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李商隐(2)
2.误会
李商隐号玉溪生。玉溪在怀州玉阳山,据说他曾到玉溪附近学仙,所谓“忆昔谢四骑,学仙玉阳东”,又言“共上云山独下迟,阳台白道细如丝。君今并倚三珠树,不记人间落叶时”,写的都是玉阳山的往事,可见对那段生活刻骨铭心。有专家进一步考证说李商隐学仙的道观是在玉阳东面的琼瑶宫,与西面的玉真公主故院灵都观两相对峙,中隔玉溪,所以李生干脆自号“玉溪生”。那么李商隐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学道,又什么时候与女道士产生了感情纠葛呢?
父丧之后,李商隐跟随母亲回到郑州。两年后,父丧期满,他们迁居洛阳。这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清苦,作为长子,李商隐还得做点小本生意来维持生计,如“佣书贩舂”,抄书挣钱,补贴家用。受堂房叔的影响,他对古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十六的时候就写出了《才论》、《圣论》等好文章,在洛阳闯出了名号,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以古文出诸公间”。崭露头角的李商隐引起了骈文大家令狐楚的注意。大和三年(829),时为天平军(治所在今山东东平)节度使的令狐楚邀请十七岁的李商隐到他的幕府去做巡官,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令狐綯一起学习,并亲自教他写作四六文以便在仕途上有所拓展。
令狐楚为什么要这样器重李商隐呢?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李商隐才华出众,引人注目,令狐楚也是文坛执牛耳者,提携后进是理所当然;另一方面令狐楚是牛党中的重要人物,是当时的实权派,自然会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政治团队。李商隐接受了令狐楚的栽培与资助,在时人的眼中也就意味他站在令狐楚的身后,在需要他的时候,令狐楚大手一挥,李商隐必须奋不顾身地冲将出去。可惜,年轻而浪漫的诗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终其一生,他只是把令狐楚当作长者来敬奉与感激。李商隐曾有一首《谢书》来表达自己的惶恐与惊喜:
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携笔砚奉龙韬。自蒙夜半传书后,不羡王祥有佩刀。
这里用了几个典故,大意是令狐楚虽然把他请进了幕府,但很少让他从事事务性的工作,只是在夜晚传授他写作四六文的技巧,这让诗人很激动。在李商隐的眼中,令狐楚手把手地教他写骈文,就是文坛上的衣钵相传,是个人情谊。而在令狐楚看来,这是一种政治投资,因为骈文是官场上的应用文字,他让李商隐继承骈文大家的旗号,同时也是让他扛起令狐家所代表的那面政治大旗。诗人往往在情感上过于敏锐,而在政治嗅觉上又过于迟钝,这就造成了后来的悲剧。
大和六年,令狐楚资助他前去京城应试,因为无法得到考官的认可,他落榜了,后来给令狐楚写了一封信表达歉意,说什么“仰尘裁鉴,有负吹嘘”,辜负了令狐楚的厚望。这时他的还是把考试当做自己的事。韩愈等人在考场上失利一次,就弄懂了其中的诀窍。李商隐奋斗了五年,多次失败,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或智商太低或长相不讨人喜欢的缘故。后来令狐楚的公子令狐綯给了他一个进士的名额,他还以为令狐公子是看在同学之谊的情面上。开成二年(837),礼部侍郎高锴为主考官,他是令狐綯的铁哥儿们,考试之前专门来问令狐綯与谁关系最好,令狐綯连续说了三次李商隐,两人心照不宣,尔后李商隐果然榜上有名。上榜的诗人对令狐同学很感激,但也只是停留在感激层面,没有想到应该贴耳俯首做誓死追随状,没有想到应该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报答,这是一个诗人与政治家的误会。
很多年后,诗人还未醒悟。直至令狐楚死时,诗人依然很单纯。开成三年(公元838年),李商隐写了一篇《奠相国令狐公文》。文曰:“天平之年,大刀长戟。将军樽旁,一人衣白。十年忽然,蜩宣甲化。”意思是令狐楚做天平军节度使时,在刀戟森森的大堂中他悠然端着酒杯,旁边的那个白衣秀士就是诗人。他说自己经过令狐楚多年的指点,写作四六文的水平取得了飞跃性的突破,就好像蝉儿蜕壳而获得新生。对于一个初涉仕途的年青人而言,骈文就是追求富贵利禄的阶梯;但对于文学家而言,骈文就不一定具有同样的意义。晚年的李商隐,回顾当年学习骈文的欣喜,很含蓄地说了一句骈文就是对对子工整而已,颇有些不以为然的味道。他还是只从文人的角度来看待骈文,这样的立场,也注定他只能是个文人。
十二、李商隐(3)
在进士及第的前一年,诗人在济源玉阳山学道教。关于李商隐与女道士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苏女士的想象力不算太离谱,毕竟这个故事还算是空穴来风。李商隐有首《银河吹笙》:
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重衾幽梦他年断,别树羁雌作夜惊。月榭故香因雨发,风帘残烛隔霜清。不须浪作缑山意,湘瑟秦箫自有情。
清朝人冯浩笺注说:“上四句言重衾幽梦,徒隔他年,羁绪离情,难禁昨夜,是以未及平明而起,望银河吹笙遣闷也。总因不肯直叙,易令人迷。缑山专言仙境,湘瑟秦笙则兼有夫妻之缘者,与银河应。此必咏女冠,非悼亡矣。”这里说得比较含蓄。通俗的说,冯浩认为这首诗写的是李商隐对女道士的思念之情,而且这情感还是属于夫妻之间的那种特有的情愫。因为诗中所用的银河及湘灵鼓瑟、萧史吹箫等典故都说明他与这位女道士有夫妻之缘。不过,苏女士由此诗得出李商隐是三角恋中的失败者,也算是发挥了超常的想象力:“女道士既与义山决裂,而义山余情不断,尚不胜其眷恋之意。‘楼寒院冷’犹言共衾无人,觉楼院更为清冷。……女道士之厌弃义山,必饰词将专心修道,不更牵于儿女之情了。其实他却和另一个羽士在闹恋爱。义山也知道她说的是一派假话,所以最后二句用一种如恨如嘲的口吻劝她道:你何必假惺惺拿修道来骗我呢?恐怕你们湘瑟秦箫早在那里倡和了!”
