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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闵泽平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58

辛弃疾的贪污行为,时人早就义正词严地指出来了,他的几次离职据说都与此脱不了干系。孝宗淳熙八年(1181),辛稼轩在江西安抚使任,同年十一月,改除两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还没赴任,就被御史王蔺弹劾免职,罪名则是“奸贪凶暴,帅湖南日,虐害田里”;“肆厥贪求,指公财为囊橐;敢于诛艾,视赤子犹草菅”。王蔺把“严刑峻法”还放在“横征暴敛”之后,可见他认为若是一片为公而“严刑峻法”,罪尚可恕;若是因贪污而残暴,就是罪大恶极了。同在这一年,著名理学家陆九渊写给他一封信,语气沉重地描述了下层官吏残暴贪婪的情形:

县邑之间,贪饕矫虔之吏,方且用吾君惩恶之具以逞私济欲,置民于囹圄、械击、鞭箠之间,残其支体,竭其膏血,头会箕敛,槌骨沥髓,与奸胥猾徒厌饫咆哮。其上巧为文书,转移出没,以欺上府。操其奇赢,为上府之左右缔交合党,以蔽上府之耳目。田亩之民,刼于刑威,小吏下片纸,因累累如驱羊。刼于庭庑械击之威,心悸股栗,箠楚之惨,号呼吁天,隳家破产,质妻鬻子,仅以自免,而曾不得执一字符以赴诉于上。(《象山先生全集》卷五)

陆九渊愤激地指出:“今贪吏之所取,供公上者无几,而入私囊者或相十百,或相千万矣。”罗教授说:“其实当时政治腐败,贪污成风,不独江西一路为然,以稼轩的精明能干,断无不知之理;以他那种敢作敢为的个性,也不会因为有所顾忌而隐忍姑息。那么是不是另有乾坤,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在同一年,辛稼轩用商船贩运牛皮,路经南康军,被朱熹截获,朱熹《与黄商伯书》记载了这个尴尬的场面:

辛帅之客舟贩牛皮过此,挂江西安抚占牌,以帟幕蒙蔽船窗甚密,而守卒仅三数辈。初不肯令搜检。既得此物,则持帅引来,云发赴浙东总所。见其不成行径,已令拘没入官。昨得辛书,却云军中收买。势不为已甚,当给还之,然亦殊不便也。(《朱文公大全集·别集》卷六)

光宗绍熙五年(1194)秋天,辛弃疾在福建安抚使任上时,被谏官黄艾弹劾他“残酷贪饕,奸赃狼籍”。次年冬天,御史中丞何澹斥责他“酷虐裒敛,掩帑藏为私家之物,席卷福州,为之一空”。宁宗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复起知隆兴府,“以臣僚言弃疾好色贪财,淫刑聚敛”,又被免官。在那样一个时代,贪污等罪名也可能是政敌的诬陷。不过,一再成为把柄,似乎也说明问题比较严重。

二十一、辛弃疾(8)

北京大学邓广铭教授非常不同意香港大学罗教授的看法。他的直接证据是辛弃疾所拥有的庄园规模并不大,“在宋代,凡被称做田庄或庄园的,主要都是以大片的农田(起码要几百亩)为主,再配合一些附属的建筑物如碓房、粮仓、牛棚、打谷场和庄丁的居舍等等,而辛家的带湖居第,则只是附有小园林的一个宅院。罗教授称之为大田庄或大庄园,是根本不对头的。”

邓广铭教授不仅对罗教授的结论表示质疑,而且对南宋洪迈的记述以及朱熹的见闻表示怀疑。作为文学家所写的那个《稼轩记》能够作为史料么?哪个文人在写这类应景文字时没有自己的想象与夸张呢?邓老质问说,洪迈所见到的只是一个施工设计图,或许文章的那些建筑只是规划项目,只是空中楼阁。邓老还指出,为什么只有朱熹感叹辛稼轩的庄园华丽,而同时代的其他人尤其是与辛稼轩交往密切的上饶朋友都不置一词呢?

辛稼轩的“稼轩庄园”究竟有多大?辛稼轩究竟有没有贪污行为?这都是严肃的学术问题,需要深入的探讨。辛稼轩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比较矛盾,一方面他有读书人的清高,反复表白自己对功名富贵弃之如旧鞋子,“富贵非吾愿,皇皇乎欲何之?正万籁都沉,月明中夜,心弥万里清水”(《哨遍·秋水观》);另一方面,他对富贵的生活似乎兴趣很浓,“一杯莫落他人后,富贵功名寿”、“向人间,长富贵,地仙行”。哪方面是他真实的想法呢,或许两者都是。他鄙视富贵,也不能说明他的日子一定很清贫,“老子平生,元自有金盘华屋”(《满江红·呈赵晋臣敷文》,可见他的确发达过。即使隐居在上饶,他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咸不淡,看这首《西江月·示儿曹以家事付之》:

