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皇上看后,赞许不已,晏几道随即被无罪释放。晏几道是否因此对圣上产生了感激之情呢?我们不得而知。过了几年,他写了一首词《鹧鸪天》献给圣上:
碧藕花开水殿凉,万年枝外转红阳。升平歌管随天仗,祥瑞封章满玉床。 金掌露,玉炉香,岁华方共圣恩长。皇州又奏圜扉静,十样宫眉捧寿觞。
一片欣欣向荣的初夏风光,象征着北宋王朝的歌舞升平。据说,小山之所以献这首词,是因为开封府与大理寺同时回报监狱里面没有犯人了——这意味着天下大治,皇上在宫殿里召开庆功大会。晏几道不失时机地献上了这首词,使得龙颜大悦。
此时的晏几道不仅给圣上献词,还给大官僚韩维进献新词。《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说:
晏叔原,临淄公晚子。监颍昌府许田镇,手写自作长短句,上府帅韩少师。少师报书“得新词盈卷,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愿郎君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不胜门下老吏之望”云。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受到圣上肯定的晏几道豪气冲天,他重施故技,希望也能得到高级官僚韩维的赞许,于是给韩维献上了自己所写的新词,即《浣溪沙》:
铜虎分符领外台。五云深处彩笙来。春随红旆过长淮。 千里糯添旧暖,万家桃李间新栽。使星回首是三台。
可惜韩维却给他迎头泼了一桶冷水,批评他“才有余”而“德不足”,这种批评,在晏几道看来是十分难堪的,对宦途的伸展也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因为这时的晏几道正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即使他还是一个品级甚低的小官——监颍昌许田镇,他依然意气风发。在词中,他还说什么“明朝紫凤朝天路,十二重城五碧云”、“金凤阙、玉龙墀,看君来换锦袍时”、“留着蟾宫第一枝”。这种激昂声音,在《小山词》中很少见。晏几道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在颍州呆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开始怀念京城丰富的娱乐生活,怀念那些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子。《生查子》:
十七、晏几道(4)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一年后,壮志难酬,他很快从梦中醒来,厌倦了这种乏味的生活。晏几道自许颇高,但“落拓一生,华屋山邱,亲身经历”(夏敬观《小山词跋尾》)。家道的中落,使他饱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知友的零落、红颜的失散、岁月的消磨、梦想的破灭、追求的无望等,都使他的作品染上了浓厚的失意和感伤情绪。《泛清波摘遍》:
催花雨小,着柳风柔,都似去年时候好。露红烟绿,尽有狂情斗春早。长安道。秋千影里,丝管声中,谁放艳阳轻过了。倦客登临,暗惜光阴恨多少。 楚天渺。归思正如乱云,短梦未成芳草。空把吴霜鬓华,自悲清晓。帝城杳。双凤旧约渐虚,孤鸿后期难到。且趁朝花夜月,翠尊频倒。
元祐元年(1086),五十岁的晏几道心灰意冷地回到京师,全力整理他的《小山集》。此时他创作了许多感怀往日恋情之作,抒发他浮生如梦的感受。而《小山词》,正如其序言所说,即在“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下面这首《鹧鸪天》就是写梦的名篇: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历来词人多写离别之苦,哀怨凄切;此词写重逢之喜,却倍感凄婉。往日同这位歌妓一见钟情,相互爱慕,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当时在酒宴上偶然相逢,这位女子就对词人另眼相待,“殷勤”劝酒。词人也不惜一切地狂饮。一则殷勤,一则狂饮,表明两人深知欢会之时转瞬即逝,再会之日遥遥无期,所以才不顾一切抓住这片刻的欢愉。分别后,两人无数次在梦中相会,醒来都成空,以为再无相见之时,谁知这重逢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两个人都以为又进入了梦境。
不过,词人所期待的相逢,大多半确实还只能在梦中实现,如《鹧鸪天》:
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人与歌都如此“妖娆”,词人不禁为她倾倒,回到家里,还感觉余音在耳旁萦绕。倾心相属之状,不难想见。词人一见钟情,辗转难眠,漫漫长夜,孤寂难耐。但两地暌隔,相见无因,于是只有托之梦寐,以求一晤。由此可想相见之意切,相思之情深。相传宋代著名道学家程颐竟也非常欣赏结尾两句:
伊川闻诵晏叔原“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长短句,笑曰:鬼语也!意亦赏之(《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九)。
连正襟危坐的道学家都为这首词所打动,认为这样的词只有鬼才写得出来,可见其感染力之强大。在现实社会中,人总是受到种种现实条件的约束,他们的情感不可能得到充分和自由的渲泄。但人仍有不受约束的内在天地,那就是人的心灵,所以我们经常看见晏几道在梦中来超越现实与自我:“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采桑子》)“别后除非,梦里时时见得伊。”(《采桑子》)“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少年游》)这样的梦,不能不令人陶醉。
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阻力是如此强大,生活的阴影笼罩着他,也潜入了他的内心。所以他的梦并非都是美丽的,他有不少伤心的梦,凄凉的梦。如《蝶恋花》: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江南水乡,烟雾迷离,词人魂牵神萦,不知不觉梦魂飘荡,远涉江南,千里寻人。但他踏遍水乡,行尽江南,却觅人不得,魂魄也劳瘁不堪,黯然神伤,满腹辛酸,无处可说。梦醒时分,方悟梦中劳顿之苦与消魂之痛,全是虚妄。梦里自由飞奔,都无法与情人相会,现实拘禁甚严,就只有惆怅更深了。他想把相思之苦倾诉于信中,但离人踪迹难觅,梦中都无法寻知,这信又能寄往何处?鱼雁传书,终是传说,难于凭据。词人无可奈何,唯有弹筝歌唱,以抒写离情别绪。词人在梦中都无法与情人团圆,而有时甚至这种梦都无法寻觅了,“金风玉露初凉夜,秋草窗前,浅醉闲眠,一枕江风梦不圆”(《采桑子》)。
十七、晏几道(5)
弗洛伊德说过,幸福的人从不幻想,只有感到不满意的人才幻想。未能满足的愿望,是幻想产生的动力,每个幻想包含着一个愿望的实现,并且使令人不满意的现实好转。失去的已然失去,只有在梦中才能重新得到;破碎的已然破碎,只有在梦中才可能重新整合,只能在梦中才会超越时空,留住那在现实现界里如飞絮悠扬的情与爱。让词人心痛的是人情浇薄,使他的梦都没有了。《阮郎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香是“旧香”,粉是“残粉”,陈迹依稀,而伊人杳然。往事云散,词人却深情缱绻,更何况香、粉虽残,毕竟还是旧物,恍如“当初”。只是人情日益淡薄,变化有甚于物,一春之中,尚有书信数行,带有一线希望,几丝安慰;但入秋以来,连书信都已难见了。唯有词人,痴情不改,日夜思念,望眼欲穿。现实中无法实现,就希望在酒后的梦中去相遇;虽明知梦为虚幻,但纵有一梦,也可以一解相思之苦,最恨的却是连这短暂虚无的梦都没有了。
为了寻觅和得到更多更好的梦,词人不得不往往要借助于酒。如《踏莎行》:
绿径穿花,红楼压水。寻芳误到蓬莱地。玉颜人是蕊珠仙,相逢展尽双蛾翠。 梦草闲眠,流觞浅醉,一春总见瀛州事。别来双燕又西飞,无端不寄相思字。
梦中的词人是那样舒心欢畅:他穿过绿草平铺、红花夹路的小径,登上临水的红楼,与美丽的仙女不期而遇。而且词人整个春天一直沉浸在这美好的梦境之中,“一春总见瀛州事”。词人之所以能有如此众多的好梦,原因在于他的“流觞浅醉”。所以《小山词》中“梦”与“醉”往往难解难分:“醉中同尽一杯欢,醉后各成孤枕梦”(《玉楼春》);“从来往事都如梦,伤心最是醉归时”(《踏莎行》);“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蝶恋花》)等。晏几道对梦的偏爱,使《小山词》几乎便成为梦的世界。据说,在《小山词》二百六十首中,写到“梦”的达六十六首之多。
3.倨傲
对梦的固守,也使晏几道保持了他那倨傲的个性。元人陆友的《研北杂志》引邵泽民语说,元祐年间,晏几道的长短句已经很有影响力了。当时文坛领袖苏轼想通过他学生黄庭坚的引见,前来拜访晏几道。但晏几道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傲慢地说道:今天在政事堂上班的那些高级政府官员,有一大半都是从我家出去的,我都没有功夫去理睬他们。
语气越酸,越说明他不愿直面现实。不过,昔日的辉煌,作为一种巨大的精神动力,也使在政治上能清节自守。黄庭坚说他“不能一傍贵人之门”,“磊隗权奇,疏于顾忌”,“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孤高耿介,目中无人。蔡京权倾天下之时,曾数次遣客来向他求写长短句,晏几道虽写了两首《鹧鸪天》,却只歌咏太平,无一语及蔡京。此时,晏氏已七十余岁,而耿介不阿的人格依然不变。在热闹的政坛上,他固守自己的寂寞。其时党争迭起,他既不依附于旧党,也不屈从于新党,不为时流所动,他只有沦为小吏,在“南去北来今渐老”(《浪淘沙》)的生活中消磨岁月,在奔走四方的生涯中饱尝羁旅漂泊的凄苦。如《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这首词是词人在汴京重阳宴饮时所写。秋风萧飒,秋云易散,所以雁字横空,彩云也随之变长。时值佳节,有佳人相伴,美酒相佐,本当是人间幸事,但作者客居他乡,心灰意冷,只是主人的盛情难却,不得不随俗应景、聊以度日。词人本以为自己改变了个性,忘却了旧情,但实际上还是割舍不下这份不了情。经过这些年来的抑制,“痴”与“狂”虽然被清理出来,却已经不合时宜,它们只能带给词人“悲凉”而已。