由于诗人在《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等诗中提到了“宋华阳”的名字,于是宋华阳就被认为是李商隐的恋人,甚至还有人认为李商隐曾经和宋华阳姐妹二人同时恋爱。这时的李商隐真辛苦啊,想想就让今天的青年人汗颜。其时他尚未及第,自然得好好复习功课,以备来年科考,同时学仙还要忙于制造声名,如李白那样发现一条“终南捷径”。谈恋爱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商隐同学艰顿的家庭生活使他举步维艰。但大家都认为商隐同学没有把这些障碍放在眼中。更令人惊叹的是,李商隐与恋爱的对象联系相当困难,见一次面需要跋山涉水。如今有教授指出,爱情的力量永远不能低估,为了金凤玉露一相逢,李商隐往往要一个高大的山峰上溜下来再攀爬到另一座高耸入云的峰顶上。没有对爱情的执着,诗人能克服这样的困难么?
不过,与宋华阳姊妹谈恋爱的难度,想起来还是比与皇帝身边的宫女姊妹花谈恋爱的难度要小得多。当初,这对宫女姊妹进宫的时候,商隐同学还只有十四岁,真不知道这段情缘是如何发生的。高墙内外他们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联系的呢?那时没有电话,没有网络,也没有书信往来,莫非是心与心之间无声的交流?同样令人费解的还有他与令狐家的绯闻,据说他与令狐楚的义女,一说是小妾,另一说是丫鬟,又有了私情。令狐綯后来恼怒成羞,莫非也有这个因素?
3.无题
李商隐自己所承认的初恋,是与一位名叫柳枝的姑娘之间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刚刚拉开序幕就落幕了。严格讲来,它还算不上恋爱,只是双方互有好感。当然,越是恋爱未遂,留下的遗憾越巨大。李商隐写有《柳枝五首》,前面有个长长的序言,讲述了他的这段经历:
柳枝,洛中里娘也。父饶好贾,风波死湖上。其母不念他儿子,独念柳枝。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已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擪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居其旁,与其家接故往来者,闻十年尚相与,疑其醉眠梦物断不娉。余从昆让山(堂兄李让山),比柳枝居为近。他日春曾阴,让山下马柳枝南柳下,咏余《燕台诗》,柳枝惊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让山谓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断长带,结让山为赠叔乞诗。明日,余比马出其巷,柳枝丫鬟毕妆,抱立扇下,风障一袖,指曰:“若叔是?后三日,邻当去溅裙水上,以博山香待,与郎俱过。”余诺之。会所友有偕当诣京师者,戏盗余卧装以先,不果留。雪中让山至,且曰:“为东诸侯取去矣。”明年,让山复东,相背于戏上,因寓诗以墨其故处云。
十二、李商隐(4)
大意是柳枝听到李商隐的诗歌后,对他产生了情愫,后来远远见了一面,就定好三天后约会。但李商隐的一个朋友搞了一个恶作剧,把他的行李偷走了。李商隐没办法,只得追赶朋友去京城。后来听说柳枝已经被某大官僚娶走,这让他很惆怅,既然都是诗歌惹的祸,那么就让诗歌来偿还情债,于是写下《柳枝》五首: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不过,序言所写只是诗人一面之辞,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也只有两个当事人清楚了。有人认为他们之间有些卿卿我我,以李商隐这样不折不扣的多情种子,故事绝不会那么简单。还说李商隐的《高花》诗也是感怀这段往事:
花将人共笑,篱外露繁枝。宋玉临空宅,墙低不拟窥。
不管婚前的李商隐有多少绯闻,但他在婚后对妻子一往情深,丧偶后对亡妻沉痛追悼,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还是唐朝少有的好男人。开成三年(838),二十六的李商隐又得到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赏识,邀请他去幕府任职,并把女儿嫁给了他。这次婚姻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打击。《旧唐书》由此说他“背恩”、“无行”、“无特操”,即忘恩负义,缺乏道德原则。为什么呢?因为令狐楚属于牛党,王茂元属于李党,这是两个对立的阵营。作为令狐楚的得意门生,令狐楚尸骨未寒,李商隐就成为了对方阵营中的乘龙快婿,这口气牛党人士如何咽得下去?