万事云烟忽过,百年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

当个小地主——也有可能是大地主,收收租子,然后就狂饮暴食,然后就游山逛水,然后就倒头大睡。管竹管山管水,这日子也真让人眼红。更让人眼红的是,在休闲的生活中他还总能写出名垂千古的佳作。游山、饮酒他能品出境界,《贺新郎》: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怕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戒酒他也能做到荡气回肠,看这首《沁园春》: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许,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挥之即去,招亦须来”。

这样看来,即使他曾经有过一些灰色收入,但能转换为这么多大气磅礴的佳作,我们还是应该为之欣喜。

二十二、陆游(1)

1.抗战就是爱国

在一个沉滓泛起的时代,许多尘封已久的往事都会被有心人捡抄出来,拿在烈日下暴晒。这些抄抄捡捡,不仅吵闹得许多英灵难以安息,而且弄得尘土漫天飞舞,使很多光彩夺目的形象沾染上了灰尘,逐渐黯淡起来。对于陆游,我们已经景仰了很长时间。在那些呼唤抗战爱国的洪钟巨吕般的诗篇面前,我们肃然起敬——这是对一个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战士的尊重。但标新立异者说,陆游不是爱国人士,他是一个奸佞之徒,证据就是他曾给大奸佞韩侂胄写过两篇文章,即《南园记》、《阅古泉记》。

《宋史》说,韩侂胄在权势赫赫、如日中天之时,想网罗天下的知名人士为他的羽翼。有次,韩侂胄修筑了南园,请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为他写篇文章,以志纪念,并许诺将以掖垣(中书省官员)为报酬。杨万里一口回绝,悠然说道:“官可弃,记不可作也。”韩侂胄很生气,于是改命他人。这个“他人”是谁呢,那就是与杨万里齐名、同为中兴大诗人的陆游。

杨万里毅然回绝,陆游欣然援笔,同一件事情上的不同态度最耐人寻味。有心人就声称他从中发现了杨万里与陆游对权利、对富贵不同的态度,从中看到了两人思想境界及人格的差异。朱熹首先跳了出来,说陆游才能是很高,事情却没有做出多少,与权贵走得太近,为他们相中提携,会导致晚节不保。朱熹的意思其实是说陆游盛名之下难符,有点志大才疏,结果会受到功名富贵的诱惑,丧失了士大夫的原则与立场,只不过因为他与陆游是老熟人,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两人之间有着深厚情谊,所有他说得相当的含蓄与委婉,原话是“其(陆游)能太高,而迹太近,易为有力者所牵挽,恐终不能全其晚节”,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元、明以来,朱子的地位扶摇直上三万里,他的评价也成为权威,渐渐深入人心,《宋史》在给陆游立传时,就引用了朱熹的这段话作为盖棺论定之语。近代以来,敦厚之风渐渐熄灭,评人论事以尖算刻薄为能事,以耸人听闻为鹄的,于是就有人撕破情面,直斥陆游为奸佞了。

给大奸佞写文章歌功颂德,就是小奸佞,这道理似乎不容置疑。韩侂胄是不是大奸佞,这个问题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长篇大论也并不就能令人信服。朱熹不顾多年建立起来的深厚友情,态度严肃地批评陆游,也不能因此说明朱熹这位伟大的理学家铁面无私。在朱熹看来,他与陆游有交谊,但与韩侂胄却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韩侂胄上台,为打击政敌赵汝愚,对朱熹一派全面清算,将其学说禁为伪学,朱熹成为“伪学魁首”,在“庆元党禁”的黑名单中名列第五位,列罪行达十多项。《诗经》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朱熹的怨气我们也应该能够谅解。

陆游也是有怨气的。后来韩侂胄抗战失败,脑袋被自己的政府割下来,送到一千一百公里外的金国首都,悬挂在中都(北京)街头,韩派彻底倒塌。这时的陆游年纪一大把,早已退居二线,不过可能是名气太大,总让人家惦记着,作为韩派人士,他也受到了一些惩处,比如退休工资被没收之类。陆游很不服气,说自己不就是写了点实事求是的文字,里面又没有阿谀奉承之辞,为什么也会受到牵连,这不是“肃反扩大化”吗?几百年过去了,有位名叫唐锦的学者,在他的《龙江梦余录》里面振振有辞地说,陆放翁你称颂韩侂胄“勤劳王家,勋在社稷,复如忠献之盛,而又谦恭抑畏,拳拳志忠献之志不忘”,这难道不是阿谀之辞、夸饰之侈语吗?你还是应该安心服罪,老老实实地认识自己的错误。唐锦这样的学者,也真让我们“敬畏”。开会的时候,我们经常也称颂一些人,万一哪天有不测风云,我们不也成了奸佞之徒?如此一来,岂非溥天之下,莫非奸佞,率土之滨,莫非幸臣?

