯  

列奥纳多·布鲁尼在佛罗伦萨出版了亚里士多德《尼可玛伦理学》的一个新译本。正如他所说的,这一重译工作是完全必要的,因为以前的译者罗伯特·格罗塞特斯特,不像据信为圣托马斯工作的缪尔贝克的威廉,希腊语和拉丁语都很差,错误触目皆是,文辞殊不雅驯。 

枢机主教阿隆索·伽西亚·德卡塔日纳,身兼布尔戈斯主教和萨拉曼卡大学教授,对此发表了截然不同的反对意见。 

正像这位枢机主教正确指出的,矛盾冲突是围绕着形式与内容而展开的。对人文主义者来说,形式是高于其他的一切;而对经院哲学家来说,形式仅仅是思想的女仆。 

阿隆索·伽西亚写道:“我所反对的是,虽然列奥纳多运用了足够的语言技巧,但他很少显出有哲学文化的修养。”他着重指出人文主义者由于追求绚丽的辞藻而造成的对亚里士多德思想的曲解,并为以前的译者辩护,他进而说明以前译者的意图:“他不仅把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他还尽可能地对它如实作了阐释,他似乎既不缺少最高度的典雅,也不乏最优美的修饰,如果他想要使用它们……但旧的译者,更多地执着于哲学的真理,为了避免错误,不愿做过多的修饰,而新的译者恰恰犯了这样的错误。因为以前的译者明白,拉丁语并不具有同希腊语一样丰富的表达方式。” 

他还给人文主义者上了一堂历史语言学的课:“拉丁语不仅经常向希腊人,而且也向野蛮民族和全世界所有民族借用语言修辞手段。以后拉丁语也以同样的方式用高卢语和德语的词汇丰富了自己。如果有相应的简短与精确的口语词汇,那最好还是用这些词汇,而不要重新启用古典语言里冗长的委婉措辞。” 

经院哲学家让·迈尔作了同样的回答。伊拉斯谟学说的信奉者和人文主义者针对野蛮愚昧和哥特人的嘲笑激怒了他,他说:“科学不需要辞藻绚丽。” 

可以肯定,经院哲学的拉丁语已濒临死亡,不再能为一门自身已僵化的学科充当表达手段。大有前途的各种口头语言,正在赢得自己的尊严,而人文主义者也已准备好在这方面帮助它们。但是人文主义的拉丁语最后还是使拉丁语成为死的语言。人文主义使科学失去了它除了数字和公式还能拥有的唯一的国际性语言。人文主义使拉丁语成为精英的老古董。 

贵族人文主义者  

人文主义者是贵族。中世纪的知识分子,在他终于背叛作为科学劳动者的使命时,否定了他自己的本质。人文主义者则从一开始就置身在精神与天才的旗帜下,尽管他为著书立说而消瘦憔悴,或者他的语言艺术散发出通宵达旦的油灯气味。他为内行的人写作。当伊拉斯谟发表《阿达契亚》后,他的朋友们就对他说:“你泄露我们的秘密!” 

确实,人文主义者诞生于其中的环境,完全不同于那种激动不安的,对一切人开放的,同时推动所有的技术,并愿意在一种共同的经济中联系起来的城市建设的环境。中世纪的知识分子是在城市建设这一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人文主义的环境是团体、是封闭的研究院这种环境,而当真正的人文主义征服巴黎之时,它不是在大学里教学,而是在精英机构“王家学者学会”里教学,它是未来的“法兰西学院”的前身。 

人文主义者在王侯的宫廷中如鱼得水。看来阿隆索·伽西亚在同列奥纳多·布鲁尼的语言学论争中,就已预感到这一点:“对你们来说,‘文雅’是用来表示那种在语言和实际中都向往荣誉的‘人性’的。‘市民’则是表示那些习惯于下跪、褪下自己风帽致敬,就是在自己同类人中间也拒不接受优先地位和前排座位的人。不过我们也称他们为‘宫廷人士’。或者假如你因这个称呼在民法中另有意义而不喜欢这个称呼,并允许我使用市民口语,我们就管他们叫‘宫廷侍从’,并把‘文雅’称作‘宫廷礼节’,或者采取骑士用语的说法,叫作‘宫廷气派’。”不到一个世纪以后,巴尔塔萨·卡斯蒂格利昂将把人文主义者的社会理想概括为“廷臣”(IlCortegiano)了。 

词源学在这里充分采用它的完整意义。我们从城市世界(urbs)转到宫廷世界。人文主义者与中世纪知识分子的不同之处,不仅是在知识结构上,而且主要的也是更突出的是在社会地位上。 