后来李商隐参加博学宏辞科考试,考官已经录取了他,但有中书长者说:“此人不堪。”就把他刷下来了。这位长者就是牛党人士,甚至还有人认为他就是令狐綯。李商隐没有弄懂其中的关节,也有可能是不愿面对这个问题,就自嘲地说:博学宏词者要知识渊博,假若有天朝廷大臣向我询问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我又答不上来了,那就糗大了。现在人家把我从录取名单上刷下来,我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以后即使“不能知东西左右,亦不畏矣”。对于背叛的问题,李商隐可能会感到委屈:有才又不是我的错,谁叫两个党派的领导人都赏识我呢?这些领导人赏识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对于来自不同阵营的爱意,李商隐为什么都毫不保留地接受了呢?难道他这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吗?《旧唐书》说他操行有问题,意思是见着好处就上。今天的研究专家说他品格高尚,超越两党之外,不偏不倚,独立不附,不近不远。晚唐不就是坏在牛李党争之上了么?倘若大家都如李商隐这样都游走于两党之间,无党派之见,不就天下太平了么?江湖上则传言,李商隐的境界没有《旧唐书》所说的那样卑下,也没有研究专家们所说的那样崇高,他从牛党转投到李党,只不过为了一个好女孩。为了爱情,清秀的诗人李商隐曾经每天从一个山峰跑到另一个山峰去与情人相会;为了爱情,难道他不可以从一个阵营跑到对方阵营去和相爱的人结合?看看他的《李夫人三首》、《西亭》、《王十二兄与畏之员外相访见招小饮予以悼亡日近不去因寄》、《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正月崇让宅》等诗篇,都是写给妻子的。一般认为《夜雨寄北》也是寄赠给王氏的,因为它又名《夜雨寄内》: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下面这首《无题》,许多人以为是李商隐写给他的妻子的。他们认为:在李商隐的情感世界中,除了这位与诗人患难与共、心心相依的贤妻,谁能承当如此深厚的情感?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十二、李商隐(5)
从李商隐的个性来看,他确实是一个相当固执的人,为爱情而自毁“政治前程”之类的事情,他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曾经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囚犯,他就不惜丢掉辛苦奋斗而来的官职。开成四年,李商隐参加书判试,中式得授秘书省校书郎,后调补弘农(河南灵宝)尉。到河南没多久,他发现监狱里一个犯人判刑过重,拼着乌纱帽不要,也要将死囚改判为活罪,结果触怒了观察使孙简,被其罢职。这就是著名的“活狱事件”。由此看来,李商隐确实是一个高尚的人,也是一个纯粹的人。好在观察使孙简马上离任,代替这个职位的是晚唐的一个很有名气的诗人姚合。诗人之间自然惺惺相惜,姚诗人将李诗人官复原职。
两年后,李商隐主动辞职,可能是觉得这样下去前途茫茫,也可能是认为自己不适合这样事务性的基层工作。于是他又去幕府任职了,在老岳父帐下任掌书记。会昌二年(842),李商隐又进入京城参加考试,以书判拔萃,授秘书省正字,美好的前途似乎在等着他。但恰在此时,他的母亲病逝了,紧接着他的岳丈也病死了,背后的大树倒了下来。
三年守丧期满后,李商隐继续做秘书省正字。在此期间,他写有《无题二首》,其一为: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兰台就是秘书省。这是一首艳情诗,与诗人心有灵犀的显然不是他的妻子王氏。在灯红酒暖的场合应酬,也是官员的常态,但动了感情就会遭到嗤笑。不过,许多人相信这首诗别有所托,或以为是写的是君臣遇合,或以为是自叹官小位卑,不能与有关领导(或云此位领导人就是令狐綯)沟通交流,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说不清楚。明人朱鹤龄在《笺注李义山诗集序》中说,大家都称李义山为“才人”、“浪子”,所真正喜欢的都是一些“帏房昵媟”之语,这其实是对李商隐的误读,他的诗往往有所寄托。