其实,有一句话陆游埋藏在心底,想说而又不敢说,尤其是在韩侂胄身首异处之后。这句话就是,他与韩侂胄是同一壕沟里的战友,如果上天给他第二次机会让他重新选择,他可能还是会“亲近”韩侂胄。因为陆游最大的心愿就是北伐抗战、收复中原,不管这个人出身如何,有什么样的动机,来自哪里,只要他奋勇杀敌,只要他坚持抗战,那就是可以团结的对象。陆游最大的敌人就是金国人,金人的敌人就是他的战友。飞扬跋扈又如何,不可一世又如何,比起那些奴颜婢膝的谄媚者,韩侂胄至少还有一战的勇气,至少“宁愿站着死”。这样的“奸佞”,在陆游的眼中,比起那些投降派着实要可爱许多。陆游一生都在为抗战爱国大声疾呼,韩侂胄没有满足他这个心愿,但至少他曾经努力过,或者说曾经尝试过。

二十二、陆游(2)

2.受挫于考场

陆游字务观,传说他的母亲临产前夜梦见了北宋名诗人秦观(字少游),所以父亲陆宰把秦观的字拿来作为名,把秦观之名作为儿子的字。放翁是陆游入蜀以后的号,当时人家说他颓废,他索性自称放翁,早年他其实自称热瞒,与那个“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贼”的阿瞒(曹操)一字之差,里面是否隐藏着某种积极的信息,我们不得而知。

陆游自称远祖是楚国狂人接舆陆通,即春秋时期那位“凤歌笑孔丘”的隐士先驱,近祖是大唐丞相陆贽,他的老师大诗人曾几又说他的远祖是晋代诗人陆机、陆云。这些“远祖”毕竟太遥远了,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虽然有扯大旗的嫌弃,从中我们还是可以发现他的人生规划。曾几老师满怀着期许,希望陆游能传承“江西诗派”的衣钵,做一名优秀的诗人;陆游自己则左右摇摆,一时想做名隐士,一时又想做伟大的政治家。对陆游产生过实实在在影响的,是他的祖父陆佃。陆佃曾经跟随王安石学经,是王氏新学人物,担任过礼部尚书、吏部侍郎等国家重要职务。在党争中,因受蔡京排挤,他很幸运地名列旧党之籍(这指后世的声名而言,在生前,仕途上自然是不幸的),罢为中大夫知亳州,有著作二百四十二卷,有权威人士考证,它后来成为了陆氏家学。

陆氏家学的受益者,首先陆游父亲陆宰,他做过淮西常平使者,宣和末为直秘阁、淮南计度转任副使。陆游有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三。陆游的兄弟们也是家学的受益者,他们都做上了知州、通判一类的地方干部。不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家学局限的缘故,这三代似乎是一代不如一代,这样发展下去的官宦世家,最容易冒出一个大作家,无数的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又据说他的祖父、父亲都长于诗文,尤其工于七律,这样看来,陆游不想成为诗人,都比较困难。

陆游号称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其实他出生在淮上的一条小船上。宣和七年(1125)十月十七日,他的父亲正奉上谕卸任进京,一家人由楚州至汴京,坐船经过淮上。出生的那天,风雨大作,小舟在湍急的河流中晃荡,这对陆游真不是一个好兆头。他的一生,大致说来,就像他出生时的情形一样,始终生活在风雨飘摇之中。陆游无比哀怨地说道:“我生学步逢丧乱。”这也是大实话,第二年他刚刚学走路时,一场“暴风雨”就来得更为猛烈,这年金兵攻陷北宋首都汴京,政府官员、士大夫们瑟瑟发抖,纷纷南窜。陆游的一家东奔西藏,在饥饿与惶恐中逃到寿春,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故乡山阴。

陆游的记忆,就是从咬牙切齿的唾骂声中开始的。在回忆自己的童年生活时,伟大的爱国诗人这样说到:“绍兴初,某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跋傅给事帖》)这是国仇,也是家恨,始终铭刻在他的心中。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树立了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抗战杀敌,“儿时祝身愿事立,谈笑可使中原清”。他的记忆,也是在期翼北伐中原、收复河山中结束的。所以,终其一生,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有人振臂高呼“打倒金人”,陆游就会跳出来响应。

绍兴十年(1140),陆游十六岁了,以荫补登仕郎的资格去临安参加吏部的考试。这种考试当时叫“春铨”,每年三月上旬举行,是为那些“高干子弟”专门设立,考试及格后就可放官,内容自然相当简单。出人意料的是,未来的大文豪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这样的考试陆游居然没有考中。三年后,适逢科举之年,他换到礼部参加进士科试,又一次名落孙山。这让他很沮丧,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了,说什么“二十游名场 ,最号才智下”,他自己也觉得这是很丢人的事。