十七、晏几道(6)
晏几道向来被认为是北宋小令创作的最后一位大家。他的成功,似乎在于真情的投入,“坐中应有赏音人,试问回肠曾断未?”后人也正是从这一点上来赞许他,如陈廷焯说:“小山词无人不爱,爱以情胜也。情不深而为词,虽雅不韵,何足感人”(《白雨斋词话》)。况周颐在《惠风词话》也说:“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小山词》之感人,魅力就在于作者的痴情与真情。而这种痴与真,又主要体现在与歌女的交往和情感纠葛中。其时歌女的社会地位卑下,往往为达官贵人乃至文人墨客视为玩物罢。晏几道是位多情词人,学者说他在友人家饮酒听歌,便对其歌婢侍妾情有所钟;在江湖上落魄飘零,便对偶遇的歌儿舞女念念难忘。这样看来,晏几道似乎是流连花丛,同情不专,如其《生查子》所言:“狂花顷刻香,晚蝶缠绵意。天与短因缘,聚散长容易。”或许是这样,但每当故事开始与进行时,词人总是一如既往地付出了他的真情。如《点绛唇》:
妆席相逢,旋匀红泪歌金缕。意中曾许,欲共吹花去。 长爱荷香,柳声殷勤路。留人住,淡烟微雨,好个双栖处。
有学者说,这首词记叙了只是一次艳遇而已。这位多情歌妓与词人“妆席相逢”,便脉脉含情,用《金缕曲》传递香艳的幽怨。最后留住词人,双宿双飞。对于歌妓而言,这样的分析不无道理,歌妓的娇媚依人、慵柔情浓、曼声细语、殷勤留客,确实是她们的谋生手段与方式。她们也惯用“如弦”的语音,挑选“诗好似君能有几”等投合客人喜好的奉承话,留宿客人。宋词中“说风尘有情”的描写俯拾皆是,已成为填词时的一种游戏规则。但于晏几道而言,这样理解就失之片面,因为他对此信以为真,哪怕是表演出道情感他都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是一个不失赤子之心的词人,所以才能将情爱之词写得如此豪气干云绝。
和那个时代的风流文人一样,晏几道确实也喜欢夸耀对方的穿着打扮、美貌柔情,卖弄今夜饮酒狎妓的艳遇。他的许多恋情词,都集中描写了歌妓的服饰、容貌、体态、技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及其个人的坎坷失意,他对歌女的处境和生活有了更真切的理解,他的词作,也渐渐深入到这些歌女的内心深处。如《浣溪沙》:
日日双眉斗画长,行云飞絮共轻狂,不将心嫁冶游郎。 溅酒滴残歌扇字,弄花熏得舞衣香,一春弹泪说凄凉。
这首词写歌女含泪伴笑、忍悲佯欢的凄楚。她们不得不精心修饰,强颜欢笑。她们的命运如天空的行云、枝头的飞絮,任人摆布。但是,她们却始终有自己的美好愿望与追求,她们无法抗拒那些寻花问柳、轻薄无行的公子哥儿,却绝不肯将心叫给他们。她们在酒席筵前要为“冶游郎”们歌唱,由于酒渍落到歌扇之上,扇面上的曲名、题字被弄得模糊不堪。她们还要陪同“冶游郎”摘花弄朵,以致舞衣都沾满了花的香气。表面上的强颜欢笑,只能暂时掩盖心底的悲酸。所以当欢笑结束之后,剩下的只是:“一春弹泪说凄凉”了。古来写歌女生活,写歌女爱情的词很多,但如这首以深厚的同情来体会她们细腻的内心活动的词作并不多见。有学者云,这些词其实是小晏的自作多情。即使是自作多情,毕竟还有“情”在。
十八、秦观(1)
提到秦观,就让人揪心,仿佛看到泪眼婆娑的他正独自哀愁。如果问问词人有多少哀愁,他就会告诉我们他的哀愁如大海一样浩瀚无边,如长江一样无穷无尽,那就是“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岁》),“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江城子》)。古往今来,无论文人勇士都不免哀愁之苦,不过这些男士大多以拍遍栏杆、抚膺长叹来一抒心中郁积的苦闷,而秦观,正如他上面的这首《江城子》所言,将他的哀愁都化做了眼泪流出来了。秦观究竟留下了多少眼泪?有学者认真专研了这个学术问题,得出的结论是在秦观的七十七首词中,含有“泪”字的有十三首,频率为16.8%。可这个频率虽然可以让秦观进入了词人“伤心榜”的前三甲,却不足以使他荣登榜首,晏几道的18.1%以及周邦彦的17.7%更胜一筹。只有将有关哭泣的语句也计入,秦观的伤心频率才能达到24.7%,这样就可以稳居龙头了。
秦观确实值得后人同情,他的忧郁和憔悴让人心痛,因为这个敏感而多情的词人太不幸了。生前无非是写过几首情词,就被政敌作为把柄加以攻击,致使仕途升迁无望,死后还被指责出语寒碜。他的情感细腻,也被视为脆弱,饱受那些粗犷之士的嘲笑。名列“苏门四学士”之一,似乎是他的荣光,但正是苏东坡的赏识,才使这样一个小人物,被莫名其妙地卷入党争的旋涡之中,越贬越远,几乎被赶到天涯海角,备受摧残。不过,“穷而后工”也许是不刊之论,正是他的不幸,才使一个“古之伤心人”,给我们留下了许许多多纤丽凄婉的小词。
1.