关于上面所引这首《无题》是否有所寄托,至今争论不休。不过,李商隐艳情诗虽然写了不少,其实在晚唐那个糜烂的时代他还是非常严肃的。有位名叫李远的诗人,担任江州刺史时觅得杨贵妃袜一双,经常拿出来与人把玩。后来李群玉过访,说他每次读自己所作的《题二妃庙》诗时就“动朝云暮雨之兴”,李远则称“仆自获凌波片玉,软轻香窄,每一见,未尝不在马嵬坡下也”。两人大笑不已,还赋诗纪其事,如李群玉《李远获贵妃袜》诗云:“常束凝稣迷圣主,应随玉步浴温汤。如今落在吾兄手,无限幽情付李郎。”与他们相比,李商隐完全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看他所写的《马嵬》: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季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宋人洪迈很羡慕李商隐,在《容斋随笔》卷二中,他感叹说:唐朝的那些诗人真是幸福,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包括皇家的那点私生活或绯闻。杨贵妃的轶事,放在当今,无论哪个诗人都不敢动笔。
有些诗看起来很艳俗,实际上也是寄托遥深,如《北齐》讽咏北齐后主高纬和宠妃冯小怜荒淫亡国的故事:
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巧笑知堪敌万机,倾城最在著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据《隋书》记载,齐后主宠爱冯小怜,对之百依百顺。有次带她去打猎,北周的部队大举进攻,告急的信使相望于道。齐后主想班师回朝,组织军队抵抗。冯小怜正在兴头之上,要求继续打猎。齐后主满足了她的要求,结果错失战机,兵败国亡。
4.窘困
宣宗大中四年(850),令狐綯做了宰相,李商隐的日子就越来越艰难了。尽管他多次试图向令狐家的这位公子说明情况,可人家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在京城呆着无趣,他便去远方的幕府寻安身之所,先后赴桂州(今广西桂林)、徐州、梓州(今四川三台)随人作幕僚。大中五年的时候,妻子王氏的病故更让他心灰意冷、郁郁寡欢,一度想出家为僧。为了生活,他咬紧牙关,不屈不挠地去找令狐綯陈情。《北梦琐言》记载,李商隐多次前往,都遭到冷遇,后来就在客厅里题了一首诗:
十二、李商隐(6)
曾共山翁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
诗人含蓄地提醒令狐綯不要忘记旧日的友情。令狐绹看到这首诗后,既惭愧又惆怅,就令人将这间厅锁起来,终生不开。一说令狐绹恼羞成怒,很想铲除题诗的墙壁,但由于这首诗里有他父亲的名字(楚),按照习俗他是不能毁掉诗作的,于是只好锁上门。不管真相如何,在令狐綯的帮助下,李商隐终于当上了太学博士。据说他的《无题四首》就写于此时,有专家声称这些诗表面上写的是恋情,实则是描述他与令狐公子的纠葛,希望对方伸出援助的双手,如: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后来太学博士做不下去了,要到东川(治梓州,今属四川)节度使柳仲郢那里任掌书记。临走之前,还去与令狐綯告别,对他寄予厚望,又写下《无题》二首表达请求援助之意,如其二: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不过,令狐綯终究让他失望了。李商隐的政治生涯就是在柳仲郢手下结束的。大中十一年,柳仲郢调任吏部侍郎,李商隐如影随形。后来柳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李商隐又随同前往为盐铁推官。只不过当柳仲郢调任刑部尚书时,李商隐没有跟上这最后一步。他丢掉了盐铁推官的差事,闲居郑州,不久病故,享年四十六岁。
李商隐出道之初,风头确实很盛。据宋代蔡居厚《蔡宽夫诗话》中说,白居易晚年非常喜爱李商隐的诗,曾经说我死后希望能够投胎当李商隐的儿子。后来李商隐的儿子衮师出生,诗人就将他的小名取为“白老”。不料这位“白老”终究不是那位“白老”,长大后反应蠢钝,很让人们失望。当时著名的诗人兼词人温庭筠对“白老”发话:你小子要真是白居易的后生,那不是成心让“老白”难堪吗?