人文主义者从一开始就处在一种大人物、官僚阶层和富豪们庇护的环境中。贡底尔·柯尔是法国和诺曼底的税收官(在诺曼底他同纳伐拉的查理一起发了财),是伯利公爵的秘书。他也是公证人,然后当了国王的秘书,税务总监,国王的两个司库之一,大使和特使。人民仇恨他,卡博什党人洗劫了他在巴黎的住宅。作为富裕市民的儿子,他已经能长期从事研究,然后利用他的资产和官职,急剧扩充他的财产。他被封为贵族,有权征收桑斯地方许多房屋的房租,有一份位于帕隆的带有葡萄园的领地,还在巴黎的维伊叶·杜·坦普尔路有一所富丽堂皇的住宅。他生活豪华气派,僮仆如云,地毯壁毯充堂盈室,有骏马良犬猎鹰,是一叫寻欢作乐的浪荡子。但这不妨碍他以古人的方式称赞“圣洁的单纯”(sancta 

sim-Plicitas)。他是以勃艮第公爵和波旁公爵为首的查理六世“恋爱宫廷”(CourAmoureuse)中的一员。蒙特勒伊的约翰有许多庇护者和官职,他是国王、王太子、伯利公爵、勃艮第公爵和奥尔良公爵的秘书,喜欢当着熟人的面夸耀他的这些交往、熟人们阿谀奉承他说:“你在宫廷中发挥影响,与其说是为你自己,更多地是为你的朋友们。”同时他得到大量的教会薪俸。只是出于纯粹的自私自利他才甘当光棍汉: 

先生,你这是为我们好,上帝保佑! 

你把我们从婚姻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上帝保佑! 

他在致枢机主教萨琉西的阿弥策的一封信里,说自己“满意得无以复加”。他有“大量的图书,足够用一年的储存品,许多的住房。衣服、马匹、艺术品、多得不可胜数。他是一个单身汉,有许多无与伦比的朋友们”。接着他策划一个计谋,企图获得一份肥美的领地。 

王侯们给自己保留着文明的生活。人文主义者经常为王侯效力,但始终把领导社会的责任让给他们。人文主义者在清静中工作。此外他们还隐瞒他们的额外工作。他们强调的是空闲时间,用美文学来打发的“闲散”以及古典时代贵族的“悠闲”( otium)。克兰芒斯的尼古拉写信给蒙特勒伊的约翰说:“不要由于这高贵与光荣的闲散感到羞愧,伟大的思想家们始终从中得到乐趣。” 

回归乡村  

还能有什么地方比乡村更适宜从事这种精心选择的、好学敏求的闲散呢?在这里完成一个循环,使知识分子从城市回到乡村。同时,这里也充分体现出与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的协调一致。新富起来的市民和王侯们把资本投入土地,并在那里按照自己的财力,建起或简朴或奢华的别墅与宫殿。在卡列格吉,佛罗伦萨的新柏拉图研究院就同梅迪契的别墅毗邻。 

蒙特勒伊的约翰、克兰芒斯的尼古拉和贡底尔·柯尔都拥有三幢别墅,他们退隐到别墅,忙于业余的人文主义研究。蒙特勒伊的约翰称赞谢利修道院的幽静,克兰芒斯的尼古拉欣赏芳丹·奥·布瓦修道院的清静。他们在那里重新发现了圣伯纳德那样潜心内修的人,只不过手捧的是西塞罗与贺拉斯。蒙特勒伊的约翰解释说:“你会逃离宫廷的豪华和城市的喧嚣,在乡村居住,喜欢空谷独处。” 

伊拉斯谟所著的《虔敬的盛宴》就是这样开头的: 

优昔波斯:此刻周围的河谷草地多么青翠葱绿,让我们看了满心喜悦!我真不明白,会有这种人.他们喜欢待在烟雾弥漫的城里。  

狄摩修斯: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鲜花与绿色的草地,泉流与小溪;即使他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并非无动于衷,他更喜欢的也还是别的东西。就像一个楔子会挤掉别的楔子一样,一种乐趣会推开另一种乐趣。  

优昔波斯:你大概是指高利贷者和别的贪得无厌的敲竹杠的家伙吧。  

狄摩修斯:也指这些人,不过不仅仅是他们,我的好朋友。同他们一起的还有无数其他的人,包括神父和修士,他们为了牟利,通常喜欢住在人口稠密的城市里。他们在这方面并不遵照毕达哥拉斯或柏拉图的学说行事,而是学瞎眼的叫化子的样,叫化子在人多拥挤的地方感到最自在,因为他说:哪里人山人海,哪里最好讨到东西。  

