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唐宋才子的真实生活》作者:闵泽平【完结】 > 唐宋才子的真实生活@txtnovel.com.txt

第 6 页

作者:闵泽平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58

元大才子这么有才,却只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物。五十三岁那年,他就暴病而亡,虽比四十九岁的柳宗元强,但比起白居易、刘禹锡等人就差了许多。尤其是无论当时后世,都是“元白”并称,但他的个人形象与白居易简直无法相提并论。一次没有结局的恋爱,使他背上了“忍情”的名声;妻子死后再娶,又得到了“薄幸”的评价;好不容易达到事业的顶峰,做上了大唐帝国的宰相,但位置未坐稳就被挤了下来,还让他背上了趋炎附势、卑劣无耻的骂名。

宋代以来,提起元稹,我们见到的都是讽刺、挖苦、批评。自以为耿直实则鲁莽没有头脑的石介,在《上郭殿院书》中发难说,元稹没有忠骨只有佞气,没有正色只有谀容,溜须拍马,侍奉权贵,虽然登上了宰相之外,可无所作为,对国家民族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贡献,“君子鄙之,史臣讥之,万世之下,为后人贱”。

六、元稹(2)

元稹有首诗《梦上天》,写他做梦时被人唤醒:“哭声厌咽旁人恶,唤起惊悲泪飘露。千惭万谢唤厌人,向使无君终不寤。”明人何孟春《余冬诗话》因此编造了一个故事,说元稹进入中书省办公后,讨厌他的人边驱赶苍蝇边唠叨:哪里来的苍蝇,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也混到这样来了。何孟春先生还说,听到赶苍蝇者的唠叨,元稹是不是该从梦中醒过来呢?

在当今有些读者眼里,元稹的形象似乎有所好转,至少大家不把他比喻为苍蝇,顶多看成一只花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不知疲倦,不愿驻足片刻的那种花蝴蝶。大家都说,元稹虽然多情,但他痴情。每一朵儿面前他都说着动人的情话,这情话如此动人,连他自己都被感动了,以为自己会从一而终。不过,看到下一朵花时,他又深深地感动了。这博爱的形象,让人马上联想到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那位段王爷。

最具权威的国学大师陈寅恪,则认为元稹根本不是多情而是多奸诈。他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微之年十五以明经擢第,而其后复举制科者,乃改正其由明经出身之途径,正如其弃寒族之双文,而婚高门之韦氏。于仕于婚,皆不惮改辙,以增高其政治社会之地位者也。抑更推言之,微之之贬江陵,实由忤触权贵阉宦,及其沦谪既久,忽尔变节,乃竞干谀近幸,致身通显。则其仕宦,亦与婚姻同一无节操之守。惟窥时趋势,以取利自肥耳。综其一生行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岂其多情哉,实多诈而已矣。”

陈寅恪先生说,元稹抛弃初恋情人改娶名门望族女子,抛弃原来痛恨宦官的立场而依附奉承,都是没有操守的表现,瞅准时机,取利自肥,都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实惠与好处。他哪里是多情博爱,情不能已,分明是狡猾得很。权威的评论,自然少有人敢质疑。于是元稹薄情而奸诈,几乎成为时人共识。要想给他翻案,就要有超人的力气。还是先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打击他。

2.自诉状

陈寅恪先生说,元稹“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为可恶也”,意思是政治这东西——封建时代的,本来不太干净,耍点手腕,出卖气节,换个高官来做,虽然不可取,但也不那么令人讨厌,反正官员们(封建时代的)都彼此彼此,这样做也不醒目。可恨的是元稹玷污了纯洁的爱情,把婚姻也当作向上攀附的阶梯,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元稹如何出卖自己纯洁的爱情?一般人都认为,最有力证据是他自己的供述。元稹写过一部著名小说《莺莺传》,故事情节是这样的:

唐代贞元年间,有位张生风度潇洒而意志坚定,凡是不合乎礼的事他从来不做,即使有些场合要牺牲身体去应酬,他也只表面上逢场做戏般敷衍着,所以二十三岁的人了,还没有真正接近过女色。他自己的解释是,他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没有遇到让他动情的人。不久,张生到蒲州游览,寄居在当地的普救寺。恰好崔家夫人带着一家老小要回长安,路过蒲州,也暂住在这个寺庙中。更巧的是这位夫人姓郑,排起来是张生的“转折亲”,是他远族的姨母。不巧的是,当时官兵失去控制,大肆抢劫蒲州人。崔家财产多,顿时惶恐起来,后来张生挺身而出,托关系找到人马来保护崔家人。

郑姨母感激张生的恩德,摆酒席款待张生,还让自己的女儿莺莺出来拜见这个远房的表哥。本来张生以为自己只是见义勇为,没有英雄救美的不良动机,但一见表妹,神魂颠倒,再也迈不动双脚。后来绞尽脑汁找上莺莺表妹的丫鬟红娘,用艳词——当时的情书表达出自己的心事。莺莺表妹动情了,约好日子邀他去西厢幽会。张生兴冲冲赶去,莺莺又变脸了,将他训斥了一顿。正当张生徘徊无主、感到绝望之时,莺莺又主动前来与他幽会,并经常性同居。