相比于唐朝,宋代进士“扩招”,录取名额大量增加,稍有点名气的几乎都是进士出身。陆游为什么会考试失意、连续败北呢?陆游的追随者说,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岁月,可怜的陆游四处流浪,没有机会受到系统教育,导致基本功不扎实。他们似乎忘记了当时的读书人处境都不会太好,大家都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中原的人向江南逃,城镇的人向乡下逃,乡下的人往山里逃,山里的人往海上逃,逃来逃去,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应该逃向何处,读书就是一件奢侈的事了。

二十二、陆游(3)

陆游连续失利,可能是他过于自信,有些掉以轻心,天才总是这样。另外的原因可能是陆游有些“偏科”,他的老师曾几与那些经常往来于他家中的客人,都是名噪一时的大诗人,他们经常称赞陆游诗歌写得好。一个心智还未成熟的青年人,受到名人的肯定,一方面会有些沾沾自喜,另一方面则会心无旁骛,对诗歌创作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经义策论的写作就可能受到了他的忽视。

绍兴二十五年(1153),二十九岁的陆游又一次参加了两浙转运司锁厅试。所谓的“锁厅试”,依然是为有关人员专门举行的特别考试,仅限于现任官员及恩荫子弟应进士科的人参加,名额很宽松,通过此关,第二年直接参加殿试。此时的陆游已非吴下阿蒙,他已经成为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才名远扬,大有头名“舍他其谁”的声势。可秦桧的孙子秦埙偏僻也要来凑热闹,虽然他已经官居敷文阁待制了,但还是心虚,觉得官做得不明不白,想用进士乃至状元来漂泊一下,好比有些“大佬”想当个委员、代表什么的,或者某些领导总喜欢弄个博士帽来假装知识分子一样。这两个人一起考试,让考官头疼不已,一边是名声,一边是富贵,要他如何取舍?后来他采取折中的手段,将陆游擢置第一,秦埙第二,以为皆大欢喜。谁知秦桧胃口忒大,不甘孙子居于人后,对考官陈子茂怀恨在心,让他“几蹈危机”,这是后话。

第二年,陆游参加礼部省试,考官魏思训、汤思退等人也不太明白领导的胃口,又将陆游的名字放在秦埙的前面,终于引起了秦桧的嫉恨,陆游又“喜论恢复”,这也是投降派宗师秦桧所忌讳的,结果,陆游在殿试中被黜落了。洋洋得意而来,怏怏失意而归,一大盆冷水扑面浇上来,兴奋的诗人冷静下来。他见识了投降派的蛮横,也加深了对这些魑魅魍魉的鄙视,意识到在投降派一手遮天的时期,他不会有出头之日。

3.爱是不能忘记的

绍兴十四年(1141),二十岁的陆游取唐琬为妻,婚后夫妻感情甚笃,双方都以为可以偕老百年。不料陆游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媳妇,迫使陆游休弃了唐琬,婚后不到三年他们就分手了。此后,陆游另娶了妻子王氏,并有了三个孩子,唐琬也改嫁了赵士程。十一年后,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的春天,三十一岁的陆游到山阴城东南的沈园游玩,偶然遇到唐琬与丈夫赵士程也在沈园游玩。唐琬将此事告诉赵士程,并以黄封酒殷勤相待。陆游深感其情,怅然久之,当即挥毫在沈园墙上写下《钗头风》: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上阕是男子口吻,是陆游在追叙今昔之异;昔日的欢情,有如强劲的东风把枝头繁花一扫成空。别后数年心境索漠,满怀愁绪未尝稍释,而此恨既已铸成,事实已无可挽回。下阕改拟女子口吻,是写唐氏泣诉别后相思之情:眼前风光依稀如旧,而人事已改。为思君消瘦憔悴,终日以泪洗面。任花开花落,已无意兴再临池阁之胜。当年山盟海誓都成空愿,虽欲托书通情,无奈碍于再嫁的处境,也只好犹豫而罢。

据说陆游走后,唐婉见到墙上的《钗头凤》词,心中百感交集。不由也和了一首。可惜全词没能流传下来。后人不忍让唐婉的才情埋没,依断句补拟了一首《钗头凤》流传了下来: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栏栅。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

每次看到所谓的文人逸事或文坛佳话,心中的怒火就噌噌噌直往外喷,因为这些佳话或逸事总要以另一半的幸福或性命为代价,倘若另一半不识趣,大家就会对她表示鄙夷。唐朝名臣张建封之子张尚书名愔,有爱妓名曰盼盼,能歌善舞,雅多风态。张尚书死后归葬东洛,彭城张氏老宅中有个燕子楼,盼盼感念旧爱而不嫁,在楼上独居十余年。张尚书的手下职员张仲素十分感动,于是写了三首《燕子楼新咏》,与白居易大学士共欣赏。