秦观的“观”,究竟是观看的“观”(guān),还是“道观”的“观”(guàn)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也不是我们今天才发现的问题,南宋人就为这个读音争论不休了。大诗人刘克庄说,陆游字务观,这个“观”为去声,所以秦观的“观”也是去声,他的证据是当时有人写诗云“直翁自了平生事,不了山阴陆务观。”陆游见到诗后,笑着说:“我自务观,乃去声,如何把作平声押了?”(《后村诗话》)后来那些如雷贯耳的大学问家如查慎行、钱大昕经过考证与研究,也持这一观点。而南宋大学者叶绍翁却说陆游的字为平声,所以秦观的“观”也是平声(《四朝闻见录》)。
陆游陆务观中的这个“观”,究竟是平声还是去声,这个问题更为复杂了,让人想着就头疼。好在有学者一针见血地指出,陆游的名字与秦观的名字未必有关系,历来传说陆游的母亲梦见秦观而生出了陆游,但传说毕竟是传说,陆游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件事,何况陆氏兄弟四人陆淞、陆浚、陆游、陆涭,名字都是与水有关,所以陆游中的“游”与旅游无关,也就是与秦少游无关。而秦氏兄弟三人分别是秦观,字少游;秦觌,字少仪;秦觏,字少章。三人之名分别写作“观”、“觌”、“觏”,这三个字都与“看”、“见”有关,所以秦观之观,应当是观看的“观”。
秦观虽然居秦氏三兄弟之首,但在叔伯兄弟排行为第七,所以常见的称呼是“秦七”。陈后山曾经说过:“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唐诸人不迨也。”这里的秦七就是秦观,而“黄九”则是苏门另一大学士黄庭坚。秦观给自己所取的号是邗沟居士,学者们则喜欢称他为淮海先生,他的词集也叫《淮海居士长短句》,这是因为秦观是高邮人氏。不过,秦观出生地却是江西九江,五岁以后,他才随祖父和父母回到高邮。
此后,秦观在高邮整整生活了三十多年,直到三十七岁进士及第步入仕途后才远走他乡。这三十多年里,除不定期地出去游历一番之外,秦七的主要活动就是闭门读书。不可思议的是,少年秦观最喜欢诵读的居然是兵家之书,二十四岁那年,他写了一篇《郭子仪单骑见虏赋》,歌咏郭子仪的英勇无敌:“事方急则宜有异谋,军既孤则难拘常法。……所以彻卫四环,去兵两夹。虽锋无镆邪之锐,而势有泰山之压。”在重文轻武的时代,这样的想法颇为少见。而见惯了秦少游的“女郎诗”,习惯了秦七的专主情致,眼泪汪汪,再读《宋史》秦观本传,颇为惊诧,因为《宋史》说秦观“少豪隽慷慨,善于文辞;志强气盛,好大而见奇,读兵家书,与己意会”。年青的七竟然曾经充满豪侠之气,洋溢慷慨之风,确实匪夷所思。
十八、秦观(2)
十九岁的时候,秦七与潭州(今湖南长沙)宁乡县主簿的长女徐文美成婚。这也是让读者惋惜的事情,因为在传说中,秦少游所娶的是苏小妹。冯梦龙在《醒世恒言》中云:“文章自古说三苏,小妹聪明胜丈夫。 三难新郎真异事,一门秀气世间无。”苏小妹三难秦少游故事,何等生动,何等诙谐,可惜只是小说家言,历史上根本没有苏小妹其人,秦观也没有福气娶得这等聪慧的妻子。这样的传说之所以出现,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秦少游英气逼人,人们希望有这样的佳偶匹敌;另一方面则因为是秦七与苏家的关系实在太密切了。
据秦少游自己介绍,九岁那年他已经得知苏氏父子三人的大名,滋生了景仰之意。 元丰元年(1078),二十九岁的秦少游准备赴京应试,时年四十三岁的苏轼正在徐州知州任上。高邮与徐州同处在运河线上,由高邮赴京,徐州是必经之地。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但苏轼已经名震天下,前来拜谒的举子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如何让这位文坛上执牛耳的大人物对自己这默默无闻的小秀才留下深刻印象呢?秦少游苦思良久,猛然记起他曾经结识的两位前辈孙觉与李常都在徐州。孙觉是黄庭坚的丈人,也是高邮人,担任过湖州知州。李常是黄庭坚的黄庭坚的舅父,正齐州知州任上。这两人与苏轼的关系非同一般,于是秦少游写信给李常、孙觉索要引荐信。
尔后,秦少游又打听到苏轼与孙觉要到扬州游玩,就预先到扬州最有名气的寺庙中,模仿苏轼的笔迹在寺壁上挥毫题词。苏轼来到寺庙,看见寺壁上的题词,大惊失色,问道:“此郎何许人也?莫非就是高邮的那位秦郎?”孙觉乘机将秦观大加称许。有了良好的印象后,秦少游怀揣李常的引荐信,精心整理好自己的诗文,来徐州正式拜谒苏轼。在王巩的细致安排下,秦少游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准备了丰盛的美酒、音乐,在众多学子面前隆重地举行了拜师仪式。时为徐州教授,后成为苏门“六君子”之一的陈师道,在《秦少游字序》中庄重地记载下这样了当时的场景:“扬秦子过焉,丰醴备乐,如师弟子。其时余病里中,闻其行道雍容,逆者旋目,论说伟辩,坐在属年,世以此奇之,而亦从此奇之,惟公以为杰士。”