过了几个月,张生离开寺庙前去首都参加考试,谁知考试失利,于是他不得不滞留在京城。莺莺表妹深明大义,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书信表示慰问,并奉上贴心的小礼物。这封信文采飞扬,比现在的有些“宝贝”写得还要好。张生很得意,把表妹的这封情书拿出来四处炫耀,一时间让京城的才子们相顾失色。不过为了自己的事业,为了莺莺的幸福,张生还是理智地与表妹分手了。大约一年后,张生有了自己的家庭,莺莺表妹也顺利的嫁人了。等到后来张生路过表妹的婆家希望再见上一面时,已为他人妇的莺莺表妹坚决拒绝了,张生很惆怅,莺莺表妹知道后,暗地里写了一首诗略通款曲:“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后来张生将要走了,崔莺莺又写了一首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从此以后,两人彻底断绝了音信。

六、元稹(3)

这个故事,大家肯定越看越眼熟:邂逅惊艳,一见钟情;诗柬传话,小婢通容;花前月下,幽会西厢;海誓山盟,私订终身……这不就是《西厢记》吗?连约会的情诗都是一样,当年学习《西厢记》,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首《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幽会的情书都写得这样雅致,真让人仰慕。不过,结尾有所不同,《西厢记》是有情的终成了眷属,《莺莺传》却是劳燕分飞,天各一方。问题也正出在结尾上。《西厢记》大团圆的结局,符合人们的审美期待——这也是文学史上所强调的进步意义;而《莺莺传》站在表妹莺莺的角度来看,则是表哥张生始乱终弃,这种薄情寡义的举动注定要遭到历史的唾弃,尤其是随着妇女地位的不断高涨,涨到张生难望其项背的程度。

更重要的问题,则是张生犯了错误后态度很恶劣,不仅不自我反省,不做出一副追悔莫及、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还振振有辞地自我辩解。在作者元稹问及他为什么要与楚楚可怜、深情款款的莺莺表妹分手时,张生义正词严地说:莺莺表妹乃天生尤物,诱惑力与破坏力都过于强大,当年商纣王、周幽王都是为这样的尤物而葬送了江山,遭受天下人嗤笑。现在,我的德行还不足以克制表妹那样的尤物,我只有克制自己的感情了。

把绝情都说得这样正大光明,说得这么崇高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也让人佩服有时候人真的可以无耻到那种地步。最致命的问题则是,宋代以来,许多专家学者都认定《莺莺传》这部小说是作者的自传,元稹就是张生的原型。这群专家里包括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大人物,如刘克庄、胡应麟、鲁迅、陈寅恪、汪辟疆,他们众口一词,咬定张生就是元稹。既然权威们言之凿凿,大家就都对元稹痛恨起来。为人应该讲良心与道德,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即使偶尔做了也千万不要说,一个人偷偷去笑可以了。最可恶的是做了坏事还把它写成小说,得意洋洋地到处宣扬,惟恐别人不知道,这就有些“衙内”风范了。

也不是没有人为元稹辩解。大学问家王士祯就在《池北偶谈》中说,元稹在他的作品中教育小朋友时称自己行为端正,从来不涉足烟花场所,是一个典型的正人君子,“吾生长京城,朋从不少,然而未尝识倡优之门”,他怎么会做出这等风流之事呢?马上有人批评王士祯:这种自我吹嘘的话也能作为证据,太幼稚了吧,更何况是在教育下一代的时候。即使经常出入这种场所,只要不抓现行,他都会死不认帐。退一步说,不进倡优之门不等于没有感情失足。于是张生就是元稹的“马甲”几乎成为定论。

陈寅恪是二十世纪最痛恨元稹的国学大师,另一位也让我们崇拜得不敢呼吸国学大师钱钟书,却在这个问题上与陈寅恪大师打上了擂台。1978年,钱钟书参加了在意大利米兰举行的欧洲汉学家第26次大会,并作了《古典文学研究在现代中国》的宣讲。他认为“马克思主义的应用” 使传统的文学研究方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也就是说,少了一些烦琐无谓的考据、盲目的材料崇拜,多了一些文学理论和艺术理论的学习研究,他说:譬如解放前有位大学者(其实就是陈寅恪先生)在讨论白居易《长恨歌》时,花费博学与细心来解答“杨贵妃入宫时是否处女?”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比西方研究的“济慈喝什么稀饭?”“普希金抽不抽烟”等话柄更无谓的。

后来,钱夫人杨绛先生对钱先生的意思进行了清楚地阐释,她写了一篇《事实——故事——真实》的文章,明确反对陈寅恪大师的说法(当然,也包括研究方法),认为文学真实不同于历史事实,文学形象不同于是历史人物。陈先生是在以读史的方法读诗。

如今,又有人持子之矛攻子之盾,从考据的角度论述张生原非元稹。以陈寅恪为代表的考据派精心搜集的证据有那些呢?