优昔波斯:就让叫化子去多得好处吧;我们是哲学家。狄摩修斯:就是世界大智者苏格拉底,比起乡村来,更喜欢城市,因为他必须认识自己内心的欲望,在城市里他可以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渴求。乡村虽有树木与花园,泉流与小溪,足以赏心悦目,但它们不会说话,不能给我们有任何教益。  

优昔波斯;苏格拉底所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如果你一个人在田野里闲逛,尽管大自然依我之见并非一言不发,而是到处以千百种声音向一个个人叙说,如果它遇到一个目光敏锐而又博学多识的观察者。还有什么其他东西,能比造物主的智慧与美德更能传达绿色自然光采照人的风貌呢?但是就在那种乡村的孤独偏远之中,苏格拉底在那里给学生们讲了多少斐德鲁,他自己又从他的那班学生那里学到了多少知识!  

狄摩修斯:在这样一个社会,除了避居乡村,没有别的更叫人高兴的事。  

优昔波斯:我们何不壮胆一试?我在城郊有一份小地产,它不大,不过倒是个名符其实的珍宝匣。我想邀请你们明天去那里进餐。  

狄摩修斯:我们人太多了。会把你所有的好东西都吃个精光。  

优昔波斯:绝不会!整顿饭都是蔬菜,就像贺拉斯说的,一顿不用买什么的饭。葡萄长在我自己的园地里,黄瓜和甜瓜也不花钱长大。无花果、梨、苹果和硬壳果都由树木献上——要是我们可以相信琉善的描写,那就像在“幸福岛”上一样。最多再添上一只鸡舍饲养的母鸡。  

狄摩修斯:那好,这我们就不想拒绝了。 

科学与教学的脱节  

这样,人文主义者背离了知识分子的一个主要职责:同大众的联系,以及科学与教学的结合。人类的文艺复兴肯定会长期地带来一种孤傲工作的成果。它的科学、观念和杰作,将为人类的进步提供给养,但在一开始那是个退步,是个倒退。甚至印刷术,在它普遍推广书写文化之前,一开始也是对思想传播的束缚。那些能够阅读的人——一小部分享有特权的优秀分子——独占了丰富的文化。别的人仅仅获得了经院哲学的只言片语,那是事前在大学里受过 教育的中世纪的教士和人文学科学者传给他们听的。极有可能,在反宗教改革时期才第一次出现一门艺术,它以也许是有争议的形式,但完全带有说教与布道的意图,尝试着使民众参与文化生活。 

最令人惊讶的,莫过于当时绘画中描绘的正在工作的中世纪的知识分子和人文主义者之间反差。一幅画中是个正在讲课的教授,被学生们围绕着,被许多长凳簇拥着,长凳上挤满了听众。另一幅画是个孤独的学者,在他安静的工作室里,在这间宽敞的、陈设富丽的屋子里他有许多地方,他的思想就在其中自由翱翔。 

这一边有学校的喧哗,大厅的尘土,以及面对共同工作的环境的漠不关心,然而—— 

那一边的一切都是美与享受  

和谐,平静和充裕。      

《中世纪的知识分子》

雅克·勒戈夫著 张弘译   

新版后记  

 一本历史著作,在首次问世27年以后,未作改动又重新出版,这可能显得自视过高。但我认为,本书所述的关于中世纪学校与大学世界的见解,在根本要点上丝毫没有过时。相反,在我看来,这部著作的中心观点,从1957年以来,一直不断地在得到证实与充实。 

这首先表现在“知识分子”的概念上,它的意义在于,把注意力从机构转向人,从理念转向社会结构、实践方式和思想品质,并把中世纪大学的这一现象置于一个历时长久的联系之中。自从这本书出版以来的关于“这个知识分子”或“这些知识分子”的研究的浪潮,不仅仅是、也不能说仅仅是一种时髦。如果人们选择一种严肃的比较方法,不把注重类型与结构的协调一致的社会学要求和历史学研究割裂开来,并强调环境、变化、转折、断裂、差异和与一个时期内整个社会的交融,那么使用“知识分子”这个概念就是合理的和有益的。1957年,我放弃了对我以前借自19世纪以来西方国家的历史学、社会学和语源学的这个概念作一理论的附带解说,今天在这里我也不想涉及这个问题。 