这次拜师,在当时引起巨大轰动,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秦少游也因此举而名动天下。陈师道说,当世之人因此对秦少游刮目相看,他也从此把秦七视为奇士。不过,秦少游拜师之后,在徐州盘桓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考期很快就要到了。好在预想中的目标已经实现,秦少游便匆匆忙忙直奔京城而去。临别恩师之际,他还是写下了一首情深意长的《别子瞻》,其中四句为:
人生异趣各有求,系风捕影只怀忧。 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
这样的诗句,显然很容易使人激动,更何况是性情中人的苏轼。苏东坡也回赠诗一首,不遗余力地称赞秦观与自己的结识是上天的安排,赞许秦少游是“千金敝帚”,必将“一鸣惊人”。这使秦秀才踌躇满志,气壮心心雄,纵马扬鞭而去,自以为灵珠在握, 未曾想一战而北,铩羽而归,身上的豪气自然消耗不少。他在《掩观铭》中叙述自己“退居高邮,杜门却扫,以诗书自娱”,颇有些斗士失败后退回老巢舔舐伤口的味道。
此后几年,他与苏轼的来往日渐密切。元丰二年(1079),秦观前往越州探亲,适逢苏轼由徐州知州改任湖州知州,于是他便搭乘恩师乘苏轼的官船一同南下。途经无锡时,秦少游陪同苏轼游玩了惠山;经过吴兴时,泊于西观音院,与恩师一道探访诸寺。这一路走来,两人相谈甚欢,感情也就在旅途之中日益浓厚了。直到端午节后,秦少游才与苏轼依依惜别,独自前往越州。到绍兴后,秦七还与郡守程公辟游玩鉴湖、拜谒禹庙,生活相当悠闲潇洒。据说,秦观的代表作之一《满庭芳》(山抹微云),就是写于此间: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十八、秦观(3)
词人即将远去,极目眺望,那一片片微云仿佛被什么人涂抹到山峰上一样。视野所至,在秋季的黄昏,模糊的天边与暗淡的衰草混杂在一起,此时此刻,耳旁又传来凄厉的角声,如惜别的哀音,撞击着他的心灵。航船将要开拔,送别者匆匆赶来。“共引离尊”,免不了要回忆往事。但“旧事”如“烟霭”般朦胧纷扰,霎时间根本理不出什么端绪,又梦境一般轻柔空幻,仿佛不曾实际发生过似的。“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宛如春梦,又似朝云,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而现实是无情的离别确确实实摆在面前。这使他们不敢相互凝视,只得把视线移向远处,遥望天际:只见斜阳照射几点寒鸦,闪光的河水紧绕着孤零零的荒村。在茫茫人海之中,游人和客子又何等渺小孤单!此地一别,相会遥遥无期,正因为相见时难,所以分别才依依难舍,解下贴身佩带的“香囊”,托付深情。
这首词意新语工,婉转含蓄,传诵很广。状深秋晚景,如在目前;渲染离情别绪,感同身受,正如晁补之所说:“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铁围山丛谈》卷四记载,秦少游的女婿范温有一次赴宴,席间被冷落了,后来有人偶然问起他,他赶紧大声回答“我是‘山抹微云’的女婿”,一时成为文坛的话题。又传闻其时杭州西湖有一位担任通判的官员唱起秦少游的“满庭芳”,误把“画角声断谯门”唱成“画角声断斜阳”,押的韵就不同了,当场被歌妓琴操纠正。连歌妓都深知这曲“满庭芳”,足见当时盛况。
2.牵连
元丰七年(1084),苏轼自黄州迁汝州,游润州(今江苏镇江),少游急忙从高邮赶去去。这一年,秦少游已经把自己的作品整理成集,编为《淮海闲居集》十卷,总共二百一十七篇。苏轼自然知道弟子前来拜谒的真正意图,也不愿意这样一位聪颖秀杰之士埋没草野,便四处写信向朋友们推荐秦七,甚至还致书给持不同政见者王安石,并附上秦七的诗文数十篇,极力赞扬秦少游“行义修饬,才敏过人”,希望借助王安石的巨大影响来提携秦七。王安石回信也肯定了秦少游诗“清新妩丽,与鲍谢似之”。这样的赞许,在当时还是颇有份量的。