六、元稹(4)

首先,元稹为一位姨母郑氏写过墓志铭,里面叙述了元稹曾在战乱中保护她们一家人——问题是这是宋人说的,原文谁也没有见过。

其次,元稹年轻的时候到过故事发生的那个蒲州,元稹的经历同张生很接近。同时,元稹写过很多诗,就是回忆当年同居的岁月,如元和四年(809),三十一岁的元稹所的写《嘉陵驿》其一:“墙外花枝压短墙,月明还照半张床。无人会得此时意,一夜独眠西畔廊。”那墙、那床、那西畔廊,分明就是十年前幽会的场景。时间过去了将近十年,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些片段,试问:他若不是主人公,又怎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又如元和十四年(819),四十一岁的元稹所写的《春晓》:“半是天明半未明,睡闻花气醉闻莺。狌儿撼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看看《莺莺传》:“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二十年在庄严肃穆的寺庙里发生的那段缠绵爱情,那段同居的岁月,随着钟声又浮现在诗人眼前。

最后,《莺莺传》原名《传奇》——比张爱铃的小说要早许多,侵权的应该是后者——唐传奇虽有开始出现有意识的虚构,但许多作品都有史实的影子存在。

但是,反对派说,即使有这样一个姨母,到过蒲州,经历接近(他们认为所有的这些说法都缺乏有力的依据),就能说明张生就是元稹吗?

也许有人要问张生是不是元稹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目前比较负责任的答案就是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涉及了两位顶级国学大师,涉及到了两种阅读唐传奇的方式或角度:究竟是重史料还是重想象,这是个问题,是一个学者们必须思索的问题,好比哈姆雷特必须思索是生还是死一样。

至于对元稹本人,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即使他不是传奇中那位薄情的张生,他在读者中的形象已经不会有本质的改变,人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风流才子来作为谴责的对象,写这样故事的人、宣扬忍情的他不下地狱,谁入地狱?何况后来者从他身上已经吸取了教训,不再给人留下把柄,电影电视开头都要强调“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故事里的事,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

3.痴情人

陈寅恪先生的双重证据法是二十世纪的重大贡献,据说对传统文化研究者的思维方式都所改变。在材料的挖掘与利用上,陈寅恪先生别具只眼,往往能从寻常材料中寻觅出旁人难以察觉的线索,他不仅考证出了张生就是元稹,还进一步考索出莺莺表妹的真实身份。陈先生认为由于《莺莺传》又名《会真记》,而“会真”为当时习用之语,为遇仙或游仙之谓,唐代“仙”之类的名称多用作妖艳妇人或风流放诞女道士之代称,亦有以之来称呼娼伎者。这样,莺莺小姐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所以有宽厚的学者说,莺莺出身寒族,且颇有伎女之嫌疑,而伎女在当时亦为贱人之一种,其身份介于婢妾之间,兼带伶人性质。当时娶伎女为妾者甚多,而娶伎为妻则仍为时论所不许。

倘若是这样,那么人们对元稹的好感就会增加若干。唐代举子与青楼女子间的故事很多,据说后来差不多成为了一个传统。描写他们故事的传奇也很多,其中固然有一波三折而终成眷属者如《李娃传》,但毕竟是少数,其几率略低于今天买彩票中头等奖的概率。娶这样的女孩子为妻子,在当时而言,惟一的可能性就是男主角如《李娃传》那样被自己的家庭所抛弃,而且女主角又立下了惊天的功勋。

元稹早年的生活虽然不太顺利,但也没有象《李娃传》中的郑生那样流落街头。在他八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两位兄长谁也不愿奉养后母和这位小弟弟以及两位妹妹。但元稹还有伟大的舅父与姨夫,他们不但照料元稹母子三人(元稹的二姐已出家为尼)的生活,还督促元稹好好学习。据说元稹九岁的时候,姨兄胡灵之就开始辅导他写诗作赋。当然,由于姨兄当“家庭教师”,管理上不免松懈,少年的元稹度过了一段裘马轻狂的幸福时光,经常可以去走马打猎、欣赏歌舞乃至看人赌博。

六、元稹(5)

元稹学习条件很不好,他自己似乎也不太努力,从来没有听说他因为读书写字而口舌生疮的故事,但十五岁那年,他就明经及第了,可见他确乎是个天生的才子——有学者通过认真考证认为元稹是十五岁参加考试,第二年才公布成绩,所以应该算十六岁登第,那就姑且算作是十六登第吧,十六岁登第的元稹还是一个天生的才子。唐人都认为明经科考试难度远远小于进士科,不过在我等后人看来,背诵那些经书及其注疏远比胡诌几句打油诗更难。

登第后的元稹一直寓居在长安的开元观里,等待吏部安排工作。大约在二十岁前后,传说他到过蒲州,但究竟为什么而去,具体何时而去,还不太清楚,或许就是为“保护”莺莺表妹而去蒲州的吧。总之,二十二岁那年,也就是贞元十六年(800),元稹肯定回到了长安,因为他明经及第已经七年了,按照规定,吏部给他安排了工作。