但事非偶然,最近几年里关于过去时代“知识分子”的大部分最有趣味的研究,出现在葛兰西的意大利。阿尔贝托·亚索·罗萨作了有关的概要综述;在热那亚的一个研讨会上,“知识分子”的概念被引申到古典时代;在一项引人注目的研究中,乔万尼·塔巴科在社会的机构和统治地位的共同作用中确定了“中世纪知识分子”的位置;论文发表在埃诺第出版社的一册旨在探讨知识分子与权力的关系的意大利历史著作里,出版者是印行葛兰西著作的那一位。 

再回到“我的知识分子”上来。我感到非常愉快,乔万尼·桑蒂尼在一项对12世纪末继波伦亚大学而建立的意大利第二所大学摩德纳大学的诞生所作的出色研究中,他对我1957年出版的书作了比我更好的阐发:“‘知识分子’作为新的社会学类型产生,以城市劳动分工为先决条件,正像大学设施的出现以公共文化空间为前提一样,这一新的‘知识大教堂’在这个空间中才能涌现出来,走向繁荣,并自由地深入进行研究。” 

劳动分工,城市,新的机构,一个为整个基督教世界普遍共有、不再像中世纪盛期表现为地理和政治分裂的文化空间,这些就是12世纪与13世纪之交,西方基督教世界新的精神景观的根本持征。 

典型的中世纪知识分子原型中决定性的因素实际上是他们同城市的联系。学校的发展是10至13世纪城市革命的一部分。在造就未来修士的修道院学校,和原则上造就一切人,包括继续是世俗教徒的大学生的开放的城市学校之间,有一条深深的鸿沟。但我本应更突出地强调城市学校与大学对修道院世界的吸引力。尽管由圣弗朗切斯各亲自挑起,在弗朗切斯各修会修士中间发生了关于贫困与知识的争论,托钵修会仍很快就跻身于城市的学界。不过更有意义的是,一些修会教团(普莱蒙斯特莱教团,西妥教团),通过在13世纪就已相继在大学城里为本教团的见习修士建立的学会,转而信仰了大学的学说。 

新的知识分子是市民和专业人员。就像那些商人,那些“出售时间的人”,他们作为“出售文字的人”,必须克服知识属于不供出售的上帝的赠品的传统陈腐观念。继美国中世纪专家盖恩斯·波斯特之后,我也强调了大学全体教员和大学生在职业与社团方面的特点。除了普厄尔·基勃勒的重要著作外,还有一系列的研究,都对大学职业物质的、技术的和法律的条件作了更确切的界定。 

我本来还应该在这种联系中,对作为上层精英招募方法的大学教学大纲的革命性特点,强调得更充分些。西方国家过去只知道三条通向权力的道路。一是出身,这是最重要的;二是财富,直到13世纪,除了在古代罗马,它仍然还是很次要的;三是选举,它微不足道的意义局限在古代希腊村社的公民中间。原则上基督教教会向所有的人都开放通向教会荣誉的道路。事实上,教区、修道院的官员,教会的显要职位,如不是由贵族本人,大多数也由贵族阶层的成员来担任。虽然青年贵族,以及不久还有市民阶层的孩子们,构成了大学生和教师的绝大部分,但大学制度也使得许多农民的儿子有可能真正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因而致力于对“贫穷”的大学生进行研究,是意义深远的。在由米歇尔·摩拉和他的学生们已取得重大进展的贫困类型学研究中,大学中的贫困,表现为一种特殊的情况。对贫困的实际和环境的分析,超出了传闻轶事性质的范围,让·帕奎的研究工作已就此向我们作了说明。我原来首先应更好地指明,这一社会地位的上升,是靠一个对西方国家崭新的和革命性的方式而实现的,那就是考试。西方国家于是——以一种谦恭的方式——同一种制度发生联系,依照我的朋友瓦丁·艾里舍夫的意见,应当从比较的观点加以研究,这就是同中国的科举制度的比较。 

这一职业的、社会的和机构的发展,导向一个目标,即权力。中世纪的知识分子并不背离葛兰西的模式,虽然这模式确实很一般,但仍然是可以操作的。在一个意识形态上由教会十分严格地实行监视,政治上则越来越被世俗教徒和教会人士的双重官僚机构所控制——这方面最重大的“成果”是恰好在13世纪把二者结合起来的教皇专制——的社会里,中世纪的知识分子首先是“有机的”知识分子,教会与国家的忠实仆役。各大学也越来越成为培养“高等官员的场所。但他们之中许多人,尽管自己的局限,由于知识分子这样的角色和大学的“自由”,还是或多或少成为“持批判态度的”知识分子,直至走到异端的边缘。13世纪和14世纪的四名重要知识分子,在历史上不同的环境中,并通过他们当时的特殊的个性,明显地展现了中世纪高等学校领域的“批判”态度的丰富多样性,这四个人便是阿贝拉尔,托马斯·阿奎纳,西格尔·德·布拉邦,威克利夫。 