蔡居厚的本意是说,李商隐当时名声响亮。不过,活着的李商隐名气再大,赏识的人再多,充其量也不过和温庭筠齐名,人称“温李”。当时还因为他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都在家族里排行16,故并称为三十六体。至于“小李杜”的说法,出现得就比较晚了。等到《唐诗三百首》出炉的时候,他的排名已经上升到整个唐朝的第四名了,其中所收录的诗歌数量仅仅少于杜甫、王维与李白。
晚唐以来,学习李商隐的人很多,清人叶燮说:“宋人七绝,大概学杜甫者什六七,学李商隐者什三四。”(《原诗》)《古今诗话》还记载说,北宋杨亿、刘筠等人以诗唱和,创立“西昆体”,大量模仿李商隐的诗歌风格。当时一位演员扮演李商隐,穿着破烂的衣服,说杨亿等人生生地把他的衣服都撕破抢走了。
不过,宋代以来,批评的声音也不绝于耳。有人说李商隐用典太多,宋人笔记《杨文公谈苑》描述李商隐在写诗时一定会翻开许多书籍,屋子里到处乱摊,所以人称“獭祭鱼”,据说水獭常把所捕鱼陈列水边,如同陈列供品祭祀。后来鲁迅先生还说:“玉谿生清词丽句,何敢比肩,而用典太多,则为我所不满。”(1934年12月致杨霁云的信)
另一个让那些正襟危坐的读者不高兴的,是李商隐诗中“杯酒狎邪”之语太多,没有太多用处,如敖陶孙《诗评》所言:“李义山如百宝流苏,千丝织网,绮密环妍,要非适用。”只不过,谁能想见,随着时间的流转,人们却越来越喜欢他那些不实用的“杯酒狎邪”之语呢。
第三部分
十三、温庭筠(1)
1.温钟馗
温庭筠活着的时候与李商隐齐名,当时号称“温李”,从排名上似乎还在李商隐的前面。既然与李商隐齐名,自然是诗歌造诣相当深厚,当时温庭筠自己引以自豪的是诗歌,后来那些重要的典籍如《新唐书》本传、《北梦琐言》、《郡斋读书志》对他赞不绝口的也是诗歌,说他“尤长于诗赋”、“才思艳丽,工于小赋”、“诗赋清理”等。今天看来,温庭筠的诗赋虽然写得好,但与李商隐相比显然差距还是比较大。不过,温庭筠依然可以在李商隐面前昂起他那高傲的头颅。他的诗赋现在不讨人喜欢了,但他无心插柳而成的词作却得到了一致的推崇。清人说他是花间派的鼻祖,今人说他是第一个大量写词的文人,开宗立派者总会比发扬光大者得到更多敬佩的目光。
温庭筠的成功,引无数读者竟折腰,也让许多聪颖之士眼红不已。对此,《花草蒙拾》总结出了宝贵的经验:“温、李齐名,然温实不及李,李不作词,而温为《花间》鼻祖,岂亦同能不如独胜之意耶。古人学书不胜,去而学画;学画不胜,去而学塑,其善于用长如此。”这本书告诉我们,温庭筠的事迹说明,大家都擅长的技能你学会了也没有太大用处,最有用的是学会大家所不擅长的技能,最关键的则是找到自己的长处,书法学不好就去学绘画,绘画没有天份就去学雕塑,最终一定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
从温庭筠的生平性格来看,写词确实是最适合他的职业。他具有音乐细胞,善鼓琴吹笛,“能逐弦吹之音”(《旧唐书》本传),同时性格散漫,不修边幅,对上司没有敬畏之心,喜欢自由自在的香艳生活,经常出入楚官酒楼。历来有“诗庄词媚”的说法,正襟危坐,写庙堂文字想必对温庭筠也是一种折磨。虽然“词为艳科”的传统是温庭筠确立起来的,但只有这种香艳的基调与色彩才真正发挥了他的特长。可惜,温庭筠自己似乎没有明白这一点,他一生都在仕途为奋斗,一直希望通过自己的诗赋取得成功,结果碰得头破血流。有才如此,困顿如斯,有唐一代,确乎不多见。
温庭筠,或名廷云,廷筠、庭云,有多种说法,唯一肯定的是原名岐,字飞卿,并州祁(今山西祁县)人。他虽然出生在山西太原,幼时却已随家迁居江淮,时间久了,对江南的感情越来越浓厚,就俨然把它作为自己的故乡,经常在诗中自称为“江南客”,“却笑江南客,梅落不归家”(《敕敕歌塞北》),“羡君东去见残梅,惟有王孙独未归”(《送卢处士游吴越》)。这里诗中所说的“归家”,不是回山西老家,而是回江南新家。当然,温庭筠也有记起自己是太原人的片刻,那往往是在讲述家史的时候。在《开成五年秋书怀一百韵》中,他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大唐宰相温彦博的后裔,还得意地炫耀温家曾经在并州、汾阳一带有封地。但这点荣耀实在太遥远了,它的光环早已褪去,连温庭筠自己都经常忘记祖先这档事。
或许是因为祖籍没有带给温庭筠一丁点实际的好处,或许温庭筠本身就是一个感性的人,喜新忘旧,后来他定居于雩县(今陕西户县)郊野,靠近杜陵,结果又自称为“杜陵游客”,把杜陵当作了家乡,在《商山早行》中说“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这样一个感性的诗人,没有想到终有一天会成为众多学者研究的对象,也就没有白居易那种自觉性,用诗歌来认真地记录下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结果等到他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时,大家赫然发现诗人已经长到二十三岁了。至于他出生的时间,包括青少年的事迹,几乎是一片空白。
《旧唐书》介绍说,温庭筠相貌比较引人注目,当时有“温钟馗”的雅号,有人因此想象他可能是大耳,肉鼻,阔嘴。盛唐时期的那些才子,个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望之如仙人。李商隐有诗云:“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读者说这里所写的就是晚唐的衰飒。晚唐布满阴霾,荷叶枯萎,连才子的相貌也今非昔比,想想真让人叹息。相貌不堪入目的才子,往往命运坎坷,温庭筠也没有例外。《北梦琐言》说温庭筠“才思艳丽,工于小赋,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所以时人称为“温八叉”。古代文思敏捷者,有数步成诗之说,象温庭筠这样八叉手而成八韵者,再无第二人。更重要的是,温庭筠的“八叉”总是在考试时出现,而不是在游戏休闲的时候。他押的是“官韵”,也就是说,温庭筠具有考试的天赋,这是其他才子所无法比拟的。许多才华横溢的大文人,私下里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可一到考场就双腿发软,甚至连基本的八句诗都凑不出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温庭筠都应该在考场上顺风顺水,可我们所看到的有关温庭筠的轶事,大多是描述他在考场上的失利。二十八岁时,他赴京应试,铩羽而归;三十六岁时,又名落孙山;四十四岁,被撵出考场。为什么温庭筠在考场上一再受挫呢?