贞元十九年(803),是元稹的幸运年。这一年三月,他与白居易八人一起通过了制科考试,当上了秘书省校书郎,这是仕途上的一个重要关口。明经科出身的人,总会遭受一些白眼。传说当年他去看望李贺,送上名片,李贺当即关门拒绝,说他与考明经的人没有共同语言。现在,他通过平判科考试,终于扬眉吐气了,好比一个三流大学的本科生终于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可以大声地和周围的人谈论文凭问题了。

这一年,他与白居易成为了朋友,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而是那种能够进行心灵交流、真正相知的朋友,这也是白居易在《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中说的“忆在贞元岁,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才华相捋的两人,相互敬重,其情谊之深厚,放在今天甚至可能引起误解。《本事诗》记载了一个小故事,元稹为御史的时候,到梓潼去办案。白居易在京城与人游玩慈恩寺后花下小酌,想念老友而赋诗一首寄给元稹:“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元稹正好到了褒城,也寄来《梦游》诗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里游。驿吏唤人排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诗中说,他梦见白居易在慈恩寺游玩。于是前人感叹说:“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欤。”白居易谪居江州时,元稹写下了《闻乐天授江州司马》,让后世敬叹:

残灯无焰影憧憧,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这一年,元稹还成为了新郎官,新娘子韦丛是韦夏卿的幼女。韦夏卿何许人也,前年为京城最高长官即京兆尹,此年三月时为太子宾客,十月即为东都留守、东都畿汝防御使。可见韦丛身份尊贵,与莺莺表妹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新娘子只是普通官宦的女儿,即使元稹曾经做过始乱终弃等伤天害理的事,也不会引起如此激烈的反响。如今,即使元稹是与莺莺表妹友好分手,也不能阻止他人对有些事有所联想。

元稹主观上应该有攀附权贵的故意,不过更主要的是遵从习俗,陈寅恪先生指出:“盖唐代社会承南北朝之旧俗,通以二事评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与仕而不由清望官,俱为社会所不齿。”这样的婚姻,元稹会感到荣耀,但作为才子,失落、无奈的情绪也会出现。婚后,他与妻子随岳父到东都洛阳,在诗歌里,他自嘲道:

紫垣驺骑入华居,公子文衣护锦舆。眠阁书生复何事,也骑羸马从尚书。

这里,他分明感受到自己与岳丈一家不太和谐,高头大马昂然进入奢华的公馆,锦衣绣袍簇拥着华丽的骄子,一介书生骑着瘦马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后面,难堪的情绪里还有那么一丝清高、一份矜持,趋炎附势的丑态还是看不出来。

元稹从这桩婚事获得了多大实惠呢?可能增长了一些见识,有机会欣赏为高级官员奉献的歌舞演出:“谢傅堂前音乐和,狗儿吹笛胆娘歌。花园欲盛千场饮,水阁初成百度过。”诗中的“谢傅”,就是他的老丈人。至于元稹的经济状况与仕宦环境,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他的生活依然拮据,看看他回忆当年生活的诗篇:

六、元稹(6)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家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簪。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尤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结婚的当年,他就清楚地知道丈人已经准备隐退了,并希望他老人家走得更坚决:“谢公潜有东山意,已向朱门启洞门。大隐犹疑恋朝市,不如名作罢归园。”更何况,婚后第二年,老丈人就奔赴黄泉而去了。至于元稹在官场上成功,主要得力于他潜心的复习,得力于婚后第三年的那场考试,得力于兵部尚书裴垍的赏识。

元稹在这场婚事中最大的收获,还是美满的爱情与甜蜜的幸福。七年后,妻子韦丛死后,元稹写了大量诗篇寄托自己的哀思,如《谴悲怀三首》、《离思五首》、《六年春遣怀八首》、《杂忆五首》、《妻满月日相唁》等,看看下面这首: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闲坐时想起了你,心中的悲苦就难以抑制,为你伤悲也为我自己。没有你在我身边,就算能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滋味。晋朝的邓攸没有儿子,他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潘岳丧妻后写《悼亡》诗,也换回不来妻子的生命。分离的结局,难道真的是上天注定?除了死后我们会埋葬在一起,还能期望什么呢?来生相见,更是奢望!如今惟有长夜不眠来报答你当日的痴情。很难想象,一个薄幸之人,一个“巧于婚”的人,能够写出如此深情的诗歌。最让人难忘的,还有那首《离思五首》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对他的婚姻生活这样愤怒?为什么有人抓住普救寺的那件事情死不松手?唐朝的才子灿若群星,有几人如此深情?又有几人对他们的妻子念念不忘?倘若韦丛地下有知,看到这样的诗篇,定会认为自己是唐朝最幸福的女人。即使是莺莺表妹,看到元稹那些怀念往日幽会的诗篇,也定会感动:一二十年过去了,表哥还如此挂念,比起那些一场游戏一场梦者,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挟妓游东山”、流连花丛者,很少受到谴责,而付出了真情,还备受斥责。宋代野史《云溪友议》说韦丛刚死不久,元稹又与女诗人薛涛有了绯闻,而且又是始乱终弃的那种。元稹自己可能会嗤之以鼻,因为薛涛年龄比他整整大上了十九岁,且两人未曾谋面。但这种消息,又怎么会让看客轻易放过呢?今天戏说“元稹”者,依然津津乐道于这点“风流韵事”。