但苏轼意犹未尽,觉得声势还不够浩大,没有将这位弟子的名气打将出来,因为两年前秦七又名落孙山了,这充分说明秦七还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于是大苏亲自出马为弟子营造声势。他为三十六岁的秦少游的小像题赞,说他“其行方”、“其言文”、“其神昌”。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苏轼又率领孙觉、王巩等名士,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前来高邮看望少游,载酒论文,吟诗作词,打造出“四贤”聚会的声势,使秦少游迅速跻身于一流名士之列。年底的时候,秦七送恩师苏轼渡淮水,大家相饮淮上。苏翁又作词《虞美人》而别:
波声拍枕长淮晓,隙月窥人小。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泪。谁教风鉴在尘埃。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秦七的这首《虞美人》当是酬和之作:
高城望断尘如雾,不见联骖处。夕阳村外小湾头,只有柳花无数、送归舟。 琼枝玉树频相见,只恨离人远。欲将幽恨寄青楼,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
元丰八年,在苏轼的大力鼎助下,三十七岁的秦观终于进士及第,除官定海主薄,未赴任即授蔡州教授。这年宋神宗逝世,幼主哲宗继位,由高太后摄政,尽废新法,旧党重新得势,秦观本以为会很快得到擢升。但谁料旧党内部的纷争又起。秦观因追随苏轼,对熙宁变法颇有肯定,对洛党尽废王安石新法的做法不满,因而屡遭洛党人士的排斥。他喜欢与歌妓来往,创作大量的艳情词,这也成为政敌攻击他的主要把柄。元祐二年,苏轼、鲜于侁,共以贤良方正名义推荐秦少游入京应试,结果被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诬告,甚至不得参加应试。元祐五年五月,秦观刚刚得到朝廷任命,苏轼的敌人右谏议大夫朱光庭即向朝廷奏言:“新除太常博士秦观,素号薄徒,恶行非一”,幸亏执政的范纯乍相援,才得以病免。曾几何时,文弱的秦七居然成为士大夫口中的“薄徒”,好在还只是薄幸之徒而非恶徒。
十八、秦观(4)
第二年,贾易又诋毁秦七“不检”,生活作风有问题,结果罢免正字。秦少游自幼敏悟,读书“一见辄能暗诵”,少年时代曾颇想在政治上有一番建树,但科举道路一再失利,熙、丰年间屡试不中。现在好不容易进入仕途,又接二连三遭受贬谪,词人早年那种慷慨之气日渐稀少。丰华流逝,功业难就,失意的苦闷和迟暮的伤感,在风花雪月的艳情词中不时流露出来。这首《一落索》颇能见出其情怀:
杨花终日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 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元祐八年,秦观授职左宣德郎,很快又由秘书省正字兼国院编修官,参修神宗皇帝史实。数月之间,接连拔擢,这算是秦观平生最为得意之时。只可惜次年太皇太后高氏崩逝,哲宗亲政,旧党再度失势。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带有蜀党鲜明印记的秦少游,自然难逃此劫难。绍圣初年,秦观被撵出京城,出任杭州通判。不久,因御史刘拯上书说他增损《神宗实录》,诬毁先烈,中途改贬为监处州酒税。
在处州任职之时,秦观心中苦闷,借学佛谈禅加以派遣,并为僧人抄写佛经。结果被人告发,《宋史·文苑传》说:“使者承风望指,伺候过失,既而无所得,则以谒告写佛书为罪,削秩徙郴州”。削秩就是将所有的官职封号去除,算是对士大夫最严重的一种惩罚。政治上接连不断的打击,生活上相继而来的变化,使词人感到理想破灭,前途渺茫,因而处于幻灭与极度哀伤之中。他的名作《踏莎行》反映出了作者幻想与破灭、自振与消沉之间的内心矛盾: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幕。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弥漫的大雾遮蔽了词人居住的楼台,遮掩了今夜的月色,使行船停泊的渡口也变得迷蒙难辨。屡遭贬谪,词人已经心灰意冷,只祈望寻觅一方净土如“桃源”那样纯净,足以歇息身心。然而,浓雾的遮盖,使一切希望都变得遥遥无期,世外桃源踪迹全无。在凄苦已极、百无聊赖之际,暮色降临,“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词人却浪迹天涯,有家难回。初春寒意阵阵,杜鹃声声凄厉,这又如何是一个“苦”字所能涵盖。孤苦寂寥之中,词人想起了他乡的友人,希望通过“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皆宜宣泄心中长久郁积的愁苦,获得些许慰藉。但即使这渺茫的心愿也化为泡影,“梅花”与“尺素”所带来的依然是怨与恨,丝毫没有让人欣喜的内容。同病能相怜,又如何能相互劝解呢?那一层层怅恨,重重堆“砌”,仿佛是块块砖头,如此沉重。“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词人悲苦已极,终于发出凄然的质问。这两句词,情感如此凄厉,旷达的苏轼读后也伤感不已,亲自把它书写扇子上,无限惋惜地说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惠洪《冷斋夜话》)。