二十二、陆游(4)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理剑履歌尘绝,红袖香消一十年。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琴玉箫无愁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白大学士读后,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看点”,很能吸引看客的眼球,但关盼盼这位靓丽动人小姐只是守节十多年,还不够壮烈,如果能追随张尚书到九泉之下,那就是惊天地、泣鬼神了,成为历史上的佳话了。为了成就这段佳话,白学士说,让我来送关盼盼小姐上路吧,于是他挥笔写下三首诗: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一十年。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坟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写完之后,白大学士意犹未尽,又担心盼盼小姐素质太低,不能读懂他的意思,于是又补上了一首绝句,将自己的想法赤裸裸地表达出来: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接到白大学士的诗歌,盼盼小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全国的文人都在看着她,许多人已经准备好了诗笔,有些已经构思好了“剧本”,等着她咽气就动手写诗。她又如何能让这么多观众失望呢?据说,唐婉女士也没有让举国上下的人失望,不久她就抑郁而死。听着陆游的这首词,看着丈夫赵士程铁青的脸色,抚摩着膝下儿女的头发,她还有理由苟活下去么?好事者都已经帮她把词填好了,说她在后夫面前强颜欢笑,内心呢时时刻刻牵挂着前夫陆游。此时,唐婉女士真为难啊,坚决否认吧,人家不答应,会说她薄情寡义;默认吧,家人不答应,会说她不守妇道。置之不理吧,大家都在等着她的反映,连后夫都在兴致勃勃地研究她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还是皮笑肉不笑。

当然,对于这一切,陆游是浑然不知,也不会去琢磨考虑的,一如当年遵从母命休了唐婉。他在意的,是自己的情感波动;他自豪的,是自己的痴情。前妻唐婉,又给了他多少创作灵感。人人都说好女人是一所好学校,唐婉这所好学校让他的诗词水平有了巨大飞跃。四十年后,陆游已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他在仕途上几起几落,辗转奔波了一生,又回到沈园来怀旧。此时的沈园已三易其主,物是人非。陆游想起当日相逢的往事,于是又留下了著名的《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做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前一首诗中说,远处城上传来悲哀的画角声,沈园也已大变了样。走在绿水荡漾的伤心桥上,他都不忍心往桥下看,那曾是当年唐婉留下影子的地方。诗人以“惊鸿”比喻唐婉美丽轻盈的倩影,以拟人的手法写了悲哀的画角声和伤心的路桥,以此反衬自己的寸断肝肠。他不说自己心里悲哀,而说画角声哀,不说自己无限伤心而说桥就是伤心桥。诗人在后一首诗中说,唐婉已离去四十年了,沈园的柳树也老得不吹飞絮了,自己也行将化做稽山上的土,但是还要忍不住来凭吊故人的遗踪,洒一把伤心的眼泪。直到八十岁,耄耋之年,陆游仍余兴未了,还留下了两首记梦诗: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诗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陆游肯定觉得自己是多情的,人人都说男子薄幸,自己不是很专一吗?人人都在问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自己不是做出了最好的回答吗?从二十岁爱到了八十岁,有比这更持久的爱么?其实很想提醒他,有一种爱叫着放手。

4.在边区的岁月

二十二、陆游(5)

秦桧死了,高宗皇帝失掉了主心骨,有些不知所措。他被金人吓破了胆,又无法压制日益高涨的抗金热潮,左右为难,最后索性闭目不视,将烂摊子交给孝宗皇帝,自己颐养天年去了——这其实是个明智的选择,暗弱的高宗终于做了一件让后人认可的事情。孝宗即位后,在与周必大闲聊时说到李白,就问当前有谁可与之相比,周必大说唯有陆游。这样,陆游不仅给孝宗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小李白”的称号也流传开来。不久,知枢密院事史浩、同知黄祖舜力荐陆游“善词章,谙典故 ”, 便殿召对后,孝宗皇帝评价他“力学有闻,言论凯切”,赐进士出身,擢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事修《高宗圣政》及《实录》,给予极高的荣耀。

更让陆游激动的是,孝宗起用了深孚众望的张浚为江淮宣抚使,积极筹划北伐事宜。陆游兴奋异常,投身于抗战的洪流之中,许多重要的文件都是他亲手起草的,长此以往,他将很快进入权利中心。可惜,陆游又犯了文人常有“政治稚嫩病”,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姿态,对皇帝的佞臣横挑鼻子竖挑眼,触怒了孝宗,被赶到镇江通判,他的政治生涯又一次进入低潮。不久,张浚北伐失利,主战派偃旗息鼓,投降派卷土重来,秋后算帐,陆游由于“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被罢官还乡。