元和十年(815)左右,元稹又与裴淑成婚,此时元稹三十七岁。有人跳出来质问元稹:你说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为什么妻子死去了四、五年就变心呢?看看王维,也是三十出头丧偶后,但人家终身未再娶。

王维不再娶妻子,却不能说明他痴情,因为他痴迷的是佛教。把他作为忠贞守节的榜样,想必王维也会不自在,因为这不是他的初衷。还有一些才子丧偶后将近十年未娶,如柳宗元,不过那是因为他没有找到门当户对的女子,在这十年同居的女性不止两三人,非婚生子也不止一、两个。

元稹与裴淑的关系如何呢?有两个故事不能不让大家知道。长庆三年(823),四十五岁的元稹由同州刺史改任浙东观察使,裴淑不高兴,元稹写了一首诗《初除浙东妻有阻色因以四韵晓之》来安慰她:

嫁时五月归巴地,今日双旌上越州。兴庆首行千命妇,会稽旁带六诸侯。海楼翡翠闲相逐,镜水鸳鸯暖共游。我有主恩羞未报,君于此外更何求。

诗歌大意思是,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咱们还在穷山恶水地方呆着,现在吹吹打打去越州上任,备受尊重,生活又那么惬意,还是不要闹别扭了。我还要为朝廷好好工作来报答皇上。大和四年(830),五十二岁的元稹出镇武昌,写了一首《赠柔之》:

六、元稹(7)

穷冬到乡国,正岁别京华。自恨风尘眼,常看远地花。碧幢还照曜,红粉莫咨嗟。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

柔之就是裴淑的字,诗歌下有一小注:“稹自会稽到京,未逾月,出镇武昌,裴难之,稹赋诗相慰,裴亦以诗答”。意思是说,元稹从江南的会稽到京城,没有过一个月,就要远走出镇武昌,裴淑当然不愿意远走,于是元稹就写诗安慰她,裴淑也回赠了一首诗。在外为官,还很在意夫人的感受,在唐才子里也是绝无仅有的。大事尚且还要反复给妻子解释,给以劝慰,平时对妻子的尊重可想而知,这是不是唐代的好男人呢?但有人又不屑一顾了,说这是元稹哄骗女性的手腕而已。老婆情绪低落,能够主动去哄骗得她高高兴兴,这种境界不也是值得景仰吗?至于看客又云:“元稹的负心薄幸似有报应,先后曾有八个子女,七个一一夭折,只剩下一个女儿,算是绝后,这恐怕也是对他滥情的报应吧。”即使是戏说,还是厚道些好。在一个宣扬“夕阳红”的文明年代,对于元稹的合法再婚还指指点点,还要求他死去的妻子守节,未免与现代文明的宗旨背离甚远。

元稹有首《行宫》,煞是生动。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人生漫漫,闲极无聊的宫女们扯着玄宗的“八卦”来消磨岁月。元稹是否想到,自己也成了大家闲话的对象。

第二部分

七、刘禹锡(1)

唐朝是诗的国度,在这个浪漫的国度里,送别、纪赠等人情往来的诗歌占据了十分之一还要多。闻一多说先生唐代是深于情的时代,这话自然是对的。只是这脉脉深情中少有爱情,间或有亲情,绝大多数是男人之间的友情。初学唐诗的时候,很惊诧那些诗人在和男性同伴告别之际最为深情,哀哀怨怨,哭哭啼啼,后来才知道唐代诗人可以不谈爱情,但不能没有友情。你可以质疑他们在爱情上的不忠贞,但千万不要怀疑他们友情的诚挚。不谈爱情的他们,照样可以生活得很浪漫;没有友情的他们,可能就会陷入痛苦的深渊。一个成功的男性诗人背后,站着的可能不是一个或一些默默奉献的女性,而是一批势力强大、能力通天的友人。

1.友谊

北宋人所编辑的短篇小说总集《太平广记》一书记载,品级很高、权力很小的刘禹锡有段时间很郁闷,因为让他最为牵挂的事情迟迟没有着落——他的儿子咸允在考场上总是遭受重创,这使他心情十分低落,自己一辈子在仕途上七上八下,摔打得伤痕累累,没有能够有所作为,但好歹在考场上是一路高奏凯歌。现如今儿子连进入仕路的头一关都过不去,心里真是又气又急。唐代的科举考试既是智力的大比拼,又是人际关系的大比拼。刘禹锡气急攻心,也顾不上矜持,拉下老脸给朝中的老朋友写信叫苦。

前兵部尚书后转任吏部尚书的崔群,与刘禹锡交情不是一两天了,对刘禹锡一直心存愧疚,刘禹锡“下乡工作”二十八年——时间之长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没有伸出友谊的双手将他拉上来,或许是伸出了双手,但力量不够,差点将自己陷进去。总之,他决定要补偿刘禹锡,于是将自己的学生——时任京兆府考官的张正谟叫过来,当面把刘禹锡的儿子咸允托付给他,要求将咸允录取为第一名。张正谟满口答应,等到成绩公布,咸允虽然榜上有名,名次却远远地落在后面。崔群勃然大怒,对自己家里的门房说,以后张正谟倘若来拜访,就将他乱棍赶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他的那副嘴脸。