3.凄厉
秦少游甫至郴州,又谪柳州,继而编管横州,再贬雷州。愈徙愈远,真是到了天涯海角了。这时他已不再是一个普遍的逐臣,而是作为罪犯流放南荒。其内心的痛苦和哀伤随着贬所的南移而日益增长,所作的词章也就愈来愈凄切、感伤。到了雷州,他对自己的前景完全失去信心,因此陷入一种绝望的悲伤之中。元符二年岁暮,他自作《挽词》,其中有云:“家乡在万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归,惴惴犹在兹。”他哀伤自己死后像罪犯一样,要葬异乡,连魂魄都不敢回归与亲人会面,其内心的惨痛可知。他对外界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如《蝶恋花》:
晓日窥轩双燕语。似与佳人,共惜春将暮。屈指艳阳都几许。可无时霎闲风雨。 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持酒劝云云且住。凭君碍断春归路。
沉重的打击、不幸的遭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难以喘息,由此而产生的深愁也就难以摆脱了,这是一种越陷越深、沉沦不可自拔的悲苦和绝望。词人在宦海中苦苦挣扎的同时,穷困也一直在缠绕着他。元丰年间秦观的家庭生活就很艰难,田园收入几乎无法维持一家生计,有时遇到灾荒与疾病,就会“聚族几十口,食不足。”在他出仕以后,生活也常常陷入窘境。在当时的许多著名文人中,绝少有秦观这样生活贫寒的。到了南谪远荒后,他更是以“灌园”维持生计,落到了与奴仆为伍的境地。生活的艰难给少游不幸的人生又涂上了一层凄苦的色彩。纵观秦少游的一生,仕途维艰,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展怀。因此《淮海词》情调的感伤很大程度上是由他不幸的生活经历所决定的。
十八、秦观(5)
当然,秦少游词的感伤,还与其个人思想和气质密切相关。秦观与苏轼情兼师友,关系密切,政治上的挫折把他们牵连在一起,秦观因此而终生不幸。但是苏轼面对挫折,乐天知命,旷达不羁,对生活、对未来仍充满信心,他虽也产生过消极思想,但并未颓唐不振。秦观则有所不同,他的思想一直较为矛盾,心态十分复杂。
他早年怀抱“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的雄心,又向往浩歌剧饮、放浪形骸的浪漫生活。既要建功立业,称名于世,又自称“江海人”,表示“耻为升斗谋”。每当在人生道路上遭受挫折、陷入苦闷时,他就试图用老庄思想来使自己得到解脱。然而秦观对老庄哲学的嗜爱,偏于理性思辩的领域,流于一种内足其身的自我陶醉,而没有像苏轼那样转化为外御其物,无往不适的生命活力。老庄的齐万物、一死生的旷达精神,在秦观那里常常变为对世事变幻、人生无常的哀叹。佛道思想也未能给他以精神上的解脱和慰籍,有时反而更令他感到人世迷茫,苦海无边,以致于临死前不久终于发出了“封候已绝念,仙事亦难期”的绝望之叹。
秦观生性多愁善感,其生活遭遇极为容易引起内心情绪的波动。生活上一点小小的挫折,诸如朋友零落,一场疾病都可以使他产生“人世良可悲”的感叹,甚至与友人离别,也会使他发出“送君去,何时回,世间如此令人哀”的感慨。这使得秦少游的整个生命基调是感伤的、凄苦的。深重的哀愁长期包围着他而难以解脱,其歌词中也时常流露出一种绝望的哀伤。如《春雨》诗云: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
其格调与婉约词接近。敖陶孙《臞翁诗评》说:“秦少游如时女步春,终伤婉弱。”《后山诗话》也引流传的“世语”说:“秦少游诗如词。”他更多地接受了晏殊、欧阳修和柳永的影响,创作忧伤哀怨、缠绵悱恻的言情词他格外得心应手,并擅长写出一种纤细幽微的情感境界。不过,这种忧郁悲伤的格调在前后期词的表现中毕竟还是有程度上的差别。绍圣前,尽管怀才不遇,仕途失意,但秦观生活还算安稳,词人毕竟还很年轻,仕途之路也没有完全断绝,这时作品虽然不无缠绵婉转之风,但缠绵中实则保留这无限的期待。这一时期词的内容也不外乎伤春悲秋、离愁别绪和男女相思相恋,语意虽凄婉,然凄婉中不失清丽,离别之情也只是一种淡淡的哀伤,这种哀伤随时可以用喜悦来解脱。如《减字木兰花》写妇女的执着相思: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东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大雁是能够传书的,可是望尽了北去的飞鸿,仍没有游子的音讯,无端的愁绪更涌上心头,融情入景,深沉婉曲。离别相思,易流于伤感,而在少游笔下,就成为凄婉了。