十三、温庭筠(2)
2. 救数人
一种说法是这与温庭筠的艺术家气质有关,他所作的“侧艳之词”严重影响了他的声誉。《玉泉子》记载说,年纪轻轻的温庭筠已经名扬天下,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他到扬州参加乡一级选举考试,扬州留后姚朂——当地地方长官,一说是他的表舅,赠给了温庭筠许多钱财。当时温庭筠太年轻了,拿着钱就径直跑到青楼酒馆过起了花花太岁的生活。姚朂听说后,气得火冒三丈,派人到烟花场所将温庭筠揪出来,痛殴一顿,然后将他撵走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温庭筠“狭邪”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结果不仅影响了此次考试,后来很长时间考官们都对他不感冒。温庭筠的一位姐姐嫁给了赵顼,每次听到温庭筠落第的消息,就在院子里咬牙切齿地痛骂姚朂,认为是他毁掉了自己弟弟的前程。有天,听说家里来了客人,不经意一问,居然是姚朂。温家的这位大姐立刻冲到客厅,死命抓住姚朂的袖子,边哭边骂,眼泪鼻涕都将姚朂的袖子染湿了。姚朂摸不着头脑,连连辩解说自己严格要求温庭筠,也是为了让他走上正道,为什么还要把责任推在我的肩上呢?温家大姐勃然大怒,说年青人喝点花酒,不是人之常情吗,有几人少年之时不是胡天胡地?你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痛殴他?现在我弟弟一无所成,不就是你造成的吗?姚朂挣扎了半天,才得以逃脱。《玉泉子》还说,姚朂回家后,越想越气,又无处讲理,结果郁郁而终。
姚朂之死,确实有些可惜,因为即使他没有痛欧温庭筠,温庭筠也会展现出他不修边幅、嘲弄风月的丰采。《旧唐书》说,大中(847-860)初年,“苦心经营于笔砚之间,尤其擅长诗赋”的温庭筠参加进士考试。初到京师时,京师人士都很看好他。然而他在品行方面杂染尘俗,不很检点,能按管弦之音,填写艳丽的歌词,公卿之家无赖子弟裴诚、令狐缟之徒,和他一起赌博饮酒,终日酣醉,因此多年考试却不能中第。
一般认为,《旧唐书》提到的这次考试是在大中元年,这样算起来,当时温庭筠至少十六岁了。三十六岁的人,已经成年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此时温庭筠并非不知道大家都对他寄以厚望,无数只眼睛都盯着他,也并非不知道赌博喝酒、唱歌填词、出入楚馆楼台会对自己的前程产生巨大影响,可他乐此不疲,无所顾忌,看来要么是他沉湎于其间难以自拔,要么是根本没有把考试或仕途等放在眼中。估摸起来,后者的可能行很大,因为很多野史都记载温庭筠的考试态度极不端正,在考场上胡作非为。
温庭筠文思敏捷,每次拿到试题总是三下五除二就答好了自己的试卷,抬头一望,发现周围的同学还在苦思冥想,半个字也没有写出来。温庭筠同情心泛滥,也觉得自己的才气不使用也是浪费,于是主动帮忙把邻座的试题也给做完。由于每次考试他都能帮助一大群同学,所以得到了一个“救数人”的绰号。温庭筠的名声太响亮了,连主考官都有所耳闻,后来考试时总是重点关照,可即使这样,温庭筠还是有机会帮助其他考生同学。大中九年(855年),沈询主持春闱,早早摸清了温庭筠的底细,所以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座位,让他坐在自己眼皮底下答卷。即使这样,交卷后主考官调查,温庭筠还是口授了八个考生的文章。
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温庭筠的落第与其有才无行没有什么关联,因为风流倜傥乃是文人的本性。温庭筠之所以受冷落,是卷入了政治斗争的漩涡。开成二年(837),三十六岁的温庭筠同庄恪太子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庄恪太子是唐文宗的长子,一般情形下,这是一个飞黄腾达的契机。谁料想因为杨贤妃的谗言,文宗皇帝一心要废掉这位太子,虽然朝中大臣苦苦进谏,但太子身边的亲信或被铲除,或被驱逐。次年九月,温庭筠见势头不对,连忙从东宫逃离,一个月后,庄恪太子就不明不白地死掉了。有学者说,温庭筠的抒情长诗《开成五年秋书怀一百韵》中那些莫名其妙的典故,如“赋分知前定,寒心畏厚诬”、“积毁方销骨,微暇惧掩瑜”、“事迫离幽墅,贫牵犯畏途”,暗指的就是庄恪太子一事。
十三、温庭筠(3)