在山阴镜湖之滨闲居了四年,经过多次上书,四十五岁的陆游获得了有关人士的许可,得到夔州(四川奉节)通判一职。偏僻山城中的一个低级官员,早年的陆游肯定会不屑一顾,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挑拣的余地了,一大家人等着他的工资,哪里还顾得上清高。清高是那些没有家庭负担的文人或者说家庭责任感比较欠缺的文人玩耍的。陆游这时所写的那些求职信,今天看来近乎乞讨。这篇《上二府乞宫祠启》是写给政府有关机构,希望看在曾经为官的资历上,凭空衔领份俸禄,他说:“白首而困下吏,久安佐郡之卑;黄冠而归故乡,辄冀奉祠之乐。……伏望某官因材授任,与物为春。察其愚无所能,乏细木侏儒之用;哀其穷不自活,捐太仓红腐之余。特暇闲官,使安晚节。弃窦宪如孤雏死鼠,宁是矜怜;譬杜枚以白骨游魂,少加恤养。某谨当收身末路,没齿穷山,玩仙圣之微言,乐唐虞之盛化。杜门扫轨,固莫望于功名;却粒茹芝,冀粗成于道术。虽无以报,犹不辱如 。”话说得含蓄委婉,文章也写得辞采飞扬,典故一个接一个,意思却简单,即希望对方发慈悲心肠,给点救济,自己会感恩戴德。

对眼前的这个通判,陆游不敢掉以轻心,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拖家带口,从浙江山阴奔赴四川前去赴任,其间他还写下了一部日记,即大名鼎鼎的《入蜀记》。人们常说的“穷而后工”,挫折出伟人,愤怒出诗人,大抵都是指这种情形吧。一到夔州,在《通判夔州谢政府启》中,他就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意:“贫不自支,食粥已逾数日;幸非望及,弹冠忽佐以名州。孰知罪戾之余,犹在怜悯之数 。”陆游在夔州的职责是分管教育与农业。次年是上贡举之年,按规定,陆游要担任监试官,负责监考。这种考试最容易沾惹是非,当年录取陆游的考官差点性命不保,活生生的教训让陆游望而却步,向上级部门申请病假,未获批准。曾几何时,自信、自傲的诗人也理智起来,变得小心翼翼,考试期间噤若寒蝉,不多说一句话。见到喜欢的试卷被黜落,也是一个人回到寝室偷偷叹气。有位名叫王樵的秀才,遭受黜落后很不服气,给他这位分管领导兼大名人写信质疑。陆游回信反复解释,说明自己权力有限,即使想帮对方说法,也没有人听,只会引来嘲笑罢了。他唯有向王樵表示同情,也希望对方理解他的苦衷。

三年的任期很快就到了,何去何从,难道又要失业么?看着身旁的一大家人,陆游又恐慌起来,开始四处写信求职。在给宰相虞允文的信中,他用文学的手法叙述自己的穷苦状况,把一家十口说成数百人都要他养活,把子女的年龄也适当地增加了一些,二十四岁的长子变成三十岁,十二岁的女儿眨眼成了二十,说他们这么大的年龄还没有谈婚论嫁,作为父亲很惭愧,“大丞相所宜哀也”。“宜”,就是应该的时候。应该同情,也就是应该给他一个适当的官职,能够养活一大家人,能够嫁女娶儿媳。不知是不是他的哭穷引起了高层的同情,总之,陆游又得到了新的职务。乾道七年七日,四川宣抚使王炎辟陆游为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四十八岁的陆游从夔州调往南郑。

二十二、陆游(6)

在王炎幕府中襄理军务,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直接走上军事前线,也是陆游平生中最幸福与快乐的日子。王炎器重他,他自己也充满了信心,提剑四顾,踌躇满志。七月十六晚,他登上南郑内城西北的高兴亭,遥望终南山,写下《秋波媚》:

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 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西北前线的秋色与紧张的战斗气氛,悲哀的号角声与烽火的光焰交织在一起。陆游高歌击筑,凭高洒酒,遥望长安,仿佛看到长安城外灞桥两岸的烟柳在迎风摇摆,长安城南的曲江,无数亭台楼馆都一齐敞开大门,正期待南宋军队早日胜利归来。

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他踏遍边防要塞,参加各种军事演习,虽然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但据他自己说,在南郑前线一带他射杀过一只大老虎。呆在军营里,未必就能冲锋陷阵,未必就有机会奋勇杀敌,可对陆游而言,好歹有一种军歌嘹亮的感觉,有一种为收复河山而奋斗的幸福滋味。随着王炎的调离,陆游的这种感觉与滋味也被剥夺了,他被改调为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抱着“不见王师出散关”怅恨和“悲歌仰天泪如雨”的激愤,结束了他短暂的戎马生活。

乾道八年(1172)十一月二日,陆游离开南郑前线前往天府之国成都。对常人而言,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诗人却十分迷茫,骑着毛驴,踟蹰在蜀道上,行进在绵绵小雨中,他缓缓吟出了这首《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骑着毛驴,远道而来,满身尘埃与酒迹。剑阁古道,风光旖旎,左顾右盼,皆成佳句。自己算不算个诗人呢?好像是吧,看这满身的酒痕,看这座下的毛驴,看这吟哦的姿态,不都是一个活脱脱的诗人吗,哪里看得出刚从前线下来,刚刚结束铁马秋风的生活。看来,自己注定只能骑着毛驴、端着酒杯寻诗觅句了。