最重要的是,我本该对大学“权力”的形成过程作一番更好的探索——但当时我还未曾看到赫伯特·戈伦德曼1951年就已发表的论文《教会·王权·学校》。我本来也应该在教会、君主制度和大学这三种力量中,认识到乔治·杜美吉尔所强调的那种三重职能的制度。除了宗教的职能和政治-战争的职能外,知识的职能也保持着重要的位置,它原本是第三种职能的一个方面,即富裕和生产经济的一个方面。这是在理论上为知识分子辩护。他们可以像商人一样依靠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效益,自己生产的消费品,从自己的职业中获取利润。脑力劳动者从13世纪以来为了分享教会权力(他们顽强地维护自己作为教士的合法地位)和为了发挥政治影响(这在巴黎大学从13世纪末就表现出来了)的努力,表明了他们的意愿,面对在城市建设过程中由于出身所受到的歧视,不惜任何代价,同手工劳动划清界线。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巴黎知识分子吕特彪夫,在“圣者”路易九世的时代就宣布道:“我不是手工工匠。” 

同样我把这种新的精神劳动,解释为在城市的,而不再是修道院范围内的研究与教学的结合,就不会犯时代错误。接着我在那些从许多教师和大学生中一跃登上科学与思想的创造的顶峰,并获得遐迩闻名声誉的人士中间,挑选了几名法国人。也许没有把通俗作家、编纂家、百科全书作者包话在内,是一个过失,因为他们上完大学以后,在受过教育的教士和世俗教徒之中,以及在群众百姓中间布道的时候,传播了经院哲学研究与教学的杂碎。许多东西在这里都取决于主观的视角。今天被人藐视的编纂工作,在中世纪曾是精神劳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传播了思想,还发展了思想。杰出的神学家与历史学家谢纽修士,他首先开辟了本书采用的研究道路,他对出身意大利的巴黎大主教彼埃尔·朗巴德(死于1160年)不太赞赏,后者的《教父名言录》,把圣经改编成学校常识性质的语录汇编,到13世纪成为神学院的基本教科书。但我觉得正像那位嗜书如命的巴黎牧师会成员彼埃尔·康默斯托(“吞书者”)一样,朗巴德仍是重要的知识分子。康默斯托通过他的《经院哲学史》和其他作品,使当时思想上的新事物成了初步的,但对后来的教师与大学生则是基本的手头工具书。另一方面,把同“圣者”路易九世关系密切的多米尼克修会修士博韦的樊曾兹,也归在13世纪杰出的知识分子之列,我是不赞成的;他的《巨镜》(Speculum 

Majus),并无任何思想独创性,无非是照抄当时全部知识的百科全书,是一个准备在下一代人中间传播这些知识的文库。我也不想把巴黎牧师会的另一个成员罗伯特·德·索邦计算在内,他的著作(主要是布道词)大多并未发表。他在历史上的地位,在于替12名贫困的神学生建立一个学会,也就是后来的索邦神学院的核心,以后他还把自己的图书馆捐赠给该学会,这是13世纪最重要的私人图书馆之一。这位罗伯特·德·索邦,遭到儒瓦维耶的嫉妒,因为他不得不和罗伯特分享同“圣者”路易九世的信赖。这位贵族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提醒罗伯特,他是农民出身。罗伯特是个第二流的社会“有机组成的”知识分子,但他播下了很好的种子。 

现在我更犹豫不决,是否要在中世纪的思想界划出13-15世纪本来意义上的大学成员和“文学之士”之间的界限。我已把吕特勃夫同《玫瑰传奇》第二部分的作者约翰·德·墨恩相提并论,因为他们作为巴黎大学以前的大学生,都曾在自己著作里反映13世纪巴黎大学的意识形态斗争,体现“大学精神”的某些重要特点:“理性化”的趋势(但还不能说是“理性主义”),社团精神,反教士主义(主要针对托钵僧团),表示异议的倾向。如果我曾对中世纪末期的知识分子作了更进一步的研究,可能会追溯到边缘大学生弗朗索瓦·维庸。但我仍然懊悔,没有给一些受大学教育与大学精神影响的伟大“作家”以应有的位置,他们的作品有一部分内容涉及神学或科学。我首先想到的是但丁,他是位无法归入任何一个类型的真正天才;还有乔叟,他兼有科学的好奇心和创造性的想象力,尽管他的声望主要归功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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