但这种解释似乎过于牵强,虽然温庭筠写过一些关怀时事的诗作,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不象一个政治投机商,即使是嗅觉不怎么灵敏的那种失败者。《唐才子传》记载,有段时间,温庭筠同令狐綯相国的交往很密切,经常出入他的府中。当时宣宗皇帝喜欢唱《菩萨蛮》,为讨皇帝的欢心,令狐相国请温庭筠填写《菩萨蛮》词,然后以自己的名义进献给皇上,并反复叮嘱温庭筠不要把这件事泄漏出去。如果温庭筠稍有政治头脑,他应该会抓住这良好的机遇,与令狐相国建立更为牢固的友谊,但偏偏温庭筠四处招摇,把自己代令狐相国填词的事情宣扬出去,使令狐相国分外尴尬。这组《菩萨蛮》中,有我们所熟知的一首: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词中所写的是一位独处闺中的女子生活细节。初升的阳光映照在画屏上,画屏上的小山重重叠叠,光芒闪烁。太阳升得老高了,小女子犹未起床,一抹乌云般黑亮的秀发,覆盖在雪白重艳的腮上。小女子显然没有什么好心情,在床上赖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懒洋洋地起来,慢腾腾地梳洗,妆扮,描画蛾眉。经过一番整理,双鬓簪上鲜花,容颜顿时靓丽起来,她对着妆台上的座镜从正面照,又拿着带柄的手镜从背后照,颇有些顾影自怜的味道,既端详簪花是否妥恰,亦在顾盼自己的美艳。前后两镜交相辉映,花光与人面亦相互映衬。妆扮完毕后,她刚要着衣时入眼的是衣上的彩绘——金线绣的一双双的鹧鸪。看着成双成对的金鹧鸪,她不禁痴了。
历来读者都把这首词视为温庭筠的代表作,因为它体现出温庭筠词的主要特色:藻饰浓艳绮丽,结构工整细密,情感含蓄深邈。颇具权威的《白雨斋词话》还说这首词“无限伤心,溢于言表”。可能是陈廷焯别具只眼,或许是他与温庭筠有着相通的文化背景,今天我们再读温庭筠的这些词,似乎体验不到他(她)的“无限伤心”,看到的只是一幅精丽清幽的图画以及无数堆砌在一起的香艳的意象,图画中往往是对女子的体态、衣饰及外在举止的描述,至于内在的情感或许是太含蓄了,很难察觉出来。或许这也正是温词的特色,因为历来词评家都是从这个角度来肯定其长处的,如王拯《龙壁山房文集忏庵词序》说“其文窈深幽约,善达贤人君子恺恻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论者以庭筠为独至。”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则载张惠言语说:“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信然。飞卿蕴酿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慑,备刚柔之气。”不过,今天的读者可能缺乏细细探研的耐心,也没有那样的文化背景与生活环境,喜欢的还是那些词语言浅显而情思幽长词作,如《梦江南》: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这类首词带有浓厚的民间色彩,语言清新自然,结构疏朗连贯。又如《更漏子》下半阕: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室外,雨声点点滴滴,落在梧桐上,也打在室内人的心上,从而让绵绵不绝的凄寒之意渗入室内,注入人的心头,使为离情所苦的人彻夜难眠,是历代咏愁的绝唱。
3.傲慢
既然《菩萨蛮》是温庭筠的代表作,把它转让给令狐相国确实是强人所难,更何况温庭筠对令狐相国的傲慢由来已久。有次宣宗皇帝赋诗,上句有“金步摇”,下句一时对不出来,差人找进士们帮忙,大家抓耳挠腮,温庭筠脱口而出“玉条脱”。宣宗皇帝很高兴,赏赐给他许多好东西。令狐綯很羡慕,也很谦虚好学,就向温庭筠打听“玉条脱”的出处,想弄明白这对联的巧妙之处。温庭筠眼皮一抬,很不屑地说,这个典故出自《南华经》,也就是《庄子》。说完之后,温庭筠意犹未尽,还语重心长地告诫令狐相国说,《庄子》是最常见的读物,你居然都不知道。相国你在日理万机之余,也应该抽空多读点书,即“燮理之暇,时宜览古”(《唐诗纪事》),不要让别人觉得你不学无术。温庭筠不仅当面教训令狐相国,还在背后嘲笑他是“中书堂内坐将军”,意思是一莽夫坐在了宰相的位置,有失大唐颜面。令狐綯权倾天下,远近的族人都来奉承他,令狐綯也不遗余力地帮衬他们,结果有姓“胡”的人也来冒充“令狐”之姓,温庭筠于是又写下“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令”的诗句进行嘲讽。宰相肚里虽然能撑船,但令狐相国也不会容忍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一再发生,所以后来令狐相国恼怒成羞,在审查温庭筠进士资格的时候,说他有才无行,不宜与第。温庭筠因为自己的那份傲慢,而使一个地位高、权势大的亲密朋友,成为了自己的敌人,这显然不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的选择。