淳熙二年(1175),“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范成大任成都安抚置制使,邀陆游至其幕中任参议官。曹丕说“文人相轻,自古亦然”,这话其实不全面,文人惺惺相惜的时候也很多。范成大对陆游格外照顾,夜宴、名花,美酒、妇人,音乐舞蹈等等,应有尽有。在范成大的庇护下,陆游开始享用一个风流且富贵的文人的幸福生活,在花花草草的世界中排遣失意的苦闷,在琵琶腰鼓、舞衫香雾中麻醉自己。这种放纵的生活引起了同僚的不满,他们纷纷指责陆游“不拘礼法,恃酒颓放”,陆游干脆赋诗一首:“名姓已甘黄纸外,光阴全付绿樽中。门前剥啄谁相觅,贺我今年号放翁。”他以“放翁”自号来解嘲,官职还是没有保住。

4.他没有变节

淳熙五年(1178)春天,孝宗皇帝不知道受到什么事情的触动,突然想起了陆游,于是将他从四川召回,又一次在便殿亲切接见了他。会谈是在友好的气氛进行的,多年的沉沉浮浮让诗人也成熟起来。由于陆游当年批评过的那个佞臣曾觌已经成长为重要领导人,陆游在朝中任职的条件还不够成熟,他被外放为福建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后来又改任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任期将满时,他回京述职,行至严州,给事中赵汝愚——那位与朱熹关系密切的重要干部,对他提出弹劾,或许是赈灾时擅自动用义仓的粮食,“奏拨义仓赈济,檄诸郡发粟以予民”;或许是以往的风流旧帐,在蜀国时“携成都妓剃为尼而与归”。总之,最后孝宗下令,让陆游以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名义回京养老。陆游对这一处理结果十分满意,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了,不太适合东奔西走了,现在拿着干禄回老家修养,确实“得其所哉”,让他喜出望外。

淳熙十三年(1186)春天,陆游主管成都玉局观任期将满,他舍不得这样清闲的职位,陈乞再任,未获允准。由丞相王淮推荐,他被起用为朝请大夫权知严州(今浙江建德)军州事。三月份,陆游又应召前去临安面圣。62岁的他,又一次来到西子湖畔,内心的滋味可谓复杂,他写下《临安春雨初霁》:

二十二、陆游(7)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世情如此浇薄,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做无聊的事,骑着马跑到京城里来?一夜不眠,辗转反侧,想到的是什么呢,是往日的失意,还是面圣的荣光?这都是年轻人关心的事,他所想到的是,春雨淅淅沥沥滴了一夜,明朝深巷里将有人捧着新洗后百般清丽的杏花叫卖。传闻这首诗流传到皇宫,孝宗非常欣赏它,在陆游赴任前夕,反复叮嘱他严州后“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他差不多成了一个“奉圣旨作诗”的陆放翁了。在严州,他将自己早年的著作严加删选,共得2500余首,刊为《剑南诗稿》20卷。严州任满后,陆游又被召赴临安任军器少监。次年,光宗即位,他改任朝议大夫礼部郎中。晚年对他照顾有加的孝宗不在位了,一直暗中提携他的周必大也离职了,陆游又一次遭到弹劾,以“嘲咏风月”的罪名再度罢官。陆游很愤慨,便将山阴镜湖的故居改名为“风月轩”以示抗议。

此后的十二年,陆游蛰居在乡村。大部分时间,他在读书与写书,“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老学庵笔记》就写于此间。有时候,他还从事一些劳动,“扶衰业耕桑”,“夜半起饭牛”。陆游做官多年,并没有多少积蓄,因为他好游乐,好宴饮。七十五岁那年,按照惯例,他可以申请半俸的退休金。陆游觉得田租已经足够维持生活了,没有必要低声下气,就放过了这个机会。

就在陆游以为他将平平淡淡地走完人生道路时,形势又发生了巨大变化。绍熙五年(1194)七月,宁宗代光宗即位,外戚韩侂胄当政,斥理学为伪学,罢逐宗室大臣赵汝愚及理学家朱熹等。为求盖世功勋,韩侂胄开始筹划北伐,这一举动得到了许多人支持,包括辛弃疾、刘过、欧阳丞等。面对这样的形势,陆游也是喜出望外,对于韩侂胄的邀请,他没有拒绝。庆元六年,七十六岁的陆游被起用为直华文阁,并赐紫金鱼袋,接下来兼实录院同修撰、兼同修国史,主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朝廷看他年纪大了,特许他免奉朝请。不过,陆游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来发挥余热的,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六十年间几来往 ,都人谁解记放翁”。修成史书后,他很快告老还乡了。