过了一段时间,张正谟的哥哥张正矩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这是人事部门为选拔高级公务员而特别举行的选拔考试,比礼部即教育部门举行的进士科考试难度还要大。崔群是考试的总负责人,看见张正矩的判文写得很不错,又错以为他是前工部尚书张正甫的弟弟,于是将他的名字报给了圣上。等到诏书下来,这一科录取的考生都来感谢主考官,张正矩特地走上前来,呜咽道:“某杀身无地以报相公深恩。一门之内,兄弟二人,俱受科名拔擢,粉身脔骨,无以上答。”一边说还一边不断揩拭幸福的眼泪。崔群一听,顿时愣住了,没等张正矩说完,终于醒悟他是张正谟的哥哥,当即变脸,破口大骂:你竟然是张正谟的哥哥?你的那位好兄弟就是一个无赖,败坏我崔某人的名声,我没有他那样的学生。我真是有眼无珠,居然把你也录取了,这是天意啊,你不要来谢我,我不会认你这样的学生。

《太平广记》中,这个故事引自《续命定录》,本意是说功名富贵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没有缘分的人无法强求,有缘分的人推脱不了。不过我们看见的是考试的偶然性,看见的“友情”或“人情”的力量。

按照他的才气与能力,刘禹锡在仕途上应该是不成功的,尽管晚年他已经跨入高官阶层。不过,刘禹锡做人绝对是成功的:落难的时候,朋友为照顾他而主动要求到贵州那样的省分去工作;为了他的子女,朋友连如日中天的学生都可以舍弃。《旧唐书》以来,人们常以为刘禹锡鲁莽得可敬可爱,为了出出心中的怨气,写了两首关于种桃道士的诗,连高级职位都舍去了。作为文坛佳话,这样说说本来也无妨,但倘若信以为真,那就比诗人更纯洁了。白居易称赞刘禹锡是“诗豪”,刘禹锡诗写得爽朗,为人也爽快,他的诗文里基本上没有唧唧歪歪、自艾自怨故作可怜状的东西。在人们的印象中,他总是那么自信与刚强,永远散发“阳光青年”的味道,哪怕是犯了错误被贬谪到穷乡僻壤。过去就有些老先生看不惯刘禹锡这般“张狂”,特别是在人们以为他应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还四处招摇,因此批评他倔犟,批评他头脑简单。刘禹锡以爽直著称,爽直的人果真头脑都简单吗?

七、刘禹锡(2)

清代有位乔大才子名叫乔亿,写过一部诗话名为《剑溪说诗》,他说:“八司马之才,无过刘(禹锡)、柳(宗元)者,柳之胜刘,又不但诗文。其谪居自多怨艾之意,而刘则无之。”乔先生说,在唐朝的八司马中,柳宗元与刘禹锡都是有才气的,但柳宗元远远强于刘禹锡,不仅诗文比他写得好,做人的态度也比他好,看看柳宗元在永州、柳州整天闭门思过、虔诚悔过,再看看刘禹锡在贬谪地胡天胡地与下里巴人一起厮混,境界有多大的差别。这话刘禹锡没有机会听见,倘若地下有知,定会跳将起来,挥舞老拳砸过去,边砸边骂他黄口小儿,无知妄言。当然,倘若一不留神听见宋人说他“操行极下,内结宦官,外结柳子厚。作赋甚佳,诗但才短思苦耳“(《钟山语录》),他估计又会气得乖乖地躺回九泉之下去。

刘禹锡对自己的文章很有信心,韩愈死后,他在祭文里说,你擅长写的是“笔”即应用文字,我擅长写的是“论”即学术论文,我们两人的文章一个是最锋利的茅,一个是最坚固的盾牌,那才是真正地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言下之意是天下文章,唯独韩文公与他俩写的最佳。当然,他没有想到宋代有个王应麟,著名的《困学纪闻》的作者,看到他这段话后直言不讳地批评他“不自量也”。鄙人有段时间专门翻阅唐宋的散文,对古人的一言一行都怀有恭敬之心,不敢稍有异议,读到刘先生的《祭韩退之文》,也一愣一愣的,搜索了半天,才想起他的《天论》等文章赫赫有名,今天的哲学史都要谈到它们,刘禹锡因此被封为哲学家。再后来见到修史书的宋祁说“刘梦得著《天论》三篇,理虽未极,其辞至也”(《宋景文笔记》,对“小宋”这句话就勇敢地表示质疑了,认为它应该反过来说:刘梦得《天论》三篇,文采虽然一般,但道理还是讲得很透彻的。看来,权威的评价也有不作数的时候。