十三、温庭筠(4)
令狐相国指责温庭筠有才无行,也引起了很多的争鸣。喜欢词的读者认为温庭筠不仅有才,而且品行也端正。温庭筠的才华,得到了很多人的肯定,连圣上也认可了这一点。温庭筠扰乱考场秩序,弄得满城风雨,大中十三年(859),被贬为随州隋县尉。裴坦代替皇帝写下了这样的制词:“敕乡贡进士温庭筠,早随计吏,夙著雄名,徒负不羁之才,罕有适时之用。放骚人于湘浦,移贾谊于长沙,尚有前席之期,未爽抽毫之思,可随州随县尉。”
至于温庭筠的品行,新、旧《唐书》与各种野史都有所叱责。批评的范围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喜欢饮酒赌博;经常出入狭邪场所;作靡靡之音、侧艳之词。有人辩解说,这些都是个人的生活方式,对大节出处没有影响。还有人说,温庭筠之所以选择这种生活方式,乃是“有托而逃”,即以愤激的行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他在《杏花》一诗中不是交待自己“情为世累诗千首,醉思吾乡酒一樽”吗?
温庭筠选择这种放纵的生活方式,是“有托而逃”,还是喜欢醇酒美人,似乎很难判断。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有太多的傲气而缺乏必要的媚骨,这或许是他仕途蹭蹬的重要原因,也是他沉醉温柔之乡的一种解脱,更是世人眼中“有才无行”的具体表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拾萍萍有根,采莲莲有子。不作浮萍生,宁为藕花死”(《江南曲》),“三秋庭绿尽迎霜,唯有荷花守红死”(《懊恼曲》)。得罪了权势滔天的令狐相国,诗人也毫无懊恼之意,反而继续写诗嘲讽:“因之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
圣上曾经对温庭筠也有良好的印象,野史上说,温庭筠却以自己的傲慢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北梦琐言》记载,宣宗皇帝喜欢微服私访,听说了温才子的大名,就在旅舍去见识一番。温庭筠从来没有见过天颜,便拿捏出名人的架势,以傲岸的口气问宣宗皇帝:你是司马、长史一类的角色?皇帝很不高兴,觉得看人太低,但也不好发脾气,只是淡淡地说“非也”。温庭筠撇撇嘴,不屑地说,那也充其量不过是主簿、县尉之类的跑腿者而已。
对话戛然而止,大才子与圣上的会面也就此结束。后来反响如何呢?《北梦琐言》没有进一步交待温庭筠如何因此沉沦潦倒,否则就是在影射圣上小肚鸡肠了。著名词学大家夏承焘先生说,这里的记载是误传,是小说家猎奇渲染之笔。夏先生的话我们不能不信,不过,温大才子对皇室没有敬畏之心也是事实。他一生见识了太多的圣上,除了宪宗皇帝、宣宗皇帝有所振作以外,其他诸如穆宗、敬宗、文宗、武宗、懿宗之类的圣上几乎没有什么来值得称颂圣明的了,甚至有些圣上的作为让人羞于启齿。有学者说,宪宗迎佛骨,穆宗饵金丹,武宗受道箓,宣宗好神仙,懿宗爱饵药,所以温庭筠写了不少诗歌来讽刺圣上的痴心:“碧箫曲尽彩霞动,下视九州皆悄然。秦王女骑红尾凤,乘空回首晨鸡弄。雾盖狂尘亿兆家,世人犹作牵情梦。”(《晓仙谣》)穆宗对击球有非同一般的热情,敬宗对打猎尤其是晚上打猎特别钟情,所以温庭筠又嘲讽说:“宁知玉树后庭曲,留待野棠如雪枝”(《鸡鸣埭曲》),“后主荒宫有晓莺,飞来只隔西江水”(《春江花月夜词》)。
当然,婉讽朝廷的诗词许多文人都写过,上面简单的几句诗似乎不足以显示温庭筠的特殊之处。温庭筠未必对叛逆的思想有着清醒与深刻的认识,但他经常以自己的不羁行为来表达对某些既定秩序的抗争。对权相令狐綯的嘲弄、对圣上的不敬,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才子气,即文人的疏狂与自尊,那么为官期间对公道的追求、对权贵的蔑视,都看见出他超人的勇气与超前的直觉。晚唐时期,才子们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但正是这种磨砺,使他们比前期的才子多了一些抗争精神与现代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