开禧二年(1206),韩侂胄对金宣战,不久,南宋军队以溃败告终,南宋政府重新洗牌,作为韩侂胄的支持者,陆游既要承受投降派的迫害,还要承受所谓清流的挖苦与嘲笑。诗人后悔了吗?看看他所写的那首《卜算子·咏梅》,我们就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了: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驿站之外,断桥之旁,萧瑟荒凉。一株荒郊野生的梅,独自盛开在这里。白日里尚且寂寞孤独,无人陪伴,而黄昏来临之际,风雨来临之时,则更显得怆然凄凉。冬日严寒,众芳畏怯,而她却傲然兀立。面对风雪的袭击和料峭的春寒,她绝没有半点乞怜之心。即使零落了,身躯化作了泥土,她仍然以自己的幽香向世人表示,她始终恪守着自己美好的理想和劲直高洁的情操。陆游一生力主抗金,志在收复,却屡遭群小的嫉妒诽谤和排斥打击,处地孤危,境遇凄凉,其情形不正如那开在驿外断桥边的那株梅花吗?

1961年12月,毛泽东主席重读这首词,反其意而用之,填了一首《咏梅词》: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主席在初次发表《卜算子·咏梅》时,对陆游和他的咏梅词曾有这样的评论:“陆游北伐主张失败,投降派打击他,他消极颓废,无可奈何,因作此词”。应该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对陆游心境的体察是相当准确的。

二十二、陆游(8)

嘉定二年秋天,陆游患膈上疾,冬天转剧,腊月底病逝。一首《示儿》,表达了他平生的追求与最后的心愿,也让我们再次感叹批评者的冷漠,这样的诗人还被斥为奸佞之徒,确实让人惊诧: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二十三、陈亮(1)

陈亮本是天纵英豪,自许为“人中之虎,文中之龙”,意在“推到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所以喜欢谈论兵法利害,无意于铅椠之业,事骫骳之文、无根之谈而消磨心志。他谈兵治史,论道议理,指点江山,臧否人物,巨笔如掾,洋洋洒洒,均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为己任,以天下大势与恢复大计为旨归。后人也极力推许,以之为“真英雄、真豪杰、真义士、真理学者”,不敢以区区文墨之事绳之。他的影响也极为深远,朱熹曾经说过:“陈同甫(陈亮)学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谈王霸,不说萧何、张良,只说王猛;不说孔、孟,只说文中子。”为此,他与陈亮进行长期的论辩。时至今日,陈亮的哲学思想、军事思想、教育思想等仍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如醇液佳酿,愈久弥香。但这样一位天才,一生历经坎坷,两次入狱,好不容易状元及第,却随即病卒。

1.梦想

陈亮是浙江永康人,据他自己考证,永康陈氏虽然繁多,瓜瓞绵绵,宗分支出,谱牒不曾相通,但均是皇家之后。在他的《先祖府君墓志铭》中,陈亮自豪地宣称,自司马氏南渡建立东晋之后,颖川陈氏的后裔随之进入江南,后来陈霸先就为陈代开国之君。虽然从陈霸先到陈叔宝,四世也不过三十年,但陈氏毕竟是在龙椅上坐过,这样的荣耀可以让子孙挺胸抬头、踌躇四顾了。

就在六朝陈代的时候,皇家的一个分支迁徙到永康,留下一座皇陵,也留下了许许多多的陈氏子孙。三十年的国祚确实太短,留给永康陈氏的福泽也相当少,陈氏子孙很快泯然于众人矣。陈亮的八世祖陈通已经是个农民了,不过他十分能干,辛勤劳作,勤俭持家,终于先富了起来,“以财豪于乡”,可以算是一方之大财主了。到陈亮高祖的时候,陈家人丁兴旺,家境富裕,子孙番衍,召开一个家庭会议,动辄就有数百人参加。此后盛极而衰,逐渐没落,所谓“死生困顿,何所不有”(《祭三五伯祖父》),家族中各种各样的状况都开始出现了。为了寻找更好地出路,陈亮的曾祖父陈知元投身于行伍,大宋宣和年间死在抗金前线。陈亮一生大声疾呼收复中原,看来是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

亲人中对陈亮影响最大的,是他的祖父陈益。陈益早年曾参加科举考试,没有任何可称道的成绩。既然此路不通,他又弃文从武,欲驰骋于疆场,有所树立,可惜也未能如愿。他唯有沉醉于杯酒之中,“遇客,不问其谁氏,必尽醉乃止”。陈亮从祖父那里继承了豪放的性格、不羁的情怀,同时还继承了文武兼通的志向。宋代分工更为精细,文士、武夫越来越职业化、专门化,它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陈亮的一个核心思想,就是主张文武之道合而为一。他认为文士不只是舞文弄墨,武士不只是舞枪弄棍,文人要有处事之才,武士要有料敌之智。真正的人才,要有才有智。成年后的陈亮尤其鄙视与痛恨那些腐儒,所以在给孝宗皇帝的第一封信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这段话,一直让理学家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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