刘禹锡对自己的诗歌也很有信心。韩愈对自己的《平淮西碑》颇为自信,“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不料柳宗元说此文不如他的《平淮西雅》。两个人正相持不下,刘禹锡出来说,你们都错了,有关平定淮西的文字,写得最好的是我老刘的《平蔡州》诗,看看“城中晨鸡喔喔鸣,城中鼓角声和平”、“始于元和十二载,四海重见升平时”这些诗句,写得多具体生动(《唐诗纪事》)。宋代有个魏泰,很不识趣,说他怎么也看不出这是诗,更不用说是好诗,结果惹得清朝权威翁方刚、贺裳直翻白眼,鄙夷道:这诗的妙处也看不出来,难道是“盲者照镜耶”?此话一出,吓得吾辈小生只好将疑虑吞进肚子里了,虽然吾辈确实是瞎子照镜子——啥子妙处也看不到。

现场作诗比赛中,刘禹锡也曾多次光荣胜出。《鉴戒录》记载说,元稹、刘禹锡、韦楚客同在白居易家喝酒,聊起南朝兴废之事,白居易提议每人做诗一首,韵脚自选。在元、白这两大快枪手面前,刘禹锡毫无“惧色”,率先出手,斟满一大杯,倒在喉咙里,然后不劳思索,一笔而成。白居易看后,马上敲起退堂鼓,说咱们四人一起去深海寻宝,即诗人口中所说的“探骊”,刘禹锡先得了那颗黑龙颔下的宝珠,我们三个人再潜水下去,无非得到片鳞只甲,不要再丢人现眼了,大家赶快罢手。于是众人拿起刘禹锡的那首《金陵怀古》,作为下酒菜,好好学习了一天,喝得酩酊大罪。

刘禹锡死后,白居易哭道“四海齐名白与刘”(《哭刘尚书梦得二首》),还说“杯酒英雄君与操”,借用曹操当年赏识刘备的口吻,显然以为刘禹锡能与自己齐名是他的荣幸。但清代有位批评家刘熙载说,刘禹锡的诗虽然有些“径露”,但比白居易写得更有骨力,只是气韵略逊于柳宗元。由于这话是刘禹锡本家说的,我们姑且不要大张旗鼓地宣扬。

不过,刘禹锡最自信的,还是自己的人生态度与人际交往。大和二年(828)春天,刘禹锡与崔群、李绛、白居易等人在京城曲江池西岸的杏园里赏花宴饮,刘禹锡挥笔写道:

七、刘禹锡(3)

二十余年作逐臣,归来还见曲江春,游人莫笑白头醉,老醉花间有几人?

放逐了二十多年,头发都花白了,还能安然归来再游曲江,还能在杏园惬意饮酒,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在他之前,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在流放地熬过这么多年。刘禹锡又是如何做到呢?他说,不就是在座的朋友们帮忙吗?当然,他认为还有自己良好的心态。

2.沉浮

最早呵护禹锡的,是那些文坛前辈。刘禹锡自称中山(河北唐县)人,白居易说他是彭城(江苏徐州)人,那些都是遥远的郡望,算不了数。刘禹锡有名有姓的祖宗都葬在洛阳,父亲刘绪在安史之乱期间逃到苏州嘉兴(浙江嘉兴),这里就成了刘禹锡的出生地。在刘禹锡头发还束成两个角的时候,贞元、元和年间的文坛大佬权德舆看见后,说他“恭敬详雅,异乎其伦”,意思比一般的小朋友都文静安详、谦虚庄重。稍大了一点,大约头上还是“两髦”的时候,他去拜访住在吴兴的诗僧灵澈与皎然,现场做诗一首:“南陌东城春早时,相逢何处不依依?桃红李白皆夸好,邀得垂杨相发挥。”在两位大人物一步步的启迪下,他又很谦逊地把“邀”字改为“须”字,惹得两位诗歌艺术家击节叹赏,若干年后,六十二岁的刘禹锡还清楚地记得他们说“孺子可教”的语气神态。

十九岁的时候,刘禹锡急匆匆地到长安去参加考试,一无所获,后来模仿汉朝幽默大师东方朔给皇帝写自荐信,还是没有任何反响。或许正是这一挫折,让他痛定思痛,深刻反省,从而认识到一个人有了聪明才智也不能随随便便成功,一个朋友说你好不见得好,乡里乡亲都说你好也不见得好,五湖四海的朋友都说你好,那才是真正好。此后两年,刘禹锡把他的功夫都下在结交朋友上,积极参加各种“晚会”,经常到名流府上坐坐,混个脸熟。他的策略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用他自己的诗来说,就是“弱冠游咸京,上书金马外。结交当世贤,驰声溢四塞”(《谒枉山会禅师》)。

由于结交朋友、培养声誉成功,加上他的学识,刘禹锡真可谓在考场上顺风顺水。贞元九年(793),刘禹锡先是进士及第,接着又登博学宏词科。后者考得什么题目,还有待考证,前面进士科考试题目是《平权衡赋》、《风光草际浮》诗,刘禹锡很珍惜地将内容保存下来了,我们也有幸可以一睹当年他的考场上风采,如那首《省试风光草际浮》:

熙熙春景霁,草绿春光丽。的历乱相鲜,葳蕤互亏蔽。乍疑芊绵里,稍动丰茸际。影碎翻崇兰,浮香转丛蕙。含烟绚碧彩,带露如珠缀。幸因采掇日,况此临芳岁。

所谓省试,就是尚书省礼部考试。“风光草际浮”是南朝诗人谢脁的诗句,用来作题目,还提供诗歌的韵脚。刘诗人的这首诗,一般人读后不发表评论,研究刘禹锡的专家即把他奉为衣食父母的人说,在他那个年龄,在紧张的考试氛围下,写出这样的诗,还是应该肯定。《新唐书》说刘禹锡的诗越到晚年写得越好,诗人这年刚刚二十二岁,诗歌创作的时间排名很靠前,按照宋祁的理论,质量排名自然很靠后。以前觉得那些老学究考证诗人的生平、诗歌的年限过于琐碎,毫无价值,读到“宋氏理论”,现在才知道诗人的编年史还有这等妙用。又据说唐朝考场上的诗作,向来水平不高,就象我们考场上的作文,虽有不少所谓的满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知道不能用高标准严格要求。当然这些文章也不是没有价值,就象刘禹锡的这首诗一样,很能满族大家的好奇心。

二十多岁的刘禹锡很快进入了丰收之年,他不仅仅的获得了一张高级通行证,能够坐上直达快车,更主要的是建立了自己的社交群体,这为他后来迅速进入权力核心集团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中书舍人权德舆对他原来就有好感,考试成功,刘禹锡马上给他写信,联络感情,加深印象,在权德舆的指点下,刘禹锡顺利通过吏部诠选,被任命为太子校书。中书舍人官五品,地位不是特别高,影响却甚大,是入相的重要途径。刘禹锡对这个未来的相国花了很大气力,只可惜权德舆一生谨慎,没有风险的赞扬与提携他很乐意提供,惹火烧身的事情他就要保持足够的距离。刘禹锡被定为危险人物、打入蛮荒之地后,眼巴巴地盯着他,权相国却缓缓转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

七、刘禹锡(4)

此后,刘禹锡选择了从军,进入了淮南节度使杜佑的幕下。这一选择十分重要。杜佑是官宦世家,学问深厚,地位尊崇,是当时的强势人物,不久他入朝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顺宗、宪宗两朝都是以宰相兼度支使、盐铁使。杜佑与吏部郎中韦执谊关系密切,韦执谊又与王叔文走得很近。刘禹锡由此得到改革派的领导人王叔文的赏识,认定他有宰相之才,还是由亲密的战友柳宗元推荐给王叔文,我们已经无从考证。贞元十八年(802),刘禹锡补调京兆渭南主簿,这是一个重要信号。与此同时,柳宗元为蓝田尉,李绛为渭南尉,看看这些人事安排,我们可以猜测这一任命来之不易。仅仅一年之后,三十二岁的他与柳宗元这一批少壮派同时回到中央,与柳宗元又同时出现在御史台,开始了他们的改革行动。

这时候刘禹锡真是太忙了,忙到什么程度呢,简直比办公室秘书还要忙。有部野史《云仙杂记》,嘲笑他说:“顺宗时,刘禹锡干预大权,门吏接书尺日数千,禹锡一一报谢。绿珠盆中日用面一斗为糊,以供缄封。”这里的记载不怀好意,讥讽他从一个小小副县级干部提拔到中央,一下子进入核心领导人阶层,兴奋得不能保持矜持,见到别人的来信就兴高采烈地亲自一一回复。好比一个人发了个帖子,长久无人理睬,终于有人路过将他挖了出来,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楼主”克制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亲自给每位支持者表示感谢。不过,刘禹锡每天要处理的“帖子”是数千个,这真个让人失眠的数字啊。

韩愈《张中丞传后叙》说他张巡过目不忘,书过一遍不用再复习,人见过一面用不着再介绍,当时以为文人的话多有夸饰,将信将疑。后来认识了一位大学的党委书记,记忆力惊人,普通老师只要见过一面,下次就会亲切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这才知道有些人是天生的政治家。刘禹锡似乎就有这样的潜质。另一部野史《大唐传载》记载,刘禹锡的一位同事感慨说,他与刘禹锡一起工作了三年,从来没有听到刘大人说过重复的话。这种水平,已经远远超过国家电视台的那些节目主持人了。

还有让刘禹锡忙碌与兴奋的事,三十三岁的他终于当上了新郎官。他的头扬得更高了,胸挺得更直了,大伙儿眼里面的畏惧色彩更浓了。当时刘禹锡有多威风呢?还是引史书为证吧,即使这史书是把刘禹锡当作反面教材。《旧唐书》说,当时改革派的领导人王叔文对柳宗元、刘禹锡言听计从,结果这两人就趾高气扬起来,做事情完全由着自己的情绪来,看谁不顺眼就扁谁,原文是“颇怙威权,中伤端士”,“京师人士不敢指名,道路以目,时号‘二王、刘、柳’”。这段描述让人联想到了那些“南霸天”之类的角色,他们在京城横着走路,大伙都不敢指名道姓,只是拿着眼睛示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