词人在“奔走道途常数千里”的漂泊生活中,曾与许多歌妓有过来往。在一些描写歌妓生活的词中,秦观也用凄婉的笔调,细致刻画了她们的内心世界,透过她们日逐笙歌的强作欢颜,写出了她们寂寞凄苦的生活真实和空耗韶华的悲苦命运。同时,他把自己的失意和那些聪明女子的不幸命运联系起来,把强烈的身世之感带到婉约词中,以寂寥苍茫的景象,天涯沦落的的悲哀,抒写他怀才不遇的痛苦,赋予了传统的题材以较为深刻的内涵。在秦观的前期恋情词里,还能发现乐观与高亢的音响,这就是脍炙人口的《鹊桥仙》。这与词人前期情绪的不低沉和不失豪情是相一致的,词云: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牛郎织女的故事前代诗人歌咏很多,但多写他们的愁苦哀怨,而秦观却自出机杼,一反前人的俗套,歌颂双星纯洁真挚的爱情,境界高远幽深,情浓意重。那散布于天际的轻盈多姿的彩云,映着落日的余辉,仿佛是织女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出来的优美的图案。连流星也如此多情,为双星传递着离愁别恨。七夕相会一年一度,来之确实不易,他们不仅要忍受漫长时间的离别相思的痛苦折磨,而且还要克服“银汉”这一广袤空间所带来的困难。久别固然可恨,但在这“金风玉露”的大好秋季里,佳侣重逢,就珍贵异常。那岂是一些凡夫俗子之酒肉追逐、寻欢作乐所能比拟?世人认为牛郎织女会少离多,枉为仙人,还不如人间男女朝夕相守。秦观不以为然,他认为牛郎织女既然有坚贞的爱情,在此秋风白露的夜晚相逢一次,自然要胜过人间那许多没有爱情而生活在一起的男女。
十八、秦观(6)
牛郎织女的温柔恋情似银河水波一样清洁荡漾,源远流长。美好的相会又象梦境一样迷离。分别太久,见面时就有了“乍见翻疑梦”的感觉。何况,相聚短暂,一刻千金,更有好梦不长的忧虑。所以,他们怎么忍心回头去看鹊桥上的归路呢?不忍心看,就更不忍心走了。一个“忍”字,千回百转,无限辛酸,把难舍难分的情景真切地表现了出来。见面时恨不得飞渡银河,分手时不忍回顾归路,两相形成强烈的对比。恋恋不舍之情至此达到高潮,离人的情感似乎又要坠入痛苦的深渊。然而,词人笔锋再次陡然转变,迸发出全词最高亢的音符:“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人情易变,人寿有限,人间男女即使朝暮相处,不免也有离异以至长别之事发生。天上双星尽管一年只有一度相会,但他们情高意真,天长地久,年年重逢,永无尽期。这是何等的幸福!
绍圣之后,秦观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词风也“变而凄厉矣”。离别的愁苦一如既往是其创作的基调,“艳情”的色彩更加淡薄,“身世之感”被凸现出来。回忆成为词人惯常的心态,想当年赏春游冶、夜饮西园,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却是“好梦随春远,从前事,不堪思想”(《鼓笛慢》);抚今追昔,倍感“新欢易失,往事难猜?”(《满庭芳》),就连借酒烧愁,也是“酒未醒,愁已先回”(《满庭芳》),无限辛酸,尽融词中。这类词扫尽了前期的清丽,悲怆、凄苦之情渗透于字里行间。此时,无论是明丽的春光,还是萧瑟的秋风,眼前的一切景物无不唤起词人深深的悲哀,成为惹愁引恨的缘由。后期的词几乎每一首都蒙上了浓重的感伤色彩,不过,词人虽然失意贬逐,愁怀郁结,但他却不愿直言,往往用轻淡之语来写深重之痛,以清淡之笔写沉挚之情。如《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写孑然一身远谪郴州,风雨除夕之夜,乡梦惊断,旅魂凄孤,末了淡淡二句收束,“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贬地荒远,连唯一能带给人慰藉的亲友音信也无从得到,欲言还止,凄楚悲凉。而如此沉重的情只是一声叹息中流泄出来。如《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宛